被暮冬的夜囚禁的屋子里面依旧是异样的冰冷和虚空。就在这样的冰冷和虚空中，我的灵魂彻底从冬眠中复苏过来了，体内充满着勃然的生气，催我向着既定的目标奋进。
在我即将全力开辟新的生路之前，我要先写尽步入社会这三年半以来所有的欢喜与悲痛，如果我能够。
我爱小冉，虽然已经分别很久，以后也可能不再重聚，但这毕竟是我真实的情感。
我爱父母，虽然他们视我为异端，这现状也不知何时才得以改观，但这毕竟是我真实的情感。

毕业后，我与学友秋应征了推销员。公司内没有宿舍，秋就寄居在了做生意的叔叔家中，我却很费了一番周折，终于租一所小南屋。
小冉是个内心世界丰富的女孩，外在显现着灵俏与娴雅的完美的调和，洋溢着动人的青春气息，我对她的喜爱，是在共同工作的相处中不自觉地萌生的。
情愫充萦在心中，日益深切，以至于向来倒床即睡的我不能安眠了，每每一合上眼，白天与她一起的经历就如同影碟一样在脑室中复放，有时还派声出一些我愿意见到的却并非真实的景象，我的夜间从不失眠的记录就这样被打破了。
也曾格外留心过小冉的神情，观察我俩独处时她的言行是否含有异样的成分，但她对我的态度仿佛总是若即若离，让人感觉似是似非，实难确定。
我在猜度、欢欣与不安中过了许多天，仍没有窥知小冉真正的心思，于是决定向她表明心迹。从一家精品屋买了一块状似心形的裹一颗红豆的透明的项坠，想寻个时机送给她，作为无言的露骨的表白。这是我耗费了若个脑细胞才想出的方法。事实又很凑巧，没过几天便是小冉的生日，这于我就很“师出有名”了，可以当作礼物送给她，更是了解她对我的感应的试金石。
头着小冉生日那天的傍晚，我局促不安而又强作镇定的把“礼物”呈献在她的面前。她接过去注视时神情忽而一怔，接着面色有些发了红，不过瞬间便平静了，顺手带在了脖子上，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笑着坦然地看着我。我却并不想欣赏她的笑容，在从容不迫的注视下反而有些紧张，因为读不懂这微笑的含义。踌躇了一会，终于续续断断地向她说出了积久的心声。在此之前的好几天，我曾多次悬揣过表明时情形，反复斟酌排练了语句的运用，但当时却有些慌急，话语比较艰涩，恰如一名口讷的学生回答老师提出的不很熟知的问题。
对面的小冉依然没说话，唇角的酒窝却渐渐更加深得分明，笼罩着我的眼神也越见得柔和起来。我沉醉在似水的柔波中，心情由刚才因担心被回绝所致的不平静即刻幻为一种新的未经有过的不平静了......
白天总是很忙，我们没有时间为刚开始的爱情平添新奇的色彩。不过晚上我还是同她看过一次电影的，结果却因为耐不住瞌睡而倦然地半夜离开，自此再也没有动过这种念头。秋倒时常携女友光临夜间影院，我很叹羡他们的精力。
曾在某些杂志上看到有的进步人士认为，现在的恋人一起看电影或游公园是陈俗的行为，很不够小资。但我对他们所阐述的那些时尚高雅的浪漫论调并无心恭维，更无力躬行，要做那样的雅人须先得是阔人才行。
我能够并且也愿意做的是每天在饭后的黄昏与小冉一起惬意地漫步纵谈。路径就是从我的宿舍到她宿舍（她与另外两个女孩同租的房子）的距离，除雨天外，几乎从没中断过，这样的一直到同居。那段背静的路是我们的乐土，可以放杯的畅谈一切。在散步中，相互更加了解，感情逐步升华，我也真诚地告诉了她家境的清贫，阅世的肤浅，能力的局限，以及我的若干缺点，毫不相瞒。
“我感觉现在过得很充实快乐，相信生活以后会越来越美好，只要我们不断努力。”这是她听完我的话后面向天空静静的、坚决的说出的话。之后又将头扭过来脸朝着我，使我看到一对自信而调皮的酒窝，拢在他肩上的手臂不由加了力，将她拥得更紧。小冉的乐观和自信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阳光，抬起头，仿佛看到了在不很远的一天我们携手开创的理想的天空。
回家以后的某些孤寂难眠的夜晚，回忆有时会把我带回宏昌胡同的那个难忘的雨夜中去。现在已忘记了当时在我屋内两人谈论了些什么，只记得的确说了许多话，而且谈兴都很旺盛。不觉到了深夜，小冉要回去了，我开门时发现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并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夜幕之中。说不清那时的心情，屋外的浓黑加上房内的平静，竟让我忽然萌生了要她留下的意念。直立在小冉面前，两手紧握她的双肩，郑重温和地明示对她深切热烈的爱和当时我脑内的冲动的思想。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小冉顿然失去了锐气，她分明一错愕，惊疑地看我一眼，立刻避开我的热烈的视线，向四处张望着，仿佛半夜醒来的孩子突然发现了自己置身在陌生的环境当中。一会，又低下头去，上牙切在下唇上，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我向来尊重小冉，看见这异样的反应，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和卤莽，转身拿起雨伞正要送她回去，小冉却慢慢抬起头来了，白皙的面颊泛得绯红，闪烁在眼里的热情表明了内心的激动，虽然还夹杂着几丝忐忑，但我知道她已经允许了。
事情的发生很突然，事情的经过很自然，具体的细节现在回想起来很模糊了，其实当时本来就很惝恍，而惝恍是很自然且必然的。清晰地印在脑皮质上的是事后的情形：她安静地躺着，明澈温和的眼睛似乎笼着一层极薄的雾水，对视这柔和的双眸仿佛可以分明地看到她的纯洁的灵魂，并且不自觉被溶入其中，好象漂浮在温馨神异的天堂里。后来我对小冉说，如果她能够看见那时的神情，一定也会自我感动的。然而当时的样子只有我一人见过，我也只见过一次。
过了没有多少天，小冉便搬到宏昌胡同来与我同住了。在这之前的一段日子很忙碌，我征得了房东的同意，用去了几乎所有的钱，将屋内的格局做了全新的布置，小冉来时也带了一台半新的电视，一台录音机和很多日用品，我阻止过她的破费，然而却不听，说总得要有个家的样子。
从此小屋里面经常飘溢着女主人清越的歌声，连空气也变得很快活，我听了也很舒服，如同品着味美的甘酪。她爱好广泛，唱歌是其中之一。我那时痴迷体育，在靠床的墙壁上就贴着乔丹与贝壳汉姆的图象。小冉到来不久，他羡慕的偶像李玟、成龙、比尔•盖茨的画照也相继盘距在了上面，形成了“众星荟萃”的景观。我喜欢听小冉歌唱，但当饶有兴味地对她谈论甲A赛况时，却不见有所感动，也可能一点也不懂
我只好另换别的话题，从此不再同她聊足球。
傍晚饭后的时间比较宽裕，小冉浇完她带来的几盆小花后，我们便或者闲聊，或者看电视，先前乏味的节目居然能够看得盎然。间或也到以前经常徜徉的小路上散步，却再也很少说话，只是以平静的心情走着平常的路。
当然，夜幕下的小屋是最美好的所在。
生活步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充实的白天过后是绸缪的夜晚，温馨的夜晚过后是灿烂的白天，那段时光以前没有有过，以后也没有再有。真的，人生中很多事情过去了便绝不会再重现，就像岁月不会倒流一样。哎，那是怎样的春光如海的日子啊！
若干的日与夜飞快流逝而过，最初的激情与新奇被渐渐洗淡。这就犹如在一潭无谰的湖水投下一块巨石，不论当初水波怎样动荡，终归还是难免要平静的。小冉的逐渐被我读熟了的身体与思想越来越不使我刻意去想了，但仿佛又几乎不用想便明晰地印在脑中似的。
我们这时把精力都转移到了仪器的推销上，从早到晚很劳碌小冉比我更辛忙，每天工作之余总要干家务，洗衣服，做晚饭。我们的早餐向来很简单，午饭总在外面吃，但晚饭多数自己做。所有这些一般总是小冉承担，我很少沾手。因此她整天几乎没有空闲，还经常在夜里洗衣服。一件只穿两天的还算干净的衣衫也要放在水中反复搓揉，费时费力费香皂。我很费解女人为什么总有洗不完的衣服，房东大嫂也很能洗；忠告小冉要注意休息，没必要太爱洁净。然而她不听劝，还反驳说勤劳和卫生是种美德，啧怪我太懒惰，只会坐享其成。为了让她不过于操劳，我也只好发挥自己的“美德”，主动包揽了买菜炒菜的任务。事实证明我的烹饪技术完全达标，小冉称赞比她炒的更有口味。往往我洗菜烧饭之时，她就已经洗完衣物了，不用再拖到饭后，因此又有了黄昏散步的时间，但很少出去---实在太疲乏了。
房东一家与我们的关系也很融洽。小冉搬来的最初几天我面对他们时还有些难为情，然而我们的真正熟识了解以至于后来处的像一家人，却的确是小冉到来之后逐渐才这样的。他们的儿子瑞瑞就经常和我们一起吃饭，很喜欢小冉讲童话他听，非得尽兴才肯离去。有时大嫂要领他回北屋了，却央着与我们同睡，可妈妈不允许，她笑者瞥我一眼，便装出气愤模样，硬把瑞瑞抱走了。其实我是绝不会怨嫌的，小家伙委实可爱，我也喜欢他。
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在门外就听到屋内有人说话，推开门，便看见了小冉旁边的那个人：女的，四十多岁，这时正迎起身，微笑着端详我。我定眼细观，心跳不由加快了起来。以前从未谋面，然而一见面就很清楚她是谁---眼前立着的分明是几十年以后的小冉。
“哈，阿姨，你……你来了”“名不正则言不顺”，我慌忙地打招呼，很有些局促，毕竟她来的太突然，毕竟在大人眼中我们还只是初出
校门的孩子，虽然自己觉得长大了。
起先她和悦的和我寒暄，又和悦地和我攀谈，态度一直亲切，眼中还含着母爱般的慈爱。我很快便没了窘迫的感觉，也毫不拘谨地开心地和她交流思想观点，几乎是滔滔不绝的。连小冉都感到奇怪，说长辈面前素来话少的我竟变得如此善谈了。
小冉早先说过，她妈妈两年前下了岗，曾干过多种工作，前不久刚开了家服装店，生意还很兴盛。她早就将我们的事情告知了父母，只是因为太忙抽不出时间去拜访双方的家长。她到坊口是来购置服饰的，顺便看一下小冉，自然也想见见我的面。这是我第一次见小冉的家人，相处时间虽短，印象却很深刻，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她的慈贤。
那段时期的生活慢慢进入了固定的模式，每天不外乎全心全力推销，推销：一成不变的买菜，做饭。日子就这样平凡忙碌而充实的重复着
时光如同无形的轮子不止地前转，无知无觉地春节便悄然降临了。年假很短，回了家不几天就又返回了坊口。
过了新年就是新的一年。新一年的生活并没见新的变化，一切都依旧。到了春节不久情人节反倒显得比素日特别了许多，许多男同事都纷纷欣欣然的手捧玫瑰，俨如“送花使者”，甜美美的交与女友。在此的前一晚以玩笑的口吻问过小冉明天是否想收获鲜花，她笑答到无所谓，我以为也无可无不可，对我们而言面包比玫瑰更实用写，何况那天几乎是“花价十倍”。然而情随境变，看到许多同事---只要有恋人的---都买了鲜花，不禁也心血来潮地奔至花店，用若干的午饭钱换了一束红玫瑰。
直到用过晚饭小冉刷完碗筷后才把礼物拿出来，算是给她一个无所谓的意外。当鲜花呈现在眼前时，她的神情骤然生动起来了：眼中满含着惊喜，酒窝也随着唇角的上翘渐渐凹深出现，如火的玫瑰把脸也映成彤色，很像我初次向她示爱时的样子，十分久违。我没料到一束花竟会给大度乐观的小冉这么明显的变化，在惊讶中忽然觉到，近期的日子的确过得有些平板，单纯的为生活而生活，面对她的欢喜与激动，不禁暗暗自责。但内疚随即又消失；我很快陶醉在了我给她的惊喜与她给我的幸福之中。
由于受到玫瑰的意外的启发，从此我便刻意制造出许多新鲜的内容，注入在同小冉的交谈中，劳动中，温存中。她也能够领会，积极尽力合作。我们好象又退回到了同居初期的日子里，共同体会着温馨的和谐的快乐。
爱情必须不断创新，才能永久保鲜。
然而这幸福的新鲜却难以永久凝固，时间与现实会将它蚕食，冲化。

到了幕春的时候，由于各种因素的影响，推销愈加的难做了。我们每天都转许多地方，经常累的腰酸腿疼，解说的唇干舌燥，一月累计卖的仪器也只有寥寥的几台，因此薪水较以前也明显减少。小冉这时想另找工作，可我不赞同。干什么都不容易，我们又没有出众的才能，不到最后真撑不去了，还是不要随意跳槽的好也许情况不久就会好转。她没有再坚持己见，说看以后事态的发展再做定夺。但她对公司的前景并不看好。就在这样的生活日见艰难中，小冉的花费却大了起来。她喜欢阅读，这我早就知道，当初搬来时就带了很多书刊，有空也时常翻看，却极少再去买新的。然而最近突然新购了不少书籍，有文学的激励意志研导成功的，经商理财的……对此我很觉得诧异，不解为什么要买这许多书，认为并没有现实意义，况且我们己很不算宽裕，即便想买事先起码也应当和我商议一下
可更令我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小冉竟然晚间倚坐在床头看书，直到半夜方歇。她说这是多年的习惯，同居以后被中断了，好在如今又接续起来，要一直持续下去，我当时并没有怎样的异议，既然爱她，就应该对她奉献我的尊重与宽怀，毕竟人人都有各自的爱好。
可是几天以后，我却不得不反对她的夜读了，眩目的灯光让我根本无法恬然入睡，她继续了往日的积习，我的休息规律却被打乱了，白日辛劳了一天，晚上再不能酣眠，对我简直是种痛苦，势必也会影响次日的工作，何况过久的熬夜对她的身体也是不小的透支。
我决定把所虑的问题告诉她，为她也为我。躺正身子睁开眼，仰视着静读的小冉（前几夜我因睡不好而展转乏倦，没有谛视过她夜读时的形相），那样地娴静、专注。还有包容着她的明亮柔和的灯光，温软的淡蓝的被子，安逸的小屋；这一切仿佛以小冉为中心形成了一种浓郁的可以感染周围一切的气氛，以至于使活力四射的乔丹也多了一份安然，妩媚动人的李玟也生出几许淑性，就连定心要劝导她的我一时竟也自觉超逸，暂且不自觉地屏除了早已想妥的措词。真所谓“环境决定心情”。但耳畔闹钟札札的清响却很快又坚定了我的决心，于是坐起身，郑重地说出了我的意见。“我以后尽量早睡就是”。她把书合上放在旁侧，低着头淡淡地回答。神情显的很微妙，让我难以读解，但似乎又确凿依稀看出了眼前微妙的面色隐含着的无奈与不悦。这让我也暗暗地不快，她近来对我不能体谅入微了。
此后她熄灯的确比往日早了些时刻，但书是每夜必读，从不间断的。我偶尔也拿起本翻阅，可始终不能入兴。许多日的灯芒洗礼中，我也逐渐地适应到能够比较坦然地入睡了，虽然远不如关掉灯那样瑕意。
只要小冉认定书，如果起码不算太贵，她是一定要买下的。我不知她有没有细算过，她月薪的一小半就这样源源不息地输入了书屋中去；余下的大半买了我们俩的衣服，幸好对化妆品还不热衷，否则定会分文不剩了。生活中其他繁碎的费用都由我支付，因此工资一直也不见多少存于，却也不清楚钱究竟花到哪儿去了，这本来就是难以核对的。
小冉的几篇短文居然在《坊口晚报》中的“文学沙龙”专栏中发表了。当她指点给我时，不由深觉意外。我素来不曾想到她会与报章有所关联，单知道喜欢看书罢了。“没有想到你还能够……嗬，人才。”我一边看文章，一边微笑的对她说，语气很夸张。
小冉非常平静，说发表一些文字本很平常，没必要值得去惊喜骄傲，上学时他的稿子就经常出现在报刊上，可这不能表明自己怎样的有文采。“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她说在这方面不会有所建树，夜读的目的不是为了撰写诗文，写作成为不了改变生活的砝码---然而现状是必须得改变的！
她不作声了，凝望窗外，坚定犀利的眼光很使我陌生，不自觉顺着看去：首先是透明的窗玻璃，再向外是半空中的枝叶；视线到此便中止了---被翠绿遮拦住了，但小冉的眼光似乎早已洞穿了厚实的浓绿，确实看见了让她振奋的希望的锦绣前景。这情形震惊吸引着我，于是直盯着她，忽然觉得她全身都正散出凝重逼人的气息，四处弥漫，压挤得我几乎没了容身之处，灵魂都逐渐耗缩下去了。我倏地打了一个寒颤，瞬间清醒过来，眼前的依旧是天天看见的房屋的空间，天天看见的小冉，可心跳明明比平时急剧，刚才的感觉让我匪夷所思。
“怎么了，小冉？”我吁了口气问她，声音很低。
他的姿态依然固定不动，大约没听见。
“你到底为了什么出神？”我高提了嗓音。
她这才觉悟，复原了平常的神气，温和的问我，“最近一段时间你觉得累吗？”
“有一点，近来工作不景气，确实是不轻快。”我如实回答，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不要指望公司能够恢复元气了，我看它不久就将瘫痪，这是市场发展的必然。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放弃现在的工作，我认为可以先做一点小生意，以后逐渐发展扩大。现在我妈有时一天的收入抵得过我一月的工资。其实即便眼下推销顺利我也不想做了，毕竟不能为别人打一辈子工，我们应该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开辟自己的道路，生活迟早会好起来的。”小冉满脸的认真和自信，仿佛她是一名久战商海的骁将，或者出色的预言家。
“话是这么说，恐怕做起来不容易，况且我并适合做生意。”我沉默了一会，表了态。
“那么你适合做什么？”
“我......”
“不能这样下去了！”她郑重的激切的说。
“依我看买卖并不见得好做，公司的厄运也未必没有转机。其他同事一样的拮据，可大家不都在坚持吗？‘坚持到底就是胜利’”。我还是维护自己的观点，不认可她的意见。
“你让我很失望。”小冉严肃了起来。
这使我也很不平，态度尖锐的反驳道，“失望？你大该早就对我失望了吧？既没人才又缺钱财。其实谁不想提高生活质量？但钱不是想来就来的，女人总爱产生不切实的遐想，我结合实际情况详细分析分析你听听......”
我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她冷冷的瞥了我一眼，又扭头面向窗外的空中了，根本不屑一听。这一瞥给了我未曾有的莫大苍凉，她刚才仅仅说了对我失望的话，此刻终于显出了相应的对我失望的神情，我受不了小冉的轻视，但也无话可说，沉闷侵占了全屋，一切都不动，家什静停着，小冉成了雕像，连空气也凝结了，让人无法呼吸，突然砰的一声，门开了，接着就跳进了欢快的瑞瑞，哼着童歌，她这时才露出笑容，领着他出去了。
我百无聊赖的坐在床沿，想，总自以为了解了小冉的全部---其实，并不这样；或者，小冉变了；总之，她已不满于平凡忙碌的生活，不满于平凡忙碌的我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许使她潜移默化的不甘再在社会的底层劳奔，而欲全力追求所神往的生活。但是，这现实吗？人的确是最不易满足的动物。
大约过了半月，小冉的预言竟得到了证实，公司已到了面临解体的地步。我也不再奉行早先的“坚持到底论”，为生计着想，主动跟小冉商量另找工作。“以后再说吧。”她只淡然的撇下一句话，便再也没了反应。可能是因为我先前反对过她改行的主张而生气，可事情早已过去了好多天，又何必呢？我也找过几个交情不错的朋友帮忙联系事做，但他们也大都寒微平庸如我，短时间内无法办妥，暂且只能“当一天和尚念一天经”了。
小冉最近一段时间很反常，我从她近期的不再哼唱、夜间无心阅读、近于敷衍的温存中分明的觉得出来。又那样沉默，不肯将心事说出来，有好几次向她探问究竟，却低下头，紧抿着嘴唇，微蹙眉毛，一副冤屈而又倔强的摸样，并且不作声，给我一个“闭门羹”。几次三番的总这样，很让我觉得难过。不过后来也无可奈何的乖觉了，不再同她谈心，以免自寻没趣，郁闷时就出去找朋友闲聊，或者干脆蒙头睡觉。
房东大嫂也觉察出异样，她问我，“小冉怎么了？我发现不大对劲，心事重重的。还有你们的关系我看也不如以前了，有什么事吗？”
“谁知道她，我也不清楚她整天闷闷不乐的想些什么。不过看来也没什么事，能有什么事呢？”我很含糊地回答她。
“唉，你们年青人........”她没有把话说完整，摇摇头出去了。
是啊，小冉到底怎么了？每天只是面无表情地做饭，洗衣，出神，沉默，哪里还有以前的半点光彩照人的影子？然而只有房间倒还依然整理的净洁。她到底怎么了，不爱我了吗？厌烦这种生活了吗？还是由于别的隐衷？......我惴惴的困惑地猜疑。

曾被逆料到但又担心发生的事情终于还是降临了。
那天我因为感冒，下午没出去工作。在秋的住所呆到接近傍晚，越加觉得身体酸乏不适，一阵冷过一阵，于是就不得不回去休息，秋把我送到门外就立刻骑摩托走了。我瑟瑟地进了屋，看见小冉正坐在写字台前，仰望窗外。拽过被子正要倒下，旁边响起了她的声音，“先不要睡，我有话告诉你。”
多日来她一直寡言少语，现在却主动招呼我，况且语气也不冷淡，这多少叫我有些出乎意料，“嗯，你说就是。”我嘴上应着，但终于还是躺了下去。
“我们......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真的，这些天.....”
“是的，对！我们还真不能这样下去了，这些天我正和秋他们忙着另寻工作，你也谈谈看法，也许我们很快就.....”
我以为小冉此时终于渡过了“消沉期”正心平气和的与我打算以后的生活，因此很高兴，不待她讲完便抢先附和着表明我现在的立场，并且霍地坐了起来，不想反而恰恰迎触上她的目光，那不再陌生的凝重的眼神正朝向我，发出犀利忧郁的光闪，将我的话梗遏在喉间，无法出口。
“我是说我们俩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坦白说吧，我决定要离开这里，离开你，这或许对我们都有好处，可以勇往直前的走自己的想走的路，不必相互包容、牵制。”她一直盯着我说，坚定的目光里流露着悲楚。
我几乎发了懵，好一会才怔怔地问，“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照理我应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可现在心情很复杂，说不出什么原因，只认定了必须得走。这或许对你是不公平的，但愿以后我们回首这段生活的时候都能明了。----看样子你正发烧，晚饭我早做好了，多少吃点再服感冒药，不然刺激胃。其实......”
她又说了哪些话我已不清楚了，原本昏沉的头脑更加恍惚，突然又很气愤，没吃饭和药；然而很冷，便索性把身子全包在被中，阵阵冰却还是不绝的侵袭，过了很久，终于支撑不住，打着寒颤起身找祛热药，看见小冉仍然坐在那儿出神，宛然雕像。我也没加理会，服下药又紧裹在了棉被里。
惺忪的睁开眼，热已退去，出了一身汗。挂钟的时针和分针正好构成一个直角---九点了。我懒散而舒适的又合上眼，准备再续一小觉。“不能这样下去了！”这句话忽然在耳内迸发，我仿佛遭了利刃的疾戳，猛然坐起来，随即想起了昨晚的情景，不很清晰却很真实。立刻下床张望，哪里还有小冉的影子？四顾屋内，并没少失什么，然而细察之下发现不见了行李和她的几件衣服。在抽屉中还平躺着一张信纸，却几乎全部空白，只在左上端写了我的名字。在纸片的中间一带，有几个起皱的不太规范的圆点，我知道那里曾经承接吸收了小冉的眼泪，顿然异常惘然。不知她是在昨天下午还是夜间我睡了之后开始写临别的信条的，大概当时很费了凝思，始终写不出什么；或者很费了犹疑，终于什么也没写。但为什么流泪呢？......
我往她家中打电话寻问，反复传呼她，向所有的朋友打探消息，这样的一直找到傍晚，却毫无结果。小冉一夜间从我的世界蒸发了。
上弦月早已浮在空际，院中却很昏暗。屋内则更加空虚、寂寞，一如我的心境。关掉灯，倒在床上，被冻结了一般僵僵地动也不动，只任凭昏黑肆意地包围侵蚀着躯体和灵魂。......终于渐渐复生过来，虽依旧合着眼，脑细胞却活跃起来了。这一年的生活连续着快速地在眼前闪过。我知道小冉不会再回来了，她的个性比我还倔强，认定的事必得去做。曾一同经历的快活的、忙碌的、平淡的、低调的生活已远我而去，只剩下寂寞和空虚。我对她的感情向来那样专一、深切，却连她离开的原因与去向都还不清楚，最后拥有的只是寂寞和空虚，这也是我真正的悲惑之所在。---她为什么流泪呢？......我的心刺痛起来。
公司解散了，对此我们都不觉的惊诧，早在意料之内。同事们有的在坊口另寻工作，有的到外地去谋营生。秋听从了他叔叔的建议，去了驾校学习做司机。我没有去应征新的事做，实在也无心寻求。每天只在虚空中失落、困惑，为小冉的离走。虚空的心中间或也生出微茫的希望，希图她能意外回来，或者得知她的一些音讯。
漫长的半个月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小冉的消息。我对她的回返也不再怀有幻想。爱情固然是人生一大主题，但却并非全部；况且它现在给我的只有寂寞和空虚，肩负着空虚的重担生活，恐怕连灵魂迟早也难免要麻痹，而且自己始终不知不觉。趁我对未来还抱有信心，应立即去另辟一天新道路，从怊怅中挣脱出来，为了我的存活的意义。
然而我不愿再在坊口呆下去，虽然这座城市中也并非没了我的立足之地。现在的社会里人们谋食的道路还是很广阔的，只要肯努力付出。但我还是决计离开，我为我自己。照实说，就是为了逃离真实的空虚，将小冉淡忘，尽早从无爱的失意中超脱。
经过长久的思索，我决定回到我出生成长的家乡续写新的生活，也许只有那片熟悉而有陌生的土地才能给我的受了创伤的空虚的心最丰赡的滋养。凝望窗外，我看到了金黄的起伏的麦浪，面对黄土背向天的黝黑的乡亲，曲长坎坷的土路，袅袅升空的炊烟......
朋友们大多不愿我走，并力劝导不要因小冉的离去昏了头，胡乱计划未来；人无论遭逢任何困境都应平静面对，乐观的生存。何况我也本来不算稀奇悲苦之事，初恋多数没有结果，我的故事简直微不足道，只是自己觉的惆怅，不能自拔罢了。其实没有太多的大不了的，也许不久就会出现新的“曙光”照亮小冉走后给我造成的感情的盲点。但前提必须得正视现实，彻底振作。只有房东夫妇显得很伤感，叹息说和睦相处一年，小冉连句招呼没有就悄悄走了，好象带去了他们生活中许多的东西，叫人实在伤心，瑞瑞因此也焉头焉脑了好几天。然而他们虽同情体谅我的处境，却也不赞成我回农村，大哥说年轻人要多在外面迎受锻炼，增长见闻，这么早就泡在黄土中很可惜，除非有大的抱负，能够造福一方。但我对这些忠告完全置若罔闻，无论如何，我的要离开坊口已成定局。
恰好这时一位初中同学要来坊口贩卖猪肉，没有住所，我便与他说定，走后可以来我的小屋居住，连同家具也一并送给了他。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我心绪很不宁贴；在床上躺着反来覆去总不入眠。最后索性起身，推门出去，在外面的街道上踱步子。不自觉的发现置身在以前漫步的小巷里，深夜中，这儿尤其寂静。我慢慢前行，仿佛踩着倒转的年轮，回到了童年。
天边夕阳西挂，四伯家的三姐放饱骡子之后正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那匹老骡驯顺而且识途，三姐勇敢而且调皮，尽管费力，也还要攀到骡背上让它驮着走。前方一轮艳红却不炫目的圆日，两旁满眼是葱茏的青草与齐整的庄稼，盛开的野花散着淡淡微香。她威风得意的跨在坐骑上，俨然凯旋的将军，我欢快羡慕的跟在后面，一同走在傍晚田间的土道上。
还有六叔家的雷磊，在只有两三岁时就很热衷勇猛地同别人碰头，乒乒乒乒的真来。他的颅骨十分坚硬，似乎又没有疼觉神经，所以我虽然长他三岁，面对正面地挑衅和暗地的偷袭时却总忌惮和他对攻，气愤不过就用摔跤将他制服。他的硬头皮那时颇有名气，就连强壮的青年都招架不了而纷纷避易认输。这曾被作为逸闻而一度盛传。
孩提时生动的镜头几乎快要遗忘了，现在却意外而又自然的在脑海中出土，让很不安逸的我平静踏实了许多；仰面长吁一口气，更觉的轻松舒畅了不少。然而天中不见月，只散着几点疏星，无精打采的发着黯然的光闪，犹如熬夜人疲倦的眼神。前方的路全没在了黑暗中，一片茫然。
第二天，我辞别了房东一家和秋他们一帮朋友，踏上了归家的列车。

我回到了家乡---凤凰镇桑池村，本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去未料成了悲痛的肇端。
我是带着失意和创伤又满怀希望和热情回到桑池的。每天经历与别人几乎相同，白天下地，黑天休息。不久又在村里做了一门小生意，给他人提供方便，自己也挣点零花销。买卖虽小，我却倾注了全副精力，身心都很忙碌，忙碌可以使人无暇回顾过去，是治疗精神伤痛的良药，心灵的创口慢慢愈成了疤痕。可这种生活维持的时间并不长，随着我对家乡风气的逐渐识请，新的感慨又迅速滋长起来。
曾多次在无意中亲耳所闻，亲眼看见，很多人在背后评论另一个不合他心意的人时，简直贬损的一文不值，猪马不如，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而待到真正与被评击的人相逢，又丝毫让人瞧不出仇怨，满脸的和蔼可亲状，如同至交。我对此十分腹诽。
那几位信神的老妈妈（在我们当地美其名曰“大善人”），每当初一十五便经常逐家挨户募收钱币，最少一元。凑齐了买来烧纸，金银箔，一些叠成元宝，一些湖在高粱杆扎成的牛、马、飞机之类的框架上，率村中妇女到桥头路口上烧，之后还要跪拜各路神圣，以求保佑平安。只见青烟弥漫，纸灰飘飞，百膝撑地，人头升伏，蔚为大观。若在近旁，可以看见嘴唇的翕动，都念念有词，却听不明白，咕哝咕哝的像喇嘛念经。我对此十分腹诽。
还有那些各形各色的钻营、揶揄、煽惑、贪窃......都令我腹诽愈常，也是先前没有见过近来没有料到的。难道这就是在异地时时挂念的家乡吗？印象中仿佛完全并不如此。记忆中乡亲勤俭，民风淳厚，绝非眼下的情形。但细想之下也就明白了，早先只是个孩子，与大人处在不同的生活层次，孩子眼中的世界总是单纯美好的。虽然后来成长了一些，却整天忙于学业，跟社会上的人也没有多少交流。况且年龄终归不大，思想还不成熟；更况且时移俗易，人人的处世态度都起了变化。所以的确也难怪对桑池的世风没有全面的客观的认识。现在通过回家一月的亲身经历，让我感觉很怅然，可我真正的苦恼之处并不全在这里。
我逐渐越来越发现，和父亲在许多事情的处理上有着根本的冲突与原则的对立，起初都试图改变对方，结果却事与愿违，更加糟糕。
一天，他跟到我村钻自来水井的一个河南人发生了口角，可能是最终占了上风，回了家便与来串门的邻居自豪地津津地诉说，“……他知道我老五是个青皮（地痞），知道我脾气暴，还敢给我不老实。他……哼……！……我老五……”。
其实他在村人的口碑上绝算不上“青皮”，只是偶尔向往扮演那种令某些人敬畏的角色，而今恰巧因为地势的优越在气势上压倒了那个外地人，又适逢老实本分的邻居大妈在我家谈天，所以终于趁机酣畅淋漓地自诩了一番，称心如愿。我对次很看不过眼，感到可笑又可悲，于是直接对他说与别人吵架本就不该，再大肆炫耀更不光彩，以后切不可再这样。
我的“不为尊者讳”简直令父亲勃然大怒，他一面凸起眼睛，一面怒斥我，“知识什么年头了！这是什么年头了！他儿管他爹，翅膀还没硬就教训开我了，也不瞅瞅自己是什么东西，真他妈的……”这时我只好默默不语，任他忿忿的骂，然而心里很冤枉，好心好意的劝导，却招来了劈头盖脸的责怨。
和父亲的意见总不统一，行为常常想悖，代沟日渐深阔，隔膜越积越厚。刚回家时我每当遇上不合情理的事，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毫不遮掩。但却屡屡碰钉子，换来他极严厉的“庭训”，三番五次，三番五次的总如此。在这种频繁的教育之下，我被迫变的十分沉默，对任何事都莫不关心，包括我的小生意。
我在沉默中省悟到，这块土地根本不适合我生存，虽然我是在这长大的。当初不顾朋友的劝阻从坊口执意要回来，不想还不到两个月，目下的景况就使我一心要离开了。生活中许多事真的无法预及。以前离家在外，心中最长的思念之弦总扯挂在家中，希望通过努力使父母不再终日在田间劳作，过上相对安适的日子。虽然理想没能实现，可我料不到如今竟到了无法和睦共处的地步。必须得走了，再呆下去还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这或许对大家都好，但原距离产生美。打定主意后，给一位朋友打了电话，托他帮忙联系工作，越快越好。果然不久便得了回音，他给找了一份差事，可以随时起身去报到。
那天晚饭后，我告诉父母想再出去打工，他们立刻竭力反对，我的态度也很强硬，决心要走。并且耐心说明我不适合这儿的环境，希望他们理解。突然被一声哀叫吓得我一颤，接着发现母亲坐在了地上，一腿直伸，一腿稍屈，双手有节奏的拍着两膝，且哭且嚷，“啊吆，我不活了……你这个死孩子，想要了我的命呀。呜呜……”这种姿态的哭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绝没料到我的决定会让率直善良的母亲发生这般强烈的悲恸。惶恐中慌忙扶她起来，正要解释，父亲开始叱骂了，“你还想出去，你这样的狗屁不是你上哪你？你在家里的买卖干得半拉不拉的就不干了？我可替你丢不起这个人！也不好好想想。你觉得你是个人？我看不是，你是个畜生！你是个土鳖！没长一点人肠子，白披了一张人皮！也不自个撒泡尿照照：什么死物！---愿意走也中，去把你的几个大爷叫来，当面立下字据：咱俩断绝父子关系，你今后找不上媳妇不该我的事，你爱死了哪里去死了哪里去，我就当没有儿！一样过日子，看你些本事你……”
母亲早已不抽噎了，轻拽着父亲的衣角，小声阻止他不要瞎说。父亲并不理会，推开她，继续高亢地发言。但我已听不见了，耳朵翁翁的作响，脑袋不住扩张，我素不知天下有这样刺耳的话，更想不到父亲会拿它们专门来形容我，俨然一串利箭牢牢插在心上，尊严顷刻便支离破碎。我无话可说，怔怔回到自己房间，倒在床上。
很长时间过去了，他仍旧在外面不停地讥骂，无休无止，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我惊的心猛然一缩，立刻想到是摔碎了一只玻璃杯子，他的怒火又盛大起来，砰的揣开房门，阔步迈到床前，“起来！别躺着装死，给我起来！”说完伸手攥住我的衣领，我顺势站了起来。
“你今天老实答复我，还走吗？”父亲问。
我微扭着头站着，紧闭着嘴唇。
“哼，三脚跺不出个屁来，装什么哑巴，还走吗？！”他捣了我一拳。
我扭头站着，紧咬着嘴唇。
“还走吗？！还走吗？！……”他连续不歇地一面变了腔的嚷，一面抡圆了胳膊往我脊背上砸，每三个字刚好一拳，每一拳都产生沉实的钝响。
我挺直腰骨，紧咬着牙关，用沉默倔强的承受抵抗着沉重的钝痛。但在不绝的叱问与钝响中，最终做了妥协，可能是怕他悲愤到发狂的程度。“不走了”。我嘶哑着嗓音说。“哼，我就不信治不了个你！”他这才停止了攻诘，喘着粗气悻悻地出去了。
我浑浑噩噩地僵立了很久才清醒过来，莫大的悲痛迅速又浸透了全身。虽然近来与父亲有些芥蒂，还想不到在他心中如此的龌龊，对我那样地疾言厉色，那样的深恶痛绝。看母亲哭泣的样子可知我早就使她很伤心，绝不单单因为这次的不同意我离开，这只是导火索。悲痛，沮丧，困惑在脑内无限量的膨胀，叫我无所适从，点燃一跟烟卷，尽力的吸入，咽下，吐出，全部的力量都用在这几个动作上，一会，地上就散落了五六枚烟蒂，头还有些晕，瞥见桌子上一片刀片，不自禁地拿起，在左手腕上来回的划，划到皮破血出（直到今天，仍有一条刀痕隐约地浮在表皮上）。之后又把烟猛烈的吸个不停，伴随着阵阵咳嗽，一盒香烟被我化为了霏微的烟雾，弥漫了全屋。我的夜间吸烟成为习惯，就是从那晚开始的。到了第二天起床，嗓子肿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离家的决定被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辱骂遏止了，我依旧生活在这片另人腹诽的土地上，白天下地，睡前吸烟抽闲经营着半死不活的生意，时常聆听着激昂慷慨的“庭训”，只是越来越沉默，很少说话。一是因为本来无话可说，再者也不想让别人听了发烦，无端的惹来是非。
然而裂痕一旦产生，就如同绝堤的坝口一样，总在不断扩大。我许多不经意的言语或动作，往往引得父亲大发雷霆，叫人防不胜防；可有时又显出哀伤欲绝模样，让人难以理喻。
这天全家正在吃早饭，他忽然悲凄地说，“你昨天黑夜查点把我惊死，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懂，很诧异。
“你把门子摔得铛铛直响，吓得我整夜没困好觉。”
哦！知道了。昨晚我发现风门的碰锁不好使，的确用力带了很多次，声音也委实很大，可那时他们刚刚躺下，想必还没入睡，我没想到竟然至于如此怕响声。我把饭咽了下去，正要说明，却听见了更加哀伤的声调，“我知道你不盼着我好，要不是还没把你爷爷伺候到土底下，要不是没给你张罗上媳妇，我早就不活了，我不怕死。”接着他便硬咽，用手去擦眼角。爷爷与母亲都沉着脸，面无表情的嚼饭，大约他们也以为父亲说的属实，对我心灰意冷，所以显出近于麻木的神色。我并不为自己辩白，只是无声的笑了，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我的笑脸一定比哭脸还不好看。基于以往的经验，我明白说什么也是枉然，反而可能将他的怒火点燃，那种排山倒海的攻势我的自尊是难以承受的。虽不愿他悲哀，也不愿自己被误解，然而为了彼此不至遭受更大的伤损起见，我只有沉默，以此终止矛盾的继续，换得表面的一时的安宁。
被迫的沉默是一种压抑的无奈的痛苦，而我只能选择沉默。

自从我回家不久，父亲就经常向族人们诉苦，告诉他的不易，我的不孝。并且把族人对我的评论在他进行“庭训”的时候反馈给我，他们有说我不争气的，有说我混蛋的，有说我阴毒的……这让我无比的悲痛和纳罕：我究竟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恶事，让他们憎厌到这种地步！
可为何当着我的面时又那样温亲呢？
我的家族人员众多，爷爷膝下有六儿一女，我这一辈共有十三人，除三姐.雷磊---他俩都不在家---和我之外，别的兄姐都以成家了。这个大部落全部成员有四十多人，是桑池村最大的家庭，并且有个鲜明的特征：族人们非常团结，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父亲的景遇令族人们愤慨而同情，我的叛逆令族人们鄙夷而敌忾，有的直接亲自出马，当面对我训诫。首位为他抱打不平的义士是我的堂姐夫。那天是爷爷的八十二岁生日，大家在席间正吃喝的起兴，他突然叫我出去，说有事要谈。我来到院子里，他跟着，步履略显踉跄，可见已沾了酒意。
“有什么事？”我微笑地问。
“我五叔告诉我了，说你很难缠，惹他生气。”他吸了一口烟，斜着眼角书。仿佛我的行经很可耻，让亲戚也脸上无光。
“什么？我没有，哪里会……”我十分惊愕。
“你听着：以后要听话，他怎么说就怎么做。”他说完洒脱地吐出一串烟柱，又晃回酒桌上高谈阔论去了。
那时我回家不过十多天还没发觉与父亲有代沟，所以对他的话很不解。不过片刻便释然了，认为姐夫是和我开玩笑，他本来就喜欢制造闹剧，何况是酒醉之后呢？我没有深究，一笑而过。后来随着事态的发展证明了他讲的全部属实，而且我也陆续又受到了几个族人的弹劾，印象最深的是三大爷的发言。
“孝--顺，孝--顺，怎样才算是孝？”前面的四个字他拖的很长，然后盯着我，等待回答。
“顺着父母的意思就算孝。”他见我好一会没有反应，只好说出答案。
他还说出去打工是错误的幼稚的举措，不如安心在家种地，做小生意稳当。之后又耐心的大量的摆事实，讲道理，来论证他的观点的正确和我的想法的荒谬。
虽然对他的“孝顺论”不能苟同，可我知道他性情耿直，是出于好意，所以心中并无怨言。聪明的族人是只字不说的，哲人们只在背后发表精辟的言论，评价大都一致，认定我一事无所成，朽木不可雕---用他们的话说：狗屁不是。
父亲懂得家丑不可外扬，诉苦的对象只限于族人。可某些族人并不顾忌这一点，不断把我的秽迹当作新闻发布，以至于使有的村人也对我有不平之意了。有时在大街上会受到个别正人君子的冰冷的白眼和耻笑的接待，但我并不理会，昂着头走我的路。
我深信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我的爹娘也不例外。他们认为对我的训斥也是眷眷的爱意，让我按他们设定的人生轨道前进，可不见我拳拳的遵行，反而越如的反常，这使父母非常焦灼伤悲。我不愿他们愁苦，但又无法扭转局面，而且知道照次发展下去势必会更加糟糕。其实只要从此改变自己，附庸世故，圆滑处事，或许会逐渐令别人喜欢，甚至于赞叹，可那样会让自己讨厌。不过现在的情形更不能使我自满，这儿的环境和我的个性决定了我必须得离开桑池，然而……

时间过的真慢，夜真长。在黑暗空虚的房内，独自蜷缩在被中，我有时会觉得自己是个败者：最爱的人远我而去，至今不明原因；最亲的人矛盾重重，完全无力化解。黑暗与空虚那样沉重，压得我难以喘息，灵魂不断的挣扎，挣扎，企图冲出黑色围困，见到一丝光明，结果却被无穷尽的浓黑湮灭，陷入恶梦中去。
夜真长。

到了转过年春暖草绿的时候，我回家已有八九个月了。这期间曾有好几次请朋友在外面找工作，最后总被父母与族人用不同的方式镇压了。其实我深知打工的不易，但相比在桑池的境况，我情愿选择离开，辛苦的生活总比痛苦的活着的好。我不知父亲受过哪些正人的导授，认定农村的青年到外面做事是非分之想。还说别看我表面上斯文，其实心里很不老实，就是出去那几年变坏了。
我在父母的愤慨与焦灼，别人的非议与嘲讽中走着不想走但又不得不走的路。我不知道这条路何时才到尽头，然而却切实的觉出身体每况愈下了。比刚回来时瘦了一圈，好象服用了奇特的减肥药，晦暗憔悴的脸上显不出多少生气，绝不像二十岁的青年。尤其不适的是右下腹时常隐痛，伴有叩击疼，身体也容易疲倦，我疑心肝脏发生病变了，于是到县人民医院就诊，结果没有查出器质性病变，但心情没因此而宽松，因为我还需回桑池继续去走我不愿走的路。
有时我也告戒自己，姑且把拂逆的处境作为一种砥砺，达观的面对一切，人生难免总有不如意，也许以后就会好转。但这种自我宽慰并显现不出长时间的作用，不久我又回归了消沉的状态。忘了谁曾说过，“生活就像一面镜子，你对它哭它便哭，对它笑它便笑。”我不否认这句话的哲理，教人乐观处世。但生活毕竟不是镜子，不会被动的等你拿起它对着笑或哭，否则世界上的人们将皆大欢喜了。我毫不避纬自己的悲伤，而绝不会像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乞丐，瘦伶仃的硬挺起自己瘪陷的肚皮吹捧：我饱得都走不了路了。
一天晚上，我被父亲“激情饱满”的教育了一通之后，颓唐地坐在房内，头脑如死一般沉重。连连吸了几支烟，又觉死一般的虚空。四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闭着眼，混混沌沌的在死的沉重、虚空和寂静中飘移，时光仿佛在倒流，回到了宏昌胡同我最后几日居住的寂寞的小屋中。情状和现在较为相似，又很不相同。但我并不细想两者的相像与异常，只继续随时间逆转......“不能这样下去了！”小冉分明就在眼前，激切的恳挚地忠告我，坚定的眼神含着忧郁。我立即回过神来，见到的依旧是沉寂的房间，可那坚决的声音还在耳边发响，激发震撼着我的麻木的灵魂。
是的，的确不能这样下去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但生活绝非一种，要亲身去体验探索证实究竟适合走哪条路，找到最大程度的体现自身价值的轨道，为别人也是自己，伊索说过，“无所事事衰老到死何时方止。”我必须要离开桑池去开辟我的道路了，不能再一味的在此麻木的苟活下去，趁我还没有完全蜕变成活着的尸体。其实父母和族人反对我外出的主要原因就是担心我的小生意半途而废会招来同行的嘲笑和村人的议论，他们把名声看的太重要了。但我认为能够说服他们，父母终归是爱我的，不会总愿看见我黯然的模样。而且他们这一年来活得也很沉重，何况生意又很不景气，一天根本挣不了几块钱。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我自信的想。
静静的躺着，在夜色温柔的拥抱中，胸怀渐渐开阔舒畅了，像高考的学生终于盼到了翘首久待的录取单的感觉；惬意中微含倦意，可总归是愉悦的。院内小虫唧唧的叫声和远处河中的蛙鸣依稀可闻，为我合成一首催眠曲。朦胧中，我看见了东方鲜红的朝阳，自己正在无边的碧空中翱翔。
第二天上午，趁父亲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我来到他面前，开始并没有直言要离开桑池，只说不想做我的小生意了，利润太微薄，顾客又少，几乎不能糊口。“民以食为天”，人无论做什么工作最起码也要养活自己，否则不如急早改行的好。
“什么？你又不想干了！”我还没有切入正题，他便听不下去了。“寻思阵风就是雨，寻思阵风就是雨，也不拍拍自己的良心，我为你破上那么多本钱说不干就不干了？弄不出点名堂来就散伙，那还不被人家笑话死吗？有本事你给我不干了试试，我接着就去走曹贺三那条路（曹贺三是我庄村民，与父亲同岁，刚去世不久，死于心脏病。但另有一传闻是喝农药身亡的，他指的就是服毒自尽）！我不活了！”他愤愤地说。
自从回家到现在，在许多无端地争吵中，这样的话我领略过多次了。我还没提要走的话，他却又要去走“那条路”原本平静的心又被搅起了痛苦的波澜。“你不要动不动就说这句话好不好？不要总拿它压制我！”我终于顶撞了父亲一句。
“你看我不敢！你看我不敢！”他被激怒了，一面急促地嘟哝，一面疾步迈到南墙根下，一把抄起一瓶农药，迅速拧开盖子，衰愤地站着，幸亏没有即喝。我惊得腿骨似乎都发了软，怔了一刹那，接着急忙飞快跑过去，夺下那只棕色的药瓶子。爷爷听见吵声，柱着拐杖从屋里一跛一跛的---他曾经跌断过腿---匆匆走出，连声地咤骂着叹息着阻止他。父亲重重叹了口气，沮丧地蹲在了地上。
我万万想不到会出现这种局面，所有的计划别全盘打乱了。呆呆地回到了自己的房内，将前额挤压在墙上，我两手插在发间，紧攥着拳头，脑中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能想，只把灵魂僵滞在死一般的空白中.......
死一样的空虚慢慢消退，我听到了自己苦苦的呼吸，感觉两道湿流正在脸上滑淌，越淌越凉，睁开眼，胸前已一片湿痕了，把手从头发上卸下来，在指缝上，夹着许多撕脱的头发。我彻底被父亲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征服，以前只是这样说，而今险些就这样做了出来。他手捏药瓶的一幕我今生怕是难以忘却了，成为心中一道永远的烙印。从此我再也没有说过要走的话，尽管有时的冲动那样强烈。
“不能这样下去了！”接下来的几个难眠的夜里，在恍惚中，小冉经常突现在眼前，坚决地说着激切的话。我心中一热，精神也随之振奋，仿佛立刻便要有所作为，将麻木的生活摆脱似的。---“我不活了！”父亲悲愤的声音却适时的在耳边响起，心腔骤然又冷冷地收缩,把希望冰封，又一筹莫展了，在我空虚麻木的脑幕中，只剩下了那只棕色的药瓶在肆意的跋扈。
我一天自早至晚很少讲话，沉默在桑池这块土地上，沉默在冷眼与嘲讽中。那时我已经论为不折不扣的异端了。
某些有心人对我的异样发生了研究，我的信神的大娘就是其中一位。她怀疑可能是鬼邪作崇或者风水不济，但终究也不能确定，于是怂恿母亲和她一起去参谒他的师傅，也就是这方圆几十里的神坛巨擘，请她的发眼定断。贡礼并不需太多，拿些奶粉烟酒之类的就蛮好。这些话是我在隔间无意听到的，但她们到底有没有去，或者去了之后那位仙师作了怎样的透避的发言，那我可就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
每当一想到前途，眼前总会出现一堵无形的高墙，我的思想难以跨越，因此只能回顾往事。想的我最多的是在坊口那一年的生活。我不知小冉如今身在何方，虽然她最终离我而去，令我一直困惑，我仍然忠心祝她生活遂愿，不要像我一样连自由都失掉。假若真有上帝，如果上帝对每个人都同样公平，我宁可祈祷将属于我的还未降临的吉幸移植到她的身上，使小冉永远徜徉在快乐的天空中，而一任我在悲痛的海洋里沉沦。但这愿望更加证明了我的幼稚和软弱，面对着空虚的房间，我只有苦苦的冷笑，用苦笑作为自己的冷嘲。

一个平常的夜晚，我无意的发现了床底纸箱内的几本中学时的语文书，随手拿了起一本翻阅，在寂静的环境中，居然看得很投入，逐渐发生了兴趣，不觉到了深夜，两眼有些酸涩，合上眼，便看见了小冉夜读时专注的模样。又记起了她发表在《坊口晚报》中的短文，蓦地灵光一闪，新的希望在心中萌芽：我要尝试着去写小说，用笔管开辟一条新的生路。虽然成功的概率很小，也要全力一博，因为我别无选择，溺水的人抓住一根小木枝也会当作活命的帆船。
从此一得空闲，我就细读文章。多数为学过的语文书，也有借来的报纸和刊物。不久又从书店买了《中华成语大词典》和《现代汉语词典》，决定从最基本的词语起步，先打基础。
时令已是初夏，白天少有闲暇，只能在晚上学习。人们大多在街上纳凉，环境相对较静，我把自己封在屋内，埋头默读。两本词典共总接近三千页，内容庞多，每看完一页我就摘录部分常用词及其注释在小本子上，很多都经过了简缩，夏日夜短，我一般总要写到半夜，虽然睡眠只有四五个小时，但反而比先前多了神采。许多人都是为了遥远的梦想而生存，拼搏，我不知这究竟是强者还是弱夫。可我的确是为了希望而努力，振奋，尽管那样的渺茫。
两本词典的内容基本被我摘完时，酷暑已经消隐了。这期间即兴速写过几篇小说，创作时很投入，可终因文学水平太浅薄，随后细读总觉粗疏空泛，很不满意，于是决定不去投稿，弃置在床底的纸箱里了。
爽秋的来临宣告了我夜间自学的结束。这时父母已不在外面乘凉，睡觉比以前早了许多。他们关灯后，看见我的房内还明亮，就在隔间责怒，叫我熄掉灯，不要祸害电费。他们的嚷喊使我难以平静，无法安心去作文章。我也自知在短时间内写不出象样的作品，就如同刚会迈步的孩子难以攀上高峰一样。且不说名师的引导，巨著的熏陶，单是我个人认为的写作必备的三个基本条件---安谧的环境，平静的心情，充裕的时间---我就很少能够拥有其中一项。
但夜读毕竟成了习惯，虽然关了灯躺在床上，脑子却难以歇息，满布着纷繁的思想，如此浑浑噩的一夜。天亮起床后，又不清楚了晚上想的是什么。久而久之，神经边完全不受我的控制了，如同抻拉过度的弹簧，无法松弛，总紧绷着，头脑空虚而沉重。有时在朦胧中还涌现出形形色色的人物：国界边持枪的英雄，绿茵场上飞奔的健儿，机舱内的白领，路边店前的妓女，孱弱的乞儿，冰凉的死尸.......最后小冉出现在眼前，依旧执著地重复那句话，“不能这样下去了！”想不出改变命运的方策。临末，只能点一支烟卷，在昏黑沉寂的空气中默吸。
夜真长......

乡亲们谈天时言语或者直白，或者隐约，大多都总在炫耀自己的孩子的出息。例如在外地打工领回了体面的对象；做生意怎么样的发财；如何的爱劳动，一上午能锄两亩地等等。有的甚至连一顿能吃下两个大馒头也津津有味地夸示一番，因为能食也是健壮的象征。父亲因此很羞愧，也很懊恼，他的儿子没有丝毫优点可言。在恼愤难以平息之时，变将不平对我发泄出来，“上辈子真是作孽了，养个鸡会下蛋，养个狗会看门，养了你有什么用呢？异端一个！狗屁不是！仨两五庄里找不出我这样的明白人来，有了你这块窝囊废叫我在旁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人家的孩子多给家长弄脸，全都比你强一百倍。你这块死货！我算是看透了：从小不成驴，到老是驴驹子。不信等着瞧，你这样的没有哪个姑娘会看上你，我看这家人要完蛋！”
“哎！愁人，简直是块木头，一天到晚连句话都没有，养到你这么大，连句话都换不出来了吗？真是命啊......”母亲有时也摇着头凄然地附和着说。
父亲的诅咒已经不能令我惆怅难当了，“如居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我习惯了。母亲的哀伤却使我很悲痛，她是个简单善良的女人，只要家人和睦，庄稼丰收就很满足。然而这么简单的希望也不能如愿，似乎全是由于我的缘故。其实我又何尝愿意做她眼中的“木头”给她愁苦呢？但环境逐步把我蜕变成异端，自己根本无法扭转局面，尽管一直在努力。强迫着硬把悲痛压下去，使自己沉静下去，不料痛定思痛，脑中出现了我们家以前的生活景象：记忆中，父母好象从没过过长久快活的生活，家里常笼着一层阴雾。那时的族人们表面上也很不团结，纠葛不断，倾轧昭然。其中的详情我再此不做缕述。小时候很纳罕父母为什么总那样怨愤的生活，很少有太平的日子，然而现在我懂了，真的懂了：性格决定命运。
我深信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也深知他们养育我的艰辛。二老一直想要我按他们的意愿生活，可我真的做不到，我所谓的自由正是他们认为的恣睢。尽管我在他们心中是桀骜不肖的儿子，却仍旧用他们的方式关爱着我，这种关怀也许从开始就在酿造一场悲剧，我虽然明白却无力改变，只能眼看着悲剧的继续，人生是存在着许多无可奈何的矛盾的。
小时候，我与雷磊捉了一只大刺猬，还有几只小的，刚出生不久，眼还睁不开。我们把它们放在纸箱内便玩别的去了。后来忽然记起了猎获的动物，近前看时，不由的毛骨悚然；那只大刺猬正咬着一只小的不停咀嚼，细微的撕咬声听的分明。另几只都倒在一侧，显然早被母亲的利齿断送了生命。听大人说，老刺猬是意识到了处境的危险，担心孩子的不测才咬死他们的。它认为只要吃了小刺猬，过后还能生产出来，而且是活生生的。我到今天也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正确，假使他说的属实，那么现在看来老刺猬的确是为了救孩子而要了它们的命的。我想它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很悲哀，但还有更悲哀的所在却只有比它高级得多的动物---人---才能看得出来；它在一口一口吞噬幼子的骨肉，却自始至终认为是对孩子的爱护。我不敢再想了，体内仿佛隐匿着许多利齿，正在啃咬我的灵肉，细微的咀嚼声听得分明，还有在悲痛中发出的绝望的呻吟......

生活日复一日单调的重复，时间过的真慢，到了今年的秋天，我回家已两年多了，依旧经营着萧条的小生意。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只有脸面更家瘦削，像一个内角为三十度的等腰三角形。就在这样麻木的平静中，家里的局势又发生了新的扰动了。
“没有哪个姑娘会看上我，这家人家要完蛋！”父亲在一年前就曾做了预言，时间也逐渐印证了他推断的切实。
村里和我年纪相仿的青年，不论男女，婚事大都已定拍了，只是不到法定婚龄而已。许多乡亲一生奋斗的目标就是给儿子成一门亲事，对于女儿倒不那么费心，好歹总能嫁出去。我的婚事一直没有眉目，年龄又渐渐增大，父母因此非常焦虑不安。族人们也都跟着着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欲有后须先有妻，”这道理连阿Q都懂，何况聪睿的族人。他们明白具体问题具体处理，于是央亲求友，托他们帮忙为我物色对象。还打出了特别声明：丑俊不论，只要不呆不傻，能过了庄户日子就行。然而如果有可能，最好找一个体型魁梧的女人，那样的身板下地干活会很顶用。但是过了许多日，仍不见月老临门，他们渴求的手脚壮大能做耐劳的活宝贝只能是渴望而不可得了。以至于一位族人竟皱起前额感喟，说弄不好过几年只有对付一个寡妇了。父母因此更加焦灼，却又委实无法可施，只能苦叹命运的不济，摊上了不成器的儿子。
其实我刚回家时登门提亲的倒不少。可每当此时我总会条件发射般的想起小冉，尽管破镜难圆，但并不想这么早就谈婚论娶；加上又渐渐对环境产生了不满，想要离开桑池，因而极不情愿。母亲对此很不以为然，说年龄不大，婚姻又不是儿戏，适当挑选一下无可厚非，不一定非得马上答应下来。但拒绝相亲却很不合事理，不去会会面怎知是否中意呢？那样也太不给媒人面子了，更严重的是会影响我的声誉，让人觉的难缠，往后再不给提亲。我也就无话可说，只好拎着糖果随介绍人到女方家中心不在焉的去敷衍，无奈又无聊。结果自然是没戏。那段 时期接连相看了八九个还是十几个我已记不准了，她们的模样更早没了印象，我哪有闲情逸致去惦念这些过眼云烟呢？然而此一时彼一时，随着我名声的败坏，生意的衰落，神情的颓唐......逐渐也就很少给牵线的人了。即便偶尔冷不丁冒出个红娘，结果对方有按惯例找熟人打探一下我的人品和经济状况之后就直接表示不同意，根本用不着见面。后来也就再没有人给提过亲，这于我倒清闲，正合了心意。家人却感到了大大的不安，虽然年龄依旧不算大，但种种迹象都确确实实的表明我的婚事可能只是镜花水月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些话若让村内的推理学家听见，必定认为我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胡乱发一些无关痛痒的牢骚。医学家或者会诊断为心理异常。可惜我并不苟同他们的意见，我知道我异端的原因----自家有病自家知。

一天下午意外收到一封信，瞥见信封上的笔迹就使我很兴奋，知道出自秋之手。他简要的告诉了我近况的大概：他现在成了真正的司机，在一家机关单位给领导开车。还说如今并不知道我在家中还是在外地，因此发信来询问。如果我在家，并且没有要事缠身的话，要务必到坊口与他聚一聚，两年多不通音讯，很想念我。
孤独的心很容易感动。我决定去坊口同秋会面。何况秋收秋种都已完结，时间很充裕。
时隔两年多以后，我再一次踏上了防口的土地，这座城市比先前起了不小的变化，平地成出了许多林立的高楼，环境的绿化也有了很大提高。事先同秋通过电话。知道他这几天正好休息，并且说定不用去车站接我，因此他告诉了住址，我对坊口又如此熟悉。
秋的单位很容易找，我站在他宿舍的门外敲了两下，从里面就探出了一个圆圆的脑袋，开始是微笑的，但忽然眼球分明的向外一突，接着就叫了起来，“哇噻！怎么这么瘦了，这么的老苍！你怎么搞得你？”
这样的惊问我听过多次了，凡是早先认识我的人隔很长时间再见面时大多发出如此的感叹，虽然以前我就不很胖。我的确瘦了，秋的确胖了，可能因为给领导开车，跟着消受了诸多美味，肚子明显腆出一个凸面，与我扁平的腹部一对比，几乎有霄壤之别。
他还跟以前那样健谈，对我饶有兴趣地诉说热衷的网络，福彩和一些都市趣闻。但不久便沉默了，大概从我茫然的表情上看得出讲这些近似对牛弹琴，没有浪费语言的必要。其实我很想同他交流心声，可他说的我并不懂，引不起共鸣；我在村里常听见人们谈论的焦点大多是“今年天旱，”“粮食不值钱，”“谁家的孩子长的不像他爹”之类的话题，想必他听了会十分乏味，因此也什么都没有说。
曾经那样默挈的亲密无间的朋友，如今在一起竟然很尴尬，无话可说了。在他面前我甚至感到了如坐针毡，想马上离开。
“来，抽烟吧。”他递过来一支，我们都吸着，借次打发凝滞了的时间。
秋悠悠地吐了一个烟圈，忽然开口说话了，“你，最近见过小冉吗”？
我的手一抖，烟卷掉在了地上。“小冉！没看见，他怎么了？”我急忙问。
“她阔气了，做老板了。”他停顿了一下，见我不做声，又继续说，“她在清华街东段开了一家酒楼，生意相当火暴，我也是前些天与朋友去吃饭才知道的。小冉见了我很高兴，还探问你的消息，但那时我也是一无所知，要不是她先向我打听，我倒想问问她关于你的情况。”
“她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关于你她再也没说什么。其实我们也交谈了没几句她就又去忙别的事了。那顿饭小冉请的客，大方！想去看看她吗？或许能够重温旧梦呢？”他的眼睛几乎狭成了一条线。
我的心潮起伏不宁，很想见见小冉，毕竟分开两年多了；但又有所顾忌，毕竟分开两年多了。踌躇之中又点了一支烟，慢慢使心情平静下来，边吸边想。小冉当初的离开也许正是因为我的平庸，而今她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事业，改变了原来的生活，我却沦为了庸人，各方面比几年前都要逊色的多。她见了我会有怎样的态度？震惊？怜悯？抑或轻视？即便往好了想，把我当成一位能令她产生某些回忆的旧友，但那又如何呢？过去的也就过去了。因此，不管是怎样一种情况，我都已经没有和她见面的必要了。
“我还是不去了，见了面说什么呢？”我终于做了决定。
“啥，‘见了面说什么呢？’刚才说笑归说笑，我认为也是不去的好，毕竟你们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秋看着我过时的旧衣服，顺应着说。
经过这一番对话，秋越来越不拘束了，打开话匣子地北天南的闲聊。我觉得也应该珍惜与好友相聚的时刻，享受快乐友谊。于是也和他像早先那样痛快淋漓的神侃。不觉已近正午，秋便领我出去吃饭。相比几年前，他的出手更加伸畅，点的四个菜有三样我从没见过。他依然善饮，我喝的也过了量，回宿舍后便睡了觉。待到醒来时，太阳已“下班”了，暮色四合。
吃完晚饭，我忽然想起来坊口一回，该去看看房东一家。这次再离开，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了。
对于我的来访他们显得很惊喜。两年多不见，大哥大嫂并没有显出哪些变化，和善的笑容与热情的性格都依旧。只有瑞瑞长高了许多，对我也很生疏了。他们的南屋---我曾经的家---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大哥说我初中的那位同学早已搬离，并且带走了全部家当，小屋便寂寞至今，再也没有容纳别的租客。之后我们又聊了些家常，我知道他们明天还上班，须早起，便顾不得盛情的挽留，执意辞了别。
走出一段路，回望过去的家园，早已朦胧在夜色之中，不免微感怅然。路还是先前时常漫步的路，只是并行的人早已远离。当初曾在此种植了许多希望和抱负，而今全部成了泡影。世事无常，人生难料，我又怎么想到今天落得这步天地呢？我低着头一面踽踽独行，一面追忆往事。忽然觉得有人站在眼前的不远处，不由抬头一瞥那位不相干的路人，顿时头猛然一胀，再也迈不脚了。这儿的路灯较昏暗，五步以外就看不清楚人的面貌，但那熟悉的身体的轮廓便使我认出了小冉。这个曾经令我欢喜的、骄傲的、悲伤的、困惑的女人分明就在眼前，我一时间不知所措，只怔怔的直立着。这时她却走到我近前，让我依稀看见了微笑的笑容和满脸的惊喜。
“你这是要去哪儿？”彼此默默对视了片刻后，她先开了口。
“才从房东家中出来，要回秋的宿舍。”我简单的回答。
“你呢？”
“我也正要去他们家，来坊口一月多了，今晚才有空，他们全都好吧？”
“都好”。
“如今在哪里工作？”小冉紧接着问。
“在家种地，明早我就回去，今日来与秋玩了一天。”我依然简单的说。
“世界并不大，事情又这么凑巧，在我想找你的时候恰好就在这里碰上了。走，咱们先回去，改天再去房东家。”她说完转身慢慢向回走去，也不管我是否同意了。
我略一忧郁，终于还是跟了上去。和小冉并肩走在寂静的小巷中，谁也没说话，正如几年前一次平常的散步。拐了几个玩，来到繁华的大道上，小冉拦了辆“的士，”直奔酒店。
她的酒店外观气派，里面装潢也考究，尤其在过惯了农村生活的我的眼中。几个服务员很有礼仪的与小冉大招呼，但看我的目光有些异样。
小冉说今晚不算忙，就两桌客人，而且已全走了，所以才有空去房东家中。我跟着一直到了二楼东端她的卧室，里面光线明亮柔和，封闭性也较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响。她打开两瓶饮料放在客几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从容的端详，继而锁紧了眉毛，略微扭转了头部，竟有些不忍看了。我这时完全看清楚了她，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剪短了头发。
“真想不到，你表面的变化会这么大。”她轻叹了口气，说。
“环境可以彻头彻尾的改变一个人。”我低下头回答，避开她的注视。
“其实归根结底是人改变环境。”她又轻声地说。
开始的对话就体现了两人意识的距离，事实也正如此，她改变了原来的生活，我却被生活左右，麻木潦倒。坐在小冉面前，感觉室温骤然高了起来，脸上的热流不断向外蔓延，局促得很。
为了避免把气氛搞的太沉闷，我抬头四处打量她的房内的布局。突然感到很震惊，在床边电脑上摆着的相框内赫然嵌着我的照片。这是我在坊口那年拍的唯一的相片，大概是她当年离开的那晚带走的，当时我并没有察觉到。小冉为什么现在还放在身边？莫非......?但这又怎么可能呢？秋都认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然而......？噢！刚才见面时她说正要找我，立刻就问问到底为什么找我。
“你叫我来有事吗？”
她没有即答，反而问我，“你认为对多数人而言，一生最重大的主题是什么？”
“家庭与事业吧。”
“咱俩的观点相同。这就好比大树的根和冠，缺一不可。拥有幸福的家园，适合的工作，人生才算完美，懂得生活的人总朝这一目标去努力。”
“现在看来你已经如愿以偿了。”我又低头说。
“我的理想只实现了一半，另一半能否圆满取决你的态度。”
“什么！”像被利物突然顶疼了下颌骨，我霍地抬起了头，正看见眼前的微笑的郑重的面容。刚才的话使我很纳罕，执着的目光又使我很慌乱，“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这好象与我没有多大关系。”我不解的问道。
小冉看了我一眼，又略一仰头，把手探进毛衣领内，再拿出来时，我便看到了一块圆心形的物体，内中分明一枚红豆。“你当年送的项坠我一直带在身上，以后也会永远带着。”她依然微笑着郑重的说。
我骤然心暖而更加慌乱，也愈加愕然，想不到在落魄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今天，早已分手的发迹的恋人在邂逅后竟会做出这样地表白。我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是不停地喝饮料。
小冉一直盯着我，好久才问，“你觉得很奇怪吗？对于我的话。”
我点点头，缓缓地说，“我向来以为我们的情感在你离去之后就已经终结了，至少对你而言如此。”
“那么对你而言呢？”她马上反问。
“我？我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我支吾道。
“打你一进来坐下我就看得出一定受了什么挫折，我想知道其中的原委，如果你愿意说的话。”她的眼睛和语气充满了关切。
小冉依然对我体察入微，但我确实无法答复她，并非不想倾吐，实在是无法说明白。“其实也没有发生很不幸的大事。”我对她摇了摇头。
这句话使我忽然疑心她当年也有过类似的情形，并且是由于我引起的悲痛。如果真是这样，对我来说简直是桩罪过了。
“小冉，说说你这几年的经历吧。”我叹了口气，岔开话题。
“好的，现在就简单的告诉你。”她喝了一口饮料，便开始殊述。“我离开坊口后，去了远明市朋友的一家很具规模的鞋店做销售员。两月后学习积累了一定的相关的经验，就回到家乡平岭县城自立了门头，与我妈的服装店相距不远。由于各种原因，销量总不大，收入比做推销时高不出许多，虽然不断采取了不少措施，可始终不见太大起色。就在半年前，恰好我姨夫从平岭调到坊口土管局做了副局长，我就计划要来做生意，并且最终在他的帮助下于一月之前开了这家酒店。在我全心的经营下，生意还比较如意。当初离开坊口时就想开创一条自己的路，如今总算有了一个满意的起点，了却了一桩心愿。同时又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空虚，因为到了该实现我在离开坊口不久制定的另一个计划的时候了，而这时细想这个愿望却几乎没有了实现的可能。”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却脉脉地看着我。
“你的计划还真不少，让人很好奇，不妨全讲出来听听，”我开始被她的话吸引了。
小冉低头沉默了一会才说“当年的离开你是我经过很长时间痛苦犹豫做出的生平最难的抉择，那时的状况让我必须得走，也考虑到了一旦分别也许永远不会再相聚。然而事实并不似所料，分开不久我就发觉根本无法割舍对你的爱，好象失去了生命的一部分。这种刻骨的感觉随时间的延积逐日加剧，完全不能控制。同时理智又提醒自己应将心思用在为理想的实现上，毕竟刚跨入计划中的路途，如果马上缩回原来的“围城”里去，那种生活或者很快又使我无所适从了。分开一段时间也许对我们都有益，使各自的人生更充实。经过一段矛盾的过程，我慢慢平静下来，暗自定了一个目标：我暂且将爱深埋在心底，以最大的努力向前迈进，如果三年后仍不能实现愿望，那么我要先找到你，表明真实的心迹，我们再一起携手共创未来的生活，并肩开拓希望的道路，毕竟到那时我们才22岁。”
“当时就那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两年多来一直没跟你联系。我整日整月的忙于工作人，人如果全身心的为了理想投入所有的精力那的确也是一种忙碌的快乐。这许多的日日月月不知不觉地就过来了，一直到我再次到坊口创业，一直到前些天晚上我思念你的时候第一次设身处地想象你现在的景况，忽然觉得很害怕，这才意识到我的“三年计划”是何等的幼稚荒唐。你如今肯定不会独自生活，因为我当年离开时没有说明原因，会使你认为我不再爱你，感情到此决裂。没有人会沉沦在已知的悲凉的结局上裹足不前，经过一番消沉苦闷之后会去开辟新的生活，人总该面对现实，总要向前进的。那晚我彻底的失了眠。虽然这两年多时常想起你，可令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是我在完成了第一个愿望要去找你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荒谬。这段日子一直沉浸在懊悔与不安之中，但事已至此，自则也没用，就算今晚不能相遇，过几天我也打算去找你，并非为了别的，只想了解你现在的生活状况，为了我们曾经的牵手相伴，为了我心中一直存积的对你的爱。”
她忽然停止了激情的表白，将头低了下去，紧抿着嘴唇，两手把玩着饮料。依我的了解，知道她很快还有话说。“现在看来我的顾虑是多余了，”小冉果然马上又抬起头来，坦然地看着我。“其实刚才我说你这几年受了挫折的时候并没把话说完整，余下的话就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简直是个感情乞丐。你说对吗？”她接着洒脱地一甩头，甜甜地笑了，使我看见久违的自信而调皮的酒窝。
“没有一点不对。”我笑着回答，顿时也感到十分轻松。
“不问问当初我为什么离开你的吗？”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限制了你的自由，略微夸张一点说：人如果没有了自由就意味着失去了一切，包括生命和爱情。其实也是我今晚才感悟得到的。”我不加思索地平静的说。
小冉起初很惊异，立刻换成欢喜赞赏的神色，久久注视着我。“我们的明天一定十分灿烂。”她的眼神越来越热烈了。
对面的目光使我难以平静，室温似乎又高了起来，但忽然想到眼下与小冉的差距，不免自卑。“我……然而……”
“我体会你的心情，其实真的不应顾虑，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难道就因为我的收入比你高便爱的不自然了？在感情上我同几年前一点没有改变。留下来吧，可以和我一起经营生意，或者做点别的，即使再去打工我也没有异议，关键是适合你做的工作就好。分开这么久，我们该明白什么是生活，该懂得怎样去生活了。”她的语气恳挚，柔和的目光完全笼罩了我。我彻底被感动了，再没说话。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如火的温柔将冰封许久的激情点燃，我所看见的只是对面温柔的眼睛---我温暖的能量的源泉。
小冉的眼神忽然发生异样了，逐渐消退了脸上的绯红，皱平了微弯秀美的眉毛，用手轻轻地颤抖着触摸我的面颊，“你太瘦了。”她伤心地说。
好象遍身扎满了芒刺，我的心强烈痉挛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和她对视着。忽而发觉对面的眼神很熟悉，似曾见过，啊！那是小冉妈妈的眼睛，几年前看我时慈爱中包蕴着欣慰；而此时的目光慈爱中满含着痛楚，仿佛母亲在仔细注视受伤的孩子。我心中温暖又悲凉，这是从没有过的感受。然而凄恻竟逐渐扩散膨胀起来，将我包压得难以呼吸，头脑昏沉……
小冉逐渐变模糊了，我看见了冷若冰霜的白眼，腕部的刀痕，棕色的药瓶，咀嚼幼子的刺猬，枯瘦的等腰三角行的脸，雨季中风干的苗木……
感到有只手正轻轻抚摩我的头，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伏在小冉肩上，双臂拥着她的后背。她见我抬起头了，也收回了拢在我肩头的胳膊。我往后退一步，看见一切都很不清晰，用手一拂眼，很湿润，这才意识到刚才趴在她肩头不知不觉地流了泪。
小冉直立在眼前，动也不动，牙齿咬着下唇，关切的痛楚的眼中流露着惊疑，显然因为我的异样感到诧异。
然而在无意识的眼泪决堤后，我竟然分外清醒平静了，似乎完全了解了小冉，认清了自己；体味出了我们之间真正的距离。我第一次省悟到今天的颓废归结到底是由于自己的软弱，没有坚忍的与命运争衡的信心，最终折服苟活在麻木中。我忽然感到了沉痛的悲哀，为小冉；又感到了沉痛的羞愧，为自己。我是一个弱者，应该被优秀的人轻视，摈弃，遗忘，但小冉竟还爱着我，可我的确不能留在她身边，至少现在不能，为小冉，为自己。
“越来越看不懂你的表情了，在想什么？”她轻轻地问。
“小冉，对不起，我想我该回去了。”我温和坚决的说。
“为什么？我要知道！”她又咬紧了嘴唇。
我看着她，心平气和地说，“关于原因我无法讲得很清楚，如果说到底，那就是我也要从现在开始努力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不管最终能否成功。”
“我赞同支持你向着理想的目标进取，可没必要我们再次分离。相比几年我们都成熟了许多，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况且我是绝不会限制你的自由的。”她一脸坦诚和焦急。
“其实这几年我活的很失败，不能这样下去了，现在必须得改变现状。”我郑重地说。
“难道我不能帮你吗？”
“你已经给予了最大的帮助了，就在今天晚上；这帮助以后也会对我发生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好了我该走了。”
“你刚才的流泪和现在的态度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转身刚要迈脚，她却边说边快步来到我的面前，背靠着房门，挡住了去路。“我不清楚你这几年的生活情况，只觉察出过得很不如意 ，对此我或者也该负若干的责任。但既然你不愿倾诉，我也不再问了。也许我现在的心情与当年离开时你的感受相似，很茫然很失落。你看这样好不好，毕竟我们还年轻，可以多为理想付出些精力。你也拿出三年时间去为实现目标奋斗，但这期间必须和我保持联系，到时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再聚在一起。有时两人在一起的力量远远大于一个人的双倍。“说完她微笑地等待我的答复，双眼充满了稚气的光泽，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我久久凝视着纯真的眼眸，心真的感慨难以形容，百味俱有。最后，只是凝重的摇了摇头。
她似乎遭受了重物的猛击，头沉到了胸前，接着伸手去拉房门，动作极慢，仿佛那扇门有千斤的重量，我并没有动，依然凝视着她；低下的头终于慢慢抬了起来，正有两道泪流在悄然下滑，可仍然面带微笑。这是小冉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我不忍看下去，疾步向外走去。
小冉一直送到酒店大门外，我让她进去，她并没有动，脸上消失了悲哀和泪痕，微笑的望着我，目光非常平静。我不敢长久注视她的眼睛，奋力转过身，迈开了前行的步伐。
“我相信你能成功！”走出好远时，从背后传来了激切的呼喊。我脚步一顿，但终于没有回头，长叹了口气，又加紧了步履。
深夜清凉的风扑在脸上，使人倍觉清爽，心地豁然开朗了，我越走越有力，跨步也愈加高远，仿佛穿了弹簧鞋。月亮像一轮浑圆的玉，嵌在天的正中，向大地散下凄清皎洁的辉；连同两旁明亮的路灯，普照着眼前没有尽头的路。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我离别了小冉，回到了家乡---凤凰镇桑池村。我很清楚选择了一条怎样艰难的路，更清楚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
我爱父母，也深知他们的爱我甚至胜过了自己，这是人的本能。几年以来大家都因为爱而异常悲痛，这也算是真正的悲剧了。我要力争改变现状，用我的方式为桑池的甚至桑池以外的人们做一些微末的贡献，这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一种异端的做作。我必须先彻底改变自己，寻辟一条全新的道路，但临时还不知怎样去开创。然而无论无何，我是迟早要向目标迈开第一步的。
我爱小冉，依然那样的专一、深切。然而现在要把她忘记，遗忘在心的最深处，使她不在浮于脑中，并要永装着对她的遗忘作为重生的种子。
我未必有一天不会离开桑池，然而不是现在；我未必有一天不去找小冉，然而不是现在……
深秋的夜很长，在慢慢长夜中我还没有思索出向着希望之路踏入第一步的方法。但我相信曙光总会来临的，即便夜再长。
我喜欢雪。那天恰恰下了雪。从清早直到正午还不止反而来得更欢。到处满眼的全是洁白。空中散落的八棱花犹如无数曼舞的精灵，使人感觉全世界都是动的。而世界又如此寂静，没有一丝声息，仿佛在真空中。独立在被密雪拥抱的窗前，几年来的经历连续着在眼前闪过，逐渐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倦意。我要走的路还很长，并且我还没有跨出第一步去，竟然真实的被疲乏包围浸透了。但我非常平静，知道这种现象很正常，我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才能消除疲倦，精神饱满的开创新的生活。已是下雪的时节了，我的灵魂也要进入冬眠，待到复苏的时候，相信自己会以全新的面貌去走理想的道路。
生活中许多不情愿发生的事，却偏偏正如不想来的而来。就在我第二次离别小冉之后的大约一个月，也就是第一场瑞雪的次日晨，热心的媒婆摆着零碎的步子趋入了我家的大门。
冬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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