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庄重的割礼（原名：男大学生宿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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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我独自一个人在伤感的田野上漫步……
忽然，我想起了白雪嘱咐我去校医院的事儿，所以我就拐到校医院找了找大夫，医生一看就夸我的牛牛可以创吉尼斯了，经他这么一喊，结果使得闲着的医生纷纷前来参观，有的说若不留张照片写篇论文做掉实在太可惜了！本来我对庸医就没有什么好印像，就我这破玩意儿你能写篇啥论文呢！去他妈的，我在他们的一派感叹声中，像逃离疯人院一样离开了那里。
晚上，看来气温变得越来越低了，我从阅览室回宿舍的路上，竟被冻得瑟瑟发抖。
回到宿舍里，又见章鸣、郭海他们正热火朝天地“拱猪”，我真不知道他们为啥那么爱“拱猪”——拱来拱去没有一个人不被拱成猪的。比我早到的室友正在谈“人性论、异化论”问题，说是下午去图书馆里借书，所有带“人”字的书都不让借了，还说是上面通知叫这样做的。
听罢同学们的谈话后我在心里想：做人真应算得上是一件悲哀的事了，如果不长脑袋不会思考问题也就没那么多闲事；但若真是那样的话，做人和做一只猪有什么区别呢？惟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不会找事，啥事儿也别想只要有吃有喝就成，照样围着猪圈撒欢用鼻子挠痒痒，要不人们总爱说“知猪者常乐”呢？连最终的挨宰它们都没一点意见，那就更别说会要求什么“猪性、猪权”了！
我索性继续往下想：是猪就应该听话、听从摆布，即便无故杀你也不能提抗议！这是猪们生存下去的前提条件，只有听话、听从摆布的“笨猪”，才最能淋漓尽致地衬托人的聪明。对于那些愤怒的特立独行的猪，那只有让它排在“笨猪”前面先挨宰了，尽管这些“笨猪”迟早免不了也是要挨宰的！那到底有没有最聪明的“笨猪”这一说呢？我想是不会有什么最聪明的“笨猪”的，如果说最聪明的猪往往是最笨的那些，畜牧专家们就没有必要搞优生优育和品种改良了……
当我正在为自己这一想法感到得意时，郭海这才好像刚刚发现了我的存在，他说：“我找了你一晚上也没见你，这不刚刚坐下来才打了一把。今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张小军晚饭后又叫我告你一声，说是叫你去他办公室谈话！”我一听不敢怠慢急忙下楼去见张小军，可辅导员办公室里却不见他的人影。
这天晚上我横竖难以入眠，满脑袋都是什么“拱猪”啊、张小军到处找我呀什么的，等我好不容易进入了梦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做的也尽是些骇人的噩梦。我梦见张小军变成了医生，他身着白大褂飞奔的样子简直就是天使，可他手里却高高举起一把闪闪发亮的手术刀，口中喊着我的名字要给我做环茎包皮切除术，说他这完全是为了我好，否则任由它污染下去会要我的命的。我吓得拼命地跑啊跑四处躲藏，惊得满头大汗“啊”地一声从梦中醒来。被我惊醒的郭海问我怎么了，我连忙说没事儿、没事儿！
接着，等我好不容易刚刚入睡，却又做了个更加离奇的梦，我竟梦见宿舍的室友们全都变成了猪，他们被装进安有笼子的汽车里，全被拉到肉联厂挨电棍去了。我一个人躺在空空如也的宿舍里，为同学们突然遭此厄运难过得哭了起来，虽说我曾厌恶过周围的环境，特别是像章鸣那样毫无理想可言的人，但是想不通人怎么能够屠戮人呢，即便是把人变成猪或者是驴子再屠戮，其性质都是一样的恶劣和不可饶恕，因为那是为我们今天的人类所不齿的！
我极为悲恸的哭声把同学们都给吵醒了，当我从梦中被他们摇醒的时候，天刚麻麻亮，我不好意思讲他们在我梦中变成猪的故事，只诓他们说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郭海闻听后不满地对我说：“我本来还以为你生病了呢，或者是有啥事儿想不开，原来你是在做噩梦呀！好难盼到了星期天，你可好，整整折腾了一晚上，连个安稳觉也不让人睡。”
上午出太阳了，同学们都忙着洗衣服晒被子。
我对白雪讲了那件事情后，可能是她嫌我不争气有意躲我，我心里装着事所以也懒得约她出去玩。我随手拿了本书坐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这是过去王老师（即教欧共史的王老师，我们习惯上称呼他老王）经常蹲的地方。
似乎也是这个季节，那时我们作为新生刚入学，老王的右派帽子刚刚被摘，他从农场回来后没地方住，学校暂时把他安排在我们学生宿舍楼里，于是，我们就奇迹般地成了邻居。
宿舍楼有两个门洞都堵上了，开始老王似乎总躲着我们，只见他手里天天捧着一本书，披着脏兮兮的破大衣，拿只铅笔坐在被堵死的门洞前写写划划。许是出于好奇，有次我们上前问他，你翻的是什么书呀这么好看，他惶恐地递过来让我们查看，那情状就像接受群众的批斗，我们翻开书一看全都傻眼了，只见书皮上和里面没一个是汉字，我们每个人心里都直打嘀咕：这个拾粪老头似的家伙，别是故意拿本书懵我们吧！
老王他好像也看出了我们的疑惑，就主动地讨好我们说：“外语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以前教过欧洲哲学史和西方政治思想史，还懂得一点儿外语。”
我们提了几个问题经他解答后，没有一个对老王不服气的，再没人敢小瞧这“拾粪老头”了。老王接着又给我们介绍了他这本书，先是用中文和外文夹杂在一起说，后来兴之所至嘴里面叽里呱啦就全是外国话了，同学们听后对老王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则是感叹我们国家的伟大和神奇，因为，能够把像老王这样的大知识分子，如此成功地改造成平易近人的“拾粪老头”谈何容易！相形之下，我母亲医院那个只会改变男人性别的医生，充其量只能算是大巫底下的“小小巫”而已。
就是从此以后我们才逐渐得知，老王被错打成右派后妻子就和他离了，他又娶的农村妻子当时还在农村。没过几天，随着他妻子户口问题的解决，老王才最终搬出了我们学生宿舍。提起学识渊博没有架子的老王真让人感动，即使后来他担了我们的专业课，他还让我们以“老王”的称谓称呼他……
正当我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回想着老王的诸多好处时，我忽然想到上学期期末，那篇作为作业交给老王的小论文，怎么会落到张小军的手里呢？是张小军向他要的呢，还是他主动上交的呢？我认为后一种的可能性不大，可张小军是怎么知道的呢？他不可能知道我的小论文对他有用啊！
那篇小论文写于上学期期末，老王在课堂上结合课本讲起他伤心的过去，不由自主地动了真情乃至掉了眼泪，接着他就布置了一篇论文算期末考查卷，我是有感而发竟写了三千字，立意在于为避免此等悲剧的重演，建设性地提出了政治体制改革的一些思路，当然我也学老王的样子做些“真情流露”，不料想作为“辫子”如今被张小军牢牢抓在了手里，难怪他找我谈话时说我“有自由化倾向”，他叫我应学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还对我说：“你以为我们提倡解放思想，就是让你胡思乱想的吗？大错特错，现在不说别的，仅从你提供的书面材料上来看，就知道你的思想已经很危险了，和美国、台湾敌台广播上的论调差不多。”
张小军对我“触击灵魂”的一番谈话，使我陷入神情恍惚状态哪有心思学习啊？凭我的直觉我会说他这是对我打击报复，可有谁会相信我的话呢！张小军说我把当前社会描写得“一团漆黑”，我啥时候说咱们花园似的祖国“一团漆黑”了呢？我之所以单刀直入是我的风格本就如此，我是没有严格按当时流行的套路行事，即“先唱九十九遍颂歌，再念一遍咒语”，我就事论事上去就念咒儿确实难听，但谁让你先做下对不起人的事呢？如果犯了错误甚至罪过祸害了人还净想听好话，是任何人他都要继续犯下去的……再者说我这人也真够倒霉的了，从小因包皮过长被人恐吓，想不到，长大后不留辫子竟也被揪个死死的。
我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小草发愣，“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好像有首流行歌曲就是这样唱的。
不知道老王是啥时候过来的，他一连冲我叫了几声我都没听见，他开始不停地向我抱怨这两天他找得我好苦，说前几天张小军问他要我的论文，不知不觉稀里糊涂地就给了他，现在越想越后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把写小论文的前因后果讲给他，他听了吓得连鼻子尖都直往外冒汗，略带神不守舍的样子不停地表白说：“咱们私下里怎么说都行，你怎么能这样写呢？哎！还是年纪轻经历得太少啊，这一下不仅你得写检讨，恐怕连我也得继续写了！”老王十分动情地接着说道：“组织上把我老婆的户口也转来了，才刚刚过上几天平稳日子，我对组织对国家对人民感激不尽，我在课堂上哭那是因为我激动呀，我王某人怎么会有一点点不满呢？”他说一定是我理解错他所讲的课了。我看得出来，他几乎是哀求我别把他给牵扯进去，我盯着眼前这位老知识分子心生许多悲哀：明明是自由地思想可为什么却犹抱琵琶半遮面呢？
老王身上不显肉但脸上不瘦，鼻子上支一架米黄色的深度近视眼镜，说话一提起劲儿唾沫星四处乱溅，那样子平时使你根本看不出他曾有过什么委屈，或者他对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不满，但他一犯愁就是另外一副模样了。比如现在，他似乎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写满了痛苦，我深为自己一时的莽撞之举，连累了刚刚获得解放的老师感到后悔，他业已经不起再一度的折腾了。
我怀着怜悯的心情对老王说：“你放心吧！我绝不会把屎盆子往你身上扣的。”老王感动得对我千恩万谢，接着又跟我谈了许多话，不外是叫我树立远大理想，坚定革命信念，鼓足生活勇气，彻底否定自己的“改造”逻辑。
我感觉他这些话忽然变得虚起来，和他刚刚还在我面前的低三下四垂头丧气简直判若两人。
6
我就像一个被四处追讨无处藏身的债务人，只要是张小军见到我，他就会叫我去他那里交代、交代：“你想好了没有？你想好了就写吧，”他见我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好！没有想好那你就回去好好地想吧。”几乎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张小军身着白大褂，手里高高举着手术刀对我穷追不舍……
也许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除了我和张小军走头碰头外，郭海这个“传令兵”一喊我的名字，我感觉上就像那些被提审的犯人似的，这种耻辱将伴随我今生今世；每当我被叫到张小军的办公室时，又像一下子掉到了冰窟里一样，我精神上马上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绝望。张小军说我这样颓废下去是非常危险的，事实正是从他找我谈话后我才看不到任何希望，尽管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很显然，对于他的“指控”我只能逆来顺受，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丝毫不能为自己申辩，因为，在有权对我发号施令的人看来，假使我真的没有别的什么“罪过”，我的申辩本身即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它只会加深我的“错误”和“危险”的程度，这是我和他们经过数次交锋后得出来的结论。
我就这样拖了两个月一直到临近期末，被各种各样的人找来找去，他们都想和我谈话想帮我其实是教训我，各种压力使我的神经几将达到了崩溃的边缘。张小军“公事公办”生硬姿态，老王推心置腹的言谈说教，白雪最后通牒式的苦口婆心，还有期考的压力和时刻叫我忍无可忍的居舍，我的确太想摆脱眼下的这一切了。
恰在这时，我收到了父亲给我的回信，本想从他那里寻求些精神支持，不想反被他把我狠狠地臭骂了一通。这边又有张小军不停地催促：“你写吧，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你写过检讨以后就没你的事了！常言说得好，进一步石破天惊，退一步海阔天空！你早写早解脱，上面已经催问过多次了……”
早已感觉麻木的我好像得到了假释的保证，一连痛苦地思考了三天，在挤了无数滴委屈的眼泪后，便决定写我的“悔过书”，同时感觉到心里面如释重负，这件事情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我挖空心思地写我的检讨书，逻辑上无懈可击——只谈我的认识是如何发生的，我不能评论自己更不能自掴耳光，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到自己的无耻，因为我放弃了认识上的一些独到的东西。在所谓的“悔过书”里，我尽我所能顺便“挽”了老王一把，我说我之所以番然悔悟全靠王老师的帮助——我心想张小军你就别忙乎了吧，我让你连一根鸡毛的便宜也捞不到。
张小军看过我洋洋数千言的检讨书后，很快就得出了“不深刻”的结论，因为他看不出来我认识上有什么毛病（实话讲，我是按皮亚杰认识发生论的格式写检讨书的，他若能够把我检讨书中的结论推翻，我想那他也一定能将皮氏理论推翻的），再者说他根本无法依当时的做法将我归类，最后，他好像是征询似的问我：“你也可以谈谈你自己的看法，你是属于‘左’呢还是属于右呢？你完全可以给自己下个结论嘛！”
我想他这不是耍“阳谋”吗？于是我忐忑不安地对他说：“若说我受资产阶级影响，可能有那么一丁点儿，但我骨子里的确是无产阶级立场，我爸爸十六岁就出来当工人，成了无产阶级队伍的一员，你说我会反对他背叛他吗？我绝对是属于革命路线上的人，对于同属革命队伍的一些人，有点儿像鲁迅先生‘怒其不争’，我可能有一点点‘左’倾。”（我的确不知道自己自由烂漫的思想，到底是属于哪一流哪一派，套用现在文学中流行的说法，那该算是“另类”了吧）
张小军诡然一笑对我说：“按你的意思你爸爸是工人，你就是无产阶级的一分子了？”他摇了摇头接着对我说：“那不一定！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背叛了本阶级吗？还有国外的恩格斯、国内的周恩来不都背叛了他们的阶级！再者说，你说你是‘左’派就对了吗？王张江姚他们都说自己是‘左’派，结果却成了人民不共戴天的罪人。我看你是受资产阶级的影响太深了，按理应属于右倾，你这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我面红耳赤地说：“我真的不是存心向党进攻，我是、我是真‘左’假右！”
张小军说：“不，从你的资料上我看不出来，反而更像是假‘左’实右！算了，咱们就别再争下去了，你回去再写一份儿吧，要多写一点深刻一些的内容。”
紧接着就是面临的期考，期考以后就是放寒假，我没有再写任何张小军所想要的东西，他也没有再来找过我……
寒假回家时白雪照旧和我亲热地挤火车，我裤裆中的那团“尤物”比以前小了许多，心想这件事也许就这样过去了。春节在家里，我把鉴定书的事给父母说了，结果被他们训得更加要命，特别是我父亲说我：“当初我要你报财经专业你就是不听，人家老百姓早说过：‘队长有权，会计有钱，撑死保管，饿死社员’。你说你将来当会计多好的事，可你就是不干，‘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不逞能了吧你！返校后快给老师认个错，检讨一定写深刻些；你给我记住：社会上很多事儿不是你看顺眼就顺眼了，而是领导上看顺眼那它一定顺眼。今后上面哪怕是把煤球说成是白的，你只管跟着说是白的就行了，我准保你的一生不会栽大跟头。”
我不屑一顾地对父亲说：“毫无原则地媚上奉上只会使上面骄奢淫逸，奸臣和阿谀奉迎小人得道祸害城市、乡里。咋？他说煤球是白的就是白的了？若是这样子咱爷们儿都把鸡巴割了，大家都去当太监天天侍奉上面不得了？”
我父亲眼看他说不过我，就气急败坏朝我吼道：“滚！滚！你快给我滚得远远的！庄家没有你这种不忠不孝的人。”
就这样，我没有等到寒假过完就提前返校了。
7
新学期开学也就新鲜那么几天，一切都像过去一样沉闷，我们毕业班学习的压力有所减轻，只要按时交上一篇毕业论文就行，但同学们大多恨不得立马就踏入社会。
我们宿舍还是老样子，章鸣依旧在幻觉中意淫女人，其他同学的热情也被极大地挑逗起来，像街头看耍把戏的人们一样为他喝彩；不同的是随着毕业期限的逐渐临近，章鸣酗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今天一个老乡会明天一个老乡会，我睡在他的下铺可就倒了大霉，他嘴里的秽物和他的脏话一样臭不可闻！
我抽空去了老王家里一趟，一是为他拜个晚年，二是给他通报一下我的检讨情况，好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在我看来，这件事好在总算过去了。老王听后欢天喜地一般，忙不迭声地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说春节里他差一点到我家去找我，要不是怕这一千多里路途上的折腾，还有给我们家平添许多麻烦的话，他是一定要找我去的。因为我回家之前也没有去看看他，我的事不解决他放心不下啊！您听——多么好的师长，多么好的朋友，我听后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我说老王你真是我的好导师呀！
老王拿出他近来在报纸上发的文章，万分激动地递在我的面前让我浏览。他写的全是被打成右派后的个人遭遇，不可思议的是他说他历经过这些磨难后，对党的信仰比以前更加坚定了，对革命事业更加忠诚了，他在文中表示要积极要求进步，争取早日加入党组织。想不到老王的受虐狂之类的文章，竟在读者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他把有关他人生遭遇的讨论文章，连同他的自述一起收藏起来。我在心里暗暗说：“实乃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连老王这个已入土半截的人——蹲了几十年牛棚的放牛汉，都知道把账算到四人帮头上，都知道搞虚的说假话能办大事，我何不趁早回心转意象西谚所讲：如果不能战胜他们，那么就和他们一起干吧？”
看来不难理解，为什么阳痿症患者总爱海吹自己不凡的性能力，虚假的体制一刻也离不体开制性的作假需要！老王见我脸上挂着一丝笑意，或许是怕我疑心，就再三地向我表白他的初衷，我连忙对他说：“我毫不怀疑你的真诚，你和那些投机钻营者是不一样的！”
老王听了我这句话才感到释怀。
不久，在我们全校教职工生大会上，我又有幸亲耳聆听了老王的悲惨遭遇——那全是“四人帮”作的孽啊！
老王重塑理想的表白本想使我们年轻人有所感悟，不料想竟没收到报纸上鼓吹的气球效应，这下可冷落了特意从电视台请来的记者，以至于校党委书记在作总结发言时，还特别告知同学们先不要走开，说罢他却陪着老王提前从大礼堂里出去了，同学们每个人都翘首以待不知道接着有什么下文。大家在冷冷的氛围中等了好半天，终于，有个领导模样的人出面对大家说：“希望同学们能够积极配合一下，这里需要几个热烈鼓掌的镜头，你们都把手伸出来使劲儿鼓鼓掌，请节约时间拍完就让大家散会。”同学们挨了大半天冻这下可该解放了，闻听后高兴得又是拍巴掌又是跺脚，用掌声雷动来形容当时那场景一点也不为过，我想该片断在电视里播出时一定不乏感染力，因此应该说有一半的功劳要归那个难得的鬼天气！
同学们刚听罢老王的报告，回到宿舍后都议论纷纷。
大家都在分析老王露这一鼻子的动机，有的说老王被害得妻离子散，大半生都没觉悟这会儿觉悟了——不能不让人怀疑呀！有的人说看老王那副认真的样子，兴许是真的回心转意了，为什么不呢？老婆孩子都给安置得称心如意，看他今后还不跳着、唱着过日子……
章鸣则说：“看老王那副德行与在课堂上哭时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莫非他是在利用机会控诉和讽刺党的吧？你想想他总提党的伟大在于能够改正错误，大家评评这算什么个伟大法儿呢？只有傻瓜犯了错误才死不改悔呢！”
我心想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老王的初衷呢！最初，老王肯定是因我那件事感到害怕了，为了自保他才去写题名为《一个牛倌的自述》的文章，这篇声泪俱下的文章见报后所引起的反响，是他始料所未及的。有人看到文章的后半部分可以利用，在突如其来的既拉又捧情况下，我想老王肯定自己也不当自己的家了，因此他要求入党重塑理想的肥皂泡是越吹越大了。这与他在课堂上讲到马基雅弗利时的慷慨陈词——“政治就是欺骗”——形成鲜明的对比，莫非老王觉得自己老在后台呆着没意思，所以不甘心寂寞一下子就蹿到前台来了。
尽管我不完全赞同老王的这句话，但我觉得他这句缄言还是道出了一些真实。说到底政治或者欺骗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如果说政治或欺骗是围绕某种利益不可避免出现的副产品的话，那么老王的所作所为在此充其量只是一个副产品而已！看来，知识分子要想真正挺起腰杆必须学会生活上的自立，就像我现在这样子想自立谈何容易？精神上自立了生活却难以自立。父亲管教我最厉害的撒手锏不就是：“你还想让我养活你到什么时候？”理直气壮的我听了这句话就再也壮不起来了。如果从控制一个人的生存需要去控制他的思想，这理应是现存一切卑鄙无耻行径中的极致了！
8
我钻进学校图书馆为写毕业论文再查一些资料，这篇名为《浅析苏联“社会主义”模式》的文章可以说是别出心裁，我计划从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三方面着手，对种种源于体制的弊端加以彻底的清算，有许多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的话，可以趁此机会一股脑地泼在苏联头上，因苏修霸权帝国主义仍然是批判对像。我想用这种无师自通的自由主义批判精神，把理论上诸多虚假的东西给颠覆一下！
不凑巧我的论文指导老师被指定为老王，他现在可是个大忙人了，经常被外校或者工厂请去做报告，已是社会上小有名气的“青年导师”。我把论文的三方面构思对他略讲一番，他对我说：“很好！目前苏东问题是个热门，系里让我负责指导五个学生，手中只有一个‘优’等指标，你放心我会把这个指标留给你的。”我底气不足地对他说：“好！多谢王教授！”我不敢贸然再称呼他老王了！
就在我心里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时，郭海竟又找到图书馆里来了，他说又是张小军让他找我去办公室一趟，我的心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里，我硬着头皮去办公室见张小军。张小军报考的中央党校研究生刚刚考过，据说考得不错他看上去红光满面的，他对我说：“你上一次写的检讨书不行啊，我让你重写你重写了没有？”
我说：“最近忙于为毕业论文准备资料，我说那件事不是早结束了吗！”张小军听罢鼻孔里“哼”了一声：“有时候我看你太复杂，有时你显得未免也太天真了吧！我是想早点结束，可你不问问上面愿意吗？我给你说的这件事才是正事，论文的事往后放一放，不然你论文就是写再好也毕不了业，我这绝不是对你危言耸听！”
我一听这话头皮直发麻，心里真想对他说一句：你不觉得你们不也太卑鄙了吗！可是从我口中说出去的话却是一连串的：“行行行！我写、我马上就写！”没有骂他两句使我深感自己人格的卑鄙。
不光是白雪越来越看不起我了，就连我自己确实也有点看不起自己，当我像头牛一样被人牵着走时，心中的感觉和委屈不能不如此。相比之下章鸣却如鱼得水越来越风光了，他现在被提升为年级的团总支书记。我发现白雪一见他就像掉了魂儿似的，她对我的冷淡和她对章鸣的亲近恰恰成反比（我看见过几次他们在一起的情况，问白雪她说是因为团里面工作上的事，我说你们就别当我是傻瓜了）。既然我俩在一起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默契，更多的是驱之不散的火药味儿，不如趁早分手拉倒算了——这句话虽然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但我看得出她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当时，我醋意大发的原因主要是：你找谁不好却偏偏找章鸣——真他妈俗气——这是我第一次骂白雪。当时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就搜肠刮肚般拿最恶毒的词儿骂白雪，她越是否认她对章鸣的好感（她总拿章鸣投机取巧的所谓长处跟我比），我就越是骂她骂得厉害。
回想起来，我的确有失男子汉的气量，她有她选择的权利嘛！可我却骂她些什么呢？“你这个小贱人，真应验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老话，快投进你章哥哥的怀抱里去吧；你这个臊货，怪不得人都喜欢找那些会舔屁眼的，章鸣只说了句想舔你的脚就把你的魂给勾跑了，小心他把你的脚当成五香猪蹄给啃了，别忘了这小子最爱吃的就是卤猪蹄儿！”
等我骂足骂够了，白雪心平气和地对我说：“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在路上、在学校对我的关照，真的不牵扯章鸣的事儿，没听人家常说吗，初恋有几个能成功的？我很高兴能和你这样的人初恋，你太善良了虽说心眼儿有点小，我呢想和一个能够干大事的人在一起，这难道也有错吗？我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谈恋爱，我只想见识各色人等，章鸣是个啥人我心中有数，他只不过猥琐一点罢了。可话又说回来，真正高尚的人有几个呢？”
她见我不说话就接着说：“你高尚的代价你心里最清楚，难怪诗人北岛在《回答》中写：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永远敬佩你这个有思想有个性，况且是老乡同学加朋友的高尚者，我一千遍、一万遍真诚祝福你前程似锦，永远仰起你桀骜不驯、蔑视一切的头颅！我们之间恋爱不成难道非得反目成仇吗？我愿与你结为普通朋友，或者再亲密些结为兄妹也行。”
我痛苦地对她摇了摇头说：“罢了吧！别再自作多情了，你把我的心伤得难道还嫌不够吗！”当我刚把这句话说完时，白雪就伏在我肩头哭了起来，我也难过得暗自抹起了眼泪……
章鸣深深懂得政治不仅是一门欺骗的艺术，更是一门追逐和权衡利益的艺术，只不过他的追逐已到了不用遮拦和掩盖的地步。他上台后最为得意的杰作就是玩弄政治伎俩，比如发动团员到学生食堂搞清洁卫生大扫除，按学雷锋树新风要求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可他在去之前就早早通知了校广播站通讯员，还眉飞色舞地提前告知大家能照像登报受表扬，这反倒成了他动员同学们参加义务劳动最充足的理由；他驱使同学们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在一切为了集体荣誉的幌子下他挣足露够了脸面，高兴得张小军就像高逑认领了高衙内，只要班级能够在学校频频露脸争得“荣誉”，张小军除了高兴还有啥可说的……
常言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章鸣接下来的杰作就是在“文明礼貌月”来临前夕，他让同学们将用不着的破书、烂本、旧钢笔收集起来，以“文明月大学生哥哥”的名义，寄给了事先联系好的穷乡村，章鸣这次竟然在全国数得着的大报上露了一鼻子。不过，还没有等张小军、章鸣的高兴劲儿过去，章鸣紧接着就收到了村民们的来信，信中说：“你们寄来的书本和笔都收到了，谢谢你们大学生对我们农民朋友的关怀，你们要我们给报社写的感谢信我们已写了，报社的记者也来采访过了，再一次谢谢你们为提高农民文化生活的大力支持。今天写信有一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讲，说实话你们上次寄来的东西，好是好可我们用不上，农闲时我们青年农民天天没事可干，有的人竟然跌进了犯罪的深渊。真心希望你们大学生能慷慨解囊再帮我们一次，是否赞助我们一个篮球和一套篮球架子，只要能用哪怕是旧的也行……”
章鸣以为这封来信又是表扬他的，就和大家一起读起信来，读着、读着竟大发雷霆，许是憨厚的农民朋友无意中揭了他的短，只听他气急败坏地骂道：“他妈的真是得寸进尺，每准儿还以为咱大学生一个月收入几百块呢！”
同学们纷纷议论说：“章导演这回可导进茄子地里了，若让捐钱买篮球架子，这钱我们可出不起呀！”
章鸣落得进退两难，没法儿，只得把“球”踢给了张小军，张小军又将这只“火球”踢给系里。最后，听说以系办的名义给对方发了一封信，说些大学生也没有“脱贫”之类的话搪塞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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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张小军亲口对我说过他非危言耸听，即我不好好写检讨书的话就毕不了业，但我还是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件什么大事，他只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拉上面的虎皮吓吓我罢了。因为我翻过来想过去通过认真反思，最后认定自己的行为一不违宪，二不违反任何的法律、条例，相反，国家宪法上面不是明明写着，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等自由吗？我正常行使自己的自由有啥错的呢？难道真的如人所言，宪法不如手纸，法律是写给外国人看的吗？我认为自己确实是清白的，如果说我确实有错误的话，那就是一直让张小军牵着鼻子走，去证明自己所谓的清白：“我不过是对周围马粪坑似的大学环境有些失望、对社会上的歪风邪气深恶痛绝而已，并用书面语言把这种看法表述了出来，我相信在健全社会这既是公民权利也是应尽义务。如果说我有错误的话那就是我不该长一颗会思考的脑袋，或者是我违背了游戏规则既在心里想又从口里说……”
结果如我事前所料——我这种无力的辩白竟也成了新的罪过。
我真奇怪在张小军眼里，像章鸣那种吊儿浪荡的混混咋就成了香饽饽，他这种人咋就那么清白呢？难道社会主义还真离不开这种人接班？我左思右想觉得心里还是想不通，就按上次检讨书的模式随便发挥了几句，到辅导员办公室递到了张小军手里，能交差就交差不能交差也就是这了，我心想你一个留校生能把我怎么样？
张小军接过来一看就明白了，我这明明是在应付他。他沉思一阵儿后对我说：“这样吧，我们全年级回头开一个团员大会，你把这份检讨书在会上念一念，也让同学们跟着受受教育怎么样？”
我一听马上就恼火了：“你不是跟我说只要写个检讨就没事儿了吗？干嘛像疯狗一样步步紧逼呢？”
张小军一听也恼火起来：“谁是疯狗？我看你才像疯狗呢！难怪鲁迅先生说要痛打落水狗，看来我这一步是走对了，我认为你压根就没有真正认识错误。”
我热血沸腾全都涌向大脑，简直像发怒的狮子一样吼道：“你说的太对了！我根本就没有错，要不是我爸爸来信威胁我，你打死我也不会给你承认什么错误！现在我庄重对你宣布，上次给你写的检讨书无效，我现在正式要求收回。”
张小军恼羞成怒地对我说：“你可别后悔，啊，你可要对你现在的话负责，啊，我早就看出来你被污染了，可你还说你没被污染。”
我客观地对他说：“如果你说得正确的话，也不是那儿被污染了（我指指上头），而是这儿被污染了（我又指指自己的裤裆）。章鸣天天唱黄色歌曲，还散布低级趣味的思想，你应该多关心、关心他才对！”
张小军被我说迷糊了，他说：“章鸣是章鸣你是你！正说着你的问题呢，你指着裤裆提人家章鸣干什么？你这样糟践人家章鸣就对吗？”
我看到他一脸迷糊相真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临走前对他说：“我就是因看不惯章鸣的做派才那样写的。你叫我公开检讨什么？没有像章鸣那样瞎胡混吗？别净做美梦了你！”说完这话我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的确，每当我不听话就要大难临头的时候，我裆中的那个东西就像电磁感应一样与我为难，想想人家犹太男人每人都行割礼真是挺讲科学的，就像人家的宗教一样规定人人在上帝面前都是“罪人”，就连当权者也自认有罪神气不起来，现在不是有好多学者都心生羡慕，抱怨咱们这儿缺少终极关怀吗！那时，我之所以迟迟不割也是因为在咱们这儿，有些人他自己可以不割却专割别人的，而且弄不好就从根儿起给人家割掉，搞得大老爷们儿像女人一样蹲在地上撒尿。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捅着了马蜂窝，张小军带我到系党总支去见谭文书记。我迈步依然像风中蹒跚的老人，又像革命样板戏里面的李玉和，尽管没有带任何有形的手铐脚镣。
谭文不愧是书记第一句话就问我：“你怎么了？到底是哪儿不舒服？用不用去看医生？”我过去仿佛听郭海讲过，他说谭文对张小军的工作很有意见。此时他对我问寒问暖的样子，使我激动得大半天说不出话来。接着，谭书记就扯到了正题上：“听说你承认错误后又反悔了，这可不太好啊！”他说完话朝张小军看了看。
我想详细地为自己申辩一下，就结合章鸣挂在嘴边的污言秽语及玩物丧志，将学校对学生疏于管理的问题提了出来，我说我主要不是对社会不满，而是对不能使我安寝学习的环境不满……
谭文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说：现在的问题是你被污染了！我明白过来了，我对学校管理失职的指控，被他们断章取义成仇恨社会。我开始反驳谭文了，尽管有张小军在一旁插话相帮，谭文还是被我驳得哑口无言。他开始变得不耐烦了，不容我进行辩驳，就声色俱厉地训我，不外乎是程咬金那“两招半”，最后竟以“国法、校纪”相要挟，说学校绝不能培养无产阶级的掘墓人。
敢情我啥时候变成无产阶级的掘墓人了，我说：“你爱说啥就说啥，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头砍了不就是碗大的疤？睾丸要是挤了恐怕连疤痕都不会留！”我嘴上硬但心里却是虚得很！因为晚上，我做梦又梦见被穿白衣服的人追赶，这次好像不只是一个而是一群，他们都觉得自己挺称职似的，抓住我后把我往主席台前一推，硬要我当众展览裤裆中那个被污染的西红柿，他们每个都跃跃欲试地争着要摘它，我这玩艺儿说到底只有一个，他们冒充医生不就是为了拿我开刀，或者是认为做一个“灵魂工程师”不过瘾，没有“白衣天使”飞得高，与其让这些冒牌的假医生给我行割礼，还不如我自己给自己割放心，不管咋说我从小是在医院的环境里长大的，自己没挨过刀吧却也经常看见别人挨宰……
校团委书记要我找他去谈话被我推了，听说校宣传部长即担过我们哲学课的张曙光老师也要找我，我抱定决心谁也不见一心做毕业论文。由于平时我爱泡图书馆，摘抄的资料和近来准备的资料足够用了，学校要求学士论文写五千字就行，不到一个月功夫我竟写了三万字，本来还要信马由缰地写下去，后来一想算了这哪儿是学士论文啊，真真一篇博士论文丝毫也不含糊！
在文中我运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从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到社会意识形态，引用大量的基本原理和事实材料，对所谓的“苏联模式”进行了全面的剖析，我得出的结论是：苏联在很多方面已经背离了社会主义的基本原则，它是不折不扣的假马克思主义假社会主义，而假社会主义的垮台是迟早的是指日可待的！我还写道社会主义的底线应该高于资本主义，应该关注民生实行宪政完善民主与法治，绝不能因为火车、电灯这些玩意儿是人家西方发明的，就把这些东西全都扔进海里去，社会科学里面也是同样的道理；人们不是羊群不吃草所以绝不是草民，政府不是虎不是苛政无边的权力应受制约；我坚信众多人的智慧一定胜过孤家寡人，所以我们不应把这么多人的命运，牢牢地栓在领袖的裤带上成为他的饰品如此等！
几年后，苏联东欧垮台的事实不料想被我言中，从感情上讲我确实有些留恋，我嘴上虽说那是必然但好好的一个苏维埃政府怎么说垮就垮了呢？历史上数以万计的革命先烈不是白白牺牲了么？后来再一想，想开了反倒觉得值得庆幸，就像现在已为众人所知的许多丑闻，比如说像齐奥塞斯库的社会主义，它的存在其实意味着一种罪恶，我们确实不该为这种罪恶的埋葬感到悲哀！大家应该多问问人们的善良和社会理想，为什么就那么容易被人利用呢？千千万万的人流血牺牲筑起的社会梦想灭在何处？
痛快淋漓宣泄完了，我已料想到这篇论文可能又会惹麻烦！因为我裆中的……不说了。
五月份的天气渐渐地燥热起来，当我从路灯下做完毕业论文最后的结束语，即对真正的社会主义充满信心回到宿舍里时，已经是熄灯后很长一段时间了，同学们还在饶有兴趣地谈论当晚迎“五四”篝火晚会上的情况。
章鸣骂骂咧咧地说：“操他妈那个瞎逼，系里老师们一个个就像盯贼似的，不让咱们跳交谊舞，跳这集体舞鸡巴只能够碰碰女同学的手指尖儿，真他妈的不过瘾！”
同学们“轰”地一声全笑了，郭海扯满嗓子对章鸣说：“你小子敢用鸡巴碰人家女同学的手指尖儿？”
章鸣急忙压低声音制止道：“我操，你小子小声点会不会？别让老张听见知道不知道？”他在我上铺说完这话，就习惯性地从被窝里翻起身，用胳膊支着脑袋朝对面楼下的张小军房间看，这一看不当紧，使得章鸣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起来：“弟兄们快来看呀！张小军和他女朋友正在跳裸体舞呢！”
章鸣说出的这句话声音还没落地，郭海、宋凡江等早已钻进被窝里的同学，“呼”地一下子全都冲了上来，原因是张小军的窗帘上面没有拉严实，透过缝隙就可看到移动的人体，这一幕特有的景像使得同学们的情绪异常高涨。
我刚刚在自己的床头坐定，许是章鸣的地方看得最清楚吧，他们有的跳到章鸣的床上，有的站在窗前的桌子上，全然不顾下面还有我的存在，我抬头看着他们一个个聚精会神的样子，顿时感觉他们于我是那么陌生。
突然，有只臭脚丫子正好踩住了我的手，我“哎哟”一声使劲儿抽了出来。我抬头一看，见郭海早已乐得合不拢嘴了，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踩了我的手，我揉了揉被踩疼的手正想对他发作，一滴口水从他嘴角淌下来正好滴在我额头。
我骂道：“操你妈郭海，你是干嘛呢？你小子先踏坏了我的手，又将口水淋了我一头，看你急得猪上树的样子，改日老爸也送你一只‘绿鹅’……”我们宿舍都爱拿卜伽丘故事开玩笑。
没等我接着往下说，郭海就一把把我提了起来：“太精彩了、简直太精彩了，你也赶快上来饱饱眼福吧！”我刚立起来还没有在床上站稳，就见张小军办公室里的灯忽地一下熄灭了。
随后，同学们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情绪所感染，从刚刚透过缝隙看到的“艳舞”开始谈起，郭海明知故问：“老张要求咱们不许谈恋爱，好像一谈恋爱就是乱搞……，大家猜他和他女朋友会不会乱搞呢？”章鸣说：“我看不会的，张小军平时正经得很……我操，你操这心干嘛呢？人家老张搞那也是正经地搞：‘只要思想正，进去也不硬’。”同学们又哄堂大笑起来，郭海说章鸣的话违背逻辑，章鸣说：“社会现实中违背逻辑的多了，中国早就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干着急有什么办法？”
接着，同学们又谈及学校对谈恋爱的种种限制，说去年中文系毕业班女生体检，凡是被检查出来不是处女的都要交代清楚，若是说不出免责理由者就要被除名，章鸣一听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我操他妈那个瞎逼，真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10
同学中我是毕业论文交得最晚的一个，老王已经催过我好几次了。那天上午，我早早地把毕业论文送到老王家里让他审阅，中午就在我正要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老王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慌慌张张地拦住了我的去路，他第一句话就对我说：“庄重，你这样写可不行啊，你这样写我可当不成你的导师啦！”
我看他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就不好再抱怨他什么了，便淡淡地对他说：“现在不是鼓励思想解放学术自由吗？我写的是苏联社会所列材料也大多是他们的，你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老王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有所不知啊！要说学术现在是比过去自由一些，但是上面还撂下来一句话你可能不知道，叫做‘学术无禁区，宣传有纪律’，千万不可疏忽大意啊，听说上学期你那件事还没有跟你了断，是真的吗？”我冲他点了点头，他继续说：“论文的事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了，去年咱们系有个学生写了一篇名为《社会主义经济是有计划的商品经济》的毕业论文，系领导说他的商品经济就是搞资本主义，若不是改的及时差一点没让他毕业。你的论文就咱们俩知道，我谁也没给他讲，让你再起炉灶另开张肯定来不及，你就把经济基础那部分改一改吧，把苏联模式前期给以充分肯定，后期加一些顺应改革潮流多多鼓励的话，就像现在大部分文章中写的那样，真来不及的话你照着它们抄一抄也行，有道是‘天下文章一大抄’嘛！把你引用的洛克、卢梭、潘恩啦，锡克、布鲁斯啦，卡德尔、布坚科啦等都给我删去，多引一些马恩列斯毛朱周刘的著作，字数嘛最好不要超过五千字。我手里的‘优’等指标谁也没给他，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留着！”
我听了老王一席话感情十分复杂，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深情地对他说：“谢谢你老王（我没称他教授），你是一个好人，一个难得的好人！也许，我和你们那一代知识分子想的不太一样，我不想成为不能支配自己命运的政治附庸，我已下定决心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你把我的论文交到系里面去吧，让其他人给我当指导老师算了，我不会怪罪你的，真的不会怪罪你。至于这篇论文，它是我的心血呀，可能在您眼里它还有些稚嫩，但是你会随随便便地把你的心血抛洒掉吗？我决计一个字也不会改，你走吧，我要去食堂了。”我说着说着就走了，在老王眼里我一定是个不可理喻的人。
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挎上书包准备去阅览室，郭海急急忙忙地通知我说，学校宣传部长张曙光在张小军办公室等我，他说是要和我谈几句话儿。我跑到那里一看，张曙光和张小军两个人都在场，他们两个正在那里抽香烟，张部长挺客气地问我抽不抽烟，我说不会抽，他说还是不抽为好，抽了想戒都不好戒。张小军生硬地对我说：“我几次要找你谈你不和我谈话，今天张部长来和你谈希望你能珍惜，这是组织上最后一次找你谈话，我们将视情况决定对你做出处理。”
张曙光是前年留校的研究生，水平自然要高一些，他阻止张小军道：“哎，话不能这么讲，庄重现在毕竟年纪还小，将来的路还长着呐，谈不上处理而是引导。”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写的材料我都看过了，没啥大的问题，但也不是说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劝你可千万不要轻信资产阶级那一套，否则上当受骗到那时后悔就晚了啊！”
我想了想对张部长说：“我这和资产阶级不沾边，完全是想哪说哪。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我认为这纯粹属于个人问题。犯法有法律制裁，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事实是我根本谈不上犯法，不就是讲了两句真话吗？这也是我出于对真理的热爱，坚信历史是公正的才讲的。有人说我傻说我太天真了，的确，我是想做一只苏格拉底式的出力不讨好的牛虻，不断地‘叮咛’国家这匹硕大的马促其前进，可惜我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就像安徒生童话里讲真话的小男孩，若是在咱这儿谁会把他说的话当真啊？你皇帝有权咋啦，可也得讲道理呀，嫌丢人就应该把衣服穿上，至少穿上裤头遮住羞处，不能因别人说你鸡巴丢人就堵人家嘴，甚至连割喉拧头等手段都用上了，这不显得太无能了吗！”
张部长沉吟了一会儿说：“庄重，我看你的想法是好的，可你得先接受马列主义有了信仰后，才能不迷失方向地‘叮’呀，万万不可‘瞎咬’一气！现在有许多青年武断地把马列给否定了，我劝这些人不妨学学安瑟伦的方法论，也来个先信仰而后再对它进行理解，特别是我们这些吃马列饭的，没有过硬的基本功是不行的啊。”
我接过他的话茬儿说：“请别再为我操那么多心了，我庄重现在就是马克思的信徒，他的方法论是手术刀谁都可以用。但也有人认为是手电筒，而且是专供他自己用的手电筒。”
讲到这里，我朝张小军看了看继续说道：“只照别人就是不照他自己，我现在拿着它照了别人两下就有人慌了，其实没这个必要。你们该干啥就干啥去，要是看我不顺眼想咋处理就咋处理，依我看干脆拉出去枪毙算了——人死鸟朝上，我也图个一身轻松。没别的事我就出去了！”
11
我走出校门后沿着马路一直往南走，来到这座著名古城的西区，专心致志地找医疗器械商店，买些注射器、剪刀、羊肠线之类的东西，想自己动手把那玩艺给割去，免得它整天地吊在我的裆中跟我过不去。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医疗器械批发商店，无奈他们又不零售，我急得和一个四方脸的年轻店员吵了一架。
城古槐根深！当我正在那条名为槐荫街的马路上徘徊时，一座天主教堂高高的尖顶引起了我的注目，我心想没准他们会给我行行割礼？便壮起胆子信步走了进去。
一个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的庄神甫接待了我，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本家以前是位医生，至于他为什么从庄医生变成了庄神甫，我倒不便去打探人家，我一急之下就对他说我想入教，请求他们给我举行割礼。庄神甫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他纠正我说：“那不是割礼是洗礼。”我只得如实对他讲了实情，求他无论如何看在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一定得帮我这个大忙！庄神甫说：“依我过去亲身行医的经历来看，割除包皮是一起儿小手术，根本不用去大医院到小诊所就行。”我说：“就是嘛，我去过我们校医院看过大夫，他们男女老少的全都围过来看稀罕，说我那玩意长得特殊可以创吉尼斯世界记录，割之前要我好好配合他们照相入档，我说你们入档干吗非得给我照相呢？专把我作为特殊病案写进书里显得你们很高明吗？简直是太缺德了，别净做美梦了！我不合作他们就紧紧抓住我不放，这不，我被他们逼得只好想法儿自己给自己割了。”
庄神甫颇生怜悯地对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医院尽快割掉它呢？”接着，我又给他讲了我母亲医院出的那个事故，说自己确实不想冒这个风险，你想想，好好的一个人就那么一割，结果大小便都得蹲地上撒，长大以后连媳妇也别想找了！神甫笑了笑对我说：“看在咱们都是庄家后代的份儿上，你若信任我的话我就破例这一次，停两天你再来找我吧，我已经二十多年没做过手术了，以前做的都是大手术割出的瘤子少说也有几百斤，你这一圈赘肉对我来说不算啥，我保证使它们今后不再找你的麻烦。”
我听了庄神甫的话后喜出望外，当时还真有些不大相信，就进一步证实了他和我约的时间，然后就告辞了。自己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信任他，这一切好像是发生在梦里一样，当我走在华灯初上的夏夜里，醉人的熏风轻轻吹拂着我的脸庞，有种快乐的感觉一扫往日的沉闷。
这天夜里，我回宿舍时虽然很晚了，但室友们都还没有睡觉，他们好像还在谈论昨晚舞会的事。某种想表达的意愿撩得我心头发痒，我像一个失语症病人一样，嘴里面叽里咕噜连我自己都不知说些什么，一直到室友们说你在嘟哝什么时我才醒悟过来，他们耻笑我莫非是想媳妇想得发狂了吧。
接下来，同学们继续谈跳集体舞的话题，章鸣为他只摸了摸白雪的指头尖而感慨不已，他说要是能顺着白雪的脖儿梗往下摸就好了，就能够摸到枣子吃枣子了。室友们一听就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我忽然记起，原来上次章鸣谈起抽烟时揶揄白雪，就卖弄似的改用了鲁迅先生《秋夜》里的句子：“在白雪的胸前，可以看见两颗枣子，一颗是红的，还有一颗也是红的。日他妈要是能天天叼到嘴上咬两口，我这烟不是早就戒掉了吗？”
过去，我是因为害怕同他闹翻了，被学校发现我与白雪谈恋爱的事，所以才暂时压住了心中的火气。现在，章鸣见宿舍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给他捧场，竟又扯出这件令我愤怒的往事，使劲儿地卖弄起他的学问来：“要是能够连吃带摸那就更好了，蔡东藩不是在《唐史演义》里说过吗？杨玉环的奶子温软犹若鸡头肉，肤肌白净胜似塞上雪。我看咱这白雪比那昔日的杨玉环一点都不差，掂过来铺在身子底下，谁敢说不是一床好褥子？”
我耐着性子听章鸣在我上铺信口雌黄，听着听着胸膛里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说：“你他妈成天满口喷粪你烦不烦啊？”章鸣认准我是冲他发的火，也不甘示弱就接上了茬儿。我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下来，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厮打在一起。同学们见状急忙把我俩拉开，好言相劝一阵儿完事。章鸣在跟我的斗殴中占了下风，身上吃亏但嘴不吃亏：“好小子你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不整得你今后蹲在地上撒尿我就不姓章！”我回他：“你小子别他妈嘴硬，再硬我还修理你……”
正当我要向前趋时，张小军闻讯赶过来，他将我俩叫到办公室里问情况。为防止我把真相说出来，章鸣赶紧说这事儿怪他，经他一加工事情经过就全变了：“没啥大事！熄灯后庄重烦我说话不睡觉，我不听劝阻反倒张口骂人，庄重一时恼火就动了手。这事全怪我不能怪他。”章鸣说罢，还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
随即张小军对我俩各打五十大板：“章鸣不睡觉还骂人不对，你先动手打人就更不对，你看你们马上就大学毕业了，这样像话吗？”我一听这话正想申辩，章鸣又是主动认错又是下保证，不一会儿就说得张小军没了脾气。接着，张小军就叫我们回去睡觉了。
我真佩服章鸣的体制适应能力，即这种把领导当傻逼来对待的能力：背后我就是爷想骂你张口就骂你，当面装孙子装就装呗！还对大家说哪个领导不是装孙子起的家。
第二天一早郭海就叫住我谈话，我以为又是张小军叫他找我呢，原来他想和我说几句心里话，我们边说边朝学校的大操场方向走去。郭海显得很关心地问我：“张小军让你写的材料交上去了？”
我说：“没有，其实我压根就没写。”
郭海说：“这就对了，他这是故意让你上钩的。”
我说：“我猜想也是，五七年的引蛇出洞，咱们学过的。”
郭海又问：“那他对你是咋处理的呢？”
我说：“我也不清楚，随他的便吧！你看他会咋处理呢？难道你也认为我是一个危险分子吗？”
郭海摇摇头说：“真傻，这件事儿不是明摆着吗，张小军是故意整治你，可你这家伙倒也真是的，就拿鸡蛋往人家石头上碰！说别的我不清楚，我就看张小军他人不地道，你忘记上次他是如何处置咱宿舍的宋凡江吗？凡江收到他爹病危的电报，走得急没顾上写请假条，就这被张小军死揪住不放，嫌他在家呆的时间长了，凡江再三求饶他理都不理，最后还是给他一个处分。张小军说过：谁敢给他玩心眼他就敢把人整趴下！你想，他当了一年知青就早早回城，分在一个单位管档案，没事儿就翻人家的档案，他自己都说啥都没有学会，就学会了整人那一套。你猜他对我说你啥？他说：‘还没出师呢就想跟我斗！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我给他在档案里随便写两句，叫他趴在地上一辈子翻不了身。’我想提醒你一定要有所防备，政治斗争自古来就是你死我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发展到今天更是连一点原则也不讲了，张小军看到章鸣那小子可以利用，就不顾一切地提拔他，这些谁看不出来呀？简直是一丘之貉！记得有次会后有人问他的年龄，他笑眯眯地让同学们猜了大半天，他一会儿说自己二十七，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二十九，我看他至少有三十好几了。我知道他不想让人了解他太多——这样他就可以威不可测了。你说他搞的是啥管理呀？一星期也不见他一次面，我少替他做工作了吗？没有！没少挨他的训倒是真的。章鸣那小子比我强在哪儿？不就是咱不会给他弄虚作假往脸上贴金呗。眼看咱们就要大学毕业了，我想劝你一句不知你爱不爱听，咱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歹给他认个错，你先把文凭给弄到手，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有落到咱手里那一天，不整得他蹲在地上尿血我的郭字就倒着写。”
我笑了笑拍拍郭海的肩膀说：“想不到你对张小军也有意见啊！我劝你也想开点，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没有理想和原则，那是牲畜们的生存哲学！一切都是为了能喘口气活着，至于活的质量好与坏就不管了，我绝对不是这种人。我欣赏西谚中的一句话：‘宁愿有自由而冒风险，不愿为安宁而受奴役。’我天生不是一个做官的料儿，在我看来，那种不受制约的权力与一堆臭肉无异，只有苍蝇和蛆虫才会去追逐它。谢谢你的贴心话，我已经抱定：要想做一个正直的人，就要准备走一条曲折的路。祝愿你能够适应险恶的政治环境，担负起我们新一代知识分子的光荣使命，中国这只东方的睡狮不能够再睡了啊！”我这一番话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可笑，不为别的，就因为是对郭海说的才觉得可笑。
12
我不禁感慨万千，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
就在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追忆往事时，那对双胞胎兄弟洗完澡跑了过来。他们俩唧唧喳喳就像是两只讨厌的大麻雀，我又特意朝他们那长长的牛牛上看了看，发现它们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略微有点长而已（我那能创吉尼斯纪录的尤物要是不割哪能显着他们）。在我们当代见怪不怪的国人看来，这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呢？绝对不会再像以前对我那样，发出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呼声了，因为当今人们除了公鸡下蛋日出西边外什么没见识过？他们早已被二十年来不断涌现的新鲜事刺激得麻木了，在我看来得需要另外一种清醒。比如说文学——那两个小家伙一穿好衣服，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两只肥肥的花蝴蝶，翩翩舞动着身子从我眼前飞走了——我破例套用维克多·雨果《巴黎圣母院》中的一句话来说：因为近二十年（原文为两世纪）以来，有些卑鄙的家伙也弄起艺术来了。人们无法不变得麻木啊，你不麻木你就永远赶不上所谓的时代潮流。
有个家住本市的学生走过来和我打招呼，我回应他的微笑并朝他点点头，他和我寒暄几句就进澡堂洗去了，我沉思良久也没能想起他的名字，可我清楚地记得他参与过我个人的抗议活动，如市化工厂历任领导觉悟水平低，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本市环境造成污染啦；某县一些公安人员思想水平低，一不留心将上访农民的舌头割去啦；某副省长平时不注意政治学习，身居要职却将思想境界降为一般群众田地，又一不留神将几百万元装进自己兜里啦……此等事件都可促使我以个人名义举个纸牌走上街头，以合理合法的形式表达我个人的意愿。至于学生们或市民总是围着我，自觉而又执著地像看耍猴一样看我，我心想那完全是他们个人的兴趣使然，就像我选择的这种兴趣一样；我尽量使自己身边的观众不超过二百个人，据说超过这个数目以后就是非法集会了。
妻子丽丽最初说我这是神经病，她说你若真是个猴儿也就算了，可你为啥非冒充猴儿去让人耍，叫我今后怎么在人面前抬头呢？人家化工厂排毒气毒水碍你啥事，全市的人包括书记市长不照吸照喝？人家公安人员割农民舌头碍你啥事，全国这么多人包括你的舌头不都长得好好的吗？人家首长革命了一辈子往兜里装点钱这有啥，你眼红了吧？嫉妒比你来钱快对吧？你到那位置上说不定比他还要贪呢！
我记得我截住她的话头对她说，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正是由于我们大多数人确实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我才走上街头大声呼吁制度上的保证，目前中国的违宪案件这么多，宪法约束力的软弱表明了公民权力的软弱可欺。这条路我是铁了心走定了，你若嫌我丢你的人就和我离婚罢了，反正我这个丈夫对你来说也不很称职（指我患的阳痿症）。丽丽横竖拿我没有一点办法，也就对我的所作所为听之任之，她说我只要哪天别叫她去派出所里领人就行。我说这哪会呢？现在大街上耍猴他们都不管，咱又不收钱自己乐意耍自己的人，他就更不会管你的了，难道人还没有猴主贵吗？何况我在国内外学术界小有名气，不管咋说也能算上个猴头吧！没几句话就把丽丽给逗笑了。最后她对我说你的事情我不管，不过你得小心现在饭店里正流行敲猴头喝猴脑，可别让人家把你也给捉去当猴子吃了。我说这样就最好不过了，要是被公仆们捉去吃了，这不是让你捡了个大便宜？丽丽迷惑不解地问此话怎讲？我说咱们人大常委会刚出台了国家赔偿法，你想他们总不能白吃错呀，吃错了就得赔咱钱，这次你可就真的成为大富婆了！我老婆怒目冲我说去你的，我才不稀罕那几个臭钱呢！
我心里正想着这起事儿呢，一进家门就听到电话的铃声响个不停，手里掂着洗完澡的脏衣服去接的电话，猜是我那一口子打来的一听果真是她。
丽丽在电话里说：“说好了的中午在我家吃饭，你让我们等到啥时候才来呀？”
我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澡堂子里碰见个熟人，俩人罗哩罗嗦半天这不刚到家嘛！”
丽丽说：“那你就不用来了，在澡堂子里都吃饱喝足了吧？”
我接着说：“一点不错！咱学校大澡堂里的油水肥着呢，我喝得心里头直腻歪，午饭我就不过去吃了，你们全家一块儿吃吧，我很困想睡一觉。”
丽丽电话里大吼一声说：“庄重，你丈母娘忙乎半天为你接风，就这样态度吗你？”敢情这疯丫头真成“河东狮”了。
我知道他们一准是想拉我过去打牌，就求饶似的对丽丽说：“我真的是太困了没一点儿胃口，再说坐半天车到你家午饭不改成晚饭了吗？你们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吧。”
她还没等我把话给讲完，就“啪”地一声把电话摔了。
我知道她这又是在耍大小姐的脾气，就在心里说了声随她的便吧，我想简单泡块方便面吃了美美睡上一觉。
13
我躺在被窝里就是睡不着觉，上午在澡堂子里不经意的一次遭遇，使得那两条小牛牛总是在我眼前浮现，它们就像无所不在的幽灵一样扰得我心神不宁，我的脑海中早已被深埋的苦水一个劲儿地往外翻腾，那就只好任由它在那里翻腾好了……
在我们系应届毕业班级的毕业动员会上，系党总支书记谭文给我们做报告。谭文要求我们做好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在讲到得意之处还拿眼睛的余光乜斜我一下。他别有用心地对我们大家说：“我们绝不允许无产阶级的学校，培养出无产阶级的掘墓人；也绝不允许无产阶级的掘墓人，走出我们无产阶级学校半步！”我最初感觉他讲的这两句话前后矛盾，但是后来越想越感到气愤，在心里面骂道：“去你妈的鸟吧！你给无产阶级提鞋子都不配！”
我知道他们不会顺顺当当让我毕业的，干脆一不作二不休，老子压根就不稀罕你这张纸。就在我们散会后十分钟不到的光景，那个被谭文称作“无产阶级掘墓人”的浑小子，就到办公室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要求谭文书记解释一下所谓的“无产阶级掘墓人”是什么意思？他听后大为震怒地说：“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冲他说：“我要求退学，我总该有这个权力吧？”
谭文暴跳如雷地对我吼道：“这个权力你也没有，你的问题还没有完呢，现在不是你退学不退学，而是我们开除不开除你的问题！”
我指着谭文的鼻子骂道：“你这条老狗给我听好，你不要欺人太甚专咬好人，大不了我和你同归于尽，我说到做到！下面我就去写退学申请，你若想为难我就尽管为难好了！”我咄咄逼人的目光盯得谭文躲在了一边。
那天上午，我按约定好的时间去到庄神甫那里。
庄神甫十分抱歉地对我说：“对不起，我忘了今天有个参观团要来，我得亲自负责接待他们，所以不能亲手给你实施包皮切除术了，但我特意请来了过去的同事李大夫，如果你不在意的话可让他来为你做。你的事儿我都给他讲过了，他非常同情你的遭遇，何况他在医院也是著名专家，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我说：“只要不把我变成女的谁做都一样。”
就这样，我在教堂的一个空房间里，由庄神甫特意请来的外科李医生给我实施了手术，我既没有给他塞红包也没掏一分钱的医疗费，在管风琴伴奏的唱诗班童声合唱歌声中，我完成了生命的超度保住了自己的命根。
我看到了手术的全过程，如今想来还历历在目。
李大夫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他朝我的命根处推了那么一小管药水，我的下半身就开始麻木起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我的包皮用剪刀剪开，再将这一圈赘肉整整齐齐地剪掉，然后就有条不紊地用线缝合起来，我真的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
当我心怀余悸地对李大夫讲起男变女的故事时，李大夫笑了笑对我说：“那肯定是麻醉药用错了，如果连疼痛都感觉得出，那就不要继续再割了；割前关键是要让它变得麻木，只要变得麻木一切都好办了。还应注意一点那就是割后要消炎，如果不及时地给伤口消炎，阴茎感染后一点点地烂掉就不稀奇了。”李大夫当即给了我一张方子，他叫我去医院开些止痛药和消炎药服上两天就好了。
谢过李大夫和庄神甫后，我麻木着下身走在大街上的样子一定非常可笑，因为马路两边的人们一直拿眼光盯我，我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李医生说的话：“关键是麻木你们懂不懂？麻木之后挨刀子一点都不痛，如果有乐曲伴唱那就不是受罪简直是享受你们懂不懂？哈哈！”
我想起了梦中高举手术刀追赶我的张小军、谭文等人，就禁不住地大声骂道：“操你老娘你们懂不懂啊，还给老子做手术呢！做手术是一门艺术知道不知道？当病人是一种享受你知道不知道？”
一路上，我的失态肯定把许多人都吓坏了。因为我这回真的变成一个失语症患者，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踉跄着走回了学校宿舍。
14
当我走进我们宿舍的时候，望着突然降临的父母着实让我大大地吃了一惊。他们不是正在钟州市的一家国营大厂工作吗，是谁通知他们来到这里的呢？
我父亲对我说他在这里等了好久了，他对我的什么事情都听人说过了，我正要开口为自己声辩，只见他抡起巴掌就重重地扇在我的脸上，我没躲藏而是任他狠狠地打我一出他胸中的怒气。我母亲和当时在场的郭海忙上前拦住他。
母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庄重，你爸爸十六岁就出来当工人，啥时候让人家捣过咱们的脊梁骨？为了能供你们哥仨到学校念书，你不是不知道咱家的难处，不是我现在说你，你当老大的怎么念来念去越念越糊涂了呢？你在你两个弟弟面前做的是啥榜样啊？你叫我今后在同事们面前还怎么抬头呢？”
我父亲恶狠狠地说：“你少在他面前给我罗嗦，这畜生以为他上了两天学就不是他了，连老师和领导也全不放在眼里，他是三天不挨打就上房子揭瓦，你们甭拦我让我再修理他一顿！”
郭海急忙对我父亲说：“大叔你别再打他了，庄重近来思想压力一直很大，他不是躲在一边发呆就是在一边对自己说话，你这样一打就不怕把他给打神经？”
我父亲听郭海这么一说才稍稍冷静下来。
我先带父母亲到食堂吃过晚饭，再带他们到学校招待所安顿下来，父亲这才语气缓和地对我说：“小子，你们谭书记说你骂了他，还拿话威胁他，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对他解释说：“还是春节前我写《自我鉴定》的事儿，谁知他们死揪住不放，说我把社会看得一团漆黑，还把我说成是无产阶级的掘墓人，口口声声说不让无产阶级的掘墓人走出校门，意思就是不让我毕业；我这才和姓谭的那个包皮犯（我在父母面前不敢说普通话，怕像电影《决裂》里一样被视作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故按家乡话把庇读作皮）闹了起来。”
父亲和我母亲对视一下不解地说：“做无产阶级的掘墓人有什么不好？俺就是一个无产阶级呀，养儿不就是让他给咱养老送终挖墓坑吗？”
我母亲在一边着急了：“他们的意思不是说咱儿给咱挖墓坑，而是说咱儿要给他们挖墓坑。”
我父亲说：“他们‘老九’能算无产阶级？这不更好么，咱的儿不仅孝敬咱，而且还孝敬他们老九，那为啥还不让咱走出校门呢？”
我在心中暗笑父亲水平太低，还是工宣队那时候的水平。母亲水平稍微高一点吧，还让我父亲给搅糊涂了。我说：“您俩说得都不对，按他们的意思硬说我仇恨无产阶级，要把无产阶级整个消灭掉。这不是有意陷害我么？”
我父亲呼地一下从床上直起来，他用异样的目光盯着我左瞧右看，背剪双手像后来的喜剧演员赵本山一样，边走边看边嘀咕：“我咋看不出你小子有这个能耐？”他扭头对我母亲说：“他们也太抬举咱们俩了，你说咱啥时候丢过这样的种？不管咋说，谁要是想消灭无产阶级，我看他王八蛋纯粹是做白日梦！再说我们无产阶级被消灭了，那让谁给国家做贡献呀？不中不中，我明天得去找老谭说一说，我是看着咱孩儿一天天长大的，从小老实得就像个老绵羊，怎么一下子就敢狗胆包天消灭无产阶级呢？这不是明摆着往老实人头上扣屎盆嘛！”
我对他说：“你不用找他了，我已经给他递过退学申请了。”
父亲呵斥我说：“混账东西！你说退你就退了？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给你讲过多少次了，咱老百姓说一千句话不顶人家大人物放一个响屁！大人物也是从小人物熬出来的，你没听人们讲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野，本来我还指望你有朝一日也混成个大人物，多给咱老百姓放几个有用的响屁呢，想不到你，你、你、你真不给老子争气！”
我母亲十分痛心地说：“凡人都爱听好听话儿，唉，你不放香屁（她听成了香）也就算了，儿啊你咋这么傻呢？眼看就要安排工作了，你这一退叫我们到哪儿给你找工作去？现在回城的知青一抓一大把，人家吃那么多的苦头还安置不下呢，他们会给你安置吗？咱可丑话说前头，你要真是退学回去，我和你爸可不养活你！”
父亲紧接着说：“你妈说的话也是我的意思，明天我就带你到谭书记面前认个错，希望你好好配合一下，准备再挨两个耳光。这是‘苦肉计’，不这样不中啊我的儿，不这样你就没有饭吃。”
我泪眼模糊地望了望父母，可怜他们操劳一辈子，仍跳不出被愚弄的悲剧。我默默在心里说：我是伴随着你们这句话长大的，就冲着这句话，我倒要看看今后我能不能养活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我留下张字条儿不辞而别了。当我悄悄地踏上漫长的流浪之途时，那一年我才刚刚二十岁。
在我整个的流浪生涯中，我常常打开怀揣着的地图册，长久地凝视从小就喜欢的世界地图，也只有在这时我才发觉过去的理想是多么空洞，联合国主席的宝座离我是多么遥远（其实我早就不觊觎了）；我深刻地认识到，现在最需要解放的不是别人，而恰恰正是我自己！我那被洗过的脑子，只有经过现实浊流的冲刷才会清醒。
就让以前的那个庄重死掉吧！
过去是先解放全人类最后解放自己，现在是先解放自己再解放别人；过去是精神高于物质搞无土栽培，现在是精神要寻找沃土搞良种培育。
在长达五年的流浪旅途中，我遍尝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我不认为这是我的不幸，这是为日后重新崛起在积累财富（一个人的生活阅历才是真正的财富）！我曾孤自一人在青岛西南的薛家岛看过日出；在东北住过伐木工人的小屋看过漠河的极光；在西北高原的荒漠看过飘动的经幡和旋转的法轮；在西南边陲听过勾魂的夜曲和遭遇毒蛇的侵袭；在东南沿海沐过开放之初的春风及被靓女诱惑过的经历。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把这场奇特的出行写成书，不求传世只是想拿给朋友们过目，以消解这些“蜀之鄙富僧”们的满腹狐疑。
我出走之后母亲在学校哭天喊地，也许是她的真诚感动了学校“当局”，最后给我捧了个大专文凭回去。
游遍全国之后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土，不走运的我刚上了几天戏校的绘画专业，就懵懵懂懂地被卷进了八十年代末的学潮中。当我重新审视我的无业游民角色时，所庆幸的是我没有陷入气馁和绝望，先从八十块钱的小本生意出发，成了个有学问的个体户，现在已是拥有固定资产达七位数的企业家，头上还冠了个区人大常委委员的头衔。
以前梦寐以求的名和利后来都有了，可我还是感觉好像缺些什么，所以就将企业进行现代公司化改制，好腾出时间和精力加紧学习，我以大专文凭垫底竟考上了研究生，这一点大大出乎我原来的预料。
当我摇身一变成了受人尊崇的大学教师时，觉得从我身上应该显现出一点良知来——社会的良知，要不我和过去鄙夷的“注释家”有什么不同呢？不是白白领受人们对我的尊崇么？所以我现在兴起时给学生讲讲课，搞专题痛斥国民麻木精神幽默挥洒，发抗议走上街头针砭时弊；苦闷时给那些上不起学的小学生捐些钱，多看看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灯盏的眼睛，心里就豁然明朗起来了……
15
唉！还是睡不着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翻开从楼下报箱取来放在床头的新报，刚看了一篇属于猎奇的文章，就无心再往下继续看了。
您说现在报纸上净登些啥玩艺儿？说是九百年前盎格鲁·萨克逊人霸占西西里时，他们对阿拉伯人使用了极其残忍的刑具，这种刑具的名字叫卡塞塔——即一种盛有滚烫开水的铁盒，然后将男人的生殖器硬塞进去。幸免于难的阿拉伯人纷纷逃进山林，复仇的种子一直延续到今日黑手党徒的身上。
文章的最后还接了这样一句：“您说这西方列强缺不缺德，幸亏他们经过几百年时间把这事儿给忘了，不然也拿这刑具来整治咱中国的爷们，那咱们可就吃不消啊——因咱们相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气愤地骂作者简直是蠢猪，常言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嘛！现在无论干什么，不都提倡从娃娃们抓起吗？咱号召从小立下愚公志，练好童子基本功，把那玩意儿吸进肚里不就完了，像老龟头一样用时再伸出来嘛！再者说咱们有不少爷们，确实难说不让洋毛子失望，根据是咱“忠于”了那么多年的人民医疗卫生路线，结果还是有不少人的玩意儿被连根错拔；清帝国那会儿医疗条件更差，错拔的也一定不少，再加上主动排着长队，配合御医们开阉的准太监们，哪有老洋毛子们唱的戏呀？哎，新八股的应试教育，的确培养了不少难以开窍的脑袋瓜子！
唉！这破报不看也罢。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几年前，毕业十周年去母校聚会那一趟，我没有去实在是有些遗憾，郭海回来后，只给我带来一个印有我电话号码的同学录。后来，郭海又非常诡秘地给我透露：白雪一个劲儿地向他打听关于我的情况（她的情况我早已知道了，她和章鸣这小子留在了那个众所向往的都市，毕业后很快就结了婚，听人说他们婚后不是很幸福）。
郭海刚说罢不久我就写了封信寄去了，本来是想安慰、安慰一下白雪，不久我就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是打到我单位办公室的长途，当我被同事叫去接听时，听筒里传来一位女子流利的普通话，她劈头就问我是庄教授吗？我说了声是的、是的，接着就反过来问她您是谁？找我有啥事儿吗？她说她最近收到一封奇怪的信件，没有落款所以怀疑是我写的，她说你这样写不是故意捉弄人吗！本来挺让我感动的，敢情她还记得是我的笔迹，可我一听她后来说的话就生气，那我就真捉弄、捉弄她看咋样。我说我最近写的信多了国内国外的都有，你收到的信是什么样的？她说信里有叶芝的《当你老时》里的句子：“多少人爱你青春欢悦的时辰/爱慕你美丽出自假意或真心/但有一个人爱你心灵的至诚/爱你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我确实没有在信中写这样的诗，倒是多年前同她分手时给她抄过，许是她想让我重温过去的回忆，不诚想结果却弄巧成拙了。我说您穷唠叨什么香椿叶、芝麻叶干嘛，你还没给我说你到底是谁呢？她说你真不够意思，连我是谁都给忘记了，接着她叫我猜猜她是谁，虽然我头脑里的感觉就是白雪，尽管她的普通话比原来标准了许多，我还是要继续捉弄、捉弄她，我兜着圈子一个个地说是小兰、小洪（红）、小黄吗？结果她说都不是，我无论如何就是不说小白，她让我继续猜那我只好说：“难道是小黑吗？”她“噗嗤”笑出了声音：“小黑是狗子你才是小黑呢！”接下来她不停地埋怨道：“你真不够意思，连我都给忘记了。”我的一股火气顿时被激了起来：“你无聊不无聊？谁有时间陪你瞎猜简直是下流！”说罢我“啪”地一声就把电话给摔了。
后来我将这件事说给了郭海听，他说也许电话里的女子不是白雪，不过以后我再也没有接过这样的电话了。
郭海是本市惟一和我有交往的大学同学，也是少数能够与我推心置腹交谈的朋友。他在节前两个礼拜就慌着要回家去，因他爱人也是我们同学当初留校了，所以对他来说回母校就等于回家，他把老婆孩子丢在一千多里外，独自在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城市一呆就是五年，这对谁来说都是不容易的呀！郭海如今是全国最大的一家新闻机构驻钟州记者站的站长，若在往年总是把妻子接过来住上十天半月，然后夫妻俩再大包小包地把各单位上的年货带回去，每年我都送他们所以也跟着沾点光吃了不少“救济”。别看他们表面上卿卿我我，暗地里有几次就要闹到离婚的境地，郭海说他妻子生罢孩子就患了性冷淡，到床上连碰都不让碰别说让上了，再者说郭海晚上爱打呼噜也招人家烦，所以他们早就协商一致分居了——郭海在外面咋搞她一点也不管，但这个家两人都觉得还应维持，拿郭海的话来说一是为孩子二是为面子，第三是为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形势。
郭海在学校时经常被章鸣他们给拱成猪，现在科技进步了“饲料”质量大大提高，所以里看外看这家伙越发像一头猪了（我私下里称呼他将军即卷帘大将军猪无能是也），整天吃吃睡睡一到我这里张嘴闭口全都是女人，他吹嘘和他上过床的女人数不胜数，除了没有来自台湾和西藏的外其余全都有；不知道是真是假，这小子大言不惭地说他还打过几次洋炮，俄罗斯香港新马泰全干了个遍，尤其是他说在泰国的芭堤雅，竟差点把美丽的人妖搞到床上……
我对郭海这些牛逼话从来就不相信，要不是看在同学多年的份上，才真懒得搭理他呢！然而，自从郭海得知我资助二弟庄工，新近开了一家名叫“伊甸园”的性用品商店后，他就往我这儿跑得更勤了。他每次来都拉上我去庄工那里，以至于商店里的自慰器都叫他挨个试过了。我挖苦他说：“你这家伙不是习惯于吃荤，向来就不吃素吗？”他说：“你不懂，现在又流行素食了，总打野食儿咱哪敢呢，觅个二奶吧钱包太小，拽个志愿者吧，她一达目的撒腿就跑，还是这玩艺儿好啊！你把它放这它就呆在这儿，你把它摆在那儿它就呆在那，比我那些部下都好管理，嘿嘿嘿！”
可不是，我二弟节前刚进了一批货，是在美国大兵的充气娃娃基础上，研发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型自慰器，郭海得到消息后急忙赶过来，还特意挑了个“处女型”的，不料他接着就抱怨说不太好用。结果，新进的两个处女全让他给“糟蹋”了。看来，现在做生意要多长几个心眼，不能随便就听信别人尤其是厂家。比如这自慰器吧，若是光看说明书倒挺诱人的，什么“能说会动、电脑声控；美丽可人、风情万种；体贴温柔、功夫过硬；赛似处女、紧紧绷绷；价格合理、保你受用。”我是后来听我二弟庄工说的，他把郭海用过的那只卖给了一个结巴，这个饶舌的结巴最后竟缠得他没了脾气。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最初，那个结巴来店里买东西时，他怀疑所买的器具有人用过。庄工回他：“这哪儿能呢？要说用用用过那也是出厂前检验员用过，请放心带回去用吧，处女型永远是处处女，跟人不一样不不不会松的！”他小时候学别人结巴舌，因此一急也带出来了。不料想这个结巴第二天就找上门来，说是那玩意儿太名过其实了，他一头扎进去怎么也拔不出来，后来，是打电话请他车间的技师想法给揪出来的。
庄工死活就是不给他退货，他说：“你已经破破了它的处女身，你叫我把它卖卖卖给谁去？”
结巴说：“你不是说、说、说、说过，她、她、她永、永、永远是个处、处、处、处女吗？”
庄工说：“我说是说、说、说过这话，但处女她也分原、原装和不、不、不原装呀！”
那个结巴虽被问得张口结舌，但他天天呆在店里纠缠着不走，打不能打骂不能骂，大大影响了店里的生意，后来只有自认倒霉，收他两百元的“青春损失费”拉倒！
不知道郭海换走的那只咋样，不行的话一同拉去让厂家给退货。对！我何不打电话看郭海回来没有，也好听听他这次母校之行有啥新鲜事儿，顺便把那只昂贵的“处女”给要回来。
电话接通以后，那端果然传来郭海憨厚的声音，他问了问我是什么时间回来的，我说是上午刚下的飞机，老婆去她娘家了，就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现在过来“喷哒、喷哒”吧！
郭海哭丧着腔对我诉说：“我正要找你寻求赔偿呢！今天的《钟州早报》你看过没有？文化版上写那个叫什么？对对对，那篇叫‘卡塞塔’的文章！都是他妈的那个智能小姐，差点没把我的和尚头做成一道红烧泥鳅，还他妈的‘处女型’呢，简直和萨克逊人的刑具没什么两样！”
我乐得“哈哈”大笑起来，郭海在电话那边骂道：“你笑个老鸟啊！你在家里等着别出去，我这就把你的小姐还给你。”
我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对他说：“果真有那么严重吗？可按说明书上写的确实不错呀！是不是你没看说明书，就急头巴脑地摆弄起来，是你使用不当怎么能怪厂家呢？”
郭海气愤地说：“去你的球吧！咱又不是他妈的文盲，除了飞机咱没摆弄过，汽车坦克电脑哪一样在咱手里不乖乖地？总不至于连一个自慰器都不会摆弄吧！”听这家伙讲他有次到部队里采访，人家热情地拉他到坦克驾驶舱里坐了坐，他就到处对人说他会开坦克车了。
我也学着他的气愤口气说：“他妈的这假冒伪劣产品也太猖獗了，竟然坑害到将军的和尚头上来了，这不等于找死么？怎么样，要不要咱哥俩联起手来，先操作它几篇文章予以封杀，接下再找法院朋友帮忙，给咱讨几个小钱花花，你意下如何呢将军？”
电话里郭海接着对我诉苦说：“你他妈的还开老兄的玩笑啊！我他妈的算倒血霉了，看来往后便宜事儿不能乱占。一假期儿子拽着我叫陪他去游乐场玩，我下面难受真不想去可就是不能明说；对你嫂子讲了她说啥也不信，还怀疑我这是从外面传上的花柳病，险些把我给隔离起来，若不是这边有事我绝不会回来这么早的！你这会儿不出去吧，那你就在家等着吧——我这就去你那儿，顺便把我发的年货给你拿些，不然就要全部放过期了。”
16
不多久就见郭海开着他的采访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三个小型的食品集装箱。所谓“小”那就是说和大的相比，能把它塞进车子里去，箱里面从精肉到各种蔬菜应有尽有。
我对郭海客气地说：“你过来带一只意思、意思就行了，你看你带这么多干嘛！”
郭海说：“我知道老弟你现在混成个人了，你当然不缺这点儿吃的，我是给你父母带的，直接送那里去吧又怕办你难堪，干脆给你带来你看着办好了。”他是指我对父母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儿。大过年的我不想跟他罗嗦那么多，就故意装糊涂地顺着刚才的话题说：“还是你们当喉舌的好啊，逢年过节都有热乎乎的温暖往你心坎里送，我们穷教书匠和你们相比就惨了，从来都没收过这种礼物。”
郭海悻悻地说：“狗屁！我们这些当喉舌的，只能这样尝尝味道罢了，若想和人家一样吃个过瘾，就必须溜下去当胃口、当草包，这样才能与那些好东西沾上边儿。”
我和郭海正忙着往屋子里搬东西时，心中却不时地想起郭海以前对我说过的话：“外出采访时总要准备个大号空旅行包，到了被采访的企业或部门后，就故意把这空旅行包丢在屋里，主动提出来到外面走一走，等回来以后，包里面无一例外已被塞得满满的，烟酒味精按摩器啥东西都有。当然，这年头最好还是多多送钱来得爽快！”我觉得郭海这话最能代表他心宽体胖的特征，不过后来郭海就不那么神气了，他曾不无伤感地对我叹道：由于近几年来报业的竞争日益激烈，再加上政府的明令禁止，有偿新闻现在越捞越少了！我真不知道他说这话，表明社会是进步、还是退步了呢！
在单位温暖如春的公寓房里——它和外面的严冬简直判若两个世界。我迫不及待地问郭海：“你在庆典会上见了多少老同学？”
郭海马上又吐出来一个“狗屁”！他说：“校庆的事以往都是提前办的，一般是把它放在元旦或国庆节期间。今年原想是九十年的大庆典，校领导就按实际建校日期举行庆典，一则是趁海外的校友回国省亲的机会，想多多邀请那些海外知名专家学者，以此来扩大学校在国际上的知名度；再者也可趁趁眼下国内悄然兴起的旅游热，为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校友提供个旅游机会。比如可先参加学校组织的庆典，然后再乘机到哈尔滨去观看冰雕。因此，学校提前一个礼拜就把在校生打发走了，腾出来的宿舍里暖气烧得足足的，结果邀请函倒是发出去了不少，到会的校友却是寥寥无几……”
我接着问他：“咱们班总共有多少同学参加了呢？”
郭海摇了摇头说：“别提了，不就是自己觉着混得差不多的那几位吗？”
我问郭海：“这回张小军去了没有？”
郭海问一句答一句：“他去个球，听说他到日本留学去了，去之前到处向咱班同学打听谁有海外关系，据说他已做了最坏的思想准备，若是环境真逼到那份儿上，就是在日本背死尸他也干，说不定他这会儿真的在日本背死尸呢！你想他只会整治人，除了在咱中国这地方——人家小日本谁会买他的帐？”
我本不想再问下去了，郭海却“嘟嘟嘟”一个劲儿地给我讲起来了：他说据来自外省的同学讲，那些分在基层的同学惨得很呐，月月工资没保证，好不容易发下来就拿去看病，甚至连一天三顿的吃饭都成问题。不少同学听说后还自动捐了款，酝酿着准备成立个“学友危困扶助基金会”。
郭海说到这里感慨激昂起来：“我这个当班长的提起来实在惭愧，自己的能力有限很快就想到了你，为什么放着你这个大户不吃呢？那会儿给你打手机你总关着，所以就先斩后奏给你报了五万元的捐项，还力主由你来当基金会的首任主席，不知道你是不是会生我的气？”
我心想：怪不得这家伙一反常态这么谦虚，原来是变着法子揩我的油啊！没这么容易的事儿，一定要刁难、刁难他。我十分生气地说：“我操，你怎么不给我通个气呢？你以为我的钱都是从地上白拣的吗？”比如那个饶舌的结巴如何、如何，我就把那件事对他讲了讲，以此证明现在的生意难做。
郭海也气呼呼地说：“你这家伙平时给希望工程一捐就是好几万，真轮到咱们同学有难了，你反成缩头乌龟了，你不愿出就算了，我砸锅卖铁替你出还不成？亏得同学们在一起都不住地夸你有远见，早早成了大富翁名利双收。看来老马说的话一点都不错呀！货币一旦变成资本就他妈全变了，从上到下每个毛孔里都滴满肮脏的血液。”
我对他说：“去你的大猪头吧，我会让你出吗？不是不想出而是怕你贪污！基金会体制性的贪污！”郭海大笑：“要不我说让你来当主席，我知道自己管不住自己！”我说：“谁稀罕你这个主席？联合国主席让给我的话还可以考虑考虑，不要害怕我会争你的宝座。对了，还有啥情况给老弟通报、通报。”
郭海一脸使坏地笑着说：“迫不及待了吧？我就知道你急着想打听白雪的事，对不对？哎！”他长叹一声继续说：“这人‘处心要学坏、神仙都难拽’呀，都怪章鸣这小子心太野，一心二心顺竿子往上爬，你没看报纸上登的文章，整个市领导集体搞腐败这一下连窝被端了。”
我吃惊地说：“章鸣这小子也给牵扯进去了？”郭海回答：“那还用讲，聪明反被聪明误呗！”我正想听下文，这小子话锋一转说道：“庄重，你猜猜老王现在混成啥了？”我问：“哪个老王？”郭海说：“那还有谁？‘拾粪老头’老王呗！”我不以为然地说：“他不是一贯以青导（青年导师）自居么！他还能进中央政治局不成吗？”郭海“嘿嘿”一笑说：“你想不到吧，他现在差不多已成植物人了，我们去他家的时候只见他嘴歪眼斜，连一句话儿都说不出来了，还他妈的‘青年导师’呢！”我大惊失色地问：“他怎么会落个这样的结局呢？”
郭海说：“听师母讲，这都怪他在报纸的吹捧下太痴迷专注了！他只知道一场接一场地给年轻人做报告，身体本来就潜伏着危机；再者就是思想僵化不切实际一味地扯谈理想。据说有一次他在做报告时，不知被哪单位的年轻人给撵下来了，终因受不了这种打击，精神上一下子就垮掉了。病发后经医护人员及时抢救，才算是在阎王爷那里捡了条命回来。”
我为老王所受的不幸又深深地感叹了一番。
郭海不无羡慕地对我说：“当初你看上去像是走悖运，可后来你这家伙倒是挺走运的呀！”我回他话说：“可不是吗？说也奇怪，当初只要我裤裆里的包皮一肿大，一准是我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听话了；整天在梦里被手拿刀子的人追得无处藏身，你小子哪知我当时孤苦无告时的心情，有些时候真想痛痛快快地来个一死了之。好在我咬着牙熬过了这一关，再后来我所走的就基本上是坦途了。怎么样？要不你小子也学我明天就到医院把包皮割了？”郭海骂道：“去你的老球吧！”
我得意地笑了笑又跟他讲：“根据我自己的亲身体会，行过‘割礼’后头脑的确实际了许多，但新的思想观点就再也冒不出来了。不然的话，就冲现在社会这么肿大，我早就成为著名思想家了。我怀疑那个写《圣经》的犹太人一定没有行割礼，老马也一定没有行过割礼，不然的话他是绝对写不出《资本论》这样的宏篇巨著的。”
郭海反驳道：“你这纯属放屁！我至今也没有行过割礼，可我为什么没有为咱中国人写出一部什么经呢？”我本想借此机会讽刺挖苦再击打他几句，刚说了一句：“你这主儿有没有包皮呀……”
就在此时我家的门铃响了起来，我还以为是妻子丽丽从她娘家回来了呢，谁知是我的邻居得知我回到家里了，他们家打麻将三缺一凑不够手，想叫我去他们家里凑个手玩打牌。我正要解释家里来了客人，想把他这件事儿给他推了。突然，只听身后“咣”地一声脆响，我家客厅窗户上的两块玻璃�
秋末冬初，我独自一个人在伤感的田野上漫步……
忽然，我想起了白雪嘱咐我去校医院的事儿，所以我就拐到校医院找了找大夫，医生一看就夸我的牛牛可以创吉尼斯了，经他这么一喊，结果使得闲着的医生纷纷前来参观，有的说若不留张照片写篇论文做掉实在太可惜了！本来我对庸医就没有什么好印像，就我这破玩意儿你能写篇啥论文呢！去他妈的，我在他们的一派感叹声中，像逃离疯人院一样离开了那里。
晚上，看来气温变得越来越低了，我从阅览室回宿舍的路上，竟被冻得瑟瑟发抖。
回到宿舍里，又见章鸣、郭海他们正热火朝天地“拱猪”，我真不知道他们为啥那么爱“拱猪”——拱来拱去没有一个人不被拱成猪的。比我早到的室友正在谈“人性论、异化论”问题，说是下午去图书馆里借书，所有带“人”字的书都不让借了，还说是上面通知叫这样做的。
听罢同学们的谈话后我在心里想：做人真应算得上是一件悲哀的事了，如果不长脑袋不会思考问题也就没那么多闲事；但若真是那样的话，做人和做一只猪有什么区别呢？惟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不会找事，啥事儿也别想只要有吃有喝就成，照样围着猪圈撒欢用鼻子挠痒痒，要不人们总爱说“知猪者常乐”呢？连最终的挨宰它们都没一点意见，那就更别说会要求什么“猪性、猪权”了！
我索性继续往下想：是猪就应该听话、听从摆布，即便无故杀你也不能提抗议！这是猪们生存下去的前提条件，只有听话、听从摆布的“笨猪”，才最能淋漓尽致地衬托人的聪明。对于那些愤怒的特立独行的猪，那只有让它排在“笨猪”前面先挨宰了，尽管这些“笨猪”迟早免不了也是要挨宰的！那到底有没有最聪明的“笨猪”这一说呢？我想是不会有什么最聪明的“笨猪”的，如果说最聪明的猪往往是最笨的那些，畜牧专家们就没有必要搞优生优育和品种改良了……
当我正在为自己这一想法感到得意时，郭海这才好像刚刚发现了我的存在，他说：“我找了你一晚上也没见你，这不刚刚坐下来才打了一把。今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张小军晚饭后又叫我告你一声，说是叫你去他办公室谈话！”我一听不敢怠慢急忙下楼去见张小军，可辅导员办公室里却不见他的人影。
这天晚上我横竖难以入眠，满脑袋都是什么“拱猪”啊、张小军到处找我呀什么的，等我好不容易进入了梦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做的也尽是些骇人的噩梦。我梦见张小军变成了医生，他身着白大褂飞奔的样子简直就是天使，可他手里却高高举起一把闪闪发亮的手术刀，口中喊着我的名字要给我做环茎包皮切除术，说他这完全是为了我好，否则任由它污染下去会要我的命的。我吓得拼命地跑啊跑四处躲藏，惊得满头大汗“啊”地一声从梦中醒来。被我惊醒的郭海问我怎么了，我连忙说没事儿、没事儿！
接着，等我好不容易刚刚入睡，却又做了个更加离奇的梦，我竟梦见宿舍的室友们全都变成了猪，他们被装进安有笼子的汽车里，全被拉到肉联厂挨电棍去了。我一个人躺在空空如也的宿舍里，为同学们突然遭此厄运难过得哭了起来，虽说我曾厌恶过周围的环境，特别是像章鸣那样毫无理想可言的人，但是想不通人怎么能够屠戮人呢，即便是把人变成猪或者是驴子再屠戮，其性质都是一样的恶劣和不可饶恕，因为那是为我们今天的人类所不齿的！
我极为悲恸的哭声把同学们都给吵醒了，当我从梦中被他们摇醒的时候，天刚麻麻亮，我不好意思讲他们在我梦中变成猪的故事，只诓他们说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郭海闻听后不满地对我说：“我本来还以为你生病了呢，或者是有啥事儿想不开，原来你是在做噩梦呀！好难盼到了星期天，你可好，整整折腾了一晚上，连个安稳觉也不让人睡。”
上午出太阳了，同学们都忙着洗衣服晒被子。
我对白雪讲了那件事情后，可能是她嫌我不争气有意躲我，我心里装着事所以也懒得约她出去玩。我随手拿了本书坐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这是过去王老师（即教欧共史的王老师，我们习惯上称呼他老王）经常蹲的地方。
似乎也是这个季节，那时我们作为新生刚入学，老王的右派帽子刚刚被摘，他从农场回来后没地方住，学校暂时把他安排在我们学生宿舍楼里，于是，我们就奇迹般地成了邻居。
宿舍楼有两个门洞都堵上了，开始老王似乎总躲着我们，只见他手里天天捧着一本书，披着脏兮兮的破大衣，拿只铅笔坐在被堵死的门洞前写写划划。许是出于好奇，有次我们上前问他，你翻的是什么书呀这么好看，他惶恐地递过来让我们查看，那情状就像接受群众的批斗，我们翻开书一看全都傻眼了，只见书皮上和里面没一个是汉字，我们每个人心里都直打嘀咕：这个拾粪老头似的家伙，别是故意拿本书懵我们吧！
老王他好像也看出了我们的疑惑，就主动地讨好我们说：“外语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以前教过欧洲哲学史和西方政治思想史，还懂得一点儿外语。”
我们提了几个问题经他解答后，没有一个对老王不服气的，再没人敢小瞧这“拾粪老头”了。老王接着又给我们介绍了他这本书，先是用中文和外文夹杂在一起说，后来兴之所至嘴里面叽里呱啦就全是外国话了，同学们听后对老王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则是感叹我们国家的伟大和神奇，因为，能够把像老王这样的大知识分子，如此成功地改造成平易近人的“拾粪老头”谈何容易！相形之下，我母亲医院那个只会改变男人性别的医生，充其量只能算是大巫底下的“小小巫”而已。
就是从此以后我们才逐渐得知，老王被错打成右派后妻子就和他离了，他又娶的农村妻子当时还在农村。没过几天，随着他妻子户口问题的解决，老王才最终搬出了我们学生宿舍。提起学识渊博没有架子的老王真让人感动，即使后来他担了我们的专业课，他还让我们以“老王”的称谓称呼他……
正当我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回想着老王的诸多好处时，我忽然想到上学期期末，那篇作为作业交给老王的小论文，怎么会落到张小军的手里呢？是张小军向他要的呢，还是他主动上交的呢？我认为后一种的可能性不大，可张小军是怎么知道的呢？他不可能知道我的小论文对他有用啊！
那篇小论文写于上学期期末，老王在课堂上结合课本讲起他伤心的过去，不由自主地动了真情乃至掉了眼泪，接着他就布置了一篇论文算期末考查卷，我是有感而发竟写了三千字，立意在于为避免此等悲剧的重演，建设性地提出了政治体制改革的一些思路，当然我也学老王的样子做些“真情流露”，不料想作为“辫子”如今被张小军牢牢抓在了手里，难怪他找我谈话时说我“有自由化倾向”，他叫我应学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还对我说：“你以为我们提倡解放思想，就是让你胡思乱想的吗？大错特错，现在不说别的，仅从你提供的书面材料上来看，就知道你的思想已经很危险了，和美国、台湾敌台广播上的论调差不多。”
张小军对我“触击灵魂”的一番谈话，使我陷入神情恍惚状态哪有心思学习啊？凭我的直觉我会说他这是对我打击报复，可有谁会相信我的话呢！张小军说我把当前社会描写得“一团漆黑”，我啥时候说咱们花园似的祖国“一团漆黑”了呢？我之所以单刀直入是我的风格本就如此，我是没有严格按当时流行的套路行事，即“先唱九十九遍颂歌，再念一遍咒语”，我就事论事上去就念咒儿确实难听，但谁让你先做下对不起人的事呢？如果犯了错误甚至罪过祸害了人还净想听好话，是任何人他都要继续犯下去的……再者说我这人也真够倒霉的了，从小因包皮过长被人恐吓，想不到，长大后不留辫子竟也被揪个死死的。
我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小草发愣，“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好像有首流行歌曲就是这样唱的。
不知道老王是啥时候过来的，他一连冲我叫了几声我都没听见，他开始不停地向我抱怨这两天他找得我好苦，说前几天张小军问他要我的论文，不知不觉稀里糊涂地就给了他，现在越想越后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把写小论文的前因后果讲给他，他听了吓得连鼻子尖都直往外冒汗，略带神不守舍的样子不停地表白说：“咱们私下里怎么说都行，你怎么能这样写呢？哎！还是年纪轻经历得太少啊，这一下不仅你得写检讨，恐怕连我也得继续写了！”老王十分动情地接着说道：“组织上把我老婆的户口也转来了，才刚刚过上几天平稳日子，我对组织对国家对人民感激不尽，我在课堂上哭那是因为我激动呀，我王某人怎么会有一点点不满呢？”他说一定是我理解错他所讲的课了。我看得出来，他几乎是哀求我别把他给牵扯进去，我盯着眼前这位老知识分子心生许多悲哀：明明是自由地思想可为什么却犹抱琵琶半遮面呢？
老王身上不显肉但脸上不瘦，鼻子上支一架米黄色的深度近视眼镜，说话一提起劲儿唾沫星四处乱溅，那样子平时使你根本看不出他曾有过什么委屈，或者他对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不满，但他一犯愁就是另外一副模样了。比如现在，他似乎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写满了痛苦，我深为自己一时的莽撞之举，连累了刚刚获得解放的老师感到后悔，他业已经不起再一度的折腾了。
我怀着怜悯的心情对老王说：“你放心吧！我绝不会把屎盆子往你身上扣的。”老王感动得对我千恩万谢，接着又跟我谈了许多话，不外是叫我树立远大理想，坚定革命信念，鼓足生活勇气，彻底否定自己的“改造”逻辑。
我感觉他这些话忽然变得虚起来，和他刚刚还在我面前的低三下四垂头丧气简直判若两人。
6
我就像一个被四处追讨无处藏身的债务人，只要是张小军见到我，他就会叫我去他那里交代、交代：“你想好了没有？你想好了就写吧，”他见我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好！没有想好那你就回去好好地想吧。”几乎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张小军身着白大褂，手里高高举着手术刀对我穷追不舍……
也许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除了我和张小军走头碰头外，郭海这个“传令兵”一喊我的名字，我感觉上就像那些被提审的犯人似的，这种耻辱将伴随我今生今世；每当我被叫到张小军的办公室时，又像一下子掉到了冰窟里一样，我精神上马上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绝望。张小军说我这样颓废下去是非常危险的，事实正是从他找我谈话后我才看不到任何希望，尽管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很显然，对于他的“指控”我只能逆来顺受，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丝毫不能为自己申辩，因为，在有权对我发号施令的人看来，假使我真的没有别的什么“罪过”，我的申辩本身即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它只会加深我的“错误”和“危险”的程度，这是我和他们经过数次交锋后得出来的结论。
我就这样拖了两个月一直到临近期末，被各种各样的人找来找去，他们都想和我谈话想帮我其实是教训我，各种压力使我的神经几将达到了崩溃的边缘。张小军“公事公办”生硬姿态，老王推心置腹的言谈说教，白雪最后通牒式的苦口婆心，还有期考的压力和时刻叫我忍无可忍的居舍，我的确太想摆脱眼下的这一切了。
恰在这时，我收到了父亲给我的回信，本想从他那里寻求些精神支持，不想反被他把我狠狠地臭骂了一通。这边又有张小军不停地催促：“你写吧，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你写过检讨以后就没你的事了！常言说得好，进一步石破天惊，退一步海阔天空！你早写早解脱，上面已经催问过多次了……”
早已感觉麻木的我好像得到了假释的保证，一连痛苦地思考了三天，在挤了无数滴委屈的眼泪后，便决定写我的“悔过书”，同时感觉到心里面如释重负，这件事情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我挖空心思地写我的检讨书，逻辑上无懈可击——只谈我的认识是如何发生的，我不能评论自己更不能自掴耳光，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到自己的无耻，因为我放弃了认识上的一些独到的东西。在所谓的“悔过书”里，我尽我所能顺便“挽”了老王一把，我说我之所以番然悔悟全靠王老师的帮助——我心想张小军你就别忙乎了吧，我让你连一根鸡毛的便宜也捞不到。
张小军看过我洋洋数千言的检讨书后，很快就得出了“不深刻”的结论，因为他看不出来我认识上有什么毛病（实话讲，我是按皮亚杰认识发生论的格式写检讨书的，他若能够把我检讨书中的结论推翻，我想那他也一定能将皮氏理论推翻的），再者说他根本无法依当时的做法将我归类，最后，他好像是征询似的问我：“你也可以谈谈你自己的看法，你是属于‘左’呢还是属于右呢？你完全可以给自己下个结论嘛！”
我想他这不是耍“阳谋”吗？于是我忐忑不安地对他说：“若说我受资产阶级影响，可能有那么一丁点儿，但我骨子里的确是无产阶级立场，我爸爸十六岁就出来当工人，成了无产阶级队伍的一员，你说我会反对他背叛他吗？我绝对是属于革命路线上的人，对于同属革命队伍的一些人，有点儿像鲁迅先生‘怒其不争’，我可能有一点点‘左’倾。”（我的确不知道自己自由烂漫的思想，到底是属于哪一流哪一派，套用现在文学中流行的说法，那该算是“另类”了吧）
张小军诡然一笑对我说：“按你的意思你爸爸是工人，你就是无产阶级的一分子了？”他摇了摇头接着对我说：“那不一定！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背叛了本阶级吗？还有国外的恩格斯、国内的周恩来不都背叛了他们的阶级！再者说，你说你是‘左’派就对了吗？王张江姚他们都说自己是‘左’派，结果却成了人民不共戴天的罪人。我看你是受资产阶级的影响太深了，按理应属于右倾，你这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我面红耳赤地说：“我真的不是存心向党进攻，我是、我是真‘左’假右！”
张小军说：“不，从你的资料上我看不出来，反而更像是假‘左’实右！算了，咱们就别再争下去了，你回去再写一份儿吧，要多写一点深刻一些的内容。”
紧接着就是面临的期考，期考以后就是放寒假，我没有再写任何张小军所想要的东西，他也没有再来找过我……
寒假回家时白雪照旧和我亲热地挤火车，我裤裆中的那团“尤物”比以前小了许多，心想这件事也许就这样过去了。春节在家里，我把鉴定书的事给父母说了，结果被他们训得更加要命，特别是我父亲说我：“当初我要你报财经专业你就是不听，人家老百姓早说过：‘队长有权，会计有钱，撑死保管，饿死社员’。你说你将来当会计多好的事，可你就是不干，‘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不逞能了吧你！返校后快给老师认个错，检讨一定写深刻些；你给我记住：社会上很多事儿不是你看顺眼就顺眼了，而是领导上看顺眼那它一定顺眼。今后上面哪怕是把煤球说成是白的，你只管跟着说是白的就行了，我准保你的一生不会栽大跟头。”
我不屑一顾地对父亲说：“毫无原则地媚上奉上只会使上面骄奢淫逸，奸臣和阿谀奉迎小人得道祸害城市、乡里。咋？他说煤球是白的就是白的了？若是这样子咱爷们儿都把鸡巴割了，大家都去当太监天天侍奉上面不得了？”
我父亲眼看他说不过我，就气急败坏朝我吼道：“滚！滚！你快给我滚得远远的！庄家没有你这种不忠不孝的人。”
就这样，我没有等到寒假过完就提前返校了。
7
新学期开学也就新鲜那么几天，一切都像过去一样沉闷，我们毕业班学习的压力有所减轻，只要按时交上一篇毕业论文就行，但同学们大多恨不得立马就踏入社会。
我们宿舍还是老样子，章鸣依旧在幻觉中意淫女人，其他同学的热情也被极大地挑逗起来，像街头看耍把戏的人们一样为他喝彩；不同的是随着毕业期限的逐渐临近，章鸣酗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今天一个老乡会明天一个老乡会，我睡在他的下铺可就倒了大霉，他嘴里的秽物和他的脏话一样臭不可闻！
我抽空去了老王家里一趟，一是为他拜个晚年，二是给他通报一下我的检讨情况，好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在我看来，这件事好在总算过去了。老王听后欢天喜地一般，忙不迭声地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说春节里他差一点到我家去找我，要不是怕这一千多里路途上的折腾，还有给我们家平添许多麻烦的话，他是一定要找我去的。因为我回家之前也没有去看看他，我的事不解决他放心不下啊！您听——多么好的师长，多么好的朋友，我听后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我说老王你真是我的好导师呀！
老王拿出他近来在报纸上发的文章，万分激动地递在我的面前让我浏览。他写的全是被打成右派后的个人遭遇，不可思议的是他说他历经过这些磨难后，对党的信仰比以前更加坚定了，对革命事业更加忠诚了，他在文中表示要积极要求进步，争取早日加入党组织。想不到老王的受虐狂之类的文章，竟在读者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他把有关他人生遭遇的讨论文章，连同他的自述一起收藏起来。我在心里暗暗说：“实乃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连老王这个已入土半截的人——蹲了几十年牛棚的放牛汉，都知道把账算到四人帮头上，都知道搞虚的说假话能办大事，我何不趁早回心转意象西谚所讲：如果不能战胜他们，那么就和他们一起干吧？”
看来不难理解，为什么阳痿症患者总爱海吹自己不凡的性能力，虚假的体制一刻也离不体开制性的作假需要！老王见我脸上挂着一丝笑意，或许是怕我疑心，就再三地向我表白他的初衷，我连忙对他说：“我毫不怀疑你的真诚，你和那些投机钻营者是不一样的！”
老王听了我这句话才感到释怀。
不久，在我们全校教职工生大会上，我又有幸亲耳聆听了老王的悲惨遭遇——那全是“四人帮”作的孽啊！
老王重塑理想的表白本想使我们年轻人有所感悟，不料想竟没收到报纸上鼓吹的气球效应，这下可冷落了特意从电视台请来的记者，以至于校党委书记在作总结发言时，还特别告知同学们先不要走开，说罢他却陪着老王提前从大礼堂里出去了，同学们每个人都翘首以待不知道接着有什么下文。大家在冷冷的氛围中等了好半天，终于，有个领导模样的人出面对大家说：“希望同学们能够积极配合一下，这里需要几个热烈鼓掌的镜头，你们都把手伸出来使劲儿鼓鼓掌，请节约时间拍完就让大家散会。”同学们挨了大半天冻这下可该解放了，闻听后高兴得又是拍巴掌又是跺脚，用掌声雷动来形容当时那场景一点也不为过，我想该片断在电视里播出时一定不乏感染力，因此应该说有一半的功劳要归那个难得的鬼天气！
同学们刚听罢老王的报告，回到宿舍后都议论纷纷。
大家都在分析老王露这一鼻子的动机，有的说老王被害得妻离子散，大半生都没觉悟这会儿觉悟了——不能不让人怀疑呀！有的人说看老王那副认真的样子，兴许是真的回心转意了，为什么不呢？老婆孩子都给安置得称心如意，看他今后还不跳着、唱着过日子……
章鸣则说：“看老王那副德行与在课堂上哭时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莫非他是在利用机会控诉和讽刺党的吧？你想想他总提党的伟大在于能够改正错误，大家评评这算什么个伟大法儿呢？只有傻瓜犯了错误才死不改悔呢！”
我心想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老王的初衷呢！最初，老王肯定是因我那件事感到害怕了，为了自保他才去写题名为《一个牛倌的自述》的文章，这篇声泪俱下的文章见报后所引起的反响，是他始料所未及的。有人看到文章的后半部分可以利用，在突如其来的既拉又捧情况下，我想老王肯定自己也不当自己的家了，因此他要求入党重塑理想的肥皂泡是越吹越大了。这与他在课堂上讲到马基雅弗利时的慷慨陈词——“政治就是欺骗”——形成鲜明的对比，莫非老王觉得自己老在后台呆着没意思，所以不甘心寂寞一下子就蹿到前台来了。
尽管我不完全赞同老王的这句话，但我觉得他这句缄言还是道出了一些真实。说到底政治或者欺骗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如果说政治或欺骗是围绕某种利益不可避免出现的副产品的话，那么老王的所作所为在此充其量只是一个副产品而已！看来，知识分子要想真正挺起腰杆必须学会生活上的自立，就像我现在这样子想自立谈何容易？精神上自立了生活却难以自立。父亲管教我最厉害的撒手锏不就是：“你还想让我养活你到什么时候？”理直气壮的我听了这句话就再也壮不起来了。如果从控制一个人的生存需要去控制他的思想，这理应是现存一切卑鄙无耻行径中的极致了！
8
我钻进学校图书馆为写毕业论文再查一些资料，这篇名为《浅析苏联“社会主义”模式》的文章可以说是别出心裁，我计划从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三方面着手，对种种源于体制的弊端加以彻底的清算，有许多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的话，可以趁此机会一股脑地泼在苏联头上，因苏修霸权帝国主义仍然是批判对像。我想用这种无师自通的自由主义批判精神，把理论上诸多虚假的东西给颠覆一下！
不凑巧我的论文指导老师被指定为老王，他现在可是个大忙人了，经常被外校或者工厂请去做报告，已是社会上小有名气的“青年导师”。我把论文的三方面构思对他略讲一番，他对我说：“很好！目前苏东问题是个热门，系里让我负责指导五个学生，手中只有一个‘优’等指标，你放心我会把这个指标留给你的。”我底气不足地对他说：“好！多谢王教授！”我不敢贸然再称呼他老王了！
就在我心里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时，郭海竟又找到图书馆里来了，他说又是张小军让他找我去办公室一趟，我的心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里，我硬着头皮去办公室见张小军。张小军报考的中央党校研究生刚刚考过，据说考得不错他看上去红光满面的，他对我说：“你上一次写的检讨书不行啊，我让你重写你重写了没有？”
我说：“最近忙于为毕业论文准备资料，我说那件事不是早结束了吗！”张小军听罢鼻孔里“哼”了一声：“有时候我看你太复杂，有时你显得未免也太天真了吧！我是想早点结束，可你不问问上面愿意吗？我给你说的这件事才是正事，论文的事往后放一放，不然你论文就是写再好也毕不了业，我这绝不是对你危言耸听！”
我一听这话头皮直发麻，心里真想对他说一句：你不觉得你们不也太卑鄙了吗！可是从我口中说出去的话却是一连串的：“行行行！我写、我马上就写！”没有骂他两句使我深感自己人格的卑鄙。
不光是白雪越来越看不起我了，就连我自己确实也有点看不起自己，当我像头牛一样被人牵着走时，心中的感觉和委屈不能不如此。相比之下章鸣却如鱼得水越来越风光了，他现在被提升为年级的团总支书记。我发现白雪一见他就像掉了魂儿似的，她对我的冷淡和她对章鸣的亲近恰恰成反比（我看见过几次他们在一起的情况，问白雪她说是因为团里面工作上的事，我说你们就别当我是傻瓜了）。既然我俩在一起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默契，更多的是驱之不散的火药味儿，不如趁早分手拉倒算了——这句话虽然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但我看得出她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当时，我醋意大发的原因主要是：你找谁不好却偏偏找章鸣——真他妈俗气——这是我第一次骂白雪。当时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就搜肠刮肚般拿最恶毒的词儿骂白雪，她越是否认她对章鸣的好感（她总拿章鸣投机取巧的所谓长处跟我比），我就越是骂她骂得厉害。
回想起来，我的确有失男子汉的气量，她有她选择的权利嘛！可我却骂她些什么呢？“你这个小贱人，真应验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老话，快投进你章哥哥的怀抱里去吧；你这个臊货，怪不得人都喜欢找那些会舔屁眼的，章鸣只说了句想舔你的脚就把你的魂给勾跑了，小心他把你的脚当成五香猪蹄给啃了，别忘了这小子最爱吃的就是卤猪蹄儿！”
等我骂足骂够了，白雪心平气和地对我说：“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在路上、在学校对我的关照，真的不牵扯章鸣的事儿，没听人家常说吗，初恋有几个能成功的？我很高兴能和你这样的人初恋，你太善良了虽说心眼儿有点小，我呢想和一个能够干大事的人在一起，这难道也有错吗？我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谈恋爱，我只想见识各色人等，章鸣是个啥人我心中有数，他只不过猥琐一点罢了。可话又说回来，真正高尚的人有几个呢？”
她见我不说话就接着说：“你高尚的代价你心里最清楚，难怪诗人北岛在《回答》中写：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永远敬佩你这个有思想有个性，况且是老乡同学加朋友的高尚者，我一千遍、一万遍真诚祝福你前程似锦，永远仰起你桀骜不驯、蔑视一切的头颅！我们之间恋爱不成难道非得反目成仇吗？我愿与你结为普通朋友，或者再亲密些结为兄妹也行。”
我痛苦地对她摇了摇头说：“罢了吧！别再自作多情了，你把我的心伤得难道还嫌不够吗！”当我刚把这句话说完时，白雪就伏在我肩头哭了起来，我也难过得暗自抹起了眼泪……
章鸣深深懂得政治不仅是一门欺骗的艺术，更是一门追逐和权衡利益的艺术，只不过他的追逐已到了不用遮拦和掩盖的地步。他上台后最为得意的杰作就是玩弄政治伎俩，比如发动团员到学生食堂搞清洁卫生大扫除，按学雷锋树新风要求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可他在去之前就早早通知了校广播站通讯员，还眉飞色舞地提前告知大家能照像登报受表扬，这反倒成了他动员同学们参加义务劳动最充足的理由；他驱使同学们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在一切为了集体荣誉的幌子下他挣足露够了脸面，高兴得张小军就像高逑认领了高衙内，只要班级能够在学校频频露脸争得“荣誉”，张小军除了高兴还有啥可说的……
常言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章鸣接下来的杰作就是在“文明礼貌月”来临前夕，他让同学们将用不着的破书、烂本、旧钢笔收集起来，以“文明月大学生哥哥”的名义，寄给了事先联系好的穷乡村，章鸣这次竟然在全国数得着的大报上露了一鼻子。不过，还没有等张小军、章鸣的高兴劲儿过去，章鸣紧接着就收到了村民们的来信，信中说：“你们寄来的书本和笔都收到了，谢谢你们大学生对我们农民朋友的关怀，你们要我们给报社写的感谢信我们已写了，报社的记者也来采访过了，再一次谢谢你们为提高农民文化生活的大力支持。今天写信有一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讲，说实话你们上次寄来的东西，好是好可我们用不上，农闲时我们青年农民天天没事可干，有的人竟然跌进了犯罪的深渊。真心希望你们大学生能慷慨解囊再帮我们一次，是否赞助我们一个篮球和一套篮球架子，只要能用哪怕是旧的也行……”
章鸣以为这封来信又是表扬他的，就和大家一起读起信来，读着、读着竟大发雷霆，许是憨厚的农民朋友无意中揭了他的短，只听他气急败坏地骂道：“他妈的真是得寸进尺，每准儿还以为咱大学生一个月收入几百块呢！”
同学们纷纷议论说：“章导演这回可导进茄子地里了，若让捐钱买篮球架子，这钱我们可出不起呀！”
章鸣落得进退两难，没法儿，只得把“球”踢给了张小军，张小军又将这只“火球”踢给系里。最后，听说以系办的名义给对方发了一封信，说些大学生也没有“脱贫”之类的话搪塞了事。
9
尽管张小军亲口对我说过他非危言耸听，即我不好好写检讨书的话就毕不了业，但我还是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件什么大事，他只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拉上面的虎皮吓吓我罢了。因为我翻过来想过去通过认真反思，最后认定自己的行为一不违宪，二不违反任何的法律、条例，相反，国家宪法上面不是明明写着，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等自由吗？我正常行使自己的自由有啥错的呢？难道真的如人所言，宪法不如手纸，法律是写给外国人看的吗？我认为自己确实是清白的，如果说我确实有错误的话，那就是一直让张小军牵着鼻子走，去证明自己所谓的清白：“我不过是对周围马粪坑似的大学环境有些失望、对社会上的歪风邪气深恶痛绝而已，并用书面语言把这种看法表述了出来，我相信在健全社会这既是公民权利也是应尽义务。如果说我有错误的话那就是我不该长一颗会思考的脑袋，或者是我违背了游戏规则既在心里想又从口里说……”
结果如我事前所料——我这种无力的辩白竟也成了新的罪过。
我真奇怪在张小军眼里，像章鸣那种吊儿浪荡的混混咋就成了香饽饽，他这种人咋就那么清白呢？难道社会主义还真离不开这种人接班？我左思右想觉得心里还是想不通，就按上次检讨书的模式随便发挥了几句，到辅导员办公室递到了张小军手里，能交差就交差不能交差也就是这了，我心想你一个留校生能把我怎么样？
张小军接过来一看就明白了，我这明明是在应付他。他沉思一阵儿后对我说：“这样吧，我们全年级回头开一个团员大会，你把这份检讨书在会上念一念，也让同学们跟着受受教育怎么样？”
我一听马上就恼火了：“你不是跟我说只要写个检讨就没事儿了吗？干嘛像疯狗一样步步紧逼呢？”
张小军一听也恼火起来：“谁是疯狗？我看你才像疯狗呢！难怪鲁迅先生说要痛打落水狗，看来我这一步是走对了，我认为你压根就没有真正认识错误。”
我热血沸腾全都涌向大脑，简直像发怒的狮子一样吼道：“你说的太对了！我根本就没有错，要不是我爸爸来信威胁我，你打死我也不会给你承认什么错误！现在我庄重对你宣布，上次给你写的检讨书无效，我现在正式要求收回。”
张小军恼羞成怒地对我说：“你可别后悔，啊，你可要对你现在的话负责，啊，我早就看出来你被污染了，可你还说你没被污染。”
我客观地对他说：“如果你说得正确的话，也不是那儿被污染了（我指指上头），而是这儿被污染了（我又指指自己的裤裆）。章鸣天天唱黄色歌曲，还散布低级趣味的思想，你应该多关心、关心他才对！”
张小军被我说迷糊了，他说：“章鸣是章鸣你是你！正说着你的问题呢，你指着裤裆提人家章鸣干什么？你这样糟践人家章鸣就对吗？”
我看到他一脸迷糊相真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临走前对他说：“我就是因看不惯章鸣的做派才那样写的。你叫我公开检讨什么？没有像章鸣那样瞎胡混吗？别净做美梦了你！”说完这话我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的确，每当我不听话就要大难临头的时候，我裆中的那个东西就像电磁感应一样与我为难，想想人家犹太男人每人都行割礼真是挺讲科学的，就像人家的宗教一样规定人人在上帝面前都是“罪人”，就连当权者也自认有罪神气不起来，现在不是有好多学者都心生羡慕，抱怨咱们这儿缺少终极关怀吗！那时，我之所以迟迟不割也是因为在咱们这儿，有些人他自己可以不割却专割别人的，而且弄不好就从根儿起给人家割掉，搞得大老爷们儿像女人一样蹲在地上撒尿。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捅着了马蜂窝，张小军带我到系党总支去见谭文书记。我迈步依然像风中蹒跚的老人，又像革命样板戏里面的李玉和，尽管没有带任何有形的手铐脚镣。
谭文不愧是书记第一句话就问我：“你怎么了？到底是哪儿不舒服？用不用去看医生？”我过去仿佛听郭海讲过，他说谭文对张小军的工作很有意见。此时他对我问寒问暖的样子，使我激动得大半天说不出话来。接着，谭书记就扯到了正题上：“听说你承认错误后又反悔了，这可不太好啊！”他说完话朝张小军看了看。
我想详细地为自己申辩一下，就结合章鸣挂在嘴边的污言秽语及玩物丧志，将学校对学生疏于管理的问题提了出来，我说我主要不是对社会不满，而是对不能使我安寝学习的环境不满……
谭文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说：现在的问题是你被污染了！我明白过来了，我对学校管理失职的指控，被他们断章取义成仇恨社会。我开始反驳谭文了，尽管有张小军在一旁插话相帮，谭文还是被我驳得哑口无言。他开始变得不耐烦了，不容我进行辩驳，就声色俱厉地训我，不外乎是程咬金那“两招半”，最后竟以“国法、校纪”相要挟，说学校绝不能培养无产阶级的掘墓人。
敢情我啥时候变成无产阶级的掘墓人了，我说：“你爱说啥就说啥，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头砍了不就是碗大的疤？睾丸要是挤了恐怕连疤痕都不会留！”我嘴上硬但心里却是虚得很！因为晚上，我做梦又梦见被穿白衣服的人追赶，这次好像不只是一个而是一群，他们都觉得自己挺称职似的，抓住我后把我往主席台前一推，硬要我当众展览裤裆中那个被污染的西红柿，他们每个都跃跃欲试地争着要摘它，我这玩艺儿说到底只有一个，他们冒充医生不就是为了拿我开刀，或者是认为做一个“灵魂工程师”不过瘾，没有“白衣天使”飞得高，与其让这些冒牌的假医生给我行割礼，还不如我自己给自己割放心，不管咋说我从小是在医院的环境里长大的，自己没挨过刀吧却也经常看见别人挨宰……
校团委书记要我找他去谈话被我推了，听说校宣传部长即担过我们哲学课的张曙光老师也要找我，我抱定决心谁也不见一心做毕业论文。由于平时我爱泡图书馆，摘抄的资料和近来准备的资料足够用了，学校要求学士论文写五千字就行，不到一个月功夫我竟写了三万字，本来还要信马由缰地写下去，后来一想算了这哪儿是学士论文啊，真真一篇博士论文丝毫也不含糊！
在文中我运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从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到社会意识形态，引用大量的基本原理和事实材料，对所谓的“苏联模式”进行了全面的剖析，我得出的结论是：苏联在很多方面已经背离了社会主义的基本原则，它是不折不扣的假马克思主义假社会主义，而假社会主义的垮台是迟早的是指日可待的！我还写道社会主义的底线应该高于资本主义，应该关注民生实行宪政完善民主与法治，绝不能因为火车、电灯这些玩意儿是人家西方发明的，就把这些东西全都扔进海里去，社会科学里面也是同样的道理；人们不是羊群不吃草所以绝不是草民，政府不是虎不是苛政无边的权力应受制约；我坚信众多人的智慧一定胜过孤家寡人，所以我们不应把这么多人的命运，牢牢地栓在领袖的裤带上成为他的饰品如此等！
几年后，苏联东欧垮台的事实不料想被我言中，从感情上讲我确实有些留恋，我嘴上虽说那是必然但好好的一个苏维埃政府怎么说垮就垮了呢？历史上数以万计的革命先烈不是白白牺牲了么？后来再一想，想开了反倒觉得值得庆幸，就像现在已为众人所知的许多丑闻，比如说像齐奥塞斯库的社会主义，它的存在其实意味着一种罪恶，我们确实不该为这种罪恶的埋葬感到悲哀！大家应该多问问人们的善良和社会理想，为什么就那么容易被人利用呢？千千万万的人流血牺牲筑起的社会梦想灭在何处？
痛快淋漓宣泄完了，我已料想到这篇论文可能又会惹麻烦！因为我裆中的……不说了。
五月份的天气渐渐地燥热起来，当我从路灯下做完毕业论文最后的结束语，即对真正的社会主义充满信心回到宿舍里时，已经是熄灯后很长一段时间了，同学们还在饶有兴趣地谈论当晚迎“五四”篝火晚会上的情况。
章鸣骂骂咧咧地说：“操他妈那个瞎逼，系里老师们一个个就像盯贼似的，不让咱们跳交谊舞，跳这集体舞鸡巴只能够碰碰女同学的手指尖儿，真他妈的不过瘾！”
同学们“轰”地一声全笑了，郭海扯满嗓子对章鸣说：“你小子敢用鸡巴碰人家女同学的手指尖儿？”
章鸣急忙压低声音制止道：“我操，你小子小声点会不会？别让老张听见知道不知道？”他在我上铺说完这话，就习惯性地从被窝里翻起身，用胳膊支着脑袋朝对面楼下的张小军房间看，这一看不当紧，使得章鸣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起来：“弟兄们快来看呀！张小军和他女朋友正在跳裸体舞呢！”
章鸣说出的这句话声音还没落地，郭海、宋凡江等早已钻进被窝里的同学，“呼”地一下子全都冲了上来，原因是张小军的窗帘上面没有拉严实，透过缝隙就可看到移动的人体，这一幕特有的景像使得同学们的情绪异常高涨。
我刚刚在自己的床头坐定，许是章鸣的地方看得最清楚吧，他们有的跳到章鸣的床上，有的站在窗前的桌子上，全然不顾下面还有我的存在，我抬头看着他们一个个聚精会神的样子，顿时感觉他们于我是那么陌生。
突然，有只臭脚丫子正好踩住了我的手，我“哎哟”一声使劲儿抽了出来。我抬头一看，见郭海早已乐得合不拢嘴了，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踩了我的手，我揉了揉被踩疼的手正想对他发作，一滴口水从他嘴角淌下来正好滴在我额头。
我骂道：“操你妈郭海，你是干嘛呢？你小子先踏坏了我的手，又将口水淋了我一头，看你急得猪上树的样子，改日老爸也送你一只‘绿鹅’……”我们宿舍都爱拿卜伽丘故事开玩笑。
没等我接着往下说，郭海就一把把我提了起来：“太精彩了、简直太精彩了，你也赶快上来饱饱眼福吧！”我刚立起来还没有在床上站稳，就见张小军办公室里的灯忽地一下熄灭了。
随后，同学们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情绪所感染，从刚刚透过缝隙看到的“艳舞”开始谈起，郭海明知故问：“老张要求咱们不许谈恋爱，好像一谈恋爱就是乱搞……，大家猜他和他女朋友会不会乱搞呢？”章鸣说：“我看不会的，张小军平时正经得很……我操，你操这心干嘛呢？人家老张搞那也是正经地搞：‘只要思想正，进去也不硬’。”同学们又哄堂大笑起来，郭海说章鸣的话违背逻辑，章鸣说：“社会现实中违背逻辑的多了，中国早就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干着急有什么办法？”
接着，同学们又谈及学校对谈恋爱的种种限制，说去年中文系毕业班女生体检，凡是被检查出来不是处女的都要交代清楚，若是说不出免责理由者就要被除名，章鸣一听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我操他妈那个瞎逼，真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10
同学中我是毕业论文交得最晚的一个，老王已经催过我好几次了。那天上午，我早早地把毕业论文送到老王家里让他审阅，中午就在我正要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老王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慌慌张张地拦住了我的去路，他第一句话就对我说：“庄重，你这样写可不行啊，你这样写我可当不成你的导师啦！”
我看他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就不好再抱怨他什么了，便淡淡地对他说：“现在不是鼓励思想解放学术自由吗？我写的是苏联社会所列材料也大多是他们的，你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老王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有所不知啊！要说学术现在是比过去自由一些，但是上面还撂下来一句话你可能不知道，叫做‘学术无禁区，宣传有纪律’，千万不可疏忽大意啊，听说上学期你那件事还没有跟你了断，是真的吗？”我冲他点了点头，他继续说：“论文的事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了，去年咱们系有个学生写了一篇名为《社会主义经济是有计划的商品经济》的毕业论文，系领导说他的商品经济就是搞资本主义，若不是改的及时差一点没让他毕业。你的论文就咱们俩知道，我谁也没给他讲，让你再起炉灶另开张肯定来不及，你就把经济基础那部分改一改吧，把苏联模式前期给以充分肯定，后期加一些顺应改革潮流多多鼓励的话，就像现在大部分文章中写的那样，真来不及的话你照着它们抄一抄也行，有道是‘天下文章一大抄’嘛！把你引用的洛克、卢梭、潘恩啦，锡克、布鲁斯啦，卡德尔、布坚科啦等都给我删去，多引一些马恩列斯毛朱周刘的著作，字数嘛最好不要超过五千字。我手里的‘优’等指标谁也没给他，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留着！”
我听了老王一席话感情十分复杂，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深情地对他说：“谢谢你老王（我没称他教授），你是一个好人，一个难得的好人！也许，我和你们那一代知识分子想的不太一样，我不想成为不能支配自己命运的政治附庸，我已下定决心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你把我的论文交到系里面去吧，让其他人给我当指导老师算了，我不会怪罪你的，真的不会怪罪你。至于这篇论文，它是我的心血呀，可能在您眼里它还有些稚嫩，但是你会随随便便地把你的心血抛洒掉吗？我决计一个字也不会改，你走吧，我要去食堂了。”我说着说着就走了，在老王眼里我一定是个不可理喻的人。
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挎上书包准备去阅览室，郭海急急忙忙地通知我说，学校宣传部长张曙光在张小军办公室等我，他说是要和我谈几句话儿。我跑到那里一看，张曙光和张小军两个人都在场，他们两个正在那里抽香烟，张部长挺客气地问我抽不抽烟，我说不会抽，他说还是不抽为好，抽了想戒都不好戒。张小军生硬地对我说：“我几次要找你谈你不和我谈话，今天张部长来和你谈希望你能珍惜，这是组织上最后一次找你谈话，我们将视情况决定对你做出处理。”
张曙光是前年留校的研究生，水平自然要高一些，他阻止张小军道：“哎，话不能这么讲，庄重现在毕竟年纪还小，将来的路还长着呐，谈不上处理而是引导。”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写的材料我都看过了，没啥大的问题，但也不是说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劝你可千万不要轻信资产阶级那一套，否则上当受骗到那时后悔就晚了啊！”
我想了想对张部长说：“我这和资产阶级不沾边，完全是想哪说哪。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我认为这纯粹属于个人问题。犯法有法律制裁，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事实是我根本谈不上犯法，不就是讲了两句真话吗？这也是我出于对真理的热爱，坚信历史是公正的才讲的。有人说我傻说我太天真了，的确，我是想做一只苏格拉底式的出力不讨好的牛虻，不断地‘叮咛’国家这匹硕大的马促其前进，可惜我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就像安徒生童话里讲真话的小男孩，若是在咱这儿谁会把他说的话当真啊？你皇帝有权咋啦，可也得讲道理呀，嫌丢人就应该把衣服穿上，至少穿上裤头遮住羞处，不能因别人说你鸡巴丢人就堵人家嘴，甚至连割喉拧头等手段都用上了，这不显得太无能了吗！”
张部长沉吟了一会儿说：“庄重，我看你的想法是好的，可你得先接受马列主义有了信仰后，才能不迷失方向地‘叮’呀，万万不可‘瞎咬’一气！现在有许多青年武断地把马列给否定了，我劝这些人不妨学学安瑟伦的方法论，也来个先信仰而后再对它进行理解，特别是我们这些吃马列饭的，没有过硬的基本功是不行的啊。”
我接过他的话茬儿说：“请别再为我操那么多心了，我庄重现在就是马克思的信徒，他的方法论是手术刀谁都可以用。但也有人认为是手电筒，而且是专供他自己用的手电筒。”
讲到这里，我朝张小军看了看继续说道：“只照别人就是不照他自己，我现在拿着它照了别人两下就有人慌了，其实没这个必要。你们该干啥就干啥去，要是看我不顺眼想咋处理就咋处理，依我看干脆拉出去枪毙算了——人死鸟朝上，我也图个一身轻松。没别的事我就出去了！”
11
我走出校门后沿着马路一直往南走，来到这座著名古城的西区，专心致志地找医疗器械商店，买些注射器、剪刀、羊肠线之类的东西，想自己动手把那玩艺给割去，免得它整天地吊在我的裆中跟我过不去。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医疗器械批发商店，无奈他们又不零售，我急得和一个四方脸的年轻店员吵了一架。
城古槐根深！当我正在那条名为槐荫街的马路上徘徊时，一座天主教堂高高的尖顶引起了我的注目，我心想没准他们会给我行行割礼？便壮起胆子信步走了进去。
一个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的庄神甫接待了我，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本家以前是位医生，至于他为什么从庄医生变成了庄神甫，我倒不便去打探人家，我一急之下就对他说我想入教，请求他们给我举行割礼。庄神甫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他纠正我说：“那不是割礼是洗礼。”我只得如实对他讲了实情，求他无论如何看在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一定得帮我这个大忙！庄神甫说：“依我过去亲身行医的经历来看，割除包皮是一起儿小手术，根本不用去大医院到小诊所就行。”我说：“就是嘛，我去过我们校医院看过大夫，他们男女老少的全都围过来看稀罕，说我那玩意长得特殊可以创吉尼斯世界记录，割之前要我好好配合他们照相入档，我说你们入档干吗非得给我照相呢？专把我作为特殊病案写进书里显得你们很高明吗？简直是太缺德了，别净做美梦了！我不合作他们就紧紧抓住我不放，这不，我被他们逼得只好想法儿自己给自己割了。”
庄神甫颇生怜悯地对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医院尽快割掉它呢？”接着，我又给他讲了我母亲医院出的那个事故，说自己确实不想冒这个风险，你想想，好好的一个人就那么一割，结果大小便都得蹲地上撒，长大以后连媳妇也别想找了！神甫笑了笑对我说：“看在咱们都是庄家后代的份儿上，你若信任我的话我就破例这一次，停两天你再来找我吧，我已经二十多年没做过手术了，以前做的都是大手术割出的瘤子少说也有几百斤，你这一圈赘肉对我来说不算啥，我保证使它们今后不再找你的麻烦。”
我听了庄神甫的话后喜出望外，当时还真有些不大相信，就进一步证实了他和我约的时间，然后就告辞了。自己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信任他，这一切好像是发生在梦里一样，当我走在华灯初上的夏夜里，醉人的熏风轻轻吹拂着我的脸庞，有种快乐的感觉一扫往日的沉闷。
这天夜里，我回宿舍时虽然很晚了，但室友们都还没有睡觉，他们好像还在谈论昨晚舞会的事。某种想表达的意愿撩得我心头发痒，我像一个失语症病人一样，嘴里面叽里咕噜连我自己都不知说些什么，一直到室友们说你在嘟哝什么时我才醒悟过来，他们耻笑我莫非是想媳妇想得发狂了吧。
接下来，同学们继续谈跳集体舞的话题，章鸣为他只摸了摸白雪的指头尖而感慨不已，他说要是能顺着白雪的脖儿梗往下摸就好了，就能够摸到枣子吃枣子了。室友们一听就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我忽然记起，原来上次章鸣谈起抽烟时揶揄白雪，就卖弄似的改用了鲁迅先生《秋夜》里的句子：“在白雪的胸前，可以看见两颗枣子，一颗是红的，还有一颗也是红的。日他妈要是能天天叼到嘴上咬两口，我这烟不是早就戒掉了吗？”
过去，我是因为害怕同他闹翻了，被学校发现我与白雪谈恋爱的事，所以才暂时压住了心中的火气。现在，章鸣见宿舍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给他捧场，竟又扯出这件令我愤怒的往事，使劲儿地卖弄起他的学问来：“要是能够连吃带摸那就更好了，蔡东藩不是在《唐史演义》里说过吗？杨玉环的奶子温软犹若鸡头肉，肤肌白净胜似塞上雪。我看咱这白雪比那昔日的杨玉环一点都不差，掂过来铺在身子底下，谁敢说不是一床好褥子？”
我耐着性子听章鸣在我上铺信口雌黄，听着听着胸膛里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说：“你他妈成天满口喷粪你烦不烦啊？”章鸣认准我是冲他发的火，也不甘示弱就接上了茬儿。我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下来，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厮打在一起。同学们见状急忙把我俩拉开，好言相劝一阵儿完事。章鸣在跟我的斗殴中占了下风，身上吃亏但嘴不吃亏：“好小子你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不整得你今后蹲在地上撒尿我就不姓章！”我回他：“你小子别他妈嘴硬，再硬我还修理你……”
正当我要向前趋时，张小军闻讯赶过来，他将我俩叫到办公室里问情况。为防止我把真相说出来，章鸣赶紧说这事儿怪他，经他一加工事情经过就全变了：“没啥大事！熄灯后庄重烦我说话不睡觉，我不听劝阻反倒张口骂人，庄重一时恼火就动了手。这事全怪我不能怪他。”章鸣说罢，还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
随即张小军对我俩各打五十大板：“章鸣不睡觉还骂人不对，你先动手打人就更不对，你看你们马上就大学毕业了，这样像话吗？”我一听这话正想申辩，章鸣又是主动认错又是下保证，不一会儿就说得张小军没了脾气。接着，张小军就叫我们回去睡觉了。
我真佩服章鸣的体制适应能力，即这种把领导当傻逼来对待的能力：背后我就是爷想骂你张口就骂你，当面装孙子装就装呗！还对大家说哪个领导不是装孙子起的家。
第二天一早郭海就叫住我谈话，我以为又是张小军叫他找我呢，原来他想和我说几句心里话，我们边说边朝学校的大操场方向走去。郭海显得很关心地问我：“张小军让你写的材料交上去了？”
我说：“没有，其实我压根就没写。”
郭海说：“这就对了，他这是故意让你上钩的。”
我说：“我猜想也是，五七年的引蛇出洞，咱们学过的。”
郭海又问：“那他对你是咋处理的呢？”
我说：“我也不清楚，随他的便吧！你看他会咋处理呢？难道你也认为我是一个危险分子吗？”
郭海摇摇头说：“真傻，这件事儿不是明摆着吗，张小军是故意整治你，可你这家伙倒也真是的，就拿鸡蛋往人家石头上碰！说别的我不清楚，我就看张小军他人不地道，你忘记上次他是如何处置咱宿舍的宋凡江吗？凡江收到他爹病危的电报，走得急没顾上写请假条，就这被张小军死揪住不放，嫌他在家呆的时间长了，凡江再三求饶他理都不理，最后还是给他一个处分。张小军说过：谁敢给他玩心眼他就敢把人整趴下！你想，他当了一年知青就早早回城，分在一个单位管档案，没事儿就翻人家的档案，他自己都说啥都没有学会，就学会了整人那一套。你猜他对我说你啥？他说：‘还没出师呢就想跟我斗！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我给他在档案里随便写两句，叫他趴在地上一辈子翻不了身。’我想提醒你一定要有所防备，政治斗争自古来就是你死我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发展到今天更是连一点原则也不讲了，张小军看到章鸣那小子可以利用，就不顾一切地提拔他，这些谁看不出来呀？简直是一丘之貉！记得有次会后有人问他的年龄，他笑眯眯地让同学们猜了大半天，他一会儿说自己二十七，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二十九，我看他至少有三十好几了。我知道他不想让人了解他太多——这样他就可以威不可测了。你说他搞的是啥管理呀？一星期也不见他一次面，我少替他做工作了吗？没有！没少挨他的训倒是真的。章鸣那小子比我强在哪儿？不就是咱不会给他弄虚作假往脸上贴金呗。眼看咱们就要大学毕业了，我想劝你一句不知你爱不爱听，咱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歹给他认个错，你先把文凭给弄到手，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有落到咱手里那一天，不整得他蹲在地上尿血我的郭字就倒着写。”
我笑了笑拍拍郭海的肩膀说：“想不到你对张小军也有意见啊！我劝你也想开点，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没有理想和原则，那是牲畜们的生存哲学！一切都是为了能喘口气活着，至于活的质量好与坏就不管了，我绝对不是这种人。我欣赏西谚中的一句话：‘宁愿有自由而冒风险，不愿为安宁而受奴役。’我天生不是一个做官的料儿，在我看来，那种不受制约的权力与一堆臭肉无异，只有苍蝇和蛆虫才会去追逐它。谢谢你的贴心话，我已经抱定：要想做一个正直的人，就要准备走一条曲折的路。祝愿你能够适应险恶的政治环境，担负起我们新一代知识分子的光荣使命，中国这只东方的睡狮不能够再睡了啊！”我这一番话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可笑，不为别的，就因为是对郭海说的才觉得可笑。
12
我不禁感慨万千，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
就在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追忆往事时，那对双胞胎兄弟洗完澡跑了过来。他们俩唧唧喳喳就像是两只讨厌的大麻雀，我又特意朝他们那长长的牛牛上看了看，发现它们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略微有点长而已（我那能创吉尼斯纪录的尤物要是不割哪能显着他们）。在我们当代见怪不怪的国人看来，这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呢？绝对不会再像以前对我那样，发出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呼声了，因为当今人们除了公鸡下蛋日出西边外什么没见识过？他们早已被二十年来不断涌现的新鲜事刺激得麻木了，在我看来得需要另外一种清醒。比如说文学——那两个小家伙一穿好衣服，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两只肥肥的花蝴蝶，翩翩舞动着身子从我眼前飞走了——我破例套用维克多·雨果《巴黎圣母院》中的一句话来说：因为近二十年（原文为两世纪）以来，有些卑鄙的家伙也弄起艺术来了。人们无法不变得麻木啊，你不麻木你就永远赶不上所谓的时代潮流。
有个家住本市的学生走过来和我打招呼，我回应他的微笑并朝他点点头，他和我寒暄几句就进澡堂洗去了，我沉思良久也没能想起他的名字，可我清楚地记得他参与过我个人的抗议活动，如市化工厂历任领导觉悟水平低，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本市环境造成污染啦；某县一些公安人员思想水平低，一不留心将上访农民的舌头割去啦；某副省长平时不注意政治学习，身居要职却将思想境界降为一般群众田地，又一不留神将几百万元装进自己兜里啦……此等事件都可促使我以个人名义举个纸牌走上街头，以合理合法的形式表达我个人的意愿。至于学生们或市民总是围着我，自觉而又执著地像看耍猴一样看我，我心想那完全是他们个人的兴趣使然，就像我选择的这种兴趣一样；我尽量使自己身边的观众不超过二百个人，据说超过这个数目以后就是非法集会了。
妻子丽丽最初说我这是神经病，她说你若真是个猴儿也就算了，可你为啥非冒充猴儿去让人耍，叫我今后怎么在人面前抬头呢？人家化工厂排毒气毒水碍你啥事，全市的人包括书记市长不照吸照喝？人家公安人员割农民舌头碍你啥事，全国这么多人包括你的舌头不都长得好好的吗？人家首长革命了一辈子往兜里装点钱这有啥，你眼红了吧？嫉妒比你来钱快对吧？你到那位置上说不定比他还要贪呢！
我记得我截住她的话头对她说，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正是由于我们大多数人确实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我才走上街头大声呼吁制度上的保证，目前中国的违宪案件这么多，宪法约束力的软弱表明了公民权力的软弱可欺。这条路我是铁了心走定了，你若嫌我丢你的人就和我离婚罢了，反正我这个丈夫对你来说也不很称职（指我患的阳痿症）。丽丽横竖拿我没有一点办法，也就对我的所作所为听之任之，她说我只要哪天别叫她去派出所里领人就行。我说这哪会呢？现在大街上耍猴他们都不管，咱又不收钱自己乐意耍自己的人，他就更不会管你的了，难道人还没有猴主贵吗？何况我在国内外学术界小有名气，不管咋说也能算上个猴头吧！没几句话就把丽丽给逗笑了。最后她对我说你的事情我不管，不过你得小心现在饭店里正流行敲猴头喝猴脑，可别让人家把你也给捉去当猴子吃了。我说这样就最好不过了，要是被公仆们捉去吃了，这不是让你捡了个大便宜？丽丽迷惑不解地问此话怎讲？我说咱们人大常委会刚出台了国家赔偿法，你想他们总不能白吃错呀，吃错了就得赔咱钱，这次你可就真的成为大富婆了！我老婆怒目冲我说去你的，我才不稀罕那几个臭钱呢！
我心里正想着这起事儿呢，一进家门就听到电话的铃声响个不停，手里掂着洗完澡的脏衣服去接的电话，猜是我那一口子打来的一听果真是她。
丽丽在电话里说：“说好了的中午在我家吃饭，你让我们等到啥时候才来呀？”
我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澡堂子里碰见个熟人，俩人罗哩罗嗦半天这不刚到家嘛！”
丽丽说：“那你就不用来了，在澡堂子里都吃饱喝足了吧？”
我接着说：“一点不错！咱学校大澡堂里的油水肥着呢，我喝得心里头直腻歪，午饭我就不过去吃了，你们全家一块儿吃吧，我很困想睡一觉。”
丽丽电话里大吼一声说：“庄重，你丈母娘忙乎半天为你接风，就这样态度吗你？”敢情这疯丫头真成“河东狮”了。
我知道他们一准是想拉我过去打牌，就求饶似的对丽丽说：“我真的是太困了没一点儿胃口，再说坐半天车到你家午饭不改成晚饭了吗？你们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吧。”
她还没等我把话给讲完，就“啪”地一声把电话摔了。
我知道她这又是在耍大小姐的脾气，就在心里说了声随她的便吧，我想简单泡块方便面吃了美美睡上一觉。
13
我躺在被窝里就是睡不着觉，上午在澡堂子里不经意的一次遭遇，使得那两条小牛牛总是在我眼前浮现，它们就像无所不在的幽灵一样扰得我心神不宁，我的脑海中早已被深埋的苦水一个劲儿地往外翻腾，那就只好任由它在那里翻腾好了……
在我们系应届毕业班级的毕业动员会上，系党总支书记谭文给我们做报告。谭文要求我们做好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在讲到得意之处还拿眼睛的余光乜斜我一下。他别有用心地对我们大家说：“我们绝不允许无产阶级的学校，培养出无产阶级的掘墓人；也绝不允许无产阶级的掘墓人，走出我们无产阶级学校半步！”我最初感觉他讲的这两句话前后矛盾，但是后来越想越感到气愤，在心里面骂道：“去你妈的鸟吧！你给无产阶级提鞋子都不配！”
我知道他们不会顺顺当当让我毕业的，干脆一不作二不休，老子压根就不稀罕你这张纸。就在我们散会后十分钟不到的光景，那个被谭文称作“无产阶级掘墓人”的浑小子，就到办公室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要求谭文书记解释一下所谓的“无产阶级掘墓人”是什么意思？他听后大为震怒地说：“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冲他说：“我要求退学，我总该有这个权力吧？”
谭文暴跳如雷地对我吼道：“这个权力你也没有，你的问题还没有完呢，现在不是你退学不退学，而是我们开除不开除你的问题！”
我指着谭文的鼻子骂道：“你这条老狗给我听好，你不要欺人太甚专咬好人，大不了我和你同归于尽，我说到做到！下面我就去写退学申请，你若想为难我就尽管为难好了！”我咄咄逼人的目光盯得谭文躲在了一边。
那天上午，我按约定好的时间去到庄神甫那里。
庄神甫十分抱歉地对我说：“对不起，我忘了今天有个参观团要来，我得亲自负责接待他们，所以不能亲手给你实施包皮切除术了，但我特意请来了过去的同事李大夫，如果你不在意的话可让他来为你做。你的事儿我都给他讲过了，他非常同情你的遭遇，何况他在医院也是著名专家，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我说：“只要不把我变成女的谁做都一样。”
就这样，我在教堂的一个空房间里，由庄神甫特意请来的外科李医生给我实施了手术，我既没有给他塞红包也没掏一分钱的医疗费，在管风琴伴奏的唱诗班童声合唱歌声中，我完成了生命的超度保住了自己的命根。
我看到了手术的全过程，如今想来还历历在目。
李大夫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他朝我的命根处推了那么一小管药水，我的下半身就开始麻木起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我的包皮用剪刀剪开，再将这一圈赘肉整整齐齐地剪掉，然后就有条不紊地用线缝合起来，我真的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
当我心怀余悸地对李大夫讲起男变女的故事时，李大夫笑了笑对我说：“那肯定是麻醉药用错了，如果连疼痛都感觉得出，那就不要继续再割了；割前关键是要让它变得麻木，只要变得麻木一切都好办了。还应注意一点那就是割后要消炎，如果不及时地给伤口消炎，阴茎感染后一点点地烂掉就不稀奇了。”李大夫当即给了我一张方子，他叫我去医院开些止痛药和消炎药服上两天就好了。
谢过李大夫和庄神甫后，我麻木着下身走在大街上的样子一定非常可笑，因为马路两边的人们一直拿眼光盯我，我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李医生说的话：“关键是麻木你们懂不懂？麻木之后挨刀子一点都不痛，如果有乐曲伴唱那就不是受罪简直是享受你们懂不懂？哈哈！”
我想起了梦中高举手术刀追赶我的张小军、谭文等人，就禁不住地大声骂道：“操你老娘你们懂不懂啊，还给老子做手术呢！做手术是一门艺术知道不知道？当病人是一种享受你知道不知道？”
一路上，我的失态肯定把许多人都吓坏了。因为我这回真的变成一个失语症患者，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踉跄着走回了学校宿舍。
14
当我走进我们宿舍的时候，望着突然降临的父母着实让我大大地吃了一惊。他们不是正在钟州市的一家国营大厂工作吗，是谁通知他们来到这里的呢？
我父亲对我说他在这里等了好久了，他对我的什么事情都听人说过了，我正要开口为自己声辩，只见他抡起巴掌就重重地扇在我的脸上，我没躲藏而是任他狠狠地打我一出他胸中的怒气。我母亲和当时在场的郭海忙上前拦住他。
母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庄重，你爸爸十六岁就出来当工人，啥时候让人家捣过咱们的脊梁骨？为了能供你们哥仨到学校念书，你不是不知道咱家的难处，不是我现在说你，你当老大的怎么念来念去越念越糊涂了呢？你在你两个弟弟面前做的是啥榜样啊？你叫我今后在同事们面前还怎么抬头呢？”
我父亲恶狠狠地说：“你少在他面前给我罗嗦，这畜生以为他上了两天学就不是他了，连老师和领导也全不放在眼里，他是三天不挨打就上房子揭瓦，你们甭拦我让我再修理他一顿！”
郭海急忙对我父亲说：“大叔你别再打他了，庄重近来思想压力一直很大，他不是躲在一边发呆就是在一边对自己说话，你这样一打就不怕把他给打神经？”
我父亲听郭海这么一说才稍稍冷静下来。
我先带父母亲到食堂吃过晚饭，再带他们到学校招待所安顿下来，父亲这才语气缓和地对我说：“小子，你们谭书记说你骂了他，还拿话威胁他，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对他解释说：“还是春节前我写《自我鉴定》的事儿，谁知他们死揪住不放，说我把社会看得一团漆黑，还把我说成是无产阶级的掘墓人，口口声声说不让无产阶级的掘墓人走出校门，意思就是不让我毕业；我这才和姓谭的那个包皮犯（我在父母面前不敢说普通话，怕像电影《决裂》里一样被视作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故按家乡话把庇读作皮）闹了起来。”
父亲和我母亲对视一下不解地说：“做无产阶级的掘墓人有什么不好？俺就是一个无产阶级呀，养儿不就是让他给咱养老送终挖墓坑吗？”
我母亲在一边着急了：“他们的意思不是说咱儿给咱挖墓坑，而是说咱儿要给他们挖墓坑。”
我父亲说：“他们‘老九’能算无产阶级？这不更好么，咱的儿不仅孝敬咱，而且还孝敬他们老九，那为啥还不让咱走出校门呢？”
我在心中暗笑父亲水平太低，还是工宣队那时候的水平。母亲水平稍微高一点吧，还让我父亲给搅糊涂了。我说：“您俩说得都不对，按他们的意思硬说我仇恨无产阶级，要把无产阶级整个消灭掉。这不是有意陷害我么？”
我父亲呼地一下从床上直起来，他用异样的目光盯着我左瞧右看，背剪双手像后来的喜剧演员赵本山一样，边走边看边嘀咕：“我咋看不出你小子有这个能耐？”他扭头对我母亲说：“他们也太抬举咱们俩了，你说咱啥时候丢过这样的种？不管咋说，谁要是想消灭无产阶级，我看他王八蛋纯粹是做白日梦！再说我们无产阶级被消灭了，那让谁给国家做贡献呀？不中不中，我明天得去找老谭说一说，我是看着咱孩儿一天天长大的，从小老实得就像个老绵羊，怎么一下子就敢狗胆包天消灭无产阶级呢？这不是明摆着往老实人头上扣屎盆嘛！”
我对他说：“你不用找他了，我已经给他递过退学申请了。”
父亲呵斥我说：“混账东西！你说退你就退了？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给你讲过多少次了，咱老百姓说一千句话不顶人家大人物放一个响屁！大人物也是从小人物熬出来的，你没听人们讲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野，本来我还指望你有朝一日也混成个大人物，多给咱老百姓放几个有用的响屁呢，想不到你，你、你、你真不给老子争气！”
我母亲十分痛心地说：“凡人都爱听好听话儿，唉，你不放香屁（她听成了香）也就算了，儿啊你咋这么傻呢？眼看就要安排工作了，你这一退叫我们到哪儿给你找工作去？现在回城的知青一抓一大把，人家吃那么多的苦头还安置不下呢，他们会给你安置吗？咱可丑话说前头，你要真是退学回去，我和你爸可不养活你！”
父亲紧接着说：“你妈说的话也是我的意思，明天我就带你到谭书记面前认个错，希望你好好配合一下，准备再挨两个耳光。这是‘苦肉计’，不这样不中啊我的儿，不这样你就没有饭吃。”
我泪眼模糊地望了望父母，可怜他们操劳一辈子，仍跳不出被愚弄的悲剧。我默默在心里说：我是伴随着你们这句话长大的，就冲着这句话，我倒要看看今后我能不能养活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我留下张字条儿不辞而别了。当我悄悄地踏上漫长的流浪之途时，那一年我才刚刚二十岁。
在我整个的流浪生涯中，我常常打开怀揣着的地图册，长久地凝视从小就喜欢的世界地图，也只有在这时我才发觉过去的理想是多么空洞，联合国主席的宝座离我是多么遥远（其实我早就不觊觎了）；我深刻地认识到，现在最需要解放的不是别人，而恰恰正是我自己！我那被洗过的脑子，只有经过现实浊流的冲刷才会清醒。
就让以前的那个庄重死掉吧！
过去是先解放全人类最后解放自己，现在是先解放自己再解放别人；过去是精神高于物质搞无土栽培，现在是精神要寻找沃土搞良种培育。
在长达五年的流浪旅途中，我遍尝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我不认为这是我的不幸，这是为日后重新崛起在积累财富（一个人的生活阅历才是真正的财富）！我曾孤自一人在青岛西南的薛家岛看过日出；在东北住过伐木工人的小屋看过漠河的极光；在西北高原的荒漠看过飘动的经幡和旋转的法轮；在西南边陲听过勾魂的夜曲和遭遇毒蛇的侵袭；在东南沿海沐过开放之初的春风及被靓女诱惑过的经历。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把这场奇特的出行写成书，不求传世只是想拿给朋友们过目，以消解这些“蜀之鄙富僧”们的满腹狐疑。
我出走之后母亲在学校哭天喊地，也许是她的真诚感动了学校“当局”，最后给我捧了个大专文凭回去。
游遍全国之后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土，不走运的我刚上了几天戏校的绘画专业，就懵懵懂懂地被卷进了八十年代末的学潮中。当我重新审视我的无业游民角色时，所庆幸的是我没有陷入气馁和绝望，先从八十块钱的小本生意出发，成了个有学问的个体户，现在已是拥有固定资产达七位数的企业家，头上还冠了个区人大常委委员的头衔。
以前梦寐以求的名和利后来都有了，可我还是感觉好像缺些什么，所以就将企业进行现代公司化改制，好腾出时间和精力加紧学习，我以大专文凭垫底竟考上了研究生，这一点大大出乎我原来的预料。
当我摇身一变成了受人尊崇的大学教师时，觉得从我身上应该显现出一点良知来——社会的良知，要不我和过去鄙夷的“注释家”有什么不同呢？不是白白领受人们对我的尊崇么？所以我现在兴起时给学生讲讲课，搞专题痛斥国民麻木精神幽默挥洒，发抗议走上街头针砭时弊；苦闷时给那些上不起学的小学生捐些钱，多看看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灯盏的眼睛，心里就豁然明朗起来了……
15
唉！还是睡不着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翻开从楼下报箱取来放在床头的新报，刚看了一篇属于猎奇的文章，就无心再往下继续看了。
您说现在报纸上净登些啥玩艺儿？说是九百年前盎格鲁·萨克逊人霸占西西里时，他们对阿拉伯人使用了极其残忍的刑具，这种刑具的名字叫卡塞塔——即一种盛有滚烫开水的铁盒，然后将男人的生殖器硬塞进去。幸免于难的阿拉伯人纷纷逃进山林，复仇的种子一直延续到今日黑手党徒的身上。
文章的最后还接了这样一句：“您说这西方列强缺不缺德，幸亏他们经过几百年时间把这事儿给忘了，不然也拿这刑具来整治咱中国的爷们，那咱们可就吃不消啊——因咱们相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气愤地骂作者简直是蠢猪，常言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嘛！现在无论干什么，不都提倡从娃娃们抓起吗？咱号召从小立下愚公志，练好童子基本功，把那玩意儿吸进肚里不就完了，像老龟头一样用时再伸出来嘛！再者说咱们有不少爷们，确实难说不让洋毛子失望，根据是咱“忠于”了那么多年的人民医疗卫生路线，结果还是有不少人的玩意儿被连根错拔；清帝国那会儿医疗条件更差，错拔的也一定不少，再加上主动排着长队，配合御医们开阉的准太监们，哪有老洋毛子们唱的戏呀？哎，新八股的应试教育，的确培养了不少难以开窍的脑袋瓜子！
唉！这破报不看也罢。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几年前，毕业十周年去母校聚会那一趟，我没有去实在是有些遗憾，郭海回来后，只给我带来一个印有我电话号码的同学录。后来，郭海又非常诡秘地给我透露：白雪一个劲儿地向他打听关于我的情况（她的情况我早已知道了，她和章鸣这小子留在了那个众所向往的都市，毕业后很快就结了婚，听人说他们婚后不是很幸福）。
郭海刚说罢不久我就写了封信寄去了，本来是想安慰、安慰一下白雪，不久我就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是打到我单位办公室的长途，当我被同事叫去接听时，听筒里传来一位女子流利的普通话，她劈头就问我是庄教授吗？我说了声是的、是的，接着就反过来问她您是谁？找我有啥事儿吗？她说她最近收到一封奇怪的信件，没有落款所以怀疑是我写的，她说你这样写不是故意捉弄人吗！本来挺让我感动的，敢情她还记得是我的笔迹，可我一听她后来说的话就生气，那我就真捉弄、捉弄她看咋样。我说我最近写的信多了国内国外的都有，你收到的信是什么样的？她说信里有叶芝的《当你老时》里的句子：“多少人爱你青春欢悦的时辰/爱慕你美丽出自假意或真心/但有一个人爱你心灵的至诚/爱你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我确实没有在信中写这样的诗，倒是多年前同她分手时给她抄过，许是她想让我重温过去的回忆，不诚想结果却弄巧成拙了。我说您穷唠叨什么香椿叶、芝麻叶干嘛，你还没给我说你到底是谁呢？她说你真不够意思，连我是谁都给忘记了，接着她叫我猜猜她是谁，虽然我头脑里的感觉就是白雪，尽管她的普通话比原来标准了许多，我还是要继续捉弄、捉弄她，我兜着圈子一个个地说是小兰、小洪（红）、小黄吗？结果她说都不是，我无论如何就是不说小白，她让我继续猜那我只好说：“难道是小黑吗？”她“噗嗤”笑出了声音：“小黑是狗子你才是小黑呢！”接下来她不停地埋怨道：“你真不够意思，连我都给忘记了。”我的一股火气顿时被激了起来：“你无聊不无聊？谁有时间陪你瞎猜简直是下流！”说罢我“啪”地一声就把电话给摔了。
后来我将这件事说给了郭海听，他说也许电话里的女子不是白雪，不过以后我再也没有接过这样的电话了。
郭海是本市惟一和我有交往的大学同学，也是少数能够与我推心置腹交谈的朋友。他在节前两个礼拜就慌着要回家去，因他爱人也是我们同学当初留校了，所以对他来说回母校就等于回家，他把老婆孩子丢在一千多里外，独自在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城市一呆就是五年，这对谁来说都是不容易的呀！郭海如今是全国最大的一家新闻机构驻钟州记者站的站长，若在往年总是把妻子接过来住上十天半月，然后夫妻俩再大包小包地把各单位上的年货带回去，每年我都送他们所以也跟着沾点光吃了不少“救济”。别看他们表面上卿卿我我，暗地里有几次就要闹到离婚的境地，郭海说他妻子生罢孩子就患了性冷淡，到床上连碰都不让碰别说让上了，再者说郭海晚上爱打呼噜也招人家烦，所以他们早就协商一致分居了——郭海在外面咋搞她一点也不管，但这个家两人都觉得还应维持，拿郭海的话来说一是为孩子二是为面子，第三是为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形势。
郭海在学校时经常被章鸣他们给拱成猪，现在科技进步了“饲料”质量大大提高，所以里看外看这家伙越发像一头猪了（我私下里称呼他将军即卷帘大将军猪无能是也），整天吃吃睡睡一到我这里张嘴闭口全都是女人，他吹嘘和他上过床的女人数不胜数，除了没有来自台湾和西藏的外其余全都有；不知道是真是假，这小子大言不惭地说他还打过几次洋炮，俄罗斯香港新马泰全干了个遍，尤其是他说在泰国的芭堤雅，竟差点把美丽的人妖搞到床上……
我对郭海这些牛逼话从来就不相信，要不是看在同学多年的份上，才真懒得搭理他呢！然而，自从郭海得知我资助二弟庄工，新近开了一家名叫“伊甸园”的性用品商店后，他就往我这儿跑得更勤了。他每次来都拉上我去庄工那里，以至于商店里的自慰器都叫他挨个试过了。我挖苦他说：“你这家伙不是习惯于吃荤，向来就不吃素吗？”他说：“你不懂，现在又流行素食了，总打野食儿咱哪敢呢，觅个二奶吧钱包太小，拽个志愿者吧，她一达目的撒腿就跑，还是这玩艺儿好啊！你把它放这它就呆在这儿，你把它摆在那儿它就呆在那，比我那些部下都好管理，嘿嘿嘿！”
可不是，我二弟节前刚进了一批货，是在美国大兵的充气娃娃基础上，研发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型自慰器，郭海得到消息后急忙赶过来，还特意挑了个“处女型”的，不料他接着就抱怨说不太好用。结果，新进的两个处女全让他给“糟蹋”了。看来，现在做生意要多长几个心眼，不能随便就听信别人尤其是厂家。比如这自慰器吧，若是光看说明书倒挺诱人的，什么“能说会动、电脑声控；美丽可人、风情万种；体贴温柔、功夫过硬；赛似处女、紧紧绷绷；价格合理、保你受用。”我是后来听我二弟庄工说的，他把郭海用过的那只卖给了一个结巴，这个饶舌的结巴最后竟缠得他没了脾气。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最初，那个结巴来店里买东西时，他怀疑所买的器具有人用过。庄工回他：“这哪儿能呢？要说用用用过那也是出厂前检验员用过，请放心带回去用吧，处女型永远是处处女，跟人不一样不不不会松的！”他小时候学别人结巴舌，因此一急也带出来了。不料想这个结巴第二天就找上门来，说是那玩意儿太名过其实了，他一头扎进去怎么也拔不出来，后来，是打电话请他车间的技师想法给揪出来的。
庄工死活就是不给他退货，他说：“你已经破破了它的处女身，你叫我把它卖卖卖给谁去？”
结巴说：“你不是说、说、说、说过，她、她、她永、永、永远是个处、处、处、处女吗？”
庄工说：“我说是说、说、说过这话，但处女她也分原、原装和不、不、不原装呀！”
那个结巴虽被问得张口结舌，但他天天呆在店里纠缠着不走，打不能打骂不能骂，大大影响了店里的生意，后来只有自认倒霉，收他两百元的“青春损失费”拉倒！
不知道郭海换走的那只咋样，不行的话一同拉去让厂家给退货。对！我何不打电话看郭海回来没有，也好听听他这次母校之行有啥新鲜事儿，顺便把那只昂贵的“处女”给要回来。
电话接通以后，那端果然传来郭海憨厚的声音，他问了问我是什么时间回来的，我说是上午刚下的飞机，老婆去她娘家了，就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现在过来“喷哒、喷哒”吧！
郭海哭丧着腔对我诉说：“我正要找你寻求赔偿呢！今天的《钟州早报》你看过没有？文化版上写那个叫什么？对对对，那篇叫‘卡塞塔’的文章！都是他妈的那个智能小姐，差点没把我的和尚头做成一道红烧泥鳅，还他妈的‘处女型’呢，简直和萨克逊人的刑具没什么两样！”
我乐得“哈哈”大笑起来，郭海在电话那边骂道：“你笑个老鸟啊！你在家里等着别出去，我这就把你的小姐还给你。”
我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对他说：“果真有那么严重吗？可按说明书上写的确实不错呀！是不是你没看说明书，就急头巴脑地摆弄起来，是你使用不当怎么能怪厂家呢？”
郭海气愤地说：“去你的球吧！咱又不是他妈的文盲，除了飞机咱没摆弄过，汽车坦克电脑哪一样在咱手里不乖乖地？总不至于连一个自慰器都不会摆弄吧！”听这家伙讲他有次到部队里采访，人家热情地拉他到坦克驾驶舱里坐了坐，他就到处对人说他会开坦克车了。
我也学着他的气愤口气说：“他妈的这假冒伪劣产品也太猖獗了，竟然坑害到将军的和尚头上来了，这不等于找死么？怎么样，要不要咱哥俩联起手来，先操作它几篇文章予以封杀，接下再找法院朋友帮忙，给咱讨几个小钱花花，你意下如何呢将军？”
电话里郭海接着对我诉苦说：“你他妈的还开老兄的玩笑啊！我他妈的算倒血霉了，看来往后便宜事儿不能乱占。一假期儿子拽着我叫陪他去游乐场玩，我下面难受真不想去可就是不能明说；对你嫂子讲了她说啥也不信，还怀疑我这是从外面传上的花柳病，险些把我给隔离起来，若不是这边有事我绝不会回来这么早的！你这会儿不出去吧，那你就在家等着吧——我这就去你那儿，顺便把我发的年货给你拿些，不然就要全部放过期了。”
16
不多久就见郭海开着他的采访车来了，他给我送来三个小型的食品集装箱。所谓“小”那就是说和大的相比，能把它塞进车子里去，箱里面从精肉到各种蔬菜应有尽有。
我对郭海客气地说：“你过来带一只意思、意思就行了，你看你带这么多干嘛！”
郭海说：“我知道老弟你现在混成个人了，你当然不缺这点儿吃的，我是给你父母带的，直接送那里去吧又怕办你难堪，干脆给你带来你看着办好了。”他是指我对父母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儿。大过年的我不想跟他罗嗦那么多，就故意装糊涂地顺着刚才的话题说：“还是你们当喉舌的好啊，逢年过节都有热乎乎的温暖往你心坎里送，我们穷教书匠和你们相比就惨了，从来都没收过这种礼物。”
郭海悻悻地说：“狗屁！我们这些当喉舌的，只能这样尝尝味道罢了，若想和人家一样吃个过瘾，就必须溜下去当胃口、当草包，这样才能与那些好东西沾上边儿。”
我和郭海正忙着往屋子里搬东西时，心中却不时地想起郭海以前对我说过的话：“外出采访时总要准备个大号空旅行包，到了被采访的企业或部门后，就故意把这空旅行包丢在屋里，主动提出来到外面走一走，等回来以后，包里面无一例外已被塞得满满的，烟酒味精按摩器啥东西都有。当然，这年头最好还是多多送钱来得爽快！”我觉得郭海这话最能代表他心宽体胖的特征，不过后来郭海就不那么神气了，他曾不无伤感地对我叹道：由于近几年来报业的竞争日益激烈，再加上政府的明令禁止，有偿新闻现在越捞越少了！我真不知道他说这话，表明社会是进步、还是退步了呢！
在单位温暖如春的公寓房里——它和外面的严冬简直判若两个世界。我迫不及待地问郭海：“你在庆典会上见了多少老同学？”
郭海马上又吐出来一个“狗屁”！他说：“校庆的事以往都是提前办的，一般是把它放在元旦或国庆节期间。今年原想是九十年的大庆典，校领导就按实际建校日期举行庆典，一则是趁海外的校友回国省亲的机会，想多多邀请那些海外知名专家学者，以此来扩大学校在国际上的知名度；再者也可趁趁眼下国内悄然兴起的旅游热，为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校友提供个旅游机会。比如可先参加学校组织的庆典，然后再乘机到哈尔滨去观看冰雕。因此，学校提前一个礼拜就把在校生打发走了，腾出来的宿舍里暖气烧得足足的，结果邀请函倒是发出去了不少，到会的校友却是寥寥无几……”
我接着问他：“咱们班总共有多少同学参加了呢？”
郭海摇了摇头说：“别提了，不就是自己觉着混得差不多的那几位吗？”
我问郭海：“这回张小军去了没有？”
郭海问一句答一句：“他去个球，听说他到日本留学去了，去之前到处向咱班同学打听谁有海外关系，据说他已做了最坏的思想准备，若是环境真逼到那份儿上，就是在日本背死尸他也干，说不定他这会儿真的在日本背死尸呢！你想他只会整治人，除了在咱中国这地方——人家小日本谁会买他的帐？”
我本不想再问下去了，郭海却“嘟嘟嘟”一个劲儿地给我讲起来了：他说据来自外省的同学讲，那些分在基层的同学惨得很呐，月月工资没保证，好不容易发下来就拿去看病，甚至连一天三顿的吃饭都成问题。不少同学听说后还自动捐了款，酝酿着准备成立个“学友危困扶助基金会”。
郭海说到这里感慨激昂起来：“我这个当班长的提起来实在惭愧，自己的能力有限很快就想到了你，为什么放着你这个大户不吃呢？那会儿给你打手机你总关着，所以就先斩后奏给你报了五万元的捐项，还力主由你来当基金会的首任主席，不知道你是不是会生我的气？”
我心想：怪不得这家伙一反常态这么谦虚，原来是变着法子揩我的油啊！没这么容易的事儿，一定要刁难、刁难他。我十分生气地说：“我操，你怎么不给我通个气呢？你以为我的钱都是从地上白拣的吗？”比如那个饶舌的结巴如何、如何，我就把那件事对他讲了讲，以此证明现在的生意难做。
郭海也气呼呼地说：“你这家伙平时给希望工程一捐就是好几万，真轮到咱们同学有难了，你反成缩头乌龟了，你不愿出就算了，我砸锅卖铁替你出还不成？亏得同学们在一起都不住地夸你有远见，早早成了大富翁名利双收。看来老马说的话一点都不错呀！货币一旦变成资本就他妈全变了，从上到下每个毛孔里都滴满肮脏的血液。”
我对他说：“去你的大猪头吧，我会让你出吗？不是不想出而是怕你贪污！基金会体制性的贪污！”郭海大笑：“要不我说让你来当主席，我知道自己管不住自己！”我说：“谁稀罕你这个主席？联合国主席让给我的话还可以考虑考虑，不要害怕我会争你的宝座。对了，还有啥情况给老弟通报、通报。”
郭海一脸使坏地笑着说：“迫不及待了吧？我就知道你急着想打听白雪的事，对不对？哎！”他长叹一声继续说：“这人‘处心要学坏、神仙都难拽’呀，都怪章鸣这小子心太野，一心二心顺竿子往上爬，你没看报纸上登的文章，整个市领导集体搞腐败这一下连窝被端了。”
我吃惊地说：“章鸣这小子也给牵扯进去了？”郭海回答：“那还用讲，聪明反被聪明误呗！”我正想听下文，这小子话锋一转说道：“庄重，你猜猜老王现在混成啥了？”我问：“哪个老王？”郭海说：“那还有谁？‘拾粪老头’老王呗！”我不以为然地说：“他不是一贯以青导（青年导师）自居么！他还能进中央政治局不成吗？”郭海“嘿嘿”一笑说：“你想不到吧，他现在差不多已成植物人了，我们去他家的时候只见他嘴歪眼斜，连一句话儿都说不出来了，还他妈的‘青年导师’呢！”我大惊失色地问：“他怎么会落个这样的结局呢？”
郭海说：“听师母讲，这都怪他在报纸的吹捧下太痴迷专注了！他只知道一场接一场地给年轻人做报告，身体本来就潜伏着危机；再者就是思想僵化不切实际一味地扯谈理想。据说有一次他在做报告时，不知被哪单位的年轻人给撵下来了，终因受不了这种打击，精神上一下子就垮掉了。病发后经医护人员及时抢救，才算是在阎王爷那里捡了条命回来。”
我为老王所受的不幸又深深地感叹了一番。
郭海不无羡慕地对我说：“当初你看上去像是走悖运，可后来你这家伙倒是挺走运的呀！”我回他话说：“可不是吗？说也奇怪，当初只要我裤裆里的包皮一肿大，一准是我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听话了；整天在梦里被手拿刀子的人追得无处藏身，你小子哪知我当时孤苦无告时的心情，有些时候真想痛痛快快地来个一死了之。好在我咬着牙熬过了这一关，再后来我所走的就基本上是坦途了。怎么样？要不你小子也学我明天就到医院把包皮割了？”郭海骂道：“去你的老球吧！”
我得意地笑了笑又跟他讲：“根据我自己的亲身体会，行过‘割礼’后头脑的确实际了许多，但新的思想观点就再也冒不出来了。不然的话，就冲现在社会这么肿大，我早就成为著名思想家了。我怀疑那个写《圣经》的犹太人一定没有行割礼，老马也一定没有行过割礼，不然的话他是绝对写不出《资本论》这样的宏篇巨著的。”
郭海反驳道：“你这纯属放屁！我至今也没有行过割礼，可我为什么没有为咱中国人写出一部什么经呢？”我本想借此机会讽刺挖苦再击打他几句，刚说了一句：“你这主儿有没有包皮呀……”
就在此时我家的门铃响了起来，我还以为是妻子丽丽从她娘家回来了呢，谁知是我的邻居得知我回到家里了，他们家打麻将三缺一凑不够手，想叫我去他们家里凑个手玩打牌。我正要解释家里来了客人，想把他这件事儿给他推了。突然，只听身后“咣”地一声脆响，我家客厅窗户上的两块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