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般的意大利人生活2006-12-05 11:27:21 楼主
（这不是讲意大利的戏剧，而是讲意大利人的生活如被戏剧贯穿始终。作者新浪梭镖党谢绝任何转载。）
前些日子参加一个沙龙活动。主人老魏请了个在国际广播电台工作的年轻意大利人，来介绍意大利的经典浪漫歌曲，他叫保罗。我到的晚了一点儿，听见保罗正在谈意大利的80年代，他说今天的中国很像80年代的意大利，到处有机会，每个人都处在兴奋忙碌中…… 我是不是岁数大了，不适合听这种信口开河，当下心想：80年代，有你了吗？
保罗长一张笑模样的娃娃脸，眼镜片后的目光单纯而狡黠，要是头顶再扣片小白帽子，简直就是前任教皇的年少版。聚会上介绍的歌曲都是老魏精选的。保罗一边讲解，一边诧异说怎么找来了些80年代的流行歌曲，这些歌的大多数现在意大利人都不知道了。这不奇怪，外国音乐家选唱中国的代表作不也经常是《大海啊故乡》么。不管本国人民如何以为自己飞快进步着，在外人眼里，一个民族或曰国家有个相对固定的形像，那不是二三十年就改变的。一方面，我们中国人不满意老外做的“中国主题”时装设计里还拿大清国服装元素来张扬，另一方面，意大利人在我心里，确实依然是十多年前一个驻京美国外交官简单一语描绘的。那美国佬说，意大利人是欧洲的中国人。
真亲热！
意大利有霓裳如花雨的米兰，有油画般的威尼斯，有大块大垒的罗马和梵蒂冈，有把整个欧洲带出了中世纪黑暗的文艺都城佛罗伦萨。意大利还有发达的现代科技和工商业文明，国民总产值名列世界第七。但要是在秤杆一端刻上绅士，另一端刻上农民，把意大利人吊起来秤秤，你就发现他们朝一群精气神十足、快活热闹、满身戏剧性的农民那端滑斜过去。
去年，我们一伙人应邀访问了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三城。夜色初降时分，大巴开进罗马，我认出了曾走过的街道，甚至还看见了几年前我的汽车被人砸破玻璃的那个停车位。我听见了音乐，居然是电影《意大利任务》片头曲“像这样的日子里”，怀旧忧郁，浪漫至极。
*** 上演华丽轩昂的任性戏剧 ***
“像这样的日子里，当天空蔚蓝，田野葱绿，
我环望四周，想到有什么可能已发生，
此时我听见甜蜜的音乐在耳边飘荡，
我记起许多我们没说出的往事。
就是像这样的日子里，我记得
唱着歌，饮着美酒，
你的眼睛和我的游戏。”
《意大利任务》是一部经典的动作喜剧影片，故事讲的是一帮英国歹徒到都灵去劫夺价值400万美元的金砖。片子开头，一辆红色法拉利跑车优雅地盘旋在阿尔卑斯山中，风景曼妙，超酷的中年驾车人嘴角轻叼香烟，戴起墨镜，背景歌声极其浑厚抒情，就是这首“像这样的日子里”。
忽然，他就死在一声爆炸中，然后汽车残骸被推土机推下溪涧，山坡上站了一排黑手党徒，还丢了个花环到湍急溪水里。影片接下去展开的情节十二分紧张而搞笑，充满好莱坞惯用的层层噱头，符合这类产品的几分钟一转换的节奏要求。盗贼们成功地制造了交通混乱，搞到了金砖，而且摆脱了追捕，结尾却是他们的大巴车像翘翘板一样凌空搁在悬崖边缘，进退上下都不能，此时背景歌曲欢乐地大唱“这是个自力更生的社会”。制片的虽然是好莱坞，剧中主角是英国人，但故事背景是意大利，具备意大利人的华丽、任意和戏剧性。意大利人没有哀伤，就是庄重也那么戏剧化。
80年代末期，美国大使馆为了搞和平演变，每两周邀请北京媒体的记者去他们新闻文化处看一回电影。有个电影是讲美国的意大利裔家庭的故事。放映前，文化处的年轻小官员照例先做个简介，他说，我们说中国人是亚洲的意大利人，朝鲜人是亚洲的爱尔兰人，日本人是亚洲的德国人。关于其它几国人这里就不多说了，当时我以为他指的是意大利人重视家庭和处世待事的犬儒主义态度像中国人，后来多年里我慢慢发现，他说的是意大利人的想一出是一出。
我初次造访意大利时，他们的货币还是里拉。汽车穿过阿尔卑斯山的隧道，进洞前是法国，出洞就是意大利了。路中间工人在养护道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法国那侧可看不到。从都灵到阿斯提的那段高速公路收费站密度很高，我们身上没有里拉只有美元。有的收费员坚决不收美元，有的把收美元的数额开到超过官方汇率十倍之多，听见我抗议又迅即降低，我再问一句到底多少，他干脆走出来把拦路的杆子一拉，催我快通过。我们受不起这份惊吓，只好改走乡间公路，好在紧贴着高速，半夜十一点半也走失不到哪儿去。
第二次到罗马，和一位官员交谈中，她提到玉米是城外农民种的传统作物。我说玉米是美洲的土产，她说是啊，可别忘了我们是最早到美洲的欧洲人。她指的是哥伦布，他出生在热那亚，跑去为西班牙宫廷效劳。意大利出产的名人还有米开朗基罗、但丁、卜迦丘、达·芬奇、古奇、范思哲、索菲亚·罗兰、凯撒、奥古斯都、罗密欧、皮诺曹、教皇、威尼斯商人。对现代传媒业贡献巨大的狗仔队，也起源于意大利。从各方面看，你不妨说全世界都在意大利。古代希腊文明经过罗马文明，涌成一汪今天的西方政治制度的源泉。罗马帝国是史上第一个把地中海这美妇尽搂怀中的帝国，其影响力深远，道之不尽。难怪意大利的男人得意洋洋，俨然澜缇褪撬谴丛斓摹Ｎ以诿拦罟嗄辏羁裢拿拦嗽谌粘Ｉ罾镆彩瞧揭椎模锹蘼斫滞罚掖Υ吹街焊咂铮腥嗣且鹿诔楚、表情轩昂走过，不与人语。古建筑群的角落里忽然冒出一个半个美国游客，伸出根大拇指到处说“贝喽”（美丽），简直就是瘪三儿?/FONT
罗马中心的威尼斯广场，正面是宏伟的统一纪念堂，右边是图拉真纪念柱，左边是总统府，二楼还有当年墨索里尼朝群众招手的小阳台。阳台下，马路边，歪坐着一个无精打彩的乞丐，伸着看上去残疾的腿，浑身肮脏。我举起照相机，耳边即刻响起一个男人的蹩脚英语，听到第三遍，辨出他说的单词：poor，no Italy（穷人，不是意大利的）。他是在维护祖国的形像！这个女乞丐的破衣裳色彩浓烈，很可能是近年从东欧流浪而来的吉普赛人，抑或是来自北非的非法移民。我在美国城市里见过不少真的假的乞丐，见面就理直气壮跟你要两毛五，借口是打电话，从没人跟游客解释乞丐的来历，在旧金山还遇过有路人规劝乞丐改善乞讨态度。在意大利，却有衣装华贵的精英停下流星大步，做爱国的辩解。
距离乞丐几十米远处，路中央，一个警察像仪仗兵似地指挥着交通，一招一式富含韵律，一如指挥着殿堂里的交响乐团。
*** 一个庇佑情圣面子的天堂 ***
有个英国人名叫马丁·索利，娶了个意大利老婆，住在都灵，写了本书叫《意大利佬》，我看了觉得很消遣。他说到了意大利男人享有的“拉丁情人”美誉。
“拉丁情人”不全是神话，通常我们最知道的就是罗密欧啦，他的故乡是维罗纳，这座阿尔卑斯山南麓始建于公元一世纪的古城已经列上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现实中的意大利男人面对女性的积极进取令人感佩，远比罗密欧为甚。我最喜欢的关于罗马的一段传说，是早年罗马人抢掠萨宾妇女的大手笔。罗马建城之初，住民的主体是一些拉丁农牧民，聚在一起，开始和南方的希腊人、北方的伊特鲁斯坎人做生意。他们中缺乏女人，就想拐带奎里纳尔山丘上的萨宾妇女。他们在山谷里举办盛大聚会，热邀萨宾妇女参加，酒酣耳热之际，发一声喊，就把妇女们拿下了。待萨宾男人集合打上门来，女人们已经生育了罗马人的儿女了。两军阵前，萨宾妇女面对一边是自己的父兄，一边是自己的丈夫孩子，勇敢地冲上去张臂高喊：“别打了，咱们和好吧！”罗马人和萨宾人的坚强联盟由此结成。这个故事，西方绘画里多有表现。说句离题话，盛装女人立在两边敌对的男性亲人之间阻挡战争的场景，不独上演在罗马，在20世纪初的中国大凉山彝族中也还存在。
有一张20世纪40年代的旧黑白照片，算是名作，也反映了上下几千年罗马人的性格。照片标题是“美国姑娘在意大利”，画面上，一个打扮时髦的女郎走过大街，或老或少的意大利男人都用调情的眼神追踪她，仿佛能听见口哨吹起。男人的热情不羁，对女性的放肆欣赏赞颂，至今还隐隐反射着二千年前养成的霸道。罗马昌盛时代，这些人把自己的性格带到每一个他们征服的地方。作为罗马公民是荣耀和权益，而把罗马公民权授予被征服地的人民，是最大的恩宠，以至于后来有的罗马人发现有必要声明自己是“罗马的罗马人”。知道了这段历史，就能理解今天罗马人身上那股子自豪劲了。
不知道是否从“美国姑娘在意大利”汲取的灵感，电影《托斯卡纳的阳光下》里，美国女人弗朗西斯离婚后为了疗养心伤，移居意大利的托斯卡纳，一次出行在罗马问路时，被几个年轻男人当街展开追逐，她迫不得已假装和另一个男人相熟，那几个人才悻悻退去。我得说这绝不只是编造出来的情节。我们一行人在佛罗伦萨的几天，一位女士就连续被意大利男人当街示好，完全不回避我们其他人在场。弗朗西斯向之临时求救的那个英俊男人马赛罗果然和她迅速发展出恋情，当日傍晚，有这么一段对话，真是十二分经典：
------
海边，夕阳金黄，男女深情相视，越靠越近，鼻子对眼睛。
男：“好美丽的眼睛。我真想投身在里面游泳。”
女，稍微愣怔，哑然失笑：“这是美国女人听说的经典的意大利男人会说的话。”
英俊的男人很受伤，走向水边。
女人于心不忍，追上去安慰：“对不起。我有过很长的婚姻，一直没接触过别人。你能帮助我改变吗？”
男：“你在要求和我睡觉吗？”
女，一半为别人一半为自己：“是。”
男：“这是我们意大利男人知道的经典的美国女人会说的话。”
------
瞧瞧这面子找的！有一位编辑曾说意大利是个雄性的国家，我倒觉得这是被宠坏的男孩子的天堂。意大利男人的面子高过一切，而面子的养成和维护跟女人密不可分。马丁·索利认为，意大利男人对女人的公然赞颂和追求，是因为对女人的依赖和崇拜。他这么写：
“每一个伟大的意大利人后面都有一个伟人的意人利女人，有时是他的妻子或者情妇，但通常是他的母亲。意大利男人是抱着母亲就是圣母玛利亚的想法长大的，因此自然就会认为他自己就是耶稣基督，或者无论如何也是上帝给这个世界的恩赐物，或者至少是给其女性子民的恩赐。”
宠爱中长大的男人，喜欢生活在众人景仰的注目下，所以一切辉煌行动都顺理成章，而且行头、风度极其重要，大概这是意大利时尚产业特别发达的原因。马丁·索利说，一个典型的意大利人要会一身华丽名牌专挑人多的地方慢跑，任何一个步行者都能轻而易举超过他，可他慢跑的兴致丝毫不受影响。生活要是轻松热烈的、值得炫耀的，而不是条理刻板的、可钉可铆的。他接着写：
“意大利人都是伟大的演员，而他们的生活经常就像是—出大戏。…… 由于普通意大利人的生活是在舞台上度过的，因而意大利的戏剧通常看起来是表演过火的 -- 它必须是这样，以便与真实生活的动人戏剧相区别。”
读到这儿我想起电影《教父》里马龙·白兰度那标志性的行头、嗓音和他出场时奏响的激越音乐。必须承认，那已是一个经典场景，牢固印在现代戏剧的光荣幕布上。那段音乐更是非常动人，一听之后，便如大海波痕沉积在大脑皮层中。
*** 那古道通向南方的村庄 ***
意大利人令人艳羡不已，大家公认他们有幸生活在—个充满了艺术宝藏的美丽国家，具备唱歌、饮食、时尚的天赋才华，喜欢喧闹，性格好奇。然而，这些经典描述隐没了意大利人内部的一个巨大差异，就是南北方之间的鸿沟。翻开意大利地图，寻找那些星辉熠熠的名城：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米兰、都灵、热那亚、那波里，立马就发现只有那波里属于南部，而罗马，勉强算是南部的北大门。
现代工商业文明的成果在意大利北方盛行。外人就算偶尔涉足南方，也不过是那波里、庞贝古城和西西里岛这几个点，他们很少知道，南方和北方的区别之大，足以让双方的人都怀有分离之心。事实上，意大利“南方问题”是一个长期痼疾，北方富裕闻达，南方贫困闭塞，产生的严重意见纷争不仅是有关国家内的经济和政治地位，甚至是意识形态上的。北方人把南方人看作一批不守法规、黑洞般花钱却不进步、半阿拉伯化的农民，南方人则认为北方住着一帮虽识字但不知写的是什么的家伙，他们碰巧出生在这个国家最富的地方，开了工厂和商店，依靠南方人辛勤打工而过活。20世纪有一批现实主义文艺作品暴露了南方惊人的贫穷落后，这些作品还反映了南方穷人的意识形态，说的过分简单一点，就是争权益求翻身的政治觉悟。
意大利在1871年统一之前，已经分裂了一千多年，各地有自己的语言，这个一脚伸进地中海的女人长靴形状的陆地上，文化多样性今天仍存。靴子的下半截是当初罗马帝国的中心，拥有深厚的文化、伦理传统和人情世态。在欧洲人看来，东地中海沿岸就是东方，从阿拉伯到土耳其到希腊，这是最重要的人类文明发源地之一，欧洲文化之根大部分出于此处，而意大利南部就是最靠近东方的欧洲地方。
罗马，帕拉丁山丘旁，雨中，我们去参观斗兽场的路上，碰巧看见头戴花环的女人和身披兽皮的男人列队而行，女人旋转舞蹈，男人挥舞兵器，街道充斥古老的神秘而欢愉的气氛。很明显他们在模仿很久前的农业文明时代的盛况。那时，意大利南方被希腊文明温熙普照，众神自由地恋爱和作战，人们在花冠下纵情舞蹈和畅饮，那时候阿尔卑斯山一带的北方居民还是一派混沌黑暗中的悲惨蛮族。但是进入工商业文明时代后，北方占了优势，迅猛起飞，而南方发展迟滞。
外人习惯了意大利的资本主义的华丽，流连迷醉于米兰的时尚展窗，威尼斯的拥挤广场，佛罗伦萨老桥上的夜间露天音乐会，感受不到遥远安静的希腊化的南方村庄存在的气息。我两次到意大利，都止步在罗马这个南方入口。城南，阿皮亚古道伸出去，路面石块疙疙瘩瘩，通往南方的山峦和海湾，以至于更远浮云下的东方世界。我应该改说条条道路出罗马，下次，我要沿着古道走向南方的阳光小城，去见《罗马人的故事》的作者小蚂蚁所称呼的“一帮老农”，他们坐在村庄路口边，扬起胳膊用奇怪的语言急切给你指路。他们说什么也跟傲岸的威尼斯世袭刚朵拉船夫、米兰的模特公司老板、热那亚的狂飙亮晶晶高级跑车的豪富子弟扯不上干系。
马丁·索利的书里说，南方摄制的一部意大利语影片《令人厌烦的爱情》，到了北方市场，要用另一种意大利语重新配音才行。有个曾在南方的卡拉布里亚留学的中国人的文章说：“意大利这块土地，特别是卡拉布里亚，有的是阳光，有的是雨水。该有风的时候，就来风，该要雨的时候，就下雨，该有阳光的时候，太阳就出来了。”
我问国际广播电台的保罗，意大利南方和北方的音乐有多大差别。他说差别很大。北部更接近我们通常印像里的欧洲音乐，而罗马以南的文化、音乐都更靠近地中海。他还指出南方人多是黑头发、黑眼睛，体质特征上也区别于金发碧眼的北方白种人。写到这儿，我点开RealPlayer，让《曼波意大利人》的节奏跳脱而出。这是老魏推荐的作品之一，罗斯玛丽·克鲁尼热情万丈沙着她的喉咙在唱：
“一个姑娘回到那波里，
因为她想念那里风景
土风舞和魅力的歌曲
且慢，有点事出了岔子……”
这个女人用生命告诉你：千万不要卖保险
贫困生口述：做为一名大学生，我真的不能太寒酸
海外白领：在澳洲做医生 妇产科的特殊经历
前些日子参加一个沙龙活动。主人老魏请了个在国际广播电台工作的年轻意大利人，来介绍意大利的经典浪漫歌曲，他叫保罗。我到的晚了一点儿，听见保罗正在谈意大利的80年代，他说今天的中国很像80年代的意大利，到处有机会，每个人都处在兴奋忙碌中…… 我是不是岁数大了，不适合听这种信口开河，当下心想：80年代，有你了吗？
保罗长一张笑模样的娃娃脸，眼镜片后的目光单纯而狡黠，要是头顶再扣片小白帽子，简直就是前任教皇的年少版。聚会上介绍的歌曲都是老魏精选的。保罗一边讲解，一边诧异说怎么找来了些80年代的流行歌曲，这些歌的大多数现在意大利人都不知道了。这不奇怪，外国音乐家选唱中国的代表作不也经常是《大海啊故乡》么。不管本国人民如何以为自己飞快进步着，在外人眼里，一个民族或曰国家有个相对固定的形像，那不是二三十年就改变的。一方面，我们中国人不满意老外做的“中国主题”时装设计里还拿大清国服装元素来张扬，另一方面，意大利人在我心里，确实依然是十多年前一个驻京美国外交官简单一语描绘的。那美国佬说，意大利人是欧洲的中国人。
真亲热！
意大利有霓裳如花雨的米兰，有油画般的威尼斯，有大块大垒的罗马和梵蒂冈，有把整个欧洲带出了中世纪黑暗的文艺都城佛罗伦萨。意大利还有发达的现代科技和工商业文明，国民总产值名列世界第七。但要是在秤杆一端刻上绅士，另一端刻上农民，把意大利人吊起来秤秤，你就发现他们朝一群精气神十足、快活热闹、满身戏剧性的农民那端滑斜过去。
去年，我们一伙人应邀访问了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三城。夜色初降时分，大巴开进罗马，我认出了曾走过的街道，甚至还看见了几年前我的汽车被人砸破玻璃的那个停车位。我听见了音乐，居然是电影《意大利任务》片头曲“像这样的日子里”，怀旧忧郁，浪漫至极。
*** 上演华丽轩昂的任性戏剧 ***
“像这样的日子里，当天空蔚蓝，田野葱绿，
我环望四周，想到有什么可能已发生，
此时我听见甜蜜的音乐在耳边飘荡，
我记起许多我们没说出的往事。
就是像这样的日子里，我记得
唱着歌，饮着美酒，
你的眼睛和我的游戏。”
《意大利任务》是一部经典的动作喜剧影片，故事讲的是一帮英国歹徒到都灵去劫夺价值400万美元的金砖。片子开头，一辆红色法拉利跑车优雅地盘旋在阿尔卑斯山中，风景曼妙，超酷的中年驾车人嘴角轻叼香烟，戴起墨镜，背景歌声极其浑厚抒情，就是这首“像这样的日子里”。
忽然，他就死在一声爆炸中，然后汽车残骸被推土机推下溪涧，山坡上站了一排黑手党徒，还丢了个花环到湍急溪水里。影片接下去展开的情节十二分紧张而搞笑，充满好莱坞惯用的层层噱头，符合这类产品的几分钟一转换的节奏要求。盗贼们成功地制造了交通混乱，搞到了金砖，而且摆脱了追捕，结尾却是他们的大巴车像翘翘板一样凌空搁在悬崖边缘，进退上下都不能，此时背景歌曲欢乐地大唱“这是个自力更生的社会”。制片的虽然是好莱坞，剧中主角是英国人，但故事背景是意大利，具备意大利人的华丽、任意和戏剧性。意大利人没有哀伤，就是庄重也那么戏剧化。
80年代末期，美国大使馆为了搞和平演变，每两周邀请北京媒体的记者去他们新闻文化处看一回电影。有个电影是讲美国的意大利裔家庭的故事。放映前，文化处的年轻小官员照例先做个简介，他说，我们说中国人是亚洲的意大利人，朝鲜人是亚洲的爱尔兰人，日本人是亚洲的德国人。关于其它几国人这里就不多说了，当时我以为他指的是意大利人重视家庭和处世待事的犬儒主义态度像中国人，后来多年里我慢慢发现，他说的是意大利人的想一出是一出。
我初次造访意大利时，他们的货币还是里拉。汽车穿过阿尔卑斯山的隧道，进洞前是法国，出洞就是意大利了。路中间工人在养护道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法国那侧可看不到。从都灵到阿斯提的那段高速公路收费站密度很高，我们身上没有里拉只有美元。有的收费员坚决不收美元，有的把收美元的数额开到超过官方汇率十倍之多，听见我抗议又迅即降低，我再问一句到底多少，他干脆走出来把拦路的杆子一拉，催我快通过。我们受不起这份惊吓，只好改走乡间公路，好在紧贴着高速，半夜十一点半也走失不到哪儿去。
第二次到罗马，和一位官员交谈中，她提到玉米是城外农民种的传统作物。我说玉米是美洲的土产，她说是啊，可别忘了我们是最早到美洲的欧洲人。她指的是哥伦布，他出生在热那亚，跑去为西班牙宫廷效劳。意大利出产的名人还有米开朗基罗、但丁、卜迦丘、达·芬奇、古奇、范思哲、索菲亚·罗兰、凯撒、奥古斯都、罗密欧、皮诺曹、教皇、威尼斯商人。对现代传媒业贡献巨大的狗仔队，也起源于意大利。从各方面看，你不妨说全世界都在意大利。古代希腊文明经过罗马文明，涌成一汪今天的西方政治制度的源泉。罗马帝国是史上第一个把地中海这美妇尽搂怀中的帝国，其影响力深远，道之不尽。难怪意大利的男人得意洋洋，俨然澜缇褪撬谴丛斓摹Ｎ以诿拦罟嗄辏羁裢拿拦嗽谌粘Ｉ罾镆彩瞧揭椎模锹蘼斫滞罚掖Υ吹街焊咂铮腥嗣且鹿诔楚、表情轩昂走过，不与人语。古建筑群的角落里忽然冒出一个半个美国游客，伸出根大拇指到处说“贝喽”（美丽），简直就是瘪三儿?/FONT
罗马中心的威尼斯广场，正面是宏伟的统一纪念堂，右边是图拉真纪念柱，左边是总统府，二楼还有当年墨索里尼朝群众招手的小阳台。阳台下，马路边，歪坐着一个无精打彩的乞丐，伸着看上去残疾的腿，浑身肮脏。我举起照相机，耳边即刻响起一个男人的蹩脚英语，听到第三遍，辨出他说的单词：poor，no Italy（穷人，不是意大利的）。他是在维护祖国的形像！这个女乞丐的破衣裳色彩浓烈，很可能是近年从东欧流浪而来的吉普赛人，抑或是来自北非的非法移民。我在美国城市里见过不少真的假的乞丐，见面就理直气壮跟你要两毛五，借口是打电话，从没人跟游客解释乞丐的来历，在旧金山还遇过有路人规劝乞丐改善乞讨态度。在意大利，却有衣装华贵的精英停下流星大步，做爱国的辩解。
距离乞丐几十米远处，路中央，一个警察像仪仗兵似地指挥着交通，一招一式富含韵律，一如指挥着殿堂里的交响乐团。
*** 一个庇佑情圣面子的天堂 ***
有个英国人名叫马丁·索利，娶了个意大利老婆，住在都灵，写了本书叫《意大利佬》，我看了觉得很消遣。他说到了意大利男人享有的“拉丁情人”美誉。
“拉丁情人”不全是神话，通常我们最知道的就是罗密欧啦，他的故乡是维罗纳，这座阿尔卑斯山南麓始建于公元一世纪的古城已经列上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现实中的意大利男人面对女性的积极进取令人感佩，远比罗密欧为甚。我最喜欢的关于罗马的一段传说，是早年罗马人抢掠萨宾妇女的大手笔。罗马建城之初，住民的主体是一些拉丁农牧民，聚在一起，开始和南方的希腊人、北方的伊特鲁斯坎人做生意。他们中缺乏女人，就想拐带奎里纳尔山丘上的萨宾妇女。他们在山谷里举办盛大聚会，热邀萨宾妇女参加，酒酣耳热之际，发一声喊，就把妇女们拿下了。待萨宾男人集合打上门来，女人们已经生育了罗马人的儿女了。两军阵前，萨宾妇女面对一边是自己的父兄，一边是自己的丈夫孩子，勇敢地冲上去张臂高喊：“别打了，咱们和好吧！”罗马人和萨宾人的坚强联盟由此结成。这个故事，西方绘画里多有表现。说句离题话，盛装女人立在两边敌对的男性亲人之间阻挡战争的场景，不独上演在罗马，在20世纪初的中国大凉山彝族中也还存在。
有一张20世纪40年代的旧黑白照片，算是名作，也反映了上下几千年罗马人的性格。照片标题是“美国姑娘在意大利”，画面上，一个打扮时髦的女郎走过大街，或老或少的意大利男人都用调情的眼神追踪她，仿佛能听见口哨吹起。男人的热情不羁，对女性的放肆欣赏赞颂，至今还隐隐反射着二千年前养成的霸道。罗马昌盛时代，这些人把自己的性格带到每一个他们征服的地方。作为罗马公民是荣耀和权益，而把罗马公民权授予被征服地的人民，是最大的恩宠，以至于后来有的罗马人发现有必要声明自己是“罗马的罗马人”。知道了这段历史，就能理解今天罗马人身上那股子自豪劲了。
不知道是否从“美国姑娘在意大利”汲取的灵感，电影《托斯卡纳的阳光下》里，美国女人弗朗西斯离婚后为了疗养心伤，移居意大利的托斯卡纳，一次出行在罗马问路时，被几个年轻男人当街展开追逐，她迫不得已假装和另一个男人相熟，那几个人才悻悻退去。我得说这绝不只是编造出来的情节。我们一行人在佛罗伦萨的几天，一位女士就连续被意大利男人当街示好，完全不回避我们其他人在场。弗朗西斯向之临时求救的那个英俊男人马赛罗果然和她迅速发展出恋情，当日傍晚，有这么一段对话，真是十二分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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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夕阳金黄，男女深情相视，越靠越近，鼻子对眼睛。
男：“好美丽的眼睛。我真想投身在里面游泳。”
女，稍微愣怔，哑然失笑：“这是美国女人听说的经典的意大利男人会说的话。”
英俊的男人很受伤，走向水边。
女人于心不忍，追上去安慰：“对不起。我有过很长的婚姻，一直没接触过别人。你能帮助我改变吗？”
男：“你在要求和我睡觉吗？”
女，一半为别人一半为自己：“是。”
男：“这是我们意大利男人知道的经典的美国女人会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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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这面子找的！有一位编辑曾说意大利是个雄性的国家，我倒觉得这是被宠坏的男孩子的天堂。意大利男人的面子高过一切，而面子的养成和维护跟女人密不可分。马丁·索利认为，意大利男人对女人的公然赞颂和追求，是因为对女人的依赖和崇拜。他这么写：
“每一个伟大的意大利人后面都有一个伟人的意人利女人，有时是他的妻子或者情妇，但通常是他的母亲。意大利男人是抱着母亲就是圣母玛利亚的想法长大的，因此自然就会认为他自己就是耶稣基督，或者无论如何也是上帝给这个世界的恩赐物，或者至少是给其女性子民的恩赐。”
宠爱中长大的男人，喜欢生活在众人景仰的注目下，所以一切辉煌行动都顺理成章，而且行头、风度极其重要，大概这是意大利时尚产业特别发达的原因。马丁·索利说，一个典型的意大利人要会一身华丽名牌专挑人多的地方慢跑，任何一个步行者都能轻而易举超过他，可他慢跑的兴致丝毫不受影响。生活要是轻松热烈的、值得炫耀的，而不是条理刻板的、可钉可铆的。他接着写：
“意大利人都是伟大的演员，而他们的生活经常就像是—出大戏。…… 由于普通意大利人的生活是在舞台上度过的，因而意大利的戏剧通常看起来是表演过火的 -- 它必须是这样，以便与真实生活的动人戏剧相区别。”
读到这儿我想起电影《教父》里马龙·白兰度那标志性的行头、嗓音和他出场时奏响的激越音乐。必须承认，那已是一个经典场景，牢固印在现代戏剧的光荣幕布上。那段音乐更是非常动人，一听之后，便如大海波痕沉积在大脑皮层中。
*** 那古道通向南方的村庄 ***
意大利人令人艳羡不已，大家公认他们有幸生活在—个充满了艺术宝藏的美丽国家，具备唱歌、饮食、时尚的天赋才华，喜欢喧闹，性格好奇。然而，这些经典描述隐没了意大利人内部的一个巨大差异，就是南北方之间的鸿沟。翻开意大利地图，寻找那些星辉熠熠的名城：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米兰、都灵、热那亚、那波里，立马就发现只有那波里属于南部，而罗马，勉强算是南部的北大门。
现代工商业文明的成果在意大利北方盛行。外人就算偶尔涉足南方，也不过是那波里、庞贝古城和西西里岛这几个点，他们很少知道，南方和北方的区别之大，足以让双方的人都怀有分离之心。事实上，意大利“南方问题”是一个长期痼疾，北方富裕闻达，南方贫困闭塞，产生的严重意见纷争不仅是有关国家内的经济和政治地位，甚至是意识形态上的。北方人把南方人看作一批不守法规、黑洞般花钱却不进步、半阿拉伯化的农民，南方人则认为北方住着一帮虽识字但不知写的是什么的家伙，他们碰巧出生在这个国家最富的地方，开了工厂和商店，依靠南方人辛勤打工而过活。20世纪有一批现实主义文艺作品暴露了南方惊人的贫穷落后，这些作品还反映了南方穷人的意识形态，说的过分简单一点，就是争权益求翻身的政治觉悟。
意大利在1871年统一之前，已经分裂了一千多年，各地有自己的语言，这个一脚伸进地中海的女人长靴形状的陆地上，文化多样性今天仍存。靴子的下半截是当初罗马帝国的中心，拥有深厚的文化、伦理传统和人情世态。在欧洲人看来，东地中海沿岸就是东方，从阿拉伯到土耳其到希腊，这是最重要的人类文明发源地之一，欧洲文化之根大部分出于此处，而意大利南部就是最靠近东方的欧洲地方。
罗马，帕拉丁山丘旁，雨中，我们去参观斗兽场的路上，碰巧看见头戴花环的女人和身披兽皮的男人列队而行，女人旋转舞蹈，男人挥舞兵器，街道充斥古老的神秘而欢愉的气氛。很明显他们在模仿很久前的农业文明时代的盛况。那时，意大利南方被希腊文明温熙普照，众神自由地恋爱和作战，人们在花冠下纵情舞蹈和畅饮，那时候阿尔卑斯山一带的北方居民还是一派混沌黑暗中的悲惨蛮族。但是进入工商业文明时代后，北方占了优势，迅猛起飞，而南方发展迟滞。
外人习惯了意大利的资本主义的华丽，流连迷醉于米兰的时尚展窗，威尼斯的拥挤广场，佛罗伦萨老桥上的夜间露天音乐会，感受不到遥远安静的希腊化的南方村庄存在的气息。我两次到意大利，都止步在罗马这个南方入口。城南，阿皮亚古道伸出去，路面石块疙疙瘩瘩，通往南方的山峦和海湾，以至于更远浮云下的东方世界。我应该改说条条道路出罗马，下次，我要沿着古道走向南方的阳光小城，去见《罗马人的故事》的作者小蚂蚁所称呼的“一帮老农”，他们坐在村庄路口边，扬起胳膊用奇怪的语言急切给你指路。他们说什么也跟傲岸的威尼斯世袭刚朵拉船夫、米兰的模特公司老板、热那亚的狂飙亮晶晶高级跑车的豪富子弟扯不上干系。
马丁·索利的书里说，南方摄制的一部意大利语影片《令人厌烦的爱情》，到了北方市场，要用另一种意大利语重新配音才行。有个曾在南方的卡拉布里亚留学的中国人的文章说：“意大利这块土地，特别是卡拉布里亚，有的是阳光，有的是雨水。该有风的时候，就来风，该要雨的时候，就下雨，该有阳光的时候，太阳就出来了。”
我问国际广播电台的保罗，意大利南方和北方的音乐有多大差别。他说差别很大。北部更接近我们通常印像里的欧洲音乐，而罗马以南的文化、音乐都更靠近地中海。他还指出南方人多是黑头发、黑眼睛，体质特征上也区别于金发碧眼的北方白种人。写到这儿，我点开RealPlayer，让《曼波意大利人》的节奏跳脱而出。这是老魏推荐的作品之一，罗斯玛丽·克鲁尼热情万丈沙着她的喉咙在唱：
“一个姑娘回到那波里，
因为她想念那里风景
土风舞和魅力的歌曲
且慢，有点事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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