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高考后我拾荒的那段日子…2008-06-22 08:32:22 楼主
有那么一刻，我坐在电脑前兀自发呆。窗外细雨绵绵，我突然觉得，我曾经以为高三时光里那些很垃圾的东西，骤然宝贵。我穿越记忆的河流，去高三的年代，拾荒……
即使面对不幸或死亡，也不该忘记歌颂生之伟大。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像孩子一样，只是观察而不惊叫，只是仰望而不恐慌，然后对死亡那扭捏的身姿，报以畅快淋漓的嗤笑。或许，记忆里那个曾经羸弱忧伤的我，本该拥有如此的坚定与勇气，穿行在无数中国人传说的那个神秘的高三里，游刃有余。
我曾傻傻地以为，自己将永远驻足于时间无垠的荒野里，不见天日……可我还是看见未来的光，就像一个仰望天空的孩子，很吃惊地看到：清晨蓝绿色的天空飘过穿白裙的仙女。
阳光晃得眼睛疼，记忆里似乎不曾这样。我躲到路旁高大法桐的阴影里继续穿行，看见碎在地上的光片，于是幻听到时光如玻璃那样碎裂成片的声响。我又走进灼人的阳光里，校园的空旷让我无处逃避，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变得那样矮小，即将缩成一个点的样子，看不清我随风飘飞的短发和学校统一的一袭白衣，更看不见在学校里永远要佩戴的貌似双手托起大太阳的那样一个红色和黄色组合的校徽；我终于很无意地瞥见宣传栏里我曾经无数次刻意躲避的鲜红欲滴的数字，她变得越来越小，我突然觉得她不是什么屁话中的高考倒计时，而是我这么一个平凡的苍生的生命倒计时。于是，我生活里象征快乐的那株花朵，突然枯萎在高考前一个月的很灿很烂的阳光里。
一年了，学校很菜鸟地学习其他学校那样剥夺掉我享受周末的权利，我总是在课堂上或者寝室里或者很好看的大理石铺成的小路上，不停地期盼周六的傍晚和晚上，那小得可怜的一段没有课的自由时光。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那样很疯狂地读书，而且一定是在每周六下午两节课后放学的时光里。我会用半个小时徒步在热闹喧哗的大街上，看来往行人的陌生沧冷的脸，听从无数商店的音箱里飘出的混乱一片的歌曲，然后踏入我那么狂热的书城，像个傻子或疯子一样很随性地坐在地上，啃各种各样或忧伤或快乐的书籍。拥有偌大图书馆却整日挂在网上的现在的我终于知道，那是因为我恐惧，那是因为我在逃避。
我喜欢书城永远透明晶亮的玻璃墙，它让我的呼吸少了一些窒息，可我总是不能透过如此透明的玻璃，看见外面的天是何时消失了白日的光亮。每次抬头，已是整个城市的灯火阑珊。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奔跑的，就像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那样。天黑的恐慌，总会或多或少地威胁一个虽然头发短到板寸衣服超级中性的女生，于是在孤寂一人的暗夜的道路上，我那么拼命地狂奔，似在逃脱一匹紧追不舍的饿狼。我总认为城市是个足够危险的地方，黑夜是段足够危险的时光，我总缺少安全感，还带着绝望。
我和南开始整夜整夜地听美国乡村音乐，当然是在被窝里偷偷打着手电做完一部分永无完结的习题以后。《绿色通道》《优化设计》……我将永远铭记的曾无数次做到恶心的习题集。
我们本来是拿美乡练习听力的，却在不知不觉中听得痴迷。隔壁宿舍里的琪冲抱着复读机身体随旋律轻轻摆动的我和南大喊：“嘿，传说听美乡的人最终都会自杀的！”真的假的？我们只是继续，或许听似神秘的自杀也不会是什么很坏的结局。
五点半，世界上最最准时的起床铃像个魔咒，唤醒你注定一天忙碌的身影。我早已没有了早晨洗脸梳头的习惯，如果那样的话我必定会少睡五分钟懒觉或者晨操迟到。我没有镜子，高中在校的时光里，我没有照过镜子。我曾不止一次地怀疑，会不会终有一天，我忘记了怎样照镜子，我会对着镜子里陌生的面孔好奇与恐慌。我还不小心丢了我的梳子，于是坐在校南街那家最便宜的理发店里的靠背椅上时，我对那个给我理了三年头发的和善可亲的大姐说：“大姐，帮我理个女生能出门的最短的发型吧。”从某天清晨开始，我不用梳头，于是我很喜欢我的板寸头。
我开始讨厌聒噪耳边的哨声，讨厌那个吹哨子的人。可后来我就不讨厌了，因为我完全可以伴着晨跑的脚步沉浸于我自己的半睡眠中。曾无数次说或者听身边的人说：“TMD，高考完第一件事我就睡觉，睡他个昏天黑地！”那样愤恨的声音，似乎只有在武侠小说里才会读到的复仇的声音。无论何时何地，即使面对夏日里开得极度艳丽的繁花，我们依然这样愤愤地述说，像讲一个很悲怆的故事，可口气里分明苍白无力。
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没有人可以坐在明亮但拥挤的餐厅里很惬意地吃早餐和晚餐，即使高一的时候有过，也显得那么恍若隔世。我们的今生都是带着面包或煎饼边看英语或生物边吃早餐或晚餐的，我们在想尽一切可行的办法节省时间，后墙黑板上该死的倒计时就是装在每个人头脑里的定时炸弹。我们很可怜地拼命努力着，只为最后的一声爆破，然后有人绚烂如花，有人零落如叶。
课桌上堆叠如山的书籍经常挡住我看黑板的视线时，我学别人那样买来书立，蓝色的，散发着安静的气息；我学别人那样找来小箱，在桌底装满书籍。我再也无法随意安放我的腿，我必须整日地蜷缩着双腿做题，像极了可笑的小丑或饭店那种用来做菜的虾米。
面对无数次模拟考试或高或低的成绩，我曾无数次躲在暗夜的被窝里偷偷哭泣，我觉得我看到了世界的尽头，我觉得我跌落进深深的峡谷，我觉得我的日子像白开水一样沸腾着，一点点走向蒸发的终结。
穿粉色上衣的课代表又在发化学试题的卷子，一张一张，在我面前缓缓堆叠，我数到十五的时候突然狠命地将它们抓起，用所有的力气撕扯，用所有的未来撕扯……可我的心却那样疼痛难忍，原来我拼命撕扯的，是我滴血的心脏。
“你该吃一根冰糕。”我埋头做题的同桌终于抬头说。或许是这样，外面那么热，教室那么热，我的心里那么热，讲台上一直矗立的高大落地扇怎能解决这样入血蔓延的热？
我与同桌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因为我们用于学习的时间越来越多。可在一个风吹的午后，窗外的太阳那么大，教室里开着所有的窗，同桌很认真地抬头注视了我良久，然后说：“真好，你随风吹动的头发让我想起痞子蔡的轻舞飞扬，就是这样的感觉。”我的嘴角挂上浅淡的笑，我发觉我的头发长长了许多，教学楼外的太阳已属于夏日的六月。
我的躁动已经彻底转入安静。我需要安静，我想用安静洗涤我高考前这颗躁动不安的心，我希望就像尘封千年的宝石更加光彩夺目一样，我的心将变得更加镇定与坚强。
我又买了崭新的梳子，我开始在早操前梳理头发。生命里的那声爆破很快就会开始，很快就会结束，我再不会轻易剪去我的发，我们宿舍的姐妹约好的：高考后我们要留很长的头发，穿很美丽的连衣裙；再也不用趴在窗台羡慕坐在天井台阶梳理刚洗过的长发的女生，再也不用永远穿一袭宽大肥硕的校服白衣，我还要买一面镜子，带到大学去，如果真的考进理想的大学去。那么美丽的梦想与未来，在那个迫近高考的繁星满天的夜，我们一起躺倒在樱花早已悄声逝落的樱花树下闭目畅想……美丽的梦想像极了易碎的玻璃，我们在最后挣扎的岁月里守护得那么小心翼翼。
晚自习总要上到大半夜，熄灯的铃声也总会很准时地响起。除了不花钱的阳光，类似灯具的光源我们永远说了不算，熄灯的铃声瞬间带给我们无尽的黑暗，我甚至记不起是否有过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隐隐洒到地上。楼道里检查宿舍休息情况的管理员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只只手电在一个个被窝里偷偷盛开出白色的花朵，像黑夜里突然闪现的星星，像无尽的远方突然拉近的明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看到了希望还是绝望，我只知道我必须像所有被称作榜样的人那样，偷打着手电认真地做题。我曾经很夸张地对表妹说，当你不得不做永无止境的习题，你会觉得你在和死神做游戏，那么恶心，那么窒息。
蕾在高三的时候开始整牙，雪白的牙齿上镶了锃亮的不锈钢的牙套。我觉得我就像蕾的牙齿一样，被高考给整了。我一直希望蕾的牙齿会变得很漂亮，我会在高考的爆破中绚烂如花。于是我很关心蕾的牙齿，每次蕾让我陪她去医院换牙套时，我总会异常紧张地立在一旁，看医生用各种各样的小钳子和小镊子将不锈钢丝在蕾的牙齿上缠绕成我平日看到的那种锃亮的牙套。回来的路上，蕾站在灿烂的阳光下哼唱《洛丽塔》，看着我微笑，露出锃亮的牙套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我也在微笑，因为我觉得蕾的牙齿在慢慢地变好。
当学校里无处不在的倒计时数字只剩下个位的时候，我已丢失了以往所有的恐慌，我们所有将要参加高考的人都一样，因为无数次的模拟考试而麻痹了曾经恐慌过的那根神经。
我不喜欢越来越热的天气，可我喜欢杨树上知了的吟唱，大概我的心里一直渴望某种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想穿过马路去买水果，那么巧合地遇到驰。驰和我一起穿越马路，红灯却那么迅速地结束了，我们被困在十字路口的安全岛上。头顶的大太阳晒得我有些眼晕，细微的汗珠爬满了脸。驰在我耳边用很轻柔的声音说“我喜欢你”，电台DJ一样磁性好听的声音，像一阵清风在我心头吹过。我转头看着他笑：“开玩笑吧，你。”红灯再次亮起，我和安全岛上的人群向马路的另一边涌去，呆站原地的驰追过来继续温柔地说：“很久了不敢告诉你，我怕毕业，所以现在告诉你。”是吗？我站在路边仰头看天。
驰和浩都是我的好朋友，很久以来的好朋友。他们是走读生，他们有单车。但每次陪我去书城时，他们都要拥着单车陪我一路徒步，因为我总是倔强地不坐任何男生的车。春天和夏天的路边栅栏一直开满白色的蔷薇花，那么香甜美丽。我只想我们的友谊如这蔷薇一样纯净，漂亮。于是，那次周末大休，驰送我去广场坐车回家而再次向我表白时，我那么坚决而委婉地拒绝他，即使他的声音那么好听，可我不爱他。驰就站在黄昏的法桐下轻轻流泪，我依然微笑着上车说再见，一如往常，微笑浅淡。
我还喜欢和佳佳一起跑到黄昏的楼顶，吹风，看落日。佳佳是个转校生，教授的女儿，足够娇气。许多人不喜欢她说话时那么傲慢的口吻，可我不会，奇怪的是她很少对我表现傲气，却喜欢把我当姐姐一样撒娇。她告诉我她暗恋三班那位帅哥的秘密，告诉我她将来要开书店兼花店，她要我成为作家把书放在她的店里卖……我总是静静地聆听，呆呆地看血红的太阳像燃烧的头颅那样渐渐隐没在西边那所百货大楼的后面。在城市里，我看不到真正的壮阔的日落，可我依然会看，生活就这样悲哀。
考试前几天的晚上，我们开始往宿舍里搬离所有的书，因为学校要用空荡干净的教室布置考场。许多女生很喜欢让男生们帮忙搬东西，可我觉得自己够可以够强壮，所以我一直拒绝任何男生热情的帮助。我总是这样，倔强得很离奇。
可清理教室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让一个男生帮我搬了一路的书籍，那个因上网被学校开除的郝，我没有拒绝他提出帮我的话语。那时我已有很久没有见过他，因为郝是在高三上学期被开除的。
我曾在去班主任办公室送语文作业的时候，亲眼看见跪在地上求校领导开恩的郝的母亲，无情的皱纹爬满她饱经风霜的脸，白发苍苍。其实那已经不是第一次，郝已经因彻夜上网而被学校开除过三次。最后这一次，白发苍苍的母亲的跪拜已不起任何作用。我送完作业后站在走廊里，看见郝的母亲步伐踉跄着出了办公室的门，满目绝望。
“当初为什么一而再地上网呢？其实你的成绩会很好。”我们搬着沉重的书走在路上，我很惋惜地问。
郝很平静地笑了，很好看。郝有一张韩国明星男孩一样清秀帅气的脸和很耐看的身形，郝在班里一直是一个聪明调皮的帅男生。他停下脚步，在月光下望着我，说：“我当时染了网瘾，不能自拔。我真后悔，你要好好考试，知道吗？我多羡慕你啊……”
我多羡慕你啊……说得多好，或许我真是幸福的。晚风有些冷，可我还是笑了，看着郝缓缓离去的好看的背影微笑，傻傻的。
考试的那几天晚上，我睡得异常香甜，完全忘记了持续四年之久的失眠。我觉得生活突然变得很不真实，我觉得生命里等待许久的那声爆破不该是这样，这样的平淡，这样的安静。唯一不平淡不安静的是我透过考场栅栏所看到的巨大无边的人群，那些脸上写满焦虑的人群，那些来回踱步的人群，那些陪考的大军。我知道，老妈就站立或行走在人群中的某处空间里，也带着像面具一样千篇一律的焦虑，即使她曾努力不让我知道。
考场与学校有相当一段距离，我们总是坐着校车来回，我们几乎没有时间挤又乱又热的饭馆买午餐，因为我们还要在十分有限的时间里稍睡午觉，然后为赶校车的准时开启而匆忙离去。但这一切都被很好地解决，因为婷婷的妈妈总会在饭馆早早地定好饭菜，然后坐在桌边的绿色椅子上，等待我们宿舍姐妹们坐在桌前的一通狼吞虎咽。
婷婷的妈妈就像个天使，每次来宿舍看望婷婷都把所有的床铺收拾整洁，把所有的暖瓶打满热水，把所有的餐具洗刷干净。我们很热情地喊她张姨，那么一位很显年轻的漂亮的聋哑儿童教师。准备高考的夏天里，张姨更加频繁地做营养美味的水果汤，分给我们每一个宿舍的姐妹。高考两天里的午餐也是张姨为我买的，她所做的一切都像美丽的花朵一样盛开在我微旱的心田里。两年后的今天，我的脑海依然浮现美丽和善的张姨，很年轻很漂亮，甜甜的笑。
我早已忘记了都考过什么东西，我只记得考完最后一场走到校门时，我当时穿一件红色棉背心和一条有着土地一样棕色的休闲裤，一名电台记者春风满面地将麦克风几乎顶在我的颌下。我看一眼她烫得很漂亮的头发和胸前闪着银白色光亮的项链，什么也没说。或许，还发了一声叹息。
我想我从来没有那么快乐过，我觉得世上所有的幸福都是我的。我在灼热耀眼的阳光下奔跑，拥抱了原本藏匿在人群中的老妈。我开始喋喋不休，我只想一直欢笑……
后来我没能去我想去的城市，没能去我想去的大学，因为我考了高中三年里从没预料过的最低分。浩的妈妈曾经几乎在每次的家长会上指着我教育浩：“你要向你同桌学习，人家那么好的成绩。”浩做过我两年的同桌，我总是考得比他好，但结果却是，浩在高考时考了高中三年最好的一次成绩，远远高出我的成绩。一切皆有可能，生活多么神奇，我们永远都不能丢了希望。
我还是读了不错的大学，到了美丽的城市，我可以随时去明净亮堂的图书馆，可以随时去看浩瀚无边的海。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有那么一段貌似平淡无奇却实在充实美丽的高三记忆，这就够了，生活已经足够慷慨和美丽。
我想，或许，所有面临高考而充满迷茫和焦虑的眼睛里，都要窥到前方不远处那盏希望的灯火，未来的光。
我，一个偶在记忆里游荡的高三拾荒者……
(ZT) 作者：王雷
即使面对不幸或死亡，也不该忘记歌颂生之伟大。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像孩子一样，只是观察而不惊叫，只是仰望而不恐慌，然后对死亡那扭捏的身姿，报以畅快淋漓的嗤笑。或许，记忆里那个曾经羸弱忧伤的我，本该拥有如此的坚定与勇气，穿行在无数中国人传说的那个神秘的高三里，游刃有余。
我曾傻傻地以为，自己将永远驻足于时间无垠的荒野里，不见天日……可我还是看见未来的光，就像一个仰望天空的孩子，很吃惊地看到：清晨蓝绿色的天空飘过穿白裙的仙女。
阳光晃得眼睛疼，记忆里似乎不曾这样。我躲到路旁高大法桐的阴影里继续穿行，看见碎在地上的光片，于是幻听到时光如玻璃那样碎裂成片的声响。我又走进灼人的阳光里，校园的空旷让我无处逃避，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变得那样矮小，即将缩成一个点的样子，看不清我随风飘飞的短发和学校统一的一袭白衣，更看不见在学校里永远要佩戴的貌似双手托起大太阳的那样一个红色和黄色组合的校徽；我终于很无意地瞥见宣传栏里我曾经无数次刻意躲避的鲜红欲滴的数字，她变得越来越小，我突然觉得她不是什么屁话中的高考倒计时，而是我这么一个平凡的苍生的生命倒计时。于是，我生活里象征快乐的那株花朵，突然枯萎在高考前一个月的很灿很烂的阳光里。
一年了，学校很菜鸟地学习其他学校那样剥夺掉我享受周末的权利，我总是在课堂上或者寝室里或者很好看的大理石铺成的小路上，不停地期盼周六的傍晚和晚上，那小得可怜的一段没有课的自由时光。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那样很疯狂地读书，而且一定是在每周六下午两节课后放学的时光里。我会用半个小时徒步在热闹喧哗的大街上，看来往行人的陌生沧冷的脸，听从无数商店的音箱里飘出的混乱一片的歌曲，然后踏入我那么狂热的书城，像个傻子或疯子一样很随性地坐在地上，啃各种各样或忧伤或快乐的书籍。拥有偌大图书馆却整日挂在网上的现在的我终于知道，那是因为我恐惧，那是因为我在逃避。
我喜欢书城永远透明晶亮的玻璃墙，它让我的呼吸少了一些窒息，可我总是不能透过如此透明的玻璃，看见外面的天是何时消失了白日的光亮。每次抬头，已是整个城市的灯火阑珊。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奔跑的，就像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那样。天黑的恐慌，总会或多或少地威胁一个虽然头发短到板寸衣服超级中性的女生，于是在孤寂一人的暗夜的道路上，我那么拼命地狂奔，似在逃脱一匹紧追不舍的饿狼。我总认为城市是个足够危险的地方，黑夜是段足够危险的时光，我总缺少安全感，还带着绝望。
我和南开始整夜整夜地听美国乡村音乐，当然是在被窝里偷偷打着手电做完一部分永无完结的习题以后。《绿色通道》《优化设计》……我将永远铭记的曾无数次做到恶心的习题集。
我们本来是拿美乡练习听力的，却在不知不觉中听得痴迷。隔壁宿舍里的琪冲抱着复读机身体随旋律轻轻摆动的我和南大喊：“嘿，传说听美乡的人最终都会自杀的！”真的假的？我们只是继续，或许听似神秘的自杀也不会是什么很坏的结局。
五点半，世界上最最准时的起床铃像个魔咒，唤醒你注定一天忙碌的身影。我早已没有了早晨洗脸梳头的习惯，如果那样的话我必定会少睡五分钟懒觉或者晨操迟到。我没有镜子，高中在校的时光里，我没有照过镜子。我曾不止一次地怀疑，会不会终有一天，我忘记了怎样照镜子，我会对着镜子里陌生的面孔好奇与恐慌。我还不小心丢了我的梳子，于是坐在校南街那家最便宜的理发店里的靠背椅上时，我对那个给我理了三年头发的和善可亲的大姐说：“大姐，帮我理个女生能出门的最短的发型吧。”从某天清晨开始，我不用梳头，于是我很喜欢我的板寸头。
我开始讨厌聒噪耳边的哨声，讨厌那个吹哨子的人。可后来我就不讨厌了，因为我完全可以伴着晨跑的脚步沉浸于我自己的半睡眠中。曾无数次说或者听身边的人说：“TMD，高考完第一件事我就睡觉，睡他个昏天黑地！”那样愤恨的声音，似乎只有在武侠小说里才会读到的复仇的声音。无论何时何地，即使面对夏日里开得极度艳丽的繁花，我们依然这样愤愤地述说，像讲一个很悲怆的故事，可口气里分明苍白无力。
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没有人可以坐在明亮但拥挤的餐厅里很惬意地吃早餐和晚餐，即使高一的时候有过，也显得那么恍若隔世。我们的今生都是带着面包或煎饼边看英语或生物边吃早餐或晚餐的，我们在想尽一切可行的办法节省时间，后墙黑板上该死的倒计时就是装在每个人头脑里的定时炸弹。我们很可怜地拼命努力着，只为最后的一声爆破，然后有人绚烂如花，有人零落如叶。
课桌上堆叠如山的书籍经常挡住我看黑板的视线时，我学别人那样买来书立，蓝色的，散发着安静的气息；我学别人那样找来小箱，在桌底装满书籍。我再也无法随意安放我的腿，我必须整日地蜷缩着双腿做题，像极了可笑的小丑或饭店那种用来做菜的虾米。
面对无数次模拟考试或高或低的成绩，我曾无数次躲在暗夜的被窝里偷偷哭泣，我觉得我看到了世界的尽头，我觉得我跌落进深深的峡谷，我觉得我的日子像白开水一样沸腾着，一点点走向蒸发的终结。
穿粉色上衣的课代表又在发化学试题的卷子，一张一张，在我面前缓缓堆叠，我数到十五的时候突然狠命地将它们抓起，用所有的力气撕扯，用所有的未来撕扯……可我的心却那样疼痛难忍，原来我拼命撕扯的，是我滴血的心脏。
“你该吃一根冰糕。”我埋头做题的同桌终于抬头说。或许是这样，外面那么热，教室那么热，我的心里那么热，讲台上一直矗立的高大落地扇怎能解决这样入血蔓延的热？
我与同桌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因为我们用于学习的时间越来越多。可在一个风吹的午后，窗外的太阳那么大，教室里开着所有的窗，同桌很认真地抬头注视了我良久，然后说：“真好，你随风吹动的头发让我想起痞子蔡的轻舞飞扬，就是这样的感觉。”我的嘴角挂上浅淡的笑，我发觉我的头发长长了许多，教学楼外的太阳已属于夏日的六月。
我的躁动已经彻底转入安静。我需要安静，我想用安静洗涤我高考前这颗躁动不安的心，我希望就像尘封千年的宝石更加光彩夺目一样，我的心将变得更加镇定与坚强。
我又买了崭新的梳子，我开始在早操前梳理头发。生命里的那声爆破很快就会开始，很快就会结束，我再不会轻易剪去我的发，我们宿舍的姐妹约好的：高考后我们要留很长的头发，穿很美丽的连衣裙；再也不用趴在窗台羡慕坐在天井台阶梳理刚洗过的长发的女生，再也不用永远穿一袭宽大肥硕的校服白衣，我还要买一面镜子，带到大学去，如果真的考进理想的大学去。那么美丽的梦想与未来，在那个迫近高考的繁星满天的夜，我们一起躺倒在樱花早已悄声逝落的樱花树下闭目畅想……美丽的梦想像极了易碎的玻璃，我们在最后挣扎的岁月里守护得那么小心翼翼。
晚自习总要上到大半夜，熄灯的铃声也总会很准时地响起。除了不花钱的阳光，类似灯具的光源我们永远说了不算，熄灯的铃声瞬间带给我们无尽的黑暗，我甚至记不起是否有过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隐隐洒到地上。楼道里检查宿舍休息情况的管理员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只只手电在一个个被窝里偷偷盛开出白色的花朵，像黑夜里突然闪现的星星，像无尽的远方突然拉近的明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看到了希望还是绝望，我只知道我必须像所有被称作榜样的人那样，偷打着手电认真地做题。我曾经很夸张地对表妹说，当你不得不做永无止境的习题，你会觉得你在和死神做游戏，那么恶心，那么窒息。
蕾在高三的时候开始整牙，雪白的牙齿上镶了锃亮的不锈钢的牙套。我觉得我就像蕾的牙齿一样，被高考给整了。我一直希望蕾的牙齿会变得很漂亮，我会在高考的爆破中绚烂如花。于是我很关心蕾的牙齿，每次蕾让我陪她去医院换牙套时，我总会异常紧张地立在一旁，看医生用各种各样的小钳子和小镊子将不锈钢丝在蕾的牙齿上缠绕成我平日看到的那种锃亮的牙套。回来的路上，蕾站在灿烂的阳光下哼唱《洛丽塔》，看着我微笑，露出锃亮的牙套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我也在微笑，因为我觉得蕾的牙齿在慢慢地变好。
当学校里无处不在的倒计时数字只剩下个位的时候，我已丢失了以往所有的恐慌，我们所有将要参加高考的人都一样，因为无数次的模拟考试而麻痹了曾经恐慌过的那根神经。
我不喜欢越来越热的天气，可我喜欢杨树上知了的吟唱，大概我的心里一直渴望某种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想穿过马路去买水果，那么巧合地遇到驰。驰和我一起穿越马路，红灯却那么迅速地结束了，我们被困在十字路口的安全岛上。头顶的大太阳晒得我有些眼晕，细微的汗珠爬满了脸。驰在我耳边用很轻柔的声音说“我喜欢你”，电台DJ一样磁性好听的声音，像一阵清风在我心头吹过。我转头看着他笑：“开玩笑吧，你。”红灯再次亮起，我和安全岛上的人群向马路的另一边涌去，呆站原地的驰追过来继续温柔地说：“很久了不敢告诉你，我怕毕业，所以现在告诉你。”是吗？我站在路边仰头看天。
驰和浩都是我的好朋友，很久以来的好朋友。他们是走读生，他们有单车。但每次陪我去书城时，他们都要拥着单车陪我一路徒步，因为我总是倔强地不坐任何男生的车。春天和夏天的路边栅栏一直开满白色的蔷薇花，那么香甜美丽。我只想我们的友谊如这蔷薇一样纯净，漂亮。于是，那次周末大休，驰送我去广场坐车回家而再次向我表白时，我那么坚决而委婉地拒绝他，即使他的声音那么好听，可我不爱他。驰就站在黄昏的法桐下轻轻流泪，我依然微笑着上车说再见，一如往常，微笑浅淡。
我还喜欢和佳佳一起跑到黄昏的楼顶，吹风，看落日。佳佳是个转校生，教授的女儿，足够娇气。许多人不喜欢她说话时那么傲慢的口吻，可我不会，奇怪的是她很少对我表现傲气，却喜欢把我当姐姐一样撒娇。她告诉我她暗恋三班那位帅哥的秘密，告诉我她将来要开书店兼花店，她要我成为作家把书放在她的店里卖……我总是静静地聆听，呆呆地看血红的太阳像燃烧的头颅那样渐渐隐没在西边那所百货大楼的后面。在城市里，我看不到真正的壮阔的日落，可我依然会看，生活就这样悲哀。
考试前几天的晚上，我们开始往宿舍里搬离所有的书，因为学校要用空荡干净的教室布置考场。许多女生很喜欢让男生们帮忙搬东西，可我觉得自己够可以够强壮，所以我一直拒绝任何男生热情的帮助。我总是这样，倔强得很离奇。
可清理教室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让一个男生帮我搬了一路的书籍，那个因上网被学校开除的郝，我没有拒绝他提出帮我的话语。那时我已有很久没有见过他，因为郝是在高三上学期被开除的。
我曾在去班主任办公室送语文作业的时候，亲眼看见跪在地上求校领导开恩的郝的母亲，无情的皱纹爬满她饱经风霜的脸，白发苍苍。其实那已经不是第一次，郝已经因彻夜上网而被学校开除过三次。最后这一次，白发苍苍的母亲的跪拜已不起任何作用。我送完作业后站在走廊里，看见郝的母亲步伐踉跄着出了办公室的门，满目绝望。
“当初为什么一而再地上网呢？其实你的成绩会很好。”我们搬着沉重的书走在路上，我很惋惜地问。
郝很平静地笑了，很好看。郝有一张韩国明星男孩一样清秀帅气的脸和很耐看的身形，郝在班里一直是一个聪明调皮的帅男生。他停下脚步，在月光下望着我，说：“我当时染了网瘾，不能自拔。我真后悔，你要好好考试，知道吗？我多羡慕你啊……”
我多羡慕你啊……说得多好，或许我真是幸福的。晚风有些冷，可我还是笑了，看着郝缓缓离去的好看的背影微笑，傻傻的。
考试的那几天晚上，我睡得异常香甜，完全忘记了持续四年之久的失眠。我觉得生活突然变得很不真实，我觉得生命里等待许久的那声爆破不该是这样，这样的平淡，这样的安静。唯一不平淡不安静的是我透过考场栅栏所看到的巨大无边的人群，那些脸上写满焦虑的人群，那些来回踱步的人群，那些陪考的大军。我知道，老妈就站立或行走在人群中的某处空间里，也带着像面具一样千篇一律的焦虑，即使她曾努力不让我知道。
考场与学校有相当一段距离，我们总是坐着校车来回，我们几乎没有时间挤又乱又热的饭馆买午餐，因为我们还要在十分有限的时间里稍睡午觉，然后为赶校车的准时开启而匆忙离去。但这一切都被很好地解决，因为婷婷的妈妈总会在饭馆早早地定好饭菜，然后坐在桌边的绿色椅子上，等待我们宿舍姐妹们坐在桌前的一通狼吞虎咽。
婷婷的妈妈就像个天使，每次来宿舍看望婷婷都把所有的床铺收拾整洁，把所有的暖瓶打满热水，把所有的餐具洗刷干净。我们很热情地喊她张姨，那么一位很显年轻的漂亮的聋哑儿童教师。准备高考的夏天里，张姨更加频繁地做营养美味的水果汤，分给我们每一个宿舍的姐妹。高考两天里的午餐也是张姨为我买的，她所做的一切都像美丽的花朵一样盛开在我微旱的心田里。两年后的今天，我的脑海依然浮现美丽和善的张姨，很年轻很漂亮，甜甜的笑。
我早已忘记了都考过什么东西，我只记得考完最后一场走到校门时，我当时穿一件红色棉背心和一条有着土地一样棕色的休闲裤，一名电台记者春风满面地将麦克风几乎顶在我的颌下。我看一眼她烫得很漂亮的头发和胸前闪着银白色光亮的项链，什么也没说。或许，还发了一声叹息。
我想我从来没有那么快乐过，我觉得世上所有的幸福都是我的。我在灼热耀眼的阳光下奔跑，拥抱了原本藏匿在人群中的老妈。我开始喋喋不休，我只想一直欢笑……
后来我没能去我想去的城市，没能去我想去的大学，因为我考了高中三年里从没预料过的最低分。浩的妈妈曾经几乎在每次的家长会上指着我教育浩：“你要向你同桌学习，人家那么好的成绩。”浩做过我两年的同桌，我总是考得比他好，但结果却是，浩在高考时考了高中三年最好的一次成绩，远远高出我的成绩。一切皆有可能，生活多么神奇，我们永远都不能丢了希望。
我还是读了不错的大学，到了美丽的城市，我可以随时去明净亮堂的图书馆，可以随时去看浩瀚无边的海。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有那么一段貌似平淡无奇却实在充实美丽的高三记忆，这就够了，生活已经足够慷慨和美丽。
我想，或许，所有面临高考而充满迷茫和焦虑的眼睛里，都要窥到前方不远处那盏希望的灯火，未来的光。
我，一个偶在记忆里游荡的高三拾荒者……
(ZT) 作者：王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