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的风铃2007-10-25 20:37:33 楼主
城市恋色之 窗前的风铃
文:尘尘
从前，他好喜欢那串紫色的风铃，
喜欢听见那串清脆叮叮当当的声音。
因为风铃是他与她的姓名。
如今，尽管她已离他而去，
他还是喜欢听见那串叮叮当当的声音。
之所以没有摘下那串风铃，
因为那是她给他的唯一记忆。
她叫丁铃，与大多数上海女孩一样，气质高雅，秀丽温和。枫是从中部来到这城市，这一呆就是六年。
这六年来，丁铃是枫唯一的上海女友。枫喜欢叫她铃子，丁铃说这样听起来自己象个日本人，但她爱听枫这样叫她。
他们喜欢看李连杰演的那部叫“精武英雄”的电影，剧中陈真的女友就叫铃子。在铃子为了不耽误陈真而选择默默离开的那场戏中。丁铃看第五遍的时候还一直抹泪，她不止一次地问枫：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却不能好好地守在一起，为什么因为铃子是日本人咱们就不能容忍她，为什么他们躲开世间的纷扰最终还是逃不开分飞的命运。枫，你相信命运吗？
枫摇摇头：命运只是人生经历的概念词，人不能单独为爱情而存活，还必须承担某些责任与道义。对亲友，对社会，对爱人。片中铃子的离开更加成就陈真的英雄色彩。所谓英雄，就是无愧于天地与国家，把自己的幸福抛在一边，为正义事业去拼搏的人，陈真作到了，所以国人为之骄傲。
难道，爱情对陈真就不重要，难道除了放弃就没有别的选择。铃子就是这样，她的爱情唯美主义一向很坚持。
错了，陈真与铃子的爱情一开始就注定是个悲剧，两个敌对国家的人，在那个年代，想好好地相守而不守外界的惊扰，那是不大可能的，他们选择放弃，因为有时，真爱，放弃比拥有更长久，只要心中有爱，又何必在乎长相厮守！
丁铃把手挽在枫的臂弯，把头靠在枫的肩上，执拗地说：偏不，我就是要拥有爱情，拥有你。我要你永远活在我的真实世界里，象这样呵护我一生。枫，不管我们的世界有多少外界的纷扰，答应我，我们不许放弃，不要分开好不好！
好！枫温情地吻了铃子的前额，怜惜地把她拥入怀中。这么好的女孩，他叶枫何曾想放手。但铃子和他都有这方面的担心。从他们交往公开的第一天起，铃子的家人就表示坚决反对。铃子的爸爸，那个看上去很温雅的上海男人，就对女儿咆哮：不可以，想我接受那乡下人，你想也不要想，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不许你离家跟他走，也不会和你断绝父女关系。你谈朋友我不反对，但你找这么个酸里土气的乡巴佬，我与你妈坚决不同意。
你不要侮辱他的人格，我不管他穷或是土，但他是我喜欢的。铃子固执的与爸爸分辨。他知道自己与枫的感情，除了努力争取，没有别的折中方法。爸爸是不容易妥协的，但自己更不能屈服。因此父女在这个问题上的每次争论铃子的气势一点都不逊她爸。
我以为你们是开明的父母。铃子不争气的眼泪又顺颊滑下：没想到女儿的幸福你们也要干预，枫有什么不好，就因为他是外地人，就因为他没钱，你们怎可以这般侮辱他。
小囡啊，你爸也是为你好啊，叶枫的确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但目前你还年轻，有许多问题是你们想象不到的。以后他就业，户籍，住房，就连劳保，还有城乡本身的落差，这些你都不去考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铃子的妈妈从心底也不同意女儿与枫的交往，但比起她爸，她的言辞温婉多了。在铃子平静的时候。她妈妈又在耳边苦口婆心地劝解：阿铃，爸妈就你一个女儿，总希望你以后就嫁在脚边，看着你日子过得好，我们就安心，爸妈以后年迈时有个三病两痛，你能回来看看。虽然现在医学很好，但再好的药也不如女儿的心呀！不是爸妈嫌贫爱富。但叶枫家却是穷啊。从小到大，你可能没有为钱愁过，以后过日子你会发现钱对你俩说是多么重要。我与你爸吃过苦，受过累。可说穿了，就是吃尽没钱的哭，受尽了做穷人的累呀……
现在虽说政策好，我们家的日子还可以，但靠着我与你爸的那份工资，还没有能力为自己的女儿女婿买房置业。你也知道，我与你爸都是下过乡的人，没能给你留多厚的家底……妈妈想起年轻时在陕西的乡下，知道什么是城乡差别，说个简单的吧，咱们老了有政府津贴。可在农村，再过三十年也不一定有这份待遇呀。在这个问题上你可能会恨你爸的专制，嫌你妈罗嗦……但事实上，爱情真的在某些方面有些分别，只是目前你们沉溺其中而不能察觉。你与叶枫从小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个性难免会不一样。再加上物质及精神和涉及的圈子不同，这些都是埋在你以后生活中的隐患。最后，你会发现真正的幸福还是建立在金钱与事实的基础上。
不要再说了，妈，你真的很罗嗦啊……铃子用被子蒙住耳朵，她真的很怕妈的灌汤药功夫，她怕这帖药吃多了，以后自己真的会妥协，不能再为枫坚守自己的阵地。
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怎么可以这样和妈说话呢，妈说这么多，还不是为你好，你今年才二十二岁，你表姐希曼二十五岁了，都不急着嫁人。完全不理会你姨妈的担心，说是要找一个经济条件好，有学问的人方肯嫁，你们都一块长大。在对待感情的问题完全两个方向，不管怎么说，还是你表姐的思想成熟一些，你是不是应该多学点，还有隔壁的王阿姨家小罄……铃子的妈妈还想说，却听到女儿轻微的鼾声，只有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是不是真睡着了，这孩子……哎。替女儿熄上灯，关好房门，悄悄地退了出去。
听着妈妈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铃子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吸气。
在这漆黑的夜，她感到空气的压抑，一波又一波向自己袭来，几乎令自己窒息，她知道自己得坚持，不能放弃。为了枫，为了爱情……枫，想到了枫，铃子的心境陡然开阔。
此刻，他在做什么，在自己租的小屋子挑灯夜读么，还是……还是在想着自己。对，他肯定在想自己。枫说过，两个相爱的人的心是相通的。铃子的嘴角漾起幸福的笑意。刚才的郁闷，委屈竟消失殆尽。想到与枫的未来。自己受这点委屈又算什么。
原来，为爱而付出竟可以这般的幸福与满足。铃子对自己说。
临汾路上的上岛咖啡屋，这是枫与铃子第一次约会的地方。铃子要了杯椰汁，替枫要了杯蓝山咖啡。铃子不喝咖啡，他不喜欢咖啡的苦涩，但她喜欢闻那浓浓的奶香。
枫喝之前，铃子喜欢替他拿起勺子，轻轻地搅动，杯子里圈起浅浅的旋涡恰似她的温柔，浓浓的奶香四溢，然后看着枫轻轻地缀上一口，这种感觉好甜好甜。
不是只有喝咖啡的人才懂咖啡。铃子在枫喝咖啡时故意和他掰，不只是因为枫喜欢喝咖啡，而每次自己想要争论，那怕自己再无理取闹枫最后都会对自己妥协的那种感觉。
咖啡就如同人生，闻时香，喝市苦，品后甜。枫说：知道喝咖啡的人为什么要放奶和糖吗？
铃子摇头。
牛奶与糖的香甜与咖啡的苦涩搅拌在一起，让人一瞬间就品尝到了生活的甘苦。所以喝咖啡其实就是在品尝人生。
可报上说哥伦比亚人喝咖啡是不放牛奶和糖的。铃子不服。
所以咱们影象中的哥伦比亚人都是黑着一张脸，生活苦得只穿一条裤衩。枫又在瞎掰。
知道你每次喝咖啡我为什么双手赞成吗，我就当咱们是在做希望工程的投资。铃子说得煞有介事：所以我从心底希望他们早点富起来，穿的不再是裤衩。哎，枫，这世上要是没有穷人那该多好！
枫俊朗的脸阴了下来，放下手中的杯子，用小勺轻敲着杯口，沉沉地说：其实我的处境也比他们好不了多少。我能穿西装，打领结。我能喝他们制成的咖啡，我却没办法在这城市给你一份你爸妈想要的生活。
铃子，我们来这消费，喝35元一杯的咖啡，还有这一身800多元的衣服，足花掉我半月的薪水，这些都不能与我的收支成正比。但有什么办法，既然溶入这个城市，既然我的生命中有你，我就该收起我的卑微感，放纵自己的虚荣心来过活，我可不希望所有认识你的人说你没眼光。
不说这些了，枫，从一开始我真的没在乎，我看重的是你对我的这份爱，我们两人感情能跨越这份时间不容易，除了珍惜，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拥有。
铃子，你总是这样包容我，在我自卑，自怨的时候你总是这样。这两年为了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与心酸。那份痛楚，那种煎熬，你从来不在我面前轻易袒露出来，有些苦，我却不能与你分担。枫很是难过，说真的，有时他真的无法面对这个义无返顾爱着自己的纤柔女孩。
你错了枫，铃子紧紧攥住枫无所适从的手：我没有为你，感情是我们两人的，既然爱了，就得承担相应的责任与义务。我们要不起永恒，但我们守得住眼前的快乐。这份快乐这么实在，真真切切地冲击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让我今生第一次感受到这份不同于爸妈给我的幸福，所以我拼命地抓牢，我拜托你也不要放手。枫……我不要我们以后生活在对方的记忆里……
所以，无论有多大阻力，请你抓紧我，我怕，有时我累了，我无力了，你会从我手心溜掉……铃子的泪又涌了出来，教枫更为之心疼：我会的，铃子，来上海的这几年，没有那个女孩子会让我如此心动过，才知道以前的日子过得是那么虚无，才知道我从前的世界梦幻的那么不切实际。自从生命中有了你，我也有了从未有过的信念，那就是要好好活着，好好爱你……
咖啡厅里里弥漫着席翁.迪昂的那首“爱无止境”的曲子，枫与铃子就醉在这片舒漫之中。
这晚铃子没有回家，在枫租的房子里，两人又开始做爱，枫吻遍铃子的每寸肌肤，要了铃子一遍又一遍，直到铃子喊疼。铃子的皮肤很白，滑嫩又有弹性，就是这么好的女子，枫怎能要得够，又怎能爱得够。
激情过后，躺在枫的臂弯，听着枫有韵律的心跳，铃子的心又涌过一阵莫名的感动，她习惯用小指甲轻轻地刮着枫胸前的肌肤，听着那一道道嚓嚓的声音，铃子就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窗外的风铃又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也是那么清聆悦耳，时而象是在窃窃私语，时而象是在诉说往事。那串紫色的风铃，是枫和铃子在逛平顺路的一个小商品市场上买来的。铃子把它挂枫的窗前，认真地对枫说：你是枫，我是铃，它因我们而生，所以有了我们共同的名字，风起的的时候，你在守侯着我的归来，铃响了，那是我在对你深情的呼唤。
枫珍惜地拥紧了铃子瘦弱的肩膀：你说得很好，风和铃是分不开的，就象你和我一样，也是分不开的，这是上天的冥冥注定，因为这世上有我，你才会来到我身边，让我不再孤单。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传来了，象爱的催眠曲，叮当……叮当……
这天，铃子对枫说：枫，我们回你乡下好不好。
枫很是诧异，以往这个话题他们只聊过一次。那是枫提出来的，铃子没说行还是不行，枫看出了铃子的为难。后来想想，枫觉得自己好自私，怎么可以轻易就把这个问题说出口。想要铃子放弃自己温馨的家，还有爱她的爸爸妈妈，放弃优越的生活去乡下和自己过一种没有定向的日子，这个想法是多么自私呀。
况且，铃子真和自己去乡下，真能给她幸福吗？不让她受苦，这一点，枫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所以自那之后，枫再也没有说起那个话题，今天铃子主动提出来，枫当然很是惊奇。
我是说，我们回你家去生活一段时间看看。其实，我就一直好喜欢你所描述的家乡，喜欢那里自由的空气，喜欢你门前的小河，喜欢你竹园里的房子，还有，我从未爬过山，我好想去你那里爬山啊，枫……铃子的眼神充满了鼓励与期待。
可是铃子，我们那里没有肯德基，没有上岛咖啡屋，甚至没有好的电影院。我们家也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冬天会很冷，夏天会很热。竹园夏天里的蚊子又多，我知道你皮肤会过敏。还有饮食，没有纯净水，没有新鲜的瓜果蔬菜，你的肠胃本来就不好，你确信能适应那种环境吗？枫提出一大串疑问。
我能的，枫，不要再怀疑我跟你走的决心。铃子说的很是肯定：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吃苦，我也是幸福的。
枫直视着铃子，不许她的目光逃离：发生了什么事，铃子，是不是我们的感情让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枫……铃子伏进枫的怀里，紧紧地圈住他的身子，无助地抽泣：带我走吧，我好害怕，我好怕我们会分开，我好害怕这样下去我的思想会瓦解，而守不住对你的承诺，我好累呀，枫。
好，我带你走。枫捧起铃子光洁的脸颊，用下巴紧紧地贴上，蹭干铃子脸上的泪水，枫一个劲地说：这次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铃子，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人伤害到你，谁都不可以，谁都不可以让你伤心。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铃子与枫作些离开前的准备，铃子去公司办好离职手续，枫也尽量结束手头上的事情，两个人计划在星期一就回乡下，枫定好两张回乡的软卧车票，也打了通电话告知了远在家乡的爸妈。
车子是上午8：45分的，枫这天起了大早，收拾好行李，再扫视着房内可曾有遗忘的东西，窗口又传来一阵风铃声，象是在对枫说：不要忘了把我也带走。
枫微笑地对它说：你可是铃子的心肝，把你落下铃子会怪我一辈子的。
枫搬来凳子把它取下，弄掉上面的灰尘，经过这么些时日，风铃的光泽早就暗淡了许多。枫小心翼翼地把她裹进包里，颇为留恋看着这个自己住了两年的小屋，最后轻轻地合上门，走出这间熟悉的房子。
新客站的南广场，枫站在与铃子约好的地点，在名品商厦的入口处，焦急地等着铃子的到来，时间已近8点，铃子说好7点就会赶到的，手里的两张车票攥在掌心已被细汗浸的微湿，铃子还是没有到来，8点10分，20分，8点半了，枫的心很难平静下来，铃子还是没有到来，想必车站内已经开始剪票进站了。
一种不祥的念头在枫心头膨胀，愈来愈强。铃子一定发生什么事情来不了，否则以她的个性不会不来的，可能是她家人已发现了，也可能她还是割舍不了对家的眷恋，可能……枫有了很多铃子不能来的理由，时间在一刻刻地溜走。
9时正，那趟列车早已驶出了上海。枫努力得在人海中搜寻，却依然不见铃子的身影。枫此刻的心好灰好灰，不为手心的两张票根，而是为两人之间那个荒废的约定。
铃子，我知道，你给不起我这些的，我从来就没奢求过，你何苦向我承诺呢。
象个傻子一样站在商厦的门前，枫不敢移步，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他怕铃子会找来，看来乡下今天是去不成了，但不管怎样。枫觉得，铃子应该前来，给自己一个说法。
枫要了一份快餐，象广场上大多民工一样守护着自己的行李，终于觉得铃子不可能再来了，枫才黯然地离开与铃子约好的地方，拉起行李箱依旧回到已退租的小屋。
房东很是惊奇，但他没多问。两年下来，对枫他虽然了解的不是很彻底，但这年轻人不坏，所以他将房子的钥匙依旧交到枫的手里。
工作辞掉了，再也不用考虑去上班了，散懒地歪在床上，枫想了许多，这些念头在脑中一一闪现，全是关于铃子的。但就是不能理出一个头绪来，倒惹得内心又是一阵狂躁：铃子，你这个让人可恨，可气，可怜，可爱的小家伙，此时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
到了第三天，枫实在憋不住了，去了铃子位于大宁路的家。以前铃子一再告诫自己，在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找到妥善的解决方案前，不要去她家找他。但于今顾不上那么多了，三天铃子都没消息，肯定被她爸锁在家里，如今只有找上铃子的家人摊派了。
铃子家的防盗门牢牢地锁上了，在枫忐忑掀掀第四遍门铃时，对门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一个老太露出半边脸问枫找谁，枫礼貌地回答：阿婆，你好。我找丁铃的，她家里今天没人吗？
丁铃……老人身子移出门外，眼睛浑浊起来：可怜的小姑娘，被车撞了，现在医院里还没醒来呢。
枫的脑袋嗡嗡作响，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枫焦急地问阿婆：你快告诉我，丁铃在那家医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骗我的是吗？
是真的，小伙子，车祸发生在前天早上6点多，正是上班高峰车多的时候。哎……我怎么能骗你呢，丁铃这孩子就象我的孙女，我怎么能拿她来寻开心呢，多好的丫头啊！
阿婆，她现在那家医院啊？这下枫确信丁铃真的发生了不幸。
市北医院，我儿子昨天去看她还没醒来，丁铃的爸妈还在医院没回来呢。
枫转身一个趔趄撞在楼梯的护栏上，顾不上疼。出门招了一个车直奔市北医院，在5楼的重症病房，枫见到铃子，几乎不敢相信，昔日娇艳可爱的她此时被纱布裹的象个粽子，鼻子上接上呼吸机，两根输液管插在她毫无血色的手腕上，铃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象是马王堆里出土的木乃伊辛追。
这就是自己最爱的铃子么，枫早已没了辨别的思想，只是下意识地走近她，没错，是铃子，那清瘦的脸，那光洁的额头，枫颤抖地伸出手，想去触摸一下他的爱人。
不要碰我的女儿！枫的右郏挨了一记重拳。丁铃的爸爸象一头失控的豹子扑上来，对着枫一顿猛击，一并咆哮：你这个小赤佬，小瘪三，你谋杀了我的女儿，我要送你去坐牢，你着混蛋，我女儿作的什么孽啊，竟会碰上你，你还我女儿的命来。
枫没有反抗，任拳脚象雨点一样落在身上。本来他就欠了丁铃一家很多。如今，挨这些打又算得了什么。看来，自己所有的亏欠加上这一笔这辈子也甭想还清了。
所以丁铃爸爸的击打对枫来说，他不觉得丝毫疼痛，倒是有一种释放的感觉。直至丁铃的妈妈和闻讯赶来的医生把他们分开。
医生毫不客气的斥责她爸爸：这病人还没过危险期，你们还忍心在这儿大吵大闹啊，出去，都给我出去。说着连推带搡把他们赶出门外。
枫木然地站在玻璃窗前，里面的窗帘被护士放了下来，里面什么也看不到了。枫就这样依着墙，望着房内，整个下午都保持这个姿势。丁铃的妈妈在对面的椅子上抽泣。几个月不见，这位慈善的母亲显得苍老许多，而她的爸此时也安静了下来，站在回廊的尽头，脚底下是一地的香烟头，可他还是一根接一根。
你还在这儿干吗。丁铃的妈妈哭着对枫说：我女儿都被你害成这样，你还不肯善罢甘休……没遇到你之前，我们铃儿很听话的孩子，自从与你交往后，我们家就没过上一天安宁的日子，我疼惜自己的女儿，又要平息她爸的怒火……如今这场家庭纷争也该结束了……她摸了一把眼泪，继续怨诉：你们年轻人谈朋友我不反对，可为什么总要搞得这么轰轰烈烈，让我们大人胆战心惊呢。你与丁铃的爸爸都有个性，谁也不肯妥协，口口声声说爱铃儿，可他遭受的苦你们又何曾体会到……还有，铃儿肚子里的孩子，医生说快三个月了，可还是没法救活，天呐，这孩子怎么了，怎么所有的苦都让她来背呢。
丁妈妈已是泣不成声了。
孩子……枫迟滞的叨念：丁铃有了我的孩子，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叶枫，你到底算不算一个男人，值得我们铃儿这般付出，可怜的女儿还为你们的孩子跟她爸摊牌，你造下的孽自己却不知道，啊……我苦命的囡囡啊，你好傻啊……丁妈哭得断断续续：我再怎么不通情达理，也不象他爸那样狠心呀，老丁啊，我早说过不要逼我们的孩子，你不听，你倔，可女儿现在躺在那里，是你想要的吗，是你们想要的吗？……恩？
一声执问，让两个男人无地自容。这个结果是他们想要的吗，不是，肯定不是。
枫无力地摇头，丁爸老泪纵横。
有时，爱的太偏执会伤害到别人的……丁妈幽幽地说：老丁啊，这一生和你过了二十几年，我从没有抱怨你什么，可这次，铃儿要是有什么，我都不知该怎样面对你，你说你要是同意他们孩子的事，那铃儿也不会离家出走，也不会遭此横祸，那遭事的司机说孩子是突然穿上来，可见孩子走得有多急，她是怕你追上来呀……
丁铃的爸爸呜咽起来，那声音在这长长的过道里回旋，是那样的深沉，悲壮。
枫仰起脸，不让泪滑下，但两颗清泪还是滚向腮唇边，咸咸湿湿的。
孩子的拎包被撞飞很远，东西散了一地……丁妈妈喃喃地说：有几件她心爱的衣服，有她的小闹钟，有山楂卷，有牛肉干……还有她的自画像，这么瘦的身体，怎堪这重重的一击，我苦命的囡囡……
枫闭上眼，丁妈的哭诉象绣花针一样狠狠扎进自己的心房，小闹钟是我送给她的，山楂卷，牛肉干是自己最喜欢的零食。铃子全带上了，可她为什么不亲手交给我，为什么不象以前一样喂入我口中。
铃子再也没有醒来，心电仪上那根长长的线是她生命的休止符，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带着一份压抑的爱匆匆地离开这个令她负累的红尘俗世。
得知女儿的离去，丁妈妈晕倒在地，丁爸捶胸跺足，可再怎么懊恼也于是无补，这份迟到的后悔恐怕这一辈子也无法从心头卸下来。
枫跪在铃子面前，抚摸着她那苍白冰凉的脸，睡着的铃子依然那么美，那么圣洁，皮肤还是那么滑嫩，但却没有了往日的弹性。枫深情地凝望着那张脸，再没有落下一滴泪。铃子是不喜欢自己流泪的。
就这样，枫把铃子最后的容颜深深地，深深地烙入自己的心底……
丁铃的家人终是不同意枫去参加铃子的葬礼，枫只好远远地跟着，手里捧着铃子最喜欢的百合。从殡仪馆到铃子的栖息地，枫以自己的方式送别了自己最爱的女人。
不知是怎样才回到那间小屋，这个还存有铃子气息的地方，枫沉沉地睡去，这一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还是铃子叫醒他的，铃子在他耳边温存地说：又在睡懒觉，快起来了，懒猫！
枫昏沉沉爬了起来，胡乱地洗把脸，铃子又在耳边说：总要人家教你，该修胡子了，你这副邋遢相，怎么见人哟……
枫没有照镜子，认真地修好自己的胡子，他知道自己修得很干净。
都四天没吃了吧，你呀，我不在你身边，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快去外面吃点东西。
枫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饿了，是该出去找点东西吃了。
于是他踉伧得望外走，九月的阳光很是刺眼，枫用手掩住眼睛，这街上还是人来车往，街角的快餐店还在营业，快餐店的老板还是那么笑吟吟地对枫说：给你来两份快餐吧……
这世界一点都没变，所改变的只是铃子不在身边了，所以枫吃掉了两份快餐……
五个月过去了，枫离开了那座城市，离开了那座铃子用鲜血溅红的城市，窗口又传来风铃声，如今，枫好怕那串清脆的铃声，但他没有丢下那串紫色的风铃，因为那是铃子留给自己的唯一记忆。
铃声响起，那是铃子对他在深情呼唤，
风又吹过，他在这里守候她的消息……
铃子，你在那里还好吗？
枫轻轻地问，窗前叮叮当当的风铃声象是她的回答。
尘尘04/11/23写毕于昆山
07/3/21修改于上海
文:尘尘
从前，他好喜欢那串紫色的风铃，
喜欢听见那串清脆叮叮当当的声音。
因为风铃是他与她的姓名。
如今，尽管她已离他而去，
他还是喜欢听见那串叮叮当当的声音。
之所以没有摘下那串风铃，
因为那是她给他的唯一记忆。
她叫丁铃，与大多数上海女孩一样，气质高雅，秀丽温和。枫是从中部来到这城市，这一呆就是六年。
这六年来，丁铃是枫唯一的上海女友。枫喜欢叫她铃子，丁铃说这样听起来自己象个日本人，但她爱听枫这样叫她。
他们喜欢看李连杰演的那部叫“精武英雄”的电影，剧中陈真的女友就叫铃子。在铃子为了不耽误陈真而选择默默离开的那场戏中。丁铃看第五遍的时候还一直抹泪，她不止一次地问枫：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却不能好好地守在一起，为什么因为铃子是日本人咱们就不能容忍她，为什么他们躲开世间的纷扰最终还是逃不开分飞的命运。枫，你相信命运吗？
枫摇摇头：命运只是人生经历的概念词，人不能单独为爱情而存活，还必须承担某些责任与道义。对亲友，对社会，对爱人。片中铃子的离开更加成就陈真的英雄色彩。所谓英雄，就是无愧于天地与国家，把自己的幸福抛在一边，为正义事业去拼搏的人，陈真作到了，所以国人为之骄傲。
难道，爱情对陈真就不重要，难道除了放弃就没有别的选择。铃子就是这样，她的爱情唯美主义一向很坚持。
错了，陈真与铃子的爱情一开始就注定是个悲剧，两个敌对国家的人，在那个年代，想好好地相守而不守外界的惊扰，那是不大可能的，他们选择放弃，因为有时，真爱，放弃比拥有更长久，只要心中有爱，又何必在乎长相厮守！
丁铃把手挽在枫的臂弯，把头靠在枫的肩上，执拗地说：偏不，我就是要拥有爱情，拥有你。我要你永远活在我的真实世界里，象这样呵护我一生。枫，不管我们的世界有多少外界的纷扰，答应我，我们不许放弃，不要分开好不好！
好！枫温情地吻了铃子的前额，怜惜地把她拥入怀中。这么好的女孩，他叶枫何曾想放手。但铃子和他都有这方面的担心。从他们交往公开的第一天起，铃子的家人就表示坚决反对。铃子的爸爸，那个看上去很温雅的上海男人，就对女儿咆哮：不可以，想我接受那乡下人，你想也不要想，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不许你离家跟他走，也不会和你断绝父女关系。你谈朋友我不反对，但你找这么个酸里土气的乡巴佬，我与你妈坚决不同意。
你不要侮辱他的人格，我不管他穷或是土，但他是我喜欢的。铃子固执的与爸爸分辨。他知道自己与枫的感情，除了努力争取，没有别的折中方法。爸爸是不容易妥协的，但自己更不能屈服。因此父女在这个问题上的每次争论铃子的气势一点都不逊她爸。
我以为你们是开明的父母。铃子不争气的眼泪又顺颊滑下：没想到女儿的幸福你们也要干预，枫有什么不好，就因为他是外地人，就因为他没钱，你们怎可以这般侮辱他。
小囡啊，你爸也是为你好啊，叶枫的确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但目前你还年轻，有许多问题是你们想象不到的。以后他就业，户籍，住房，就连劳保，还有城乡本身的落差，这些你都不去考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铃子的妈妈从心底也不同意女儿与枫的交往，但比起她爸，她的言辞温婉多了。在铃子平静的时候。她妈妈又在耳边苦口婆心地劝解：阿铃，爸妈就你一个女儿，总希望你以后就嫁在脚边，看着你日子过得好，我们就安心，爸妈以后年迈时有个三病两痛，你能回来看看。虽然现在医学很好，但再好的药也不如女儿的心呀！不是爸妈嫌贫爱富。但叶枫家却是穷啊。从小到大，你可能没有为钱愁过，以后过日子你会发现钱对你俩说是多么重要。我与你爸吃过苦，受过累。可说穿了，就是吃尽没钱的哭，受尽了做穷人的累呀……
现在虽说政策好，我们家的日子还可以，但靠着我与你爸的那份工资，还没有能力为自己的女儿女婿买房置业。你也知道，我与你爸都是下过乡的人，没能给你留多厚的家底……妈妈想起年轻时在陕西的乡下，知道什么是城乡差别，说个简单的吧，咱们老了有政府津贴。可在农村，再过三十年也不一定有这份待遇呀。在这个问题上你可能会恨你爸的专制，嫌你妈罗嗦……但事实上，爱情真的在某些方面有些分别，只是目前你们沉溺其中而不能察觉。你与叶枫从小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个性难免会不一样。再加上物质及精神和涉及的圈子不同，这些都是埋在你以后生活中的隐患。最后，你会发现真正的幸福还是建立在金钱与事实的基础上。
不要再说了，妈，你真的很罗嗦啊……铃子用被子蒙住耳朵，她真的很怕妈的灌汤药功夫，她怕这帖药吃多了，以后自己真的会妥协，不能再为枫坚守自己的阵地。
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怎么可以这样和妈说话呢，妈说这么多，还不是为你好，你今年才二十二岁，你表姐希曼二十五岁了，都不急着嫁人。完全不理会你姨妈的担心，说是要找一个经济条件好，有学问的人方肯嫁，你们都一块长大。在对待感情的问题完全两个方向，不管怎么说，还是你表姐的思想成熟一些，你是不是应该多学点，还有隔壁的王阿姨家小罄……铃子的妈妈还想说，却听到女儿轻微的鼾声，只有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是不是真睡着了，这孩子……哎。替女儿熄上灯，关好房门，悄悄地退了出去。
听着妈妈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铃子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吸气。
在这漆黑的夜，她感到空气的压抑，一波又一波向自己袭来，几乎令自己窒息，她知道自己得坚持，不能放弃。为了枫，为了爱情……枫，想到了枫，铃子的心境陡然开阔。
此刻，他在做什么，在自己租的小屋子挑灯夜读么，还是……还是在想着自己。对，他肯定在想自己。枫说过，两个相爱的人的心是相通的。铃子的嘴角漾起幸福的笑意。刚才的郁闷，委屈竟消失殆尽。想到与枫的未来。自己受这点委屈又算什么。
原来，为爱而付出竟可以这般的幸福与满足。铃子对自己说。
临汾路上的上岛咖啡屋，这是枫与铃子第一次约会的地方。铃子要了杯椰汁，替枫要了杯蓝山咖啡。铃子不喝咖啡，他不喜欢咖啡的苦涩，但她喜欢闻那浓浓的奶香。
枫喝之前，铃子喜欢替他拿起勺子，轻轻地搅动，杯子里圈起浅浅的旋涡恰似她的温柔，浓浓的奶香四溢，然后看着枫轻轻地缀上一口，这种感觉好甜好甜。
不是只有喝咖啡的人才懂咖啡。铃子在枫喝咖啡时故意和他掰，不只是因为枫喜欢喝咖啡，而每次自己想要争论，那怕自己再无理取闹枫最后都会对自己妥协的那种感觉。
咖啡就如同人生，闻时香，喝市苦，品后甜。枫说：知道喝咖啡的人为什么要放奶和糖吗？
铃子摇头。
牛奶与糖的香甜与咖啡的苦涩搅拌在一起，让人一瞬间就品尝到了生活的甘苦。所以喝咖啡其实就是在品尝人生。
可报上说哥伦比亚人喝咖啡是不放牛奶和糖的。铃子不服。
所以咱们影象中的哥伦比亚人都是黑着一张脸，生活苦得只穿一条裤衩。枫又在瞎掰。
知道你每次喝咖啡我为什么双手赞成吗，我就当咱们是在做希望工程的投资。铃子说得煞有介事：所以我从心底希望他们早点富起来，穿的不再是裤衩。哎，枫，这世上要是没有穷人那该多好！
枫俊朗的脸阴了下来，放下手中的杯子，用小勺轻敲着杯口，沉沉地说：其实我的处境也比他们好不了多少。我能穿西装，打领结。我能喝他们制成的咖啡，我却没办法在这城市给你一份你爸妈想要的生活。
铃子，我们来这消费，喝35元一杯的咖啡，还有这一身800多元的衣服，足花掉我半月的薪水，这些都不能与我的收支成正比。但有什么办法，既然溶入这个城市，既然我的生命中有你，我就该收起我的卑微感，放纵自己的虚荣心来过活，我可不希望所有认识你的人说你没眼光。
不说这些了，枫，从一开始我真的没在乎，我看重的是你对我的这份爱，我们两人感情能跨越这份时间不容易，除了珍惜，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拥有。
铃子，你总是这样包容我，在我自卑，自怨的时候你总是这样。这两年为了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与心酸。那份痛楚，那种煎熬，你从来不在我面前轻易袒露出来，有些苦，我却不能与你分担。枫很是难过，说真的，有时他真的无法面对这个义无返顾爱着自己的纤柔女孩。
你错了枫，铃子紧紧攥住枫无所适从的手：我没有为你，感情是我们两人的，既然爱了，就得承担相应的责任与义务。我们要不起永恒，但我们守得住眼前的快乐。这份快乐这么实在，真真切切地冲击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让我今生第一次感受到这份不同于爸妈给我的幸福，所以我拼命地抓牢，我拜托你也不要放手。枫……我不要我们以后生活在对方的记忆里……
所以，无论有多大阻力，请你抓紧我，我怕，有时我累了，我无力了，你会从我手心溜掉……铃子的泪又涌了出来，教枫更为之心疼：我会的，铃子，来上海的这几年，没有那个女孩子会让我如此心动过，才知道以前的日子过得是那么虚无，才知道我从前的世界梦幻的那么不切实际。自从生命中有了你，我也有了从未有过的信念，那就是要好好活着，好好爱你……
咖啡厅里里弥漫着席翁.迪昂的那首“爱无止境”的曲子，枫与铃子就醉在这片舒漫之中。
这晚铃子没有回家，在枫租的房子里，两人又开始做爱，枫吻遍铃子的每寸肌肤，要了铃子一遍又一遍，直到铃子喊疼。铃子的皮肤很白，滑嫩又有弹性，就是这么好的女子，枫怎能要得够，又怎能爱得够。
激情过后，躺在枫的臂弯，听着枫有韵律的心跳，铃子的心又涌过一阵莫名的感动，她习惯用小指甲轻轻地刮着枫胸前的肌肤，听着那一道道嚓嚓的声音，铃子就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窗外的风铃又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也是那么清聆悦耳，时而象是在窃窃私语，时而象是在诉说往事。那串紫色的风铃，是枫和铃子在逛平顺路的一个小商品市场上买来的。铃子把它挂枫的窗前，认真地对枫说：你是枫，我是铃，它因我们而生，所以有了我们共同的名字，风起的的时候，你在守侯着我的归来，铃响了，那是我在对你深情的呼唤。
枫珍惜地拥紧了铃子瘦弱的肩膀：你说得很好，风和铃是分不开的，就象你和我一样，也是分不开的，这是上天的冥冥注定，因为这世上有我，你才会来到我身边，让我不再孤单。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传来了，象爱的催眠曲，叮当……叮当……
这天，铃子对枫说：枫，我们回你乡下好不好。
枫很是诧异，以往这个话题他们只聊过一次。那是枫提出来的，铃子没说行还是不行，枫看出了铃子的为难。后来想想，枫觉得自己好自私，怎么可以轻易就把这个问题说出口。想要铃子放弃自己温馨的家，还有爱她的爸爸妈妈，放弃优越的生活去乡下和自己过一种没有定向的日子，这个想法是多么自私呀。
况且，铃子真和自己去乡下，真能给她幸福吗？不让她受苦，这一点，枫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所以自那之后，枫再也没有说起那个话题，今天铃子主动提出来，枫当然很是惊奇。
我是说，我们回你家去生活一段时间看看。其实，我就一直好喜欢你所描述的家乡，喜欢那里自由的空气，喜欢你门前的小河，喜欢你竹园里的房子，还有，我从未爬过山，我好想去你那里爬山啊，枫……铃子的眼神充满了鼓励与期待。
可是铃子，我们那里没有肯德基，没有上岛咖啡屋，甚至没有好的电影院。我们家也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冬天会很冷，夏天会很热。竹园夏天里的蚊子又多，我知道你皮肤会过敏。还有饮食，没有纯净水，没有新鲜的瓜果蔬菜，你的肠胃本来就不好，你确信能适应那种环境吗？枫提出一大串疑问。
我能的，枫，不要再怀疑我跟你走的决心。铃子说的很是肯定：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吃苦，我也是幸福的。
枫直视着铃子，不许她的目光逃离：发生了什么事，铃子，是不是我们的感情让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枫……铃子伏进枫的怀里，紧紧地圈住他的身子，无助地抽泣：带我走吧，我好害怕，我好怕我们会分开，我好害怕这样下去我的思想会瓦解，而守不住对你的承诺，我好累呀，枫。
好，我带你走。枫捧起铃子光洁的脸颊，用下巴紧紧地贴上，蹭干铃子脸上的泪水，枫一个劲地说：这次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铃子，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人伤害到你，谁都不可以，谁都不可以让你伤心。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铃子与枫作些离开前的准备，铃子去公司办好离职手续，枫也尽量结束手头上的事情，两个人计划在星期一就回乡下，枫定好两张回乡的软卧车票，也打了通电话告知了远在家乡的爸妈。
车子是上午8：45分的，枫这天起了大早，收拾好行李，再扫视着房内可曾有遗忘的东西，窗口又传来一阵风铃声，象是在对枫说：不要忘了把我也带走。
枫微笑地对它说：你可是铃子的心肝，把你落下铃子会怪我一辈子的。
枫搬来凳子把它取下，弄掉上面的灰尘，经过这么些时日，风铃的光泽早就暗淡了许多。枫小心翼翼地把她裹进包里，颇为留恋看着这个自己住了两年的小屋，最后轻轻地合上门，走出这间熟悉的房子。
新客站的南广场，枫站在与铃子约好的地点，在名品商厦的入口处，焦急地等着铃子的到来，时间已近8点，铃子说好7点就会赶到的，手里的两张车票攥在掌心已被细汗浸的微湿，铃子还是没有到来，8点10分，20分，8点半了，枫的心很难平静下来，铃子还是没有到来，想必车站内已经开始剪票进站了。
一种不祥的念头在枫心头膨胀，愈来愈强。铃子一定发生什么事情来不了，否则以她的个性不会不来的，可能是她家人已发现了，也可能她还是割舍不了对家的眷恋，可能……枫有了很多铃子不能来的理由，时间在一刻刻地溜走。
9时正，那趟列车早已驶出了上海。枫努力得在人海中搜寻，却依然不见铃子的身影。枫此刻的心好灰好灰，不为手心的两张票根，而是为两人之间那个荒废的约定。
铃子，我知道，你给不起我这些的，我从来就没奢求过，你何苦向我承诺呢。
象个傻子一样站在商厦的门前，枫不敢移步，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他怕铃子会找来，看来乡下今天是去不成了，但不管怎样。枫觉得，铃子应该前来，给自己一个说法。
枫要了一份快餐，象广场上大多民工一样守护着自己的行李，终于觉得铃子不可能再来了，枫才黯然地离开与铃子约好的地方，拉起行李箱依旧回到已退租的小屋。
房东很是惊奇，但他没多问。两年下来，对枫他虽然了解的不是很彻底，但这年轻人不坏，所以他将房子的钥匙依旧交到枫的手里。
工作辞掉了，再也不用考虑去上班了，散懒地歪在床上，枫想了许多，这些念头在脑中一一闪现，全是关于铃子的。但就是不能理出一个头绪来，倒惹得内心又是一阵狂躁：铃子，你这个让人可恨，可气，可怜，可爱的小家伙，此时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
到了第三天，枫实在憋不住了，去了铃子位于大宁路的家。以前铃子一再告诫自己，在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找到妥善的解决方案前，不要去她家找他。但于今顾不上那么多了，三天铃子都没消息，肯定被她爸锁在家里，如今只有找上铃子的家人摊派了。
铃子家的防盗门牢牢地锁上了，在枫忐忑掀掀第四遍门铃时，对门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一个老太露出半边脸问枫找谁，枫礼貌地回答：阿婆，你好。我找丁铃的，她家里今天没人吗？
丁铃……老人身子移出门外，眼睛浑浊起来：可怜的小姑娘，被车撞了，现在医院里还没醒来呢。
枫的脑袋嗡嗡作响，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枫焦急地问阿婆：你快告诉我，丁铃在那家医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骗我的是吗？
是真的，小伙子，车祸发生在前天早上6点多，正是上班高峰车多的时候。哎……我怎么能骗你呢，丁铃这孩子就象我的孙女，我怎么能拿她来寻开心呢，多好的丫头啊！
阿婆，她现在那家医院啊？这下枫确信丁铃真的发生了不幸。
市北医院，我儿子昨天去看她还没醒来，丁铃的爸妈还在医院没回来呢。
枫转身一个趔趄撞在楼梯的护栏上，顾不上疼。出门招了一个车直奔市北医院，在5楼的重症病房，枫见到铃子，几乎不敢相信，昔日娇艳可爱的她此时被纱布裹的象个粽子，鼻子上接上呼吸机，两根输液管插在她毫无血色的手腕上，铃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象是马王堆里出土的木乃伊辛追。
这就是自己最爱的铃子么，枫早已没了辨别的思想，只是下意识地走近她，没错，是铃子，那清瘦的脸，那光洁的额头，枫颤抖地伸出手，想去触摸一下他的爱人。
不要碰我的女儿！枫的右郏挨了一记重拳。丁铃的爸爸象一头失控的豹子扑上来，对着枫一顿猛击，一并咆哮：你这个小赤佬，小瘪三，你谋杀了我的女儿，我要送你去坐牢，你着混蛋，我女儿作的什么孽啊，竟会碰上你，你还我女儿的命来。
枫没有反抗，任拳脚象雨点一样落在身上。本来他就欠了丁铃一家很多。如今，挨这些打又算得了什么。看来，自己所有的亏欠加上这一笔这辈子也甭想还清了。
所以丁铃爸爸的击打对枫来说，他不觉得丝毫疼痛，倒是有一种释放的感觉。直至丁铃的妈妈和闻讯赶来的医生把他们分开。
医生毫不客气的斥责她爸爸：这病人还没过危险期，你们还忍心在这儿大吵大闹啊，出去，都给我出去。说着连推带搡把他们赶出门外。
枫木然地站在玻璃窗前，里面的窗帘被护士放了下来，里面什么也看不到了。枫就这样依着墙，望着房内，整个下午都保持这个姿势。丁铃的妈妈在对面的椅子上抽泣。几个月不见，这位慈善的母亲显得苍老许多，而她的爸此时也安静了下来，站在回廊的尽头，脚底下是一地的香烟头，可他还是一根接一根。
你还在这儿干吗。丁铃的妈妈哭着对枫说：我女儿都被你害成这样，你还不肯善罢甘休……没遇到你之前，我们铃儿很听话的孩子，自从与你交往后，我们家就没过上一天安宁的日子，我疼惜自己的女儿，又要平息她爸的怒火……如今这场家庭纷争也该结束了……她摸了一把眼泪，继续怨诉：你们年轻人谈朋友我不反对，可为什么总要搞得这么轰轰烈烈，让我们大人胆战心惊呢。你与丁铃的爸爸都有个性，谁也不肯妥协，口口声声说爱铃儿，可他遭受的苦你们又何曾体会到……还有，铃儿肚子里的孩子，医生说快三个月了，可还是没法救活，天呐，这孩子怎么了，怎么所有的苦都让她来背呢。
丁妈妈已是泣不成声了。
孩子……枫迟滞的叨念：丁铃有了我的孩子，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叶枫，你到底算不算一个男人，值得我们铃儿这般付出，可怜的女儿还为你们的孩子跟她爸摊牌，你造下的孽自己却不知道，啊……我苦命的囡囡啊，你好傻啊……丁妈哭得断断续续：我再怎么不通情达理，也不象他爸那样狠心呀，老丁啊，我早说过不要逼我们的孩子，你不听，你倔，可女儿现在躺在那里，是你想要的吗，是你们想要的吗？……恩？
一声执问，让两个男人无地自容。这个结果是他们想要的吗，不是，肯定不是。
枫无力地摇头，丁爸老泪纵横。
有时，爱的太偏执会伤害到别人的……丁妈幽幽地说：老丁啊，这一生和你过了二十几年，我从没有抱怨你什么，可这次，铃儿要是有什么，我都不知该怎样面对你，你说你要是同意他们孩子的事，那铃儿也不会离家出走，也不会遭此横祸，那遭事的司机说孩子是突然穿上来，可见孩子走得有多急，她是怕你追上来呀……
丁铃的爸爸呜咽起来，那声音在这长长的过道里回旋，是那样的深沉，悲壮。
枫仰起脸，不让泪滑下，但两颗清泪还是滚向腮唇边，咸咸湿湿的。
孩子的拎包被撞飞很远，东西散了一地……丁妈妈喃喃地说：有几件她心爱的衣服，有她的小闹钟，有山楂卷，有牛肉干……还有她的自画像，这么瘦的身体，怎堪这重重的一击，我苦命的囡囡……
枫闭上眼，丁妈的哭诉象绣花针一样狠狠扎进自己的心房，小闹钟是我送给她的，山楂卷，牛肉干是自己最喜欢的零食。铃子全带上了，可她为什么不亲手交给我，为什么不象以前一样喂入我口中。
铃子再也没有醒来，心电仪上那根长长的线是她生命的休止符，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带着一份压抑的爱匆匆地离开这个令她负累的红尘俗世。
得知女儿的离去，丁妈妈晕倒在地，丁爸捶胸跺足，可再怎么懊恼也于是无补，这份迟到的后悔恐怕这一辈子也无法从心头卸下来。
枫跪在铃子面前，抚摸着她那苍白冰凉的脸，睡着的铃子依然那么美，那么圣洁，皮肤还是那么滑嫩，但却没有了往日的弹性。枫深情地凝望着那张脸，再没有落下一滴泪。铃子是不喜欢自己流泪的。
就这样，枫把铃子最后的容颜深深地，深深地烙入自己的心底……
丁铃的家人终是不同意枫去参加铃子的葬礼，枫只好远远地跟着，手里捧着铃子最喜欢的百合。从殡仪馆到铃子的栖息地，枫以自己的方式送别了自己最爱的女人。
不知是怎样才回到那间小屋，这个还存有铃子气息的地方，枫沉沉地睡去，这一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还是铃子叫醒他的，铃子在他耳边温存地说：又在睡懒觉，快起来了，懒猫！
枫昏沉沉爬了起来，胡乱地洗把脸，铃子又在耳边说：总要人家教你，该修胡子了，你这副邋遢相，怎么见人哟……
枫没有照镜子，认真地修好自己的胡子，他知道自己修得很干净。
都四天没吃了吧，你呀，我不在你身边，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快去外面吃点东西。
枫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饿了，是该出去找点东西吃了。
于是他踉伧得望外走，九月的阳光很是刺眼，枫用手掩住眼睛，这街上还是人来车往，街角的快餐店还在营业，快餐店的老板还是那么笑吟吟地对枫说：给你来两份快餐吧……
这世界一点都没变，所改变的只是铃子不在身边了，所以枫吃掉了两份快餐……
五个月过去了，枫离开了那座城市，离开了那座铃子用鲜血溅红的城市，窗口又传来风铃声，如今，枫好怕那串清脆的铃声，但他没有丢下那串紫色的风铃，因为那是铃子留给自己的唯一记忆。
铃声响起，那是铃子对他在深情呼唤，
风又吹过，他在这里守候她的消息……
铃子，你在那里还好吗？
枫轻轻地问，窗前叮叮当当的风铃声象是她的回答。
尘尘04/11/23写毕于昆山
07/3/21修改于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