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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假如苏西堕落》作者:亦舒

正 文 01
  假如苏西堕落(一)

  那一通重要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苏西正在开会。

  她只是宇宙广告公司的中等职员。

  秘书轻轻说:“苏小姐,一位雷家振律师找你,一定要亲自与你讲话。”

  上司老陆立刻发作,“叫他留言,苏西你稍后复他,我们正忙呢。”

  苏西不是个不识相的人,可是一听是雷律师,立刻说:“这是我一个重要电话。”

  竟不理老陆弹眼碌睛,自管自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雷律师,我是苏西。”

  “苏西,他们决定下午四时到我办公室听遗嘱内容,你准时到。”

  果然是等了近一个月的消息。

  “苏西,假如你得不到什么好处,请勿失望。”

  苏西吸进一口气,“我明白,我原本不贪图什么。”

  雷律师笑,“我很了解你。”

  苏西回到会议室,披上外套,抓起手袋。

  老陆急问:“喂,你又开小差?”

  “我真有要事。”

  老陆蹬足,“苏西,我记你大过。”

  苏西停住脚,转过头来,“家父遗嘱今日公布,我非第一时间知道内容不可。”

  老陆耸然动容,他约莫知道苏西的身世,“那你速去速回。”

  苏西赶了去。

  银行区步行比乘车快,她走了十五分钟便到雷律师事务所。

  雷家振是好人,这些年来,从来未曾小觑过她们母女,你要是知道看低一对孤苦的母女是何等样容易,你就会佩服雷律师为人。

  苏西早到。

  雷律师亲自迎出来。

  她一脸笑容,上下打量苏西。

  “去梳好头,补一补妆,一会儿他们整家会来。”

  “是。”

  雷律师脱下她戴着的钻石耳环交给苏西,“这会使你亮丽。”

  苏西轻轻叹口气,真是个好心人,不想她太过寒伧。

  她到化妆间照镜子,荆钗布裙的她浓眉大眼,若有时间金钱大肆修饰,想必另外有一种味道,可是早上出门,已经劳碌了整日,此刻外型有点野性难驯。

  苏西梳好一把天然鬈发,这把头发一遇潮湿,即时失控,好比海藻。

  她戴上钻石耳环,抖了抖衣服,走出去。

  他们一家已经到了。

  浩洁荡荡四个人,母亲与一子两女。

  年纪都比苏西大,端坐雷律师对面,苏西推门进去,他们只佯装听不见。

  他们连头都没抬,只当苏西透明。

  多年来苏西都承受着同一待遇,气馁之际也十分气恼,可是这种感觉已随父亲辞世而烟消云散。

  她丝毫不介意,挑后边角落一个位子坐下。

  雷律师咳嗽一声。

  “人都到齐了。”

  没有人应她。

  雷律师开启了一只棕色大信封。

  “这份遗嘱,立了有三年,一直存在我这里。”

  她取出文件。

  办公室里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

  苏西感觉有点悲凉,上一代恩怨已随着生命结束消逝,今日即使一无所得,她也无所谓,当然,他们会笑她,但她并非一个敏感的人,她有更实际的事情需要料理。

  雷律师轻轻读出遗嘱:“我,苏富来,是一个小商人,经营电子零件生意,娶一妻一妾,妻李福晋生一子苏进,两女苏近、苏周,妾黄遥香已离异,生一女苏西。”

  雷律师读到这里停了一停。

  一个人的一生,原来用简单的几句话就可以交待。

  苏西轻轻叹息一声。

  在静寂的办公室里,吁气声清晰可闻。

  众人动也不动,苏西坐在他们后面,觉得他们似石膏像。

  雷律师读下去:“李福晋及黄遥香生活细节早另有安排,不劳我再操心,因此,我将财产平均分为四份。”

  此言一出,苏太太李福晋第一个霍地转过身子来。脸色如锅底般黑,怒不可遏。

  苏西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大意外了,父亲并不喜欢她,几次三番,同她说话,往往头也不抬,眼睛看着别处,令她难堪。

  可是到头来,他办事公允,苏西泪盈于睫。

  雷律师读下去:“承继我的遗产,还有一个条件,你们四人,不得堕落。”

  听到这里,不要说是苏西睁大双眼,莫名其妙,连雷律师都露出些微狐疑之色。

  他们四人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最大的堕落,便是怀疑我这份遗嘱的真实性,违者立刻失去继承权。”

  他们马上静下来。

  “由今日起算,一年之内,由雷家振律师及我好友朱立生公证,凡有行为堕落者,遗产即被充公,分予其他子女。”

  这时,苏西实在忍不住,冲口而出:“什么叫做堕落?”

  只听得苏近与苏周也问:“对,堕落有什么标准?”

  “在这一年内,各子女可支遗产的利息使用,我财产不算丰厚,每人约可分到一千万美元。”

  遗嘱已宣读完毕。

  苏进霍地站起,“这张遗嘱有问题,我会找律师来研究,家父生前,明明向我暗示,财产将分两份,我是家中唯一男丁,占一半,两个妹妹分剩下那一半。”

  雷律师忽然拉下了脸。

  苏西从来没见过她这般凶神恶刹样,只听得她一字一字说:“苏进,你若对亡父的意愿一点尊重也无,我会与你周旋到底。”

  苏近也大怒,推翻了一张茶几,“那三几厘利息,叫人如何运作?”

  雷律师斩钉截铁地说:“或者你可以考虑学苏西那样,找一份工作,自食其力。”

  苏进一阵风似刮走。

  苏西端坐不动。

  苏近与苏周扶起母亲,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母女三人一起转过头来瞪着她。

  她们终于走了。

  雷律师说:“来,喝一杯庆祝一下。”

  苏西定一定神,抬起头来,接过香摈,一饮而尽。

  “什么叫做堕落?”

  雷家振微笑,“触犯法律,也就是堕落了。”

  “吸毒呢?自杀呢。”

  “别担心,虽无一定准绳,社会总有公论。”

  苏西又问:“苏进会不会搞事?”

  “他若轻举妄动,你的财产便会增加。”

  “假使我们四个人都堕落呢?”

  “那,有几间大学的奖学金会因此得益。”

  “这一年内,我该如何循规蹈矩?”

  “苏西,做回你自己就很好,现在,回家把好消息告诉你母亲。”

  “谢谢你,雷律师。”

  苏西先回广告公司。

  老陆迎出来,“怎么样?”

  苏西笑着反问:“你说呢?”

  老陆端详她,“呵,”他喊出来,“苏西,你已是个富女了。”

  “可不是。”

  “你要辞职?”

  “不,我会做下去。”

  老陆堆上笑容,虚伪的诚意自他的皱纹里涌出来,“那真是我们的荣幸,你一定会给我们带来更多客户。”

  “首先,我要告假。”

  “当然当然,处理财产是非常棘手的事。”

  苏西开着小小日本车赶回家去。

  母亲坐在露台上看风景,声音有笑意,“分到你那份了?”

  “雷律师已知会你?”

  “是,她很满意安排。”

  “妈,你呢?”

  “一个女孩手边有妆奁总是好事。”

  “妈,从此以后我可以罢买日货,置欧洲跑车了。”

  “恭喜你。”

  “妈,你高兴吗?”

  “我替你开心。”

  苏西追问:“你自己呢,母亲,你自己呢?”

  她哑然失笑,“现在你经济独立,不劳我挂心,下个月我可以乘轮船去环游世界。”

  苏西开怀地笑。

  “可是,苏西,你要小心,你不能堕落。”

  “不会,堕落也不是易事。”

  “苏西,你太天真了,一个人甚易堕落。”

  “我不相信。”

  “嫁人为妾,即十分堕落。”

  苏西不语。

  她母亲苦笑,“去,去选购欧洲跑车。”

  她站起来,身段高挑,同苏西一个式样。

  “我约了人打桥牌,晚上不回来吃饭。”

  “你不想知我得到多少?”

  “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你也是他的女儿。”

  她出去了。

  苏西知道母亲想藉故静一静,今天这件事勾起大多回忆,她一定感慨万千。

  累了一天,在雷律师处喝的香摈又冒起泡来,苏西躺到长沙发上去,不消片刻,已经熟睡。

  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

  因为担心,也与心理医生谈过梦境。

  开始的时候,梦见她自己走进一个客厅。

  苏进苏近与苏周都已经坐在那里,这不稀奇,可是突兀的是,他们是成人,她却还是小孩。

  她尴尬地站在一个角落,不知道为什么来,也不知道需见什么人。

  忽然听见苏近与苏周咕咕笑。

  当然是笑苏西。

  苏西本来不叫苏西,父亲叫她苏迪(内“西”),一样有一只撑艇,只是少了一点。

  母亲在填写出身证明文件的时候,沉默地、固执地只写了一个西字。

  自此以后,连名字也成了笑柄。

  苏近与苏周是那样喜欢取笑人,事实上,她们的嘴至今尚在原来位置上而没有笑歪,堪称奇迹。

  苏西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梦,不久她会醒来,可是仍然难堪羞愧到极点,梦与现实何其接近。

  只听得苏近笑道:“浑身都是毛,简直似只动物。”

  梦中,她们每次取笑讽刺揶揄的题目都不一样,内容却保证一般精彩。

  “你看她那头发眉毛,简直黏在一起,手手脚脚黑墨墨,一看仔细,也是汗毛,哈哈哈,是个毛孩。”

  无论她们说什么,苏西总是开不了口,承受着无限屈辱。

  她试过在梦中挣扎张嘴,可是只能发出哑哑之声,似只乌鸦,急得她热泪直流,于是引起更多耻笑。

  心理医生同她说:“你已经长大,不必理会出身,鼓起勇气,开始自己的生活,庶出有什么关系,你一旦耿耿于怀,自卑不已,这噩梦终日会折磨你。”

  真是分析得好。

  苏西叹一口气,正想自梦中走出来,忽然之间,她看到自己的手脚身体迅速长大拔高,在数秒钟内变成一个大人模样。

  噫,苏西不再是七岁,苏西已是二十三岁。

  接着,她呀地一声,发觉会得开口说话。

  她指着苏近,“你!”

  苏近吃惊地抬起头看着她,这是谁、什么时候进来、怎么会得站在门角。

  “哎呀,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我叫苏西,”她一字一字说出来,“苏──西。”

  她踏前一步,握着拳头。

  苏近与苏周害怕了,姐妹搂作一团。

  苏西甚有快感,想挥舞拳头,作一次大突破,可是铃声大作,甚为吵耳。

  刹那间,她醒了。

  哎呀,这是一个好梦,她真不愿醒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探望司徒医生。

  司徒是个英俊温柔的年轻人,现代译梦人,而且会替客户坚守秘密。

  他听完苏西叙说,想一想,“你已得到释放,不再自卑。”

  苏西很安慰,“我相信如此。”

  “不过,一个真正不介怀的自由人,不会做这种梦。”

  “这个我也懂,从今以后,轮到他们梦见我挥舞着拳头分掉他们四分之一财产。”

  司徒耐心他说:“不,也不是那样。”

  苏西静下来,“应该如何?”

  “应该心胸里完全没有那一家人,你才会得到真正释放。”

  苏西释然,“这是至高境界,明镜本非台,向来无一物。”

  司徒也笑。

  “不,我恐怕会永远记得他们。”

  “那么,你心中永远有创伤。”

  苏西承认,“可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伤疤,人生怎会十全十美。”

  “说得很好,有没有想过遗产怎么样用?”

  “我不懂投资,也不会做生意,我想,会慢慢使用利息。”

  “已经可以令你舒服地过一生。”

  同一天,雷律师找她:“你得见见朱立生。”

  “谁?”

  “请勿掉以轻心,这朱立生与我同样是你的品格评选人。”

  “我可不知家父有这位老友。”

  “你一向知得很少。”

  这是真的,她从未踏进过大宅的门,过年过节,父亲只来稍坐一下,看看她就走,像个有特权的客人,一次,约七八岁模样吧,她忽然客套地同他说:“谢谢你来看我们。”

  她记得父亲笑了。

  又有一次,他带来一个朋友,送苏西一套栩栩如生的西游记人物玩偶,苏西珍藏至今。

  苏西懂事的时候,父母已经分开,他把她生活安排得相当好,房子、车子、每月支取零用及家用。

  中学毕业,替成绩不是上佳的苏西找了几间小大学,苏西挑美国加州是因为当时一个小男朋友也要到西岸升学,结果到了彼邦,两人只见过三次面。

  苏西并没有读得名列前茅,是,她是庶出,那边永远看不起她,但是她却没因此患出人头地及扬眉吐气情意结。

  那太吃苦了,何必付出巨大代价去令看不起她的人对她刮目相看呢。

  她的身份是不可转移的事实。

  毕业时,父母同来参加她的毕业礼,那帧照片她一直珍藏。

  想到这里,雷律师打断她的恩绪:“明日下午六时,你到美国会所德萨斯厅见他。”

  “遵命。”

  父亲病发的一段时期,她应召去看过他,苏进他们十分不放心,再忙也有一人抽空坐一旁监视,毫不避嫌。

  苏西认为他们欺侮病人,十分愤怒。

  可是她其实并不认识病中的父亲,他从来都是个陌生人。

  与一般病人不同,他并没躺床上,也不穿睡袍,照样穿西装在书房中工作。

  每次见到苏西,总是很宽欣。

  “你来了。”他说。

  除此之外,没别的话。

  有时也说:“来,替我把这份资料储入电脑。”

  通常,那个监视人会露出极度不安的神情来,像一只猫被人扯住尾巴倒吊一样。

  渐渐他瘦下去,考究的西装与衬衫越来越大,似只空洞的壳子。

  然后,他进了医院。

  晚上六时,德萨斯厅。

  一走进去,便看到一大瓶黄玫瑰,她精神一振。

  她向领班说出她约的人,恃者连忙带她到一张空桌坐下。

  苏西想喝酒,可是太阳还未下山。

  她听人说过,日落之前喝酒,是堕落行为。

  苏西嗤一声笑出来。

  她不知身后已经站着一个年轻人,津津有味看着她。

  等到发觉身边有一道影子,才转过头来。

  她十分讶异,这不可能是朱立生,这人不过三十,不不,甚至不超过二十六岁。

  果然,他伸出手来,一边说:“家父有事临时赶往新加坡,他失约了,叫我来招呼。

  苏小姐,我叫朱启东。”

  苏西反客为主,“你好,请坐。”

  “家父说抱歉,改天再请苏小姐。”

  因本来见的是他父亲,苏西不禁老气横秋、视朱启东为晚辈,顺口问道:“读书还是做事?”

  那朱启东有点迷惑,这个一头鬈发的年轻女子与他一般穿白衬衫蓝布裤,他从未见过女子有那样旺盛的毛发,一转过头来,他看到天然浓眉,小扇子似的睫毛,与一双炯炯大眼。

  朱启东有点失魂。

  他故意必恭必敬他说:“已经在做事了。”

  这时,苏西已经知道语气不对,有点造次,可是一时下不了台,只得死挺,轻描淡写地问:“干的是哪一行?”

  朱启东顺她的意,诚惶诚恐地答:“我是一名小儿科医生。”

  啊,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笑意自他眼角飞溅出来,沾到苏西脸上。

  “怎么会有空?”

  “我正放假。”

  “你时时放假?”

  “不,刚参加无国界医生组织到蒙古乌兰巴托回来。”

  苏西探探身子,“去干什么?”

  “我负责帮助当地儿童医治缝合兔唇裂颚。”

  苏西凝视这个年轻人,肃然起敬,可是嘴巴仍然问:“没有薪酬?”

  “是志愿行动。”

  “自备粮草?”

  “正确。”

  “乌兰巴托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夏季白天气温升至摄氏四十五度,可以把柏油路晒至龟裂。”

  苏西耸然动容。

  她不出声了。

  朱启东知道他面试已经及格,松一口气。

  半晌,苏西试探地问:“我可以叫一杯啤酒吗?”

  “当然。”

  太阳落山了,金光射到苏西毛毛的鬓角上,把她白皙的脸衬托得似安琪儿。

  朱启东听见他的心在说话:这是一见钟情吗?

  他看着她贪婪地喝起冰冻啤酒来,天真地呀一声,眯起眼,情不自禁地表示享受。

  物质世界里,有这样平常心的女子已绝无仅有。

  父亲叫他招呼她,他却已决定追求她。

  她是谁?不知道,也不重要。

  朱启东心思荡漾。

  只听得苏西问:“你可拥有诊所?”

  “不,我在大学医学院任职。”

  呀,他不急急替孩子治伤风感冒赚钱。

  苏西十分纳罕,这样的年轻人在都会中实在见少,怎么可能在她面前出现,她运道转了。

  她微笑,“这好似一个盲约。”

  朱启东承认,父亲回来时非得谢他不可。

  今早还想藉故推辞。

  “启东,你替我到美国会所去见一个人。”

  “爸,叫秘书替你改约会日期岂非更好。”

  “不不不,故人之后,不可将她在约会日历上推来推去,你去见她。”

  “我不认识她。”

  “是一浓眉大眼的年轻女子。”

  “我没有空。”

  “我说你有空,你就有空。”

  朱启东看着他父亲,“爸,所以我经济一向独立,否则真要被霸道的你支使得团团转。”

  现在,他反而要感激他,父亲的秘书一定有苏西的电话地址。

  正想让苏西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口袋里的传呼机响起来。

  朱启东第一次觉得有人比他那仅一岁的换心病人更重要。

  苏西很了解,“医院找?”

  “是,我需即刻赶回。”

  “你不必理我。”

  “我可否再约你?”

  “当然。”

  “不能送你,抱歉。”

  苏西笑着拨动双手,“快走快走。”

  朱启东匆匆忙忙离去。

  有些男人空闲得会蹲在美容院里陪女友熨头发,不不不,这不是苏西心目中的男伴。

  她独自坐在那瓶黄玫瑰前,直至天色缓缓暗下去。

  真舒畅。

  原来父亲一直对她一视同仁。

  她从来不知道,直至今天。

  好几次,当她还小的时候,不知多想伸手去握父亲的大手,却提不起勇气,她怕他会推开幼小的她。

  后来,父母分手,更加看不到他。

  苏西羡慕那些可以在父亲怀中打滚的同学。

  被爸爸一把揪起,扛到肩上坐着看球赛,居高临下,无比尊贵。

  吃冰淇淋时毫不经意,糊得一嘴一脸一身都是,由父亲擦干净……

  她一直以为父亲已经忘记了她,直至今日。

  苏西长叹一声,回家休息。

  他为什么不早点有所表示呢,原来他一直把这个小女儿放在心底。

  半夜,苏西听见外头悉悉响。

  开了灯,出去看到母亲替她收拾书房杂物。

  “妈妈,”母女俩紧紧拥抱。

  在这刹那,苏西觉得她什么都不缺乏。

  这间书房原本属于父亲,他走的时候并没有把东西搬走,都还留着:笨重迟钝的第一代私人电脑、参考书籍、钢笔、手表……

  苏西相信两个可能:要不,母亲未能忘记他,故此一切都留着,书房像间纪念馆。

  要不,真正忘记了他,所以属于他的东西就像其余家私杂物,扔在那里懒得收拾。

  苏西知道母亲已经忘记了他。

  记惦他的只是苏西。

  母亲睡了,苏西却醒着。

  她坐在宽大的花梨书桌前,翻翻这个,动动那个,消磨失眠之夜。

  一颗田黄石印章上雕着小篆“几许温柔”四字。

  小时候问母亲是什么字,她说:“不知道”,语气干脆决绝,后来,苏西把图章印出来,去问人,才知道刻的是什么,只觉荡气回肠。

  苏西对他们的事一无所知。

  感觉上父亲一直在找温柔体贴的女伴,一次又一次失望。

  负心人可能不是他。

  母亲后来也有男朋友,她处理得很好,他们从来没有在苏西面前出现过。

  至多将车驶到门前接她,被苏西在窗口看到。

  “那是谁?”

  “妈妈的朋友。”

  “是亲密朋友吗?”

  “不,吃顿饭,解解闷的朋友。”

  “会结婚吗?”

  “放心,没可能。”

  母亲说过话倒是算数的。

  这样的男伴好似换过三四个,到了十六八岁,苏西十分鼓励母亲出外寻欢作乐。

  她等她门。

  男伴永远不进屋来,为此,苏西感激母亲。

  为什么要子女叫她的男伴为叔叔呢,多么突兀,什么地方钻出来如此怪异的雾水亲戚。

  最近,母亲已经很少出去。

  苏西很担心她会寂寞。

  眼皮渐渐抬不起来,伏在桌子上睡熟。

  回来,发觉身上盖着毯子,母亲已经外出。

  她手中还握着那方田黄闲章。

  摊开手,几许温柔四字端端正正盖在她手心之中。

  苏西笑了。

  她洗把脸,淋个浴,出门。

  到了相熟的美容院,老板娘珊珊走出来招呼,“咦,今日怎么有空?”

  “珊珊,帮帮忙。”

  “什么事?”

  “替我熨直这把头发,还有,眉毛修得细一点,你看,我腿上汗毛又长出来了。”

  抱怨完毕,她颓然坐下。

  人家老板娘微笑起来,“心情欠佳可是?”

  “有人笑我是毛孩。”

  “不知多少小姐太太上门来要求熨一个大蓬头。”

  “我今日非洗直剪短不可。”

  “不要与你的天然发质斗。”

  “老板娘,你有钱不赚,认真可恶。”

  “我做生意凭良知。”

  “快动手吧。”

  师傅过来,笑笑,只梳了两下,称赞道:“这头发羡煞旁人。”苏西的气仿佛已经消了一半。

  师傅又说:“今日换个花样,我帮你拉直,明日又卷曲,你说好不好?”

  “不好,不如换个头。”苏西已经平静下来,所以女性统统爱上美容院。

  “我不能改变客人,我只能使客人看上去整齐美观精神。”

  苏西只得扬扬手,“动手吧。”

  话虽那样说,离开的时候,照照镜子,也差点不认得自己,眉毛明显细了,头发伏贴光滑,嘴上汗毛已经淡不可见。

  苏西十分满意。

  她到雷律师事务所去归还耳环。

  雷律师不在,她把耳环交给秘书。

  刚好在这个时候,主人家回来了。

  她提着鲜红色公事包,神气十足,从前哪里有这样漂亮的中年女性。

  她一见苏西,立刻一愣,“这是谁?”

  苏西扬起头。

正 文 02
  假如苏西堕落(二)

  “你为谁改变自己?”

  苏西答:“我自己。”

  “你头一个要爱你,以及接受你,你必须学会与你相处。”

  “我明白。”

  “这装扮怪怪地,不适合你。”

  苏西扮一个鬼脸。

  “见到朱立生了?你们谈过些什么?”

  “朱立生有急事去新加坡,派儿子朱启东做代表。”

  “啊,你见过启东,”雷律师十分高兴,“那年轻人真是一表人才。”

  “且甚有内涵。”

  “是,我看他长大,是名毫无缺点的年轻人。”

  “是个完人?”

  “稍有牛脾气,三岁大就到处逼长辈扮病人给他诊症,达不到目的就生气。”

  苏西骇笑,“多可爱。”

  “毕业后一直到第三世界落后地区去赠医施药,一点经济头脑也无,幸亏父亲是个成功生意人,否则空有学问抱负,生活也成问题。”

  唁,原来如此。

  “结婚没有?”

  “谁要他,你会嫁他吗?”

  苏西笑,“为什么不?”

  “他很少在家。”

  “跟他跑天下好了。”

  “小姐,他去的地方还有霍乱天花为患。”

  苏西吐吐舌头。

  “一次他给我看照片,他抱着病童的时候并没有戴手套,我惊问:‘口罩、手套呢’,当地的军人入病营都戴口罩。”

  “他怎么说?”

  “他茫然答:‘为什么要戴手套?’”

  苏西点点头。

  “他想都没想过,你说是不是神经病。”

  “他与父亲不和?”

  “咦,你怎么知道?”

  “生意人铢锱必计,恐怕不以为然。”

  “不,他们父子感情很好。”

  “那真是难得。”

  霄家振律师看到苏西眼睛里去,“还想知道什么?”

  苏西索性再问:“他母亲可易相处。”

  “父母已离异多年。”

  苏西说:“啊,同我一样。”

  雷律师笑,“说对了。”

  “离婚,可算堕落?”

  “我实在不想承认,不过,早三十年,社会风气的确如此封闭,几乎公认离婚是堕落行为之一,当事人,尤其是女方,性格上必有什么不妥之处,离婚妇人是侮辱称呼。”

  苏西耸然动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二十年前,同居而不婚,亦系堕落。”

  “哗,那吸烟可算堕落?”

  “在一些保守固执的母亲眼中,穿高跟鞋,也是堕落,那是舞女穿的鞋子。”

  “那么,做舞女应该怎么办?”

  “一直不十分确定,至今,有所谓名媛认为名牌衣物不应售予身份暧昧女性,还有,任职欢场,肯定是自甘堕落,应与麻疯病人关在一起。”

  “现在麻疯已经绝迹。”

  雷律师接上:“那么,数夜之女最毒。”

  苏西抬起头想了一想,“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

  “倘若我们四人统统堕落,财产又如何处理?”

  雷律师变色,“不会吧?”

  “堕落的准则如此虚无飘渺,四人全部不及格也不稀奇。”

  “他另有锦囊,到时拆启,必有指示。”

  “苏进有否给你麻烦?”

  “他敢。”

  苏西沉吟,“他这个人----”

  “我知道,一向欺压你的是苏进。”

  苏西抬起头想一想,推说:“不记得了。”

  雷律师微笑,“苏西,假使我有一个女儿,我希望她像你。”

  苏西哑然失笑,“锗爱错爱,我既非美人,又不是天才,有什么用。”

  “是你那种绝不让任何人与事干扰你过好日子的乐观精神。”

  “是吗,”苏西诧异,“那也计分?”

  “一百分,我至讨厌怨天尤人,不住抱怨,心中没有一件好事的人。”

  秘书进来说:“雷律师,董先生已经在等。”

  苏西站起来说:“我告辞了。”

  “我们再联络。”

  苏西忽然问:“可以约会朱启东吗?”

  雷家振醒悟,这才是苏西真正要问的问题。

  “当然可以。”

  “不犯规?”

  “一点关系也没有。”

  “谢谢你。”

  苏西松口气,奔到街上,欢呼一声。

  可是天正淅淅下雨,不得了,她那把花了不少时间吹直的头发保证又会反弹。

  苏西想回广告公司去打一个转,与同事说几句。

  她走的路十分迂回,她喜欢穿过各个商场顺带看看橱窗,已是多年来的习惯。

  苏西看到一方丝巾,驻足打量,这时,她发觉身后有一个中年人。

  跟了她有一段时间了,他也佯装看橱窗。

  一眼就知道这一类衣着普通的男子对古灵精怪的女装不可能有兴趣。

  苏西不出声,她买了一杯冰淇淋,坐在广场的长凳上慢慢吃,男子消失了,也许躲在后边人群里,一直到苏西站起来,他都没有再出现。

  莫非是多心。

  她走近珠宝店,他又出现了。

  苏西叹口气,有人跟踪她。

  为什么?当然是要看她日常行踪如何,从中研究挑剔。

  这还会是谁,一定是苏进。

  苏西握紧拳头,十分气忿,新仇旧恨全部勾了起来。

  雷家振律师说得对,最会得欺压她们母女的,便是这个比她大十二岁的半兄。

  苏西属牛,他也属牛,碰巧大一号,但是苏西从没见过如此奸诈的牛。

  十多年前父母分手,也是苏进导演的好戏。

  他痛恨她们母女,认为她们破坏他家庭,恐惧父亲终于会离开他们那头家,故此从来不放过苏西母女。

  他终于等到机会。

  他派人跟踪,不,不是苏西母亲,而是他亲生父亲。

  他捉到父亲约会一个女演员的证据,把整份证据送到苏西家去。

  聘用私家侦探是苏进惯伎。

  苏西记得母亲看到录影带时十分平静,声线有点无奈:“唉呀,我这会子可难下台了。”

  本来已经十分动摇的一段关系被这条导火线完全摧毁。

  苏西回忆到这里,握紧拳头。

  每个人一生中都会迁怒一个人一件事,苏西憎恨苏进。

  这个人不学无术,绝不长进,年复一年,学做生意、炒卖地产、搞日本餐馆、批发时装、电子零件、旅游公司……七十二行,几乎什么都做齐,没有一桩不亏大本,简直是无底洞。

  他最怕有人来分薄他的身家。

  事成后,苏进不住炫耀他的手段,亲友全部知道这件事,传为笑柄,日后辗转传到苏西耳中。

  她从未与母亲商议过这件事。

  父亲如此不忠,长远也没有意思。

  苏西本来想走进派出所,好警告那个跟踪者,终于改变了主意。

  她有更好的办法。

  苏西叫部车子回家,她想到了以彼之道,还诸彼身,反正她现在也有多余的钱可花。

  她正收集资料,电话铃响了。

  “我真怕你去了别处度假。”

  是朱启东,苏西心头一阵温暖。

  虽然都会人海茫茫,不过要找一个人,一定可以找得到。

  “想约你吃晚饭。”

  苏西揶揄他:“医院随时会传你。”

  他十分无奈,“所以不大有人肯陪我吃饭。”

  “我来好了。”

  “六时正接你。”

  “那么早?”

  “想早一点看到你。”

  “好,我在家等你。”

  苏西趁这个空档联络了一家郭氏私家侦探社。

  郭氏曾经是宇宙广告公司的客户。

  苏西说出她的要求:跟踪、报告、拍摄、录音。

  那是很例牌的工作。

  侦探社说:“我们需要他的照片、住址、办公地点。”

  “我立刻把资料传真过来。”

  苏西忽然想到,其实两兄妹都堕落不堪,没有一个好人。

  她有丝内疚,朱启东若知道她这另一面,可会深深吃惊失望?

  不管了,她必须保护自己,敌人已经动手,她也该准备武器了吧。

  侦探社立即有电话过来,“资料收到。”

  “拜托。”

  苏西吁出一口气。

  她刚想打扮一下,门铃已经响起来。

  果然是朱启东。

  如果对方派人守在她门下,一定知道她正在约会见证人的儿子。

  好呀,没问题。

  朱启东进来,“伯母不在家。”

  苏西笑,“她的约会比我多。”

  她斟两杯冰冻啤酒出来。

  “地方很宽敞。”

  “是呀,老房子、老家具,装修一直没变,厨房墙角还有母亲替我量度身高进展记录,最多一年高三英寸半,真厉害。”

  朱启东笑着坐下。

  苏西忽然疑心,“你为什么不问我父亲?”

  他可是已经打听过她的家事,如果有,她对他的印象一定大打折扣。

  可是朱启东莫名其妙,他说:“对,伯父也不在家。”

  苏西微微笑,“家父已经去世。”

  “对不起,我不知道。”

  苏西十分矛盾,这时,她又希望他什么都知道,省得她费唇舌解释。

  “我是庶出。”

  “兼是私生子,父母从来未曾正式结婚。”

  “一直以来,生活非常节省,必需品不缺,可是也没有奢侈品。”

  “现在好了,得到一笔遗产……”

  交待身世是天下最辛苦的事之一。

  苏西沉默了。

  朱启东说:“我从不知道坐家中喝啤酒可以这样舒服。”

  苏西笑答:“那是因为你知足。”

  他端详她快乐天使般容颜,满心欢欣。

  她为他修饰过,可是鬈发野性难驯,早已飞弹得四处都是。

  他忽然问:“你的眉毛怎么了?”

  “我修过。”

  朱启东大吃一惊,“可是,浓眉最漂亮。”

  苏西意外,“你喜欢?”

  朱启东大力颔首,“刚健、妩媚、精神奕奕。”

  苏西心花怒放,“那,以后我不碰它们了。”

  朱启东趋近一点,想说些什么,这时,他的传呼机又响。

  他一怔。

  苏西已经笑起来。

  “咦,今晚我休假。”

  呵,他为她告假。

  他取出手提电话拨到医院,告诉值班人员:“你应找上官,今晚他轮更。”舒出一口气。

  苏西说:“让我们出去吃饭。”

  “不如到舍下。”

  唔,一个无国界医生的家可能真是一间寒舍,去见识一下不妨。

  “好。”

  苏西取过外套跟他走,这才发觉,她对他,还没有说过“不”字,一直都是好好好好好。

  对别的男生可没有这样驯服,“不,我想早点走。”“不,我头痛。”“不,今明后晚都有事。”“不,我不会跳舞。”不,不,不。

  门口停着一辆蛤蟆似新式欧洲跑车,一看就知道性能超卓。

  但苏西讶异,“这是你的车子?不像呀。”

  “实不相瞒,妹妹启盈见我有约,借出跑车给我,她说,女孩子喜欢新车。”

  苏西微笑,“你本来用什么车?,’朱启东扬扬头,“我没有车,步行十分钟可到医院。”

  苏西笑,“步行很好。”

  “那以后我也不用改变自己了。”

  “当然不必。”

  苏西设想到他仍与家人同住。

  住宅在山上,半独立洋房,布置名贵大方,朱立生父女都不在家。

  朱启东的书房十分简洁,书桌上放着他在各国工作的照片。

  苏西仔仔细细逐张欣赏,问题多多。

  “这是什么病?”怵目心惊。

  “很可怕,叫食肉菌。”

  “啊,我听说过。四十八小时可以致命。”

  “唉,至心酸是看到儿童患一般抗生素可迅速治疗的疾病,但因缺乏药物失救。”

  苏西不语。

  片刻女佣请他俩用膳。

  菜式清淡可口,苏西吃了很多。

  一样是父母离异家庭,他们这一家又不失温暖。

  “有无启盈的玉照?”

  “嘿,她最爱拍照。”

  摊开照片簿,真是琳琅满目,朱启盈在一问著名法国珠宝公司任公共关系职位,人长得漂亮,打扮时髦,完全走在时代尖端。

  “这是家母。”

  苏西冲口而出:“最年轻美丽的伯母。”

  朱启东笑,“启盈同母亲一个印子。”

  “令尊呢?”

  “他不喜欢拍照。”

  苏西有点失望。

  不过她没想到看老照相簿也会那样有趣。

  “几时介绍我认识启盈。”

  “你会嫌她幼稚。”

  苏西连忙说:“不不不,我才笨拙呢。”

  “聪明人都那样讲。”

  苏西急急赔笑,“折煞我了。”

  他的手提电话又响起来。

  “对不起,我听听。上官,什么事?嗯,原来如此,女朋友的表姨妈娶媳妇,非去吃喜酒不可,我也有女朋友呀,一样走不开,吹牛?她就在我身边,不信,她同你说几句。”

  竟把电话递给苏西。

  苏西骇笑,“哪一位?”

  那边又笑又说:“你是小朱的女友?他找到女友了?你央求他代我当三小时夜更可好?他一向是我们这种有包袱之人的救星。”

  苏西笑弯了腰。

  朱启东在一边教她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苏西对上官医生复述:“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那上官一直嚷:“厉害,厉害。”

  苏西笑着说:“他马上来。”

  上官说:“皇恩浩荡。”

  “你的同事都那样可爱吗?”

  “上官的确特别一点。”

  “我告辞了。”

  “对不起,原本可以去看电影。”

  “改天好了,机会多多。”

  他送她返家。

  母亲看着她,“这样高兴,去什么地方来着?”

  “同某君约会。”

  做母亲的感叹:“异性相吸,无可抗拒,人类天性如此。”

  “是,”苏西承认:“人类命运如此。”

  “现在都是明白人了,合理得多,我像你那样大的时候,我妈对我说:‘遥香,何必嫁人,你陪我出入教会岂非十分圣洁’。”

  苏西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事,不禁奇道:“外婆真的那样说?她不结婚,何来女儿?”

  黄女士答:“用诸别人身上的才叫规矩,她成为我的终身反面教材,至少,这一段母女关系,可以由我控制。”

  苏西吁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雷律师找她。

  “苏进要求开紧急会议。”

  “有必要敷衍他吗广“将来,你也可以召他出席开会。”

  苏西当然知道苏进想说些什么。

  她抵达律师事务所的时候他们三兄妹已经到齐。

  苏进一见苏西进来便指着她厉声说:“你与朱立生之子朱启东来往甚密,究竟居心如何?”

  苏西不语,静静在一角落坐下。

  苏进怒不可遏,“企图私通公证人,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雷律师开口了:“你稍安毋躁。”

  苏进转过头来,“雷女士,你一直偏帮苏西。”

  雷律师也提高声音:“一个人有权结交朋友,即使这人是朱立生之子。”

  苏进气白了脸,“好,我明日就去追求朱立生之女。”

  雷律师不怒反笑:“这也是你的自由,你大可以那样做,可是如果你以为你有机会影响朱立生的判断,你就错得很厉害。”

  苏进道:“苏西已经左右了你的看法。”

  雷律师凝视他,“你也大小觑我这个长辈了。”

  苏进拍桌子:“要在这里寻公道是不可能的事。”

  “你少在我办公室大呼小叫。”

  苏进叫妹妹,“我们走。”

  然后他指着苏西,“我一定会证实你堕落。”

  苏西既好气又好笑。

  苏近与苏周两姐妹仰一仰头就跟着走了。

  雷律师没好气,“早知不接这份古怪透顶的遗嘱来办。”

  苏西问:“一妻一妾可算堕落?”

  “站在女性立场来说,是天下最荒唐的堕落行为。”

  苏西微笑,“可是,他却不准我们胡调。”

  规矩,是用来加诸别人的一件事。

  别人犯错,罪不可恕,自己的闪失,则永远情有可原。

  “苏进怎会知道你约会朱启东。”

  “他用私家侦探。”

  “卑鄙。”

  “我也用私家侦探盯他。”

  “苏西,怨怨相报何时了。”

  “我想多了解这一个大哥。”

  “你看,金钱万恶。”

  苏西笑,“可不是。”

  郭氏侦探社有人在家门口等她。

  “苏小姐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一定有重要消息。

  “请到舍下。”

  把那位郭先生请进书房,轻轻关上门。

  苏西接过一只大信封。

  打开,是一叠照片,拍得玲珑清晰。

  苏西一看,震惊,呆住,掩着嘴。

  真没想到!

  照片里两个男人,一个是苏进,另一个是----一张非常英俊熟悉的面孔,苏西认识他,她定期见这个人,他是苏西的心理医生司徒伟文。

  苏西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天下竟会有这样怪异的事。

  她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手足无措。

  只听得郭侦探说:“他俩每星期一及五定期见面,来往超过一年。”

  苏西吞下一口涎沫。

  “两人感情很好。”

  苏西用右手不住抚摸左手臂,像是想把汗毛安抚下去的样子。

  “你没料到会发现这样的秘密吧。”

  苏西颔首。

  “潘朵拉的盒子一打开,所有邪魔古怪都飞逸出来,叫人永无宁日。”他说的是希腊神话故事。

  过片刻,苏西试探着问:“这……算是堕落吗?”

  小郭有一丝讶异,却十分平和地答:“成年人有权选择密友。”

  小郭说得对。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大哥,另一个是我的医生。”

  小郭意外,“不是你的男友?”

  苏西吁出一口气,“不不,谢谢天,幸亏不是。”

  小郭如释重负,“那,我比较容易说话了。”

  什么,难道还有下文?

  “事情有点复杂,你看。”

  小郭再掏出一只信封。

  案中有案,这侦探查案好手段。

  信壳里仍然是照片,一位资深记者说过,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果然。

  苏西一看,耸然动容:“啊。”她低呼出来。

  可不是值得惊叫,这次,照片中一人是司徒医生,另一人是美貌少女,两人态度热昵,司徒的手正在抚摸少女的长发。

  苏西说:“这女孩是司徒医务所的接待员殷小姐。”

  “呵,你全认识,这三角关系对你不陌生。”

  “如此复杂!”

  “苏小姐,我正担心你也是其中一个主角。”

  苏西忍不住,“啐。”

  “既然是个旁观者,再好没有,”小郭停一停,“他们的关系日趋紧张,苏进已经起了疑心,在星期一与五以外的日子里,都出现在医务所附近。”

  “嗯。”

  “苏进是一个浮躁骄做的人----”

  “你怎么知道?”

  小郭微笑,“我藉故向他问路,得到非常不礼貌的待遇,从此得到的结论。”

  “是,”苏西点头,“他母亲宠坏他,他为人自私、自大。”

  小郭这才明白到,兄妹同父异母。

  他说下去:“我预料纸包不住火,苏进不会妥善地处理这件事。”

  苏西十分担心,“都是成年人,不会闹事吧。”

  小郭想一想,“我们走着瞧。”

  他站起来告辞。

  苏西趁母亲尚未回家,匆匆收起照片。

  一向厌恶苏进的她忽然起了怜悯之心。

  这人原来愚昧至此,他自己住在玻璃屋里,却向别人扔石头。

  这是报复的好机会。

  只要把两份照片送到大宅,苏西一看,必定面如死灰,如果想更彻底地叫他们丢脸,更可叫苏太太也收一份。

  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不算过分。

  但是,苏西却不打算那样做。

  她所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报复只有使她变得像苏进一般阴险,她一向看不起他,如果变得同他一样,苏西无法向自己的良知交待。

  那才是真正的堕落。

  苏西决定把这个秘密放在心中,不去揭发,说也奇怪,心内重压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也许这便是宽恕,可是,更可能是自爱。

  那家人一直踩低她,那不要紧,她可不能轻贱自己。

  苏西决定维持缄默。

  她忽然听到门外有声音。

  啊,是母亲忘记带锁匙?

  她走到大门前。

  这时,听到有人在门外说话。”

  抱怨地:“你从来不请我进屋喝杯咖啡。”

  母亲的声音:“这是我女儿的家。”

  “也是你的家。”

  母亲沉默一会儿,“希望你多多包涵。”

  “我都包涵了五年了。”

  苏西吓一跳,没想到门外的先生如此好耐心,顿时恻然。

  她是忽然下的决心,迅雷般拉开大门。

  门外两个中年人呆住了。

  苏西满面笑容,“妈妈,请朋友进来喝杯咖啡呀。”

  那位先生虽然已经白了半边头,可是精神奕奕,修饰整齐,使苏西觉得宽慰。

  更宽心的是苏西的母亲,泪盈于睫,转过头去,“进来吧。”

  苏西顺手抄起外套手袋,“失陪,我约了人看电影。”

  黄女士同女儿介绍:“这位是郑计祥。”

  苏西笑说:“郑先生,你们多谈谈。”

  她避出门去。

  母亲也是人,也需要异性的慰藉。

  为着女儿,已经回避那么久,现在苏西已经成年,她知道该怎么做。

  在苏西眼中,母亲最高贵最圣洁,她从来不会当着男友对女儿说:“叫陈叔叔”

  “叫林伯怕”……男友是男友,同女儿不相干。

  最讨厌是一种把男人带到家来还要命女儿出来叫爸爸的母亲。

  苏西无事可做,独自看了一套文艺片,散场后,忽然心血来潮。

  她到医院去找朱启东。

  在接待处说出这个名字,就得到礼貌待遇,由此可知,他相当受到尊重。

  不过又问了好几回,他们才告诉她,他在医生休息室。

  “小朱连续两日一夜当更,也许在休息室小睡。”

  苏西犹疑一刻才推门进去。

  朱启东躺在长沙发上,一条腿搭地上,累极人睡。

  嘴巴微微张着,有轻微鼻鼾,脖子上诊症听筒尚未除下,胡髭早已长出来。

  苏西有点意外,真未想到做西医如此吃苦。

  她不忍吵醒他,正想退出,朱启东转一个身。

  他问:“谁。”

  苏西轻轻答:“我。”

  朱启东睁开双目,微笑说:“你怎么来了?”

  苏西有歉意,“打扰了你。”

  “不,我也快下班了。”

  他并没有起身,却示意她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苏西,你是我的爱婀她。”

  隔一会儿,苏西才想起爱婀她是人体内通往心脏最大的血管,藉以维持生命。

  苏西也笑。

  片刻,她说:“待你下班后我再来。”

  他点点头,送苏西到门口。

  那么辛苦忙碌,怪不得没有女友。

  感情多半靠时间孵出来,不痛下功夫,就没有收获。

  看看时间,觉得也差不多了,便回转家去。

  果然,母亲的朋友郑先生已经告辞。

  母亲一脸笑容,正在读报。

  苏西斟杯茶坐在她面前,自言自语道:“有机会的话,好结婚了。”

  黄女士轻轻回答:“他亦有一子一女,要是结婚的话,这些人会统统被逼成为亲戚,非常荒唐,不如维持现状,清清爽爽。”

  说得十分合理。

  黄女士何需一纸婚书保障什么。

  早上,母亲推醒她。

  “小西,今早你有医生约会,如果不想去,我帮你推掉。”

  苏西睁大眼睛,她正约了司徒伟文医生。

  “不不不,有要紧事,我这就起来。”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苏西,这事与你无关,佯装不知是最聪明的做法。

  不知者无罪,知得大多,随时有杀身之祸。

  这个时候退出漩涡,也还来得及。

  可是苏西年轻,苏西心中有气,苏西看这个大哥的脸色,实在有段日子,积怨颇深,她也想看看他失意的样子。

  苏西准时赴约。

  世界多么小,苏西感喟,就在这间医务所里,她的大哥与一男一女攘成三角关系。

  那个秀丽的接待员殷小姐如常出来替苏西登记,神情有点恍惚,比往日沉默。

  司徒医生看到苏西,一怔,“看护没通知你今日约会取消?”

  苏西摇头,“没有。”

  “真对不起,苏小姐,今日我有事。”

  “没问题,我改天再来。”

  他吩咐助手:“加添一节时间给苏小姐,不另收费。”

  苏西从未见过年轻温文的他神情如此紧张。

  苏西到卫生间去了一趟,不过三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发觉候诊室空无一人。

  她听到司徒医生的房间传出争吵之声。

  接着,是家具碰撞,瓷器摔碎,有人叫道:“你于的好事!”另一人说:“我已经说清楚,我俩再也没有瓜葛。”

  苏西深深悲哀,关系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快快结束,还待何时?

  她已经推开医务所大门,预备离去,忽然之间,听到一声女子尖叫。

  那女子刺耳欲聋的尖叫声持续良久,一声接一声,跟着,有人推开了门,跌撞地冲出来,此人正是司徒伟文医生。

  他一脸恐惧,瞪大双眼,像是不置信事情会溃烂到这种地步。

  他的双手抱在胸前,开头,苏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然后,刹那间,苏西看到鲜血自他小腹涌出。

  司徒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苏西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勇气,她立刻拨紧急电话通知派出所。

  苏西接着走进司徒医生的房间去,看到她大哥苏进呆若木鸡般站着不动。

  苏西四肢这时像风中落叶般颤抖,不知如何是好。

  司徒在地上呻吟:“此事……不名誉……影响大……快走。”

  一言提醒苏西,她顿足道:“还不快走!”

  苏进抬头,看见妹妹,也不及细想。何以她会在这里出现,听见走字,便拔足飞奔。

  这时,警察与救护车也赶到了。

  司徒尚有知觉,一口咬定,是他自己错手的意外。

  “我与女友争吵,一时气愤,自杀盟志。”

  警察狐疑地看着苏西,“你是谁。”

  苏西立刻答:“我是司徒医生的病人。”

  “你看到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自卫生间出来,已经如此。”声音与双手都簌簌地抖。

  司徒被护理人员抬出去,门外已聚集好奇人群,警察留下苏西的地址与电话号码。

  再一次回到太阳底下,苏西的胃部痉挛,忽然之间,伏在电灯住上,呕吐起来。

  路人纷纷走避,有一两个还掩着脸。

  你看,尚未遭灾劫,世人已经唾弃,做人能不小心。

  苏西回到家,平躺着,绞紧的胃才慢慢松开来,不过,一颗心仍然跳到喉头上,全身的不随意肌全部异常活动。

  她不住呻吟。

  电话响了。

  “苏小姐,”是郭侦探,“真凑巧,你也在现场。”

  苏西只得说一个是字。

  “我已拍下苏进落荒而逃的照片,相信你必定有用,而我的工作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是,谢谢你。”

  小郭忽然叹口气,“苏小姐,恕我多嘴。”

  “郭先生,你是我尊重的人,请直说不妨。”

  “苏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说得有理。”

  小郭轻轻放下电话。

  苏西捧着头深深叹口气。

  傍晚,有人按铃,门外昏暗,苏西一时没把访客认出来。

  “谁?”

  “我姓殷。”

  “啊,殷小姐,请进来。”

  她仍然穿着上午那套衣服,样子憔悴。

  苏西忙问:“司徒怎么样?”

  “没有生命危险。”

  苏西松口气,放下一块大石;“他叫我来向你道谢。”

  “不要客气。”

  “待他康复,我们决定移民他乡,从头开始。”

  “那也是好主意。”

  她悄悄落下泪来,同那样一个人在一起,想必会终身担惊受怕:他可会故技重施,他可管得住自己?

  苏西忽然间:“殷小姐,你芳名叫什么?”

  “我叫殷红。”

  啊,叫那样的名字,感情路上,必不好走,古老人从来不会替孩子取个别致或与众不同的名字,就是怕引邪恶神灵的注意。

  她似乎仍然有一丝不放心。

  苏西一再向她保证:“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殷红静静离去。

  第二天,报纸一角,有段小小新闻,事不关己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大都会一日之内不知有多少不寻常的惨事发生,此类意外微不足道。

  苏西的心始终忐忑,原来保守秘密是那样辛苦的重担,始料未及。

  母亲决定与郑先生结伴乘轮船游东南亚,到达合里,上岸玩一个星期。然后转飞机返来。

  苏西真正为他们高兴。

  她也想郑先生知道她对他绝对没有反感,看到他,会娇悄地称赞:“中年人穿深色西装最好看”之类,使他高兴。

  家里只剩苏西一人。

  送船回来,还没掏出锁匙,大门边忽然闪出黑影。

  苏西吓一跳,本能地退后两步,瞪着那个人。

  这是谁?

  脸容枯槁,瘦削得仙风道骨,伸出来的手不住颤抖。

  电光石火之间,苏西喊出来:“苏进!”

  平素的嚣张、跋扈、骄傲、自大……全部丢到爪哇国,今日的他似一个晚期癌症病人。

  苏西仍怀着一丝警惕,“你怎么了?……

  他吞一口涎沫,。“你全知道?”

  苏西怕他口袋里还藏着另外一把尖刀,“我知道什么?”

  “我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多心。”

  苏进点头,“没想到你会如此宽容,是我看错了你。”

  终于承认狗眼看人低。

  苏西仍与他维持距离,温和他说:“我不明白你讲些什么,我听不懂。”

  苏进自顾自说下去:“原本你可以摊开来讲,分掉我的遗产。”

  苏西答:“我已有我的一份。”

  她又补充:“要那么多钱来干什么。”

  苏进又颔首:“说得好,钱可以买得到的东西,毕竟有限。”

  苏西加一句:“非常有限,不外是大屋大车这一类满街都是、人人都有的东西。”

  “苏西,我欠你。”

  苏西轻轻说:“兄弟姐妹,谁也不欠谁。”

  他转身走了。

  苏西连忙开门人屋,她心酸地躺在沙发上,无故落泪。

  钱可以买到什么呢,床铺被褥,两斤猪肉,几件新衣,她童年与少年的欢乐都被歧见葬送掉,永远无法挽回。

  朱启东医生找她。

  “你在什么地方?”

  “医院。”

  苏西骇笑,“一直没回家?”

  “有突发事件,走不开。”

  “什么时候有空?总也得放你们回家吃顿饭洗个澡吧。”

  “一下班我就来你处。”

  下午,他来了,站在门口不愿进来。

  他用手揉着双眼,浑身发散着医院独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怎么了?”苏西知道有蹊跷。

  “我很累……病人不治。”

  苏西啊一声,“可怜的朱启东。”

  “情绪欠佳,我还是回家的好。”

  苏西拉住他的手。

  “我这里欢迎你。”

  两个年轻人拥抱片刻。

  苏西问:“好过一点没有。”

  他筋疲力尽地苦笑,“有一杯热可可更好。”

  “我立刻帮你做。”

  苏西捧着一大杯热饮出来,他已靠着沙发睡着,实在太劳累了,精魂与肉体分家。

  苏西替他盖上张薄毯子。

  朱启东是个好人,但是好人却未必是个好伴。

  他整个人已经奉献给研究工作,医院手术室才是他的家,他每一丝精力都被病人榨取得干干净净,作为他的家人,得到的不过是一具时时躺在沙发上的躯壳。

  苏西是个聪明人,所以她的功课与工作成绩都平平,因为她知道,做得好过人十分便需多付一百分努力,太辛苦了。

  毋需认识朱启东二十年,亦可知道同他在一起生活会十分枯燥。

  苏西叹口气。

  这时,他外套口袋里的传呼机又响起来。

  苏西开始讨厌这件装备,她把它自朱启东的外套口袋取出,一手关掉。

  一室皆静,朱启东可以好好睡一觉。

  苏西拿起一本小说,独自读了起来。

  这真是世上最奇异的约会,二人共处一室,一个看书,另一个睡觉,没有音乐,没有对白。

  以后,恐怕还有很多这样共度周未的机会。

  电话铃响,苏西连忙拎起听筒。

  “苏西?我是雷家振。”

  “啊,雷律师,有要紧事?”

  她声音十分严肃,“你马上到大宅来一趟,有个特别会议需你出席。”

  东窗事发了。

  雷律师收风也真快,没有什么事瞒得过她的法眼。

  苏西看了看熟睡中的朱启东。

  她大可以放心去开会,朱君在八小时内无论如何不会醒来。

  她换上一套整齐的衣饰出门。

  只花了二十五分钟便抵达目的地,大宅的老佣人替她开门。

  苏西感喟,少年时她来过这里见父亲,永远挺胸直行,目不斜视,因为一不留神便会看到白眼。

  今日又来了。

  那只法兰西座地铊钟仍然放在老位置,每过一刻钟便会当当敲响报告时辰。

  客厅中那盏大水晶灯永远擦得精光灿烂,缨络闪着骄傲的虹彩。

  这里叫大宅,苏西与母亲住的地方叫公馆,或是简称那边。

  他们都在父亲的书房里。

  雷律师出来说:“苏西,进来。”

  一家人齐集。

  苏西的眼光寻找苏进,只见他背着所有人面壁独坐一个角落。

  他的母亲面如死灰。

  他两个妹妹不发一言,一副蒙羞的样子。

  雷家振律师说:“我们现在与朱立生先生通话。”

  朱立生?他在什么地方?

  雷家振按下电话扬声器。

  那一头传来宏厚的男声,语气却不失婉转,他这样说:“我已看过报告。”

  苏西觉得朱氏父子声音相当像。

  雷律师说:“那么,朱先生,请给我们一个裁决。”

  那个朱先生有点尴尬,“好友竟给我一个如此沉重的任务。”

  雷律师催他:“你请说。”

  朱立生轻轻说:“一个成年人,有权选择他的伴侣。”

  这当然是在说苏进。

  “可是,当伴侣变心,他应采取平和合理的态度,伤害他人身体,于理于法都不合。”

  书房内,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

  “对方不予起诉,警方又缺乏证据,苏进才免去牢狱之灾,不过,肯定已丧失遗产继承权,他那一份,当由三位妹妹分享。”

  雷律师抬起头来,“各位有什么异议?”

  一片沉默。

  朱立生忽然说:“案中有一位重要证人,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我想,你们应该向她道谢。”

  苏西一听,连忙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真没料到自己演技如此到家。

  “堕落并无定义,可是苏进应该明白,纠缠、恫吓、威逼,最后伤害他人,确是犯罪行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我已经讲完。”

  雷律师说:“谢谢你,朱先生。”

  朱立生挂上电话,谈话中止。

  苏进一言不发地走出书房。

  事情是如何揭发的呢?

  司徒不说,苏西也不说,苏进当然更不会说。

  雷律师像是看穿了苏西的思想,她轻轻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苏西双手一震,手袋差点落到地上。

  小时候同班同学考试作弊,被老师当场捉到,那古肃的老师自牙齿缝中迸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两句话来,十分震撼。

  雷律师站起来,“散会。”

  苏西想跟着离去。

  忽然听见有人说:“诸留步,我准备了茶点。”

  叫谁留步?

  不会是苏西吧,一定是叫雷律师。

  苏西自顾自向前走。

  可是她又听得同一个声音说:“苏西,茶点准备好了,请赏面。”

  苏西不相信双耳,缓缓转过头来。

  一点不错,说话的正是李福晋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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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假如苏西堕落》作者:亦舒

正 文 03
  假如苏西堕落(三)

  苏西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手足无措。并非受宠若惊,而是从来没有与她打过交道,心底下认为可免则免。

  苏西踌躇地答:“我还有事。”

  可是老好雷律师又代她作主,\"我帮你推一推好了,我们喝杯茶就走。”

  苏西只得颔首。

  偏厅只得她们三个女子。

  苏近与苏周不知避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女士替苏西斟出红茶,\"苏西,多少糖?”

  “一点牛奶,不加糖。”

  李女士点点头,\"所以身段那么苗条。”

  苏西心中有气,想大声说:“我是你们坏嘴里的毛孩,我并非淑女。”

  当然,她控制了自己。

  终于话归正经,李福晋女士说:“苏西,我们母子都感激你。”

  苏西一怔,没想到她如此能屈能伸,居然直接向她道说,可见其人不简单。

  她当然不能示弱,再度摆出茫然姿态,否认到底:“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女士目光炯炯,搜索苏西脸上蛛丝马迹,以她那样丰富的人生经验,居然找不到破绽,不禁由衷佩服这个女孩子。

  因此,她完全放心了。

  接着有点心酸,人家不知怎样教女儿,如此聪明伶俐,处世、做人、读书、工作,好像都有天分,不必苦昔教导。\"苏西见李女士露出沧桑感慨的样子来,连忙顾左右而言他:“这茶香极了。”

  李女士立刻恢复常态,\"面包是自制的,你试试这三明治。”

  再坐了十来分钟,她们就告辞了。

  在车上,苏西说:“苏进生活不会成问题吧。”

  雷律师答:“你少操心,他外公那边还有产业给他。”

  苏西倒抽一口冷气,\"怪不得这个人一点也不想工作。”

  “是,他根本没有上进的动机。”

  “你看,懂得投胎多重要。”

  雷律师看了苏西一眼,微微笑,\"你现在也不差呀,”

  是,省着点用,略有分寸,已经一生不忧。

  苏西不由得伸出双臂,枕到脖子后边,舒展一下。

  雷律师间:“朱启东如何?\"、\"他太忙。”

  “你也找些事做呀。”

  “可是,我渴望二人的时间共用。”

  “年轻女子总是如此不切实际。”

  苏西理直气壮,\"所以我们可爱。”

  雷律师说:“你的确有可取之处,苏近与苏周则不敢恭维。”

  “不要紧,有那样丰厚的妆奁,性格再可怕也嫁得出去。”

  “你的财富与她们一样。”

  苏西感喟,\"可是,我情愿小学三年级学校开放日父亲会前来参观。”

  “他从未来过?”

  “一次也没有。”

  这趟,连雷律师都叹息。

  母亲也时时缺席。

  有些小同学的父母寸步不离,使苏西明白到掌珠真正的意义,父母一人一边握住双手,苏西跟在后边看到这种情形,无限艳羡。

  回到家,椎门进去,果然,朱启东仍然仰灭睡着,动也没动过。

  苏西觉得好笑,真的嫁一个这样的工作狂,全个家会落在她一人肩上,待他自医院出来并睡醒,孩子已经大学毕业。

  她到厨房煮了一锅罗宋汤。

  忽然听得有人呻吟。

  她知道朱医生已经醒来。

  “怎么样,睡足没有。”

  “香,香,饿,饿。\"指着嘴巴。

  真要命。

  接着他又揉揉双眼,\"我们已经结了婚?”

  苏西笑,\"你尚未向我求婚。”

  “在梦中,我俩已经白发萧萧,儿孙满堂。”

  啊,壶中日月长。

  苏西问:“你可需淋浴?”

  朱医生涨红面孔,\"不不,我回家才处理。”

  苏西没想到他会这样腼腆。

  相形之下,她更为豪放,也许,在保守人士眼中,即系不羁。

  苏西取出大碗汤及整条蒜茸面包。

  朱启东赞叹:“天下竟会有如此美味。”

  狼吞虎咽。

  他真需要一个人专门服待起居饮食。

  “家里好舒服。”

  苏西看到另外一个危机,他是那种永远不喜外出交际应酬的人。

  “让我们出去跳舞。”

  朱启东微笑,\"我情愿看电视新闻。”

  猜中了。

  “你不觉闷?”

  “有你陪我,我怎会闷。”

  苏西既好气又好笑。

  “不过下星期医院有个筹款晚会,你要不要来?”

  苏西忙不迭答应,\"要要要。”

  过两日,同雷律师谈起朱启东性格。

  雷家振赞不绝口:“标准好丈夫。”

  “不会吧,一点生活情趣也无。”

  雷律师面孔一板,\"你觉得他有情趣,其他女子也会觉得他有情趣。”

  苏西笑,\"雷律师,你从来没结过婚,倒是很了解男性。”

  “苏西,你揶揄我?”

  “不敢不敢。”

  雷律师自言自语:“这个孩子,倒是同他爹不同。”

  苏西不由得好奇,\"朱立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雷家振立刻改变话题:“我陪你去看首饰。”

  “谢谢,我不喜配戴首饰。”

  出席晚宴那日,苏西配戴的项链价值一百九十九元九角,购自廉价商场。

  在灯光下一般晶光灿烂,都是玻璃珠子。

  有一两位名媛缠住朱启东叫他述说幼儿换心手术过程,听到要紧处双手紧握,泪盈于睫,惊呼出来,全情投入。

  苏西暗暗好笑,真没想到演艺学院有那么多高材生。

  她身边也有男生,一个个围上来,\"晦你好,我是刘智活,庚洛医院副经理”“我叫赵则蔼,樊元制衣的董事”“在下张若愚,家父张其逸同令尊是好友\"……

  他们好像都认识她不止一天两天了。

  苏西坐着微微笑。

  隔一会儿她拍拍朱启东肩膀,\"跳舞。”

  启东立刻与她走下舞池。

  苏西说:“你看你多受欢迎。”

  启东回敬:“彼此彼此。”

  他们一直在舞池留连,直到启东当值时间已近。

  苏西说:“我送你到医院。”

  她先去扑粉。

  她坐在转角处,有两位女士进来,没看见她,恣意闲谈起来。

  “听说继承了家产。”

  “有多少?”

  “一亿。”

  “那也没多少。”

  “可是存银行一年拿五厘利息,也足足五百万,到什么地方去找年薪五百万的美差?

  于是她顿时成了香谆悻。”

  “没出息的男人真多。”

  “奇怪,根本不介意生活费来自何人何处,至要紧可以趁现成过舒服日子。”

  苏西的手凝住,这是在说谁?

  笑,\"别在这里艳羡了,人家三姐妹姓苏,你姓什么?”

  咦,这不是在说她吗?

  苏西大乐,唁,她居然也晋升为名媛,成为众人闲谈的主角了。

  真没好气,她抬起头,咳嗽一声。

  那两位女士讲得兴起,不接受暗示,继续说下去:“我会叫我兄弟留意这每人一亿的三朵姐妹花。\"咕咕笑。

  苏西再咳嗽一声。

  她们二人终于听见了。

  一人间:“谁?”

  另一人聪明些,\"快走。”

  站起来立刻走了。

  苏西正想离去,又进来一位女士。

  苏西只瞥见粉红色大蓬裙一角。

  苏西刚站起,听到一声叹息。

  好熟悉的声音,这是谁?

  只见那位小姐站在镜前,摊开手掌,不知什么闪闪生光。

  苏西看到她在镜中反映,咦,这不是苏近吗,没想到她也在诉会里。

  苏西还是第一次仔细看她五宫。

  ,大国睛,细长眉毛,高鼻子,小嘴巴,是那种古典灸人式样,太过工整,几乎有点俗气,而且已经过时。

  原来苏近是这个样子的人,苏西知道她要比她大六六岁。

  苏西故意扭开水咙头。

  苏近转过头来,看到了苏西,若无其事地把掌中物放进小手袋。

  她好似没有多大意外,看样子一早在舞池看见了苏西。

  苏西抬起头向她招呼。

  是她先同苏西攀谈:“朱医生很会跳舞。”

  苏西温和地笑,\"还好,只踩了我十次八次。”

  苏近也笑了。

  苏西问:“谁是你今晚的伴?”

  苏近役精打采,\"一个人。”

  苏西随口问:“苏周没来吗?”

  苏近一听,脸上变色,\"我就是苏周,你以为我是谁?”

  苏西张大了嘴,几乎没找地洞钻,她竟把她们两姐妹认错了,她反应也快,连忙拍打自己嘴巴一下,\"掌嘴。”

  苏近,不,苏周笑出来,随即怅惘地说:“我们两姐妹跟在母亲身后进进出出,好比影子,谁分得出是这个还是那个。”

  苏西不介意与她多说几句,可是担心朱启东会等得不耐烦。

  可是苏周也善解人意,\"可是怕他等?”

  苏西颔首。

  “有空一起喝茶。”

  苏西走到桌子前,看到有人扰攘。

  她问朱启东:“什么事。”

  “今晚的主席黄崇三大太不见了首饰,遍寻不获。”

  “啊,有无报警?”

  “不方便报警。”

  “不见了什么?”

  “听说是一朵宝石胸花。”

  “我们可以自由离去吗?”

  “唯有再等一等了。”

  只听到同桌一位太太说:“那胸针中央的一颗红宝石红得像血一样,希望不致于有人眼红。”

  苏西心一动。

  她抬起头,护卫员已守住了宴会厅大门。

  “这样不知要搞多久,好好的气氛都遭破坏。”

  “朱医生,你若不介意搜一搜身--”

  朱启东说:“来,苏西,我们不多心。”

  苏西穿一条小小黑色晚装裙,一目了然,\"我与你先走吧。”

  那枚襟针面积不小,不能藏在发髻或是内衣里。

  他俩顺利过关。

  苏西送启东到医院。

  “玩得还高兴吗广苏西真诉心事:“最好只有我们二人。”

  启东许下诺言,\"我会抽时间出来。”

  那天晚上,苏西在床上一直辗转反侧。

  不会是看错了吧,一定是看错了。

  可是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打电话给郭侦探。

  她才喂一声,对方就说:“早,苏小姐。\"他记得她的声音。

  “郭先生,半小时后我到你办公室。”

  “咦,你又有事?”

  “见面再谈。”

  说也奇怪,本来苏西的生活平淡无奇,一旦承继了遗产,忽然变得刺激多姿。

  苏西问:“这种首饰,可易脱手?”

  “顶多只卖原价十分三,而且极难找人接手。”

  “多么可惜。”

  小郭微笑,\"那只胸针相信还在原地。”

  “你说什么?”

  “你见过它握在某人手中。”

  “也许看错了。”

  “我陪你去查个究竟,宜景酒店的保安主任是我兄弟。”

  小郭真有办法。

  他那兄弟姓苗,一表人才,外型英伟,准时在门口等候师兄。

  跟着看到苏西,顿时一呆,\"我昨晚见过这位苏小姐。\"真好记性。

  小郭笑说:“有好消息,你的头痛很快会消失。”

  苗主任叹口气,\"这群小姐太太,又不舍得不炫耀财宝,俗云财不露帛,露帛要赤脚,你看,遭致眼红,终于失宝。”

  “也许是意外。”

  “不可能,胸针被人连衣襟割下。”

  苏西一直不出声。

  小郭说:“来,陪我到宴会厅化妆间去。”

  苗主任一怔,立刻醒悟。

  宴会厅门已锁上,须用锁匙开启。

  小郭推开化妆间门,每张椅子回倒搜查,苗主任也加入帮忙。

  然后,小郭逐格水厕寻找,忽然之间,他探出头来,\"两位请过来。”

  胸针躺在水缸里。

  那颗拇指大宝石果真像血一般颜色。

  小郭笑道:“茵兄,请。”

  苗主任大喜卷起袖子,捞出胸什,裹在一块毛巾里,他深深吁出一口气。

  “郭兄,怎么被你找得到。”

  小郭笑着指指脑袋,\"我今早做了一个怪梦,醒了即刻赶来帮你。”

  “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西身上。

  “谢谢你,苏小姐。”

  苏西作讶异状,\"关我什么事?”

  “苏小姐,可是你昨晚看到什么?”

  苏西笑笑,\"我千度近视,没戴眼镜,一如盲人。”

  苗主任不肯放松,\"苏小姐,这个人下会是第一次做案,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你包庇她,等于害了她。”

  苏西沉默。

  小郭开口:“阿苗,你已得到你要的东西,还噜嗦什么。”

  那保安主任只得搔头赔笑。

  苏西随小郭离去。

  在门口,小郭问她:“那人是谁?”

  苏西微笑,\"没看清楚。”

  “我这里有一份宴会客人名单。”

  苏西不为所动,\"是吗,那多好,你馒慢推敲吧。”

  小郭为之气结。

  苏西不急。

  她到咖啡室吃完早餐,又回到电梯大堂,果然不出所料,她看到苏周走近。

  在她到达宴会厅之前,苏西一个箭步过去,扣住她的手臂,像对她多年老友似他说:“你迟到了\",一拉把她拉进电梯。

  苏周愕然。

  苏西在她耳畔说:“他们已经找到那件东西,打算息事宁人,你千万别进去。”

  苏周脸色转为煞白。

  “你速速回家,记住,他们在卫生间已经布满眼线。”

  把苏周拉到商场,与她并排站着,佯装看橱窗,苏西终于忍不住,轻轻问:“为什么?”

  并没有期望会有人回答她,可是真意外,她听见苏周轻轻说:“眼红。”

  苏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还会妒忌别人?”

  “是的,\"苏周语气里有一,丝苍凉,\"多谢你把我身世看得那么好。”

  “觊觎他人之物是不对的。”

  “我知道。”

  “而且,那不过是无用的身外物。”

  苏周问:“你为何不拆穿我?”

  苏西不知如何回答。

  “可是要我们一家都感激你?”

  苏西没好气,\"对,问你妈拿奖章。”

  她别转头就走。

  “苏西--\"苏周却又叫住她。

  苏西转过头来,看到一个极之瘦削访惶的苏周,忽然发觉,苏周根本没长大过。

  苏西说:“我们改天再谈。”

  下午,小郭拨电话给她,\"那人,是另一位苏女士。”

  苏西答:“郭先生,凡事讲证据。”

  “你为何护着她?”

  “我一向比较体贴女子。”

  “她们从来没有理会过你。”

  “那是她们失败。”

  小郭说:“你是一个有趣的人。”

  苏西说:“郭先生,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是吗,对方被你感动,决定改邪归正。”

  “偷窃狂是一种心理病。”

  “是,\"小郭答:“一些人觉得世人与社会都亏欠他,故此报复。”

  “可是,那人明明丰衣足食,丝毫不缺。”

  小郭答:“或者,在感情上,她十分空虚。”

  苏西失笑,\"那也可以怪社会?”

  “啊,当然,那是最后出路。”

  苏西大笑起来。

  那天晚上,电话铃一响,苏西便取起听筒。

  对方喂一声,苏西辨认到那是朱启东的声音。

  她很高兴,\"朱医生,假使你愿意,我可以再煮一锅汤请你品尝,不过,条件是,你不得离开我寓所半步。”

  对方没有回应。

  苏西诧异,\"喂,喂?”

  “苏小姐,我是启东的父亲朱立生。”

  苏西尖叫起来,啪一声丢下电话。

  她急得团团转,涨红面孔,继续尖叫。

  电话又响起来,苏西伸手过去,又缩回来,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叹气连连,\"朱先生,有事找我?”

  对方声音充满笑意,\"苏小姐,我们也该见一次面了。”

  “不不不,\"苏西巴不得找地洞钻,\"我最近忙得不得了。”

  “下个星期如何?”

  “更忙。”

  “那么,十五号以后呢?”

  “朱先生,我查一查,一有空,马上通知你,再见。”

  放下电话,着实松口气。

  电话又响。

  苏西真想拔掉插头。

  “苏西,我是启东。”

  苏西发觉鼻子上全是汗,不,是油。

  “苏西,有一件事,我想同你说。”

  “请讲。”

  “我想面对面说,十五分钟后到你家可好?”

  “我等你。”

  朱启东脸上明显有难处。

  苏西立刻说:“无论是什么,我一定会体谅你。”

  “是吗,太好了,苏西,我明天起放假七天。”

  苏西一怔,\"这是好消息呀。”

  “可是,我去年已经答允朋友,一齐到米那玛山区去做义工。”

  苏西发呆。

  好不容易盼到男朋友放假,原来他的节目是做善事。

  \'\'苏西,要是你叫我推,我一定会推掉。”

  啊,陷她于不义。

  苏西不上当,微笑说:“我等你回来。”

  朱启东大喜,由此可知他是真心爱上为贫众服务,苏西由衷钦佩他。

  “救助贫童,比吃饭跳舞重要得多。”

  朱医生说瞩了嘴:“我也是那么想。”

  “这去这回,当心身体。”

  他放心地笑了,活泼地告诉苏西,上次到彼邦的成绩。

  深夜,苏西在电机上看血淋淋的手术室实录。

  南美洲落后地区,医疗设施有限,往往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医生把心脏病人败坏的心肌一刀切除,病人反而迅速痊愈,先进国家大奇,连忙派医生去实习……

  苏西关掉电视。

  是疏远朱启东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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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04
  假如苏西堕落(四)

  她的要求很简单:一夫一妻,平实地生活,生一两个孩子,两女或一子一女都好,家人须时时伴在身边。

  她的要求里没有大国手。

  待他回来,要赶快对他说明白。

  苏西颓然,多少有点失望,这么些年来,只对他有憧憬,她叹一口气,可见感情这件事,从来不容易。

  她一向多梦。

  忽然看见一个瘦削的女孩叫她:“苏西,苏西。”

  苏西大奇,\"你是谁?”

  那女孩扑过来打她,拳拳到肉,十分疼痛,苏西叫:“喂喂喂,这是干什么?”

  “你抢去我父亲,你抢去我父亲!”

  苏西闪避,\"你是谁?”

  电光石火问,明白到那是苏周。

  在梦中,苏西比她高比她大,连忙握住她双拳,不让她动。

  苏西不由得泪盈于睫,\"什么父亲?我一年只见他一两次。”

  苏周不相信,呆呆地看着苏西。

  半晌她问:“那么,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苏西答:“谁知道,他是一个最最自私的人。”

  苏周掩脸痛哭。

  苏西深深叹一口气。

  苏西搂住苏周,姐妹俩紧靠着坐在一起。

  梦醒了。

  苏西叹口气。

  她一直以为苏近与苏周她们什么都有,原来一切并非想象中那般简单。

  两个都是破碎家庭。

  下雨了,苏西坐在近露台处读报纸副刊,这种天气是她髯发的死敌。

  电话铃响。

  “我是朱立生先生的秘书,找苏西小姐。”

  声音成熟动听,肯定是挑选过的吧。

  “我是。”

  “朱先生想约见你。”

  “我最近抽不出时间。”

  “最快要待几时?”

  她一本正经地答:“明年圣诞或许。”

  没想到对方能耐更高:“十二月二十五抑或二十六?”

  “二十六号。”

  “好,晚上七时方便吗?”

  “七点可以。”

  “届时我会再来提醒苏小姐。”

  电话挂断。

  副刊上正教人如何挑选合适的男朋友,苏西看得津津有味。

  电话铃又响了。

  “苏西,你为何不肯见朱立生?\"是雷家振律师。

  “我有自由见一个人,或是不见一个人。”

  “人情世故都不顾了。”

  “我不认识他。”

  “他是遗嘱执行人之一。”

  苏西的牛脾气突然发作,\"那是一份什么样的怪遗嘱,根本元人可以承受到他的遗产,那是故意用来刁难我们的工具。”

  “一年之内没有堕落行为就可发放遗产。”

  “父母对子女的爱不是没有条件的吗?”

  “你试试读书不及格以及晚晚夜归看。”

  “我累了,不想见人。”

  “叫朱启东陪你去。”

  “朱医生在米那玛救病童。”

  “啊,这才是脾气欠佳的真正理由。”

  苏西承认,\"他喜欢我,可是他还没有准备好,任何女子在这十年内与他恋爱都会遭到冷落,没有人可以一世等他。”

  “那样坏?”

  “我的估计与预测完全正确。”

  雷家振一向关心苏西,叹口气说:“我还以为“我也以为。\"苏西接上去。

  “我替你约了今日下午见未立生。”

  “我下去。”

  “下午四时立生行,不要迟到。”

  “喂喂喂。”

  去就去,逗留十分钟就走。

  苏西像银行区所有白领一样,时时经过立生行大厦,可是没想到那个立生就是这个朱立生。

  秘书出来接待,听到她名字一怔,看着她,像是想说:你不是明年圣诞才有空吗?

  苏西有点尴尬。

  秘书招待苏西进会客室。

  小小会客室内有茶点招待,还有许多图书。

  苏西边吃三明治边翻阅书册、她手上是一本略为残旧的英国童话,叫云尼小熊。

  苏西不十分喜欢这角色,真是,什么熊会叫云尼,而且还是雄性,可是忽然她发觉这本插图童话是古籍,且是第一版其中一本,非常名贵。

  接着,苏西发现了宝藏,她发觉会客室内所有随意供客人阅览的书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啊,苏西抬起头来,这人如此懂得生活享受的细节。

  她改观了,开始不介意这次会面。

  可是这时秘书推门进来。

  “苏小姐,我刚接到朱先生电话,他说要迟到一些。”

  苏西放下书,\"我有事,我不能等,改天再约吧。”

  秘书焦急,\"苏小姐,他十分钟后就到。”

  苏西摇摇头,\"守时是帝皇的美德。”

  秘书无奈,留不住苏西。

  苏西喃喃说:“后年圣诞吧,我可能有空。”

  她拂袖而去。

  才走到门口,秘书追上来,\"苏小姐留步,朱先生回来了。”

  苏西抬起头,他一定从另一部电梯上来。

  该不该走呢,苏西迟疑,照说,他是长辈,她迁就一点也很应该。

  正想转头,听得身后说:“苏西,对不起,我叫事绊住,累你久等。”

  声音同朱启东有七分相似。

  苏西只得挂上笑脸,回过身来。

  她愕住了,这是启东的父亲?

  朱立生的表情逼切诚恳,他外型比苏西想象中要年轻十多岁,他身穿裁剪体贴的深色西装,更显得修长英俊,苏西忽然脸红了。

  “苏西,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苏西身不由主跟着他走。

  奇怪,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腔力。

  他请她进私人办公室。

  落地长窗的光线柔和,办公室里静寂无声。

  他轻轻说:“请容我解释力何迟到。”

  苏西看着他。

  “我刚同雷律师到派出所去保释苏周。”

  苏西一听握紧拳头,冲口而出,\"坏事。”

  “你果然知情。”

  苏西不语。

  “你一而再再而三包庇苏氏兄妹,为何广苏西低下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周在一间珠宝店涉嫌偷窃,人赃并获,听说已非第一次。”

  苏西默不作声。

  “珠宝店店主是我家远亲,现已答允不予起诉。”

  苏西松口气。

  “可是这件事明显影响到苏周遗产继承权。”

  苏西又抬起了头。

  “现在,苏富来的财产,改由你与苏近继承。”

  苏西木着一张脸,作不了声。

  朱立生说完了,走到一座庞大的地球仪前面,轻轻转动它。

  这分明也是一具古董,南美洲的形状统统不对,可是那时的人照样生活,~点遗憾也无。

  朱立生说:“苏西,你并无喜悦的神色,反而叫我高兴,正如启东所说,你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毫无机心。”

  启东真的那样形容她?苏西心头一阵温暖。

  她的四肢仿佛又可以活动了。

  她抬起头,这时才看到书房天花板一角悬着一只月球仪,与地板上的地球仪恰巧成为一对,此外,书房没有其他装饰品,多么新鲜奇突。

  朱立生吁出一口气,\"你极小之时,有次见过我,还记得吗。”

  苏西静静地摇头。

  她记性绝佳,过目不忘,记忆可以追溯到幼儿期去,可是,她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英俊的人。

  忽然她问:“你可有送我礼物?”

  “一套西游记人物娃娃。”

  苏西咧开嘴笑,\"那是你?”

  朱立生如获至宝,\"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现在还保存着那套泥娃娃,不过,孙悟空原来的金箍棒已经失去,猪八戒崩了一只耳朵。”

  “这样说来,你喜欢那套玩具?”

  “是我至爱。”

  朱立生感到非常安慰。

  苏西问:“之后为什么不再见到你?”

  “我们搬到伦敦去住了好几年。”

  “没有回来过?”

  “实不相瞒,那时我与令尊有点意见分歧。”

  “多谢你赠我玩具。”

  “不客气。”

  朱立主看着背光而坐的苏西。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那小小女孩与他的女儿大不相同,她穿着套唐装衫裤,天然吞发垂在肩上,脸容秀美,像个小大人,因此他没有伸手去拍她,怕唐突。

  今日她五官没有多大改变,身量比他想象中要高许多,穿平跟鞋都几乎到他耳尖,晶莹大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

  他别转面孔。

  接着,轻轻咳嗽一声,\"启东下周回来。”

  苏西笑,\"他喜欢四处流浪。”

  “自幼把他带着遍世界走,他也习惯了。”

  这可是他儿子的女友?

  “你们发展如何?……

  苏西小心翼翼回答:“我们是很谈得来的朋友。”

  正在这个时候,秘书敲门进来通报,\"雷律师来了,”

  雷家振跟着进来。

  苏西连忙站起,\"我先走一步。”

  “不,\"雷家振说:“你不必避开。”

  她脸色不大好,朱立生斟杯酒给她。

  半响她抬起头来,\"苏周乘家人不觉服药,已经送到医院里。”

  苏西听见,啊地一声,都是这张遗嘱害事。

  雷家汉叹口气,\"救是救回来了,情绪十分激动,需接受精神治疗。”

  苏西真没想到她会那样不快乐。

  忽感唇亡齿寒,物伤其类,不禁垂下泪来。

  雷律师再斟一杯酒,\"苏进已经到三藩市去避锋头,听说,李女士打算把苏周也送出去。”

  朱立生讶异:“这正是她最需要亲人的时候。”

  雷律师放下酒杯,\"对一些人来说,孩子听后便是子女,孩子一出纰漏便不是子女。”

  雷家振转过头来说:“苏西,你的财产又增加了。”

  苏西清晰他说:“我不要那笔钱。”

  雷律师苦笑,\"这个傻孩子。”

  “她在哪家医院广“圣心医院。”

  苏西说:“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一步。”

  “苏西……”

  她已经离开朱立生办公室。

  立刻叫一部车赶到医院去。

  走过附近花档,心情比较平和,挑了一小束紫色毋忘我。

  苏周独自躺在病床上,已经醒来,看到苏西,泪如泉涌。

  苏西握着她的手。

  房内只有一名看护陪伴,说不出凄清。

  苏周嘴唇蠕动,苏西探耳过去。

  只听得苏周沙哑微弱的声音说:“……她叫我去追赵必华,我没成功。”

  苏西发呆、这赵君大概是某公子哥儿,而苏周口中的\"她\"一定是她慈母。

  “又安排我与刘法平成为一对,人家根本不喜欢我,人家去侍候香江小姐顾子嫣。”

  苏周说到这里痛哭失声,浑身痉孪,看护连忙赶过来替她注射。

  “这位小姐,病人需要休息,你改天再来吧。”

  苏西跑到休息室,独自掩脸流泪。

  她同苏周根本没有感情,但是衷心同情她的遭遇。

  苏西在医院逗留了两个小时,始终没看见有人来探视苏周。

  苏西与公司联络。

  “我想销假回来上班。”

  她的上司老陆奇道:“咦,有福不享,认真难得。”

  “享福也得训练有素才行,像我们,就是不惯,天天在家闲着似只无主孤魂。”

  “欢迎你回来做牛做马。”

  苏西欢呼一声。

  “记住,亿万女富豪,老规矩,不准迟到,不得早退。”

  做回自己最舒服。

  她与苏周不同,她有工作,每朝知道该往何处去,到了办公室,又非得把工夫赶出来,人叱喝她,她难为人,一天很快过去。

  苏周就不行,她每日被专制虚荣的老母逼着去找对象,失败了还得听冷言冷语,日久心理变态。

  苏西不寒而栗。

  第二灭一早,她到医院去看苏周。

  病人昏昏人睡,她过去握住她的手。

  看护轻轻说:“她今午出院。”

  “可以吗?\"十分意外,又不放心。

  “她母亲的主张。”

  “病人早已过二十一岁。”

  看护说:“她没有反对。”

  有,自暴自弃也是一种很厉害的抗议。

  看护说:“你是她的好朋友吧,只有你来看她。”

  苏西不语。

  片刻苏周醒了,看到苏西,虚弱地微笑。

  苏西说:“站起来,与生活对抗。”

  她不出声,露出感激的神色。

  “回家好好休养。”

  苏周颔首。

  “想出来走走的话随时找我,我点子最多,包你开心。”

  苏周泪汪汪看着她。

  苏西轻轻道别。

  回到公司,老陆指着时钟,\"小姐,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那位难缠的王某人又来了,在会议室等你,指明要见你,\"说罢眨眨眼,\"为公司权益着想,必要时,请酌量牺牲。”

  苏西真开心。

  回来了,多好,又能力陆老板啼笑皆非,又可以为蝇头小利争个灿烂。

  办完公事,有电话找她。

  对方不置信他说:“可爱的苏西,你在上班?”

  苏西愉快地答:“是。”

  “现在还上班?\"对方忍不住笑了。

  苏西再也不会把声音槁错,\"朱启东,你又何尝不夭天超时工作。”

  朱启东笑,\"看样子我是最无权批评你的人。”

  “启东,你在何处。”

  “我此刻已到曼谷开会。”

  “啊,又延期回来。”

  “不不不,我可望准时回家。”

  苏西说:“我有话同你讲。”有点黯然,该摊牌了。

  朱启东很愉快,\"我也是。”

  苏西很满意,现在,这两父子的声音再也不会使她困扰。

  又有电话进来。

  “你仍在广告公司上班。”这无比讶异的声音属于朱立生。

  “正是。”

  朱立生笑了,\"工作自有魅力可是。”

  “所以许多兆亿万富豪天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

  “我很高兴你仍然守在工作岗位里,同事怎么看你?”

  “同以前一样,我并没有告诉他们什么,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朱立生意外,\"苏西,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子。”

  “是吗,也许财产到了手,我会非常挥霍。”

  “打算怎么样花。”

  “设一个大学奖学金,甚多同学成绩优异但是负担不起学费太不公平。”

  “你的思路与启东何其相似。”

  “不不,他身体力行,我只得一张嘴。”

  朱立生又笑,\"启东明日回来,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你可要去接他?”

  “一定。”

  “我叫司机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有车。”

  “是什么训练得你如此独立?”

  苏西答得飞快:“家境欠佳。”

  “司机明天下午三时到你公司来接。”

  这固执的人,再同他争,便与他一般顽固,苏西不出声。

  老陆过来,\"今天本来想叫你加班一一”

  “没问题。”

  “后来想到你那千金之体……”

  “我连一百斤都不足,陆老板,你有话请说吧。”

  “那么,赶快去吃碗即食面,诚威地产公司的人马立刻就要杀到。”

  通宵工作对没有家累的人来说简直是一项节目,这解释了为什么都会盛行晚婚,甚至不婚。

  苏西到底年轻,仿佛越夜越精神,会议到凌晨两时才散。

  地产公司代表是一个叫孙先党的小伙子,\"苏小姐,一起去吃粥宵夜。”

  “我正饿得发昏。”

  他把她带到一间大排档。

  “有规矩,眼睛不要到处看,有人叫嚣,不要搭嘴,吃完即走。”

  苏西骇笑,\"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食物实在美味。”

  的确好吃,不少人驾了名贵房车来。由司机买了,拿到车厢里吃。

  孙先觉说:“没想到你那么随和。”

  苏西愣住,\"此话怎说?”

  “全城男生都知道你继承了十亿遗产。”

  哗,十亿,那么多,越传越夸张,江猢手足太给面子了,苏西怕担当不起。

  孙先觉间:“你何须辛勤工作?”

  苏西忍住笑,一手按住小伙子肩膀,\"那都是谣言,尔千万别相信。”

  “有人真是谦厚。”

  有一部跑车停下来,一个装扮过分时髦的男人下乍买食物,车子里的女客好不脸熟,那是苏周的姐姐苏乙苏西连忙别转头,佯装没看到。

  跑车片刻离去。

  吃完了,小孙送苏西回家。

  见她只住在一层;日公寓里,大奇,\"要是不嫌唐突,氏可以帮你找一座全海景花园洋房。”

  “我家已经很舒服,谢谢。”

  小孙摇摇头,\"苏西你是一个怪人。”

  苏西笑笑,\"改天见。”

  回到家,才知道什么叫做疲倦,只能睡三四小时又得返回公司,通常,这第二天下午才最累。

  但是,有工作的生活是充实的。

  早上,刷牙的时候她才有时间回忆昨夜那一幕。

  苏近的男友像舞男。

  不过,谁爱同什么样的人做朋友,与人无尤,也许他能叫她开心,那也是极为难得的一件享。

  使苏西觉得奇怪的只是苏近那苍白且毫无欢容的面孔。

  公司的电话来了:“苏西,老板说要是你起不来的话--”

  “我起不来又如何听你的电话?”

  她准时上班。

  下午,她只是抽空去接朱启东,而不是自早到晚专程等他回来。

  所以说,工作给一个人某种尊严。

  朱家的车子在楼下等。

  司机拉开车门,苏西才看到车厢里已经有人在。

  那女孩子满脸笑容,伸出手来。

  苏西冲口而出:“启盈。”

  “哎呀,正是我。”

  多巧妙的安排,一定是她父亲的主意。

  朱启盈真人比照片更好看,人家年轻女子总有明媚朝气,不比苏近及苏周,永远似大病初愈,全靠名贵阻饰支撑。

  当下朱启盈笑,\"我喜欢你的头发。”

  苏西苦笑,\"希望不是反话。”

  “人家不知要花多少心血才能熨成这样。”

  苏西正想客套几句,朱启盈却已经至诚恳地问:“你便是启东的女友?”

  “呃,我们……还在朋友阶段。”

  真没想到朱启盈如此直率,\"他能驯服你吗,我想不。”

  苏西吓一跳,她不需要一个挥舞电鞭的驯兽师吧,一定又是这把鬈发累事。

  朱启盈笑,\"我不看好启东。”

  苏西不置可否,只是陪笑。

  幸亏车子已经到了飞机场。

  苏西一下车就觉得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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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假如苏西堕落》作者:亦舒

正 文 05
  假如苏西堕落(五)

  停车场有救护车及警车。

  朱启盈却说:“不关我们事。”

  一进等候接飞机的范围,就有航空公司工作人员高举\"朱启东医生\"牌子。

  苏西知道不妙,立即迎上去。

  工作人员马上拉她们到一角,\"你们是朱医生什么人?”

  “妹妹。”

  查看过身份证明文件,工作人员脸容严肃,\"朱医生在外地感染到病毒,需要隔离,他将会第一个下飞机转送医院。”

  朱启盈顿足,\"我知道他会有这一天。”

  苏西却问,\"有元生命危险广“我们不知道,他登飞机时无恙,中途突然发高烧,是他自己诊断传染到病毒。”

  苏西转过头去,\"启盈,立刻通知你父亲。”

  启盈马上取出手提电话。

  飞机降落,朱启东在另一条通道坐轮椅上救护车。

  苏西想上前招呼,被警察拦住,不过朱启东还是看见了她。

  苏西用手语划出\"别担心,我爱你。\"字样。

  朱启东点点头。

  救护车迅速开走。

  启盈说:“我们到医院去见他。\"她已经紧张得脸色发白。

  朱立生比两个女孩子更早到,苏西看到他与医生密斟,头一直垂低,但高大的背型坚强可靠,苏西放下一半心。

  苏西抢前问:“是什么病?”

  医生抬起头,\"食肉菌。”

  苏西用手掩着嘴,退后两步。

  启盈没听说过这种细菌,趋前问医生:“上官,是什么传染病?请再说一次。”

  “是一种四十八小时内不予适当治疗即可致命的怪病,细菌迅速侵蚀皮肤肌肉,蔓延全身。”

  启盈浑身发抖,\"启东情况如何。”

  “万幸已经受到控制,这还是本市第一宗此类症候,群医会诊,启东当无生命危险,不过,细菌入侵仙左腿,将来一定有丑陋的巨型疤痕。”

  苏西落下泪来,不是害怕,而是放心。

  朱立生颔首,\"我想看看他。”

  “今日不行,明早医院准备好了你们再来吧。”

  上官医生转头走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你便是苏西?\"脸上有丝笑意。

  苏西点点头,她与上官医生冲交已久。

  只听得上官说,\"朱启东的心属于你。”

  苏西呆呆地站着不动,直到启盈叫她:“苏西,我们先回家去吧。”

  苏西打电话回公司告假。

  朱立生对她说:“苏西,到我家来,我们需要一起渡过这个难关。”

  苏西无异议,她不想孤苦地一个人熬过这一晚。

  启盈把她带人客房。

  “苏西,你随便休息,当作自己的家即可。”

  苏西感动,与启盈拥抱,这家人恁地可爱,能够成为他们一分子,真是福气。

  启盈同父亲说:“让我们通知母亲。”

  “不,明天见过启东才把详情告诉她,现在资料不足,会引起她恐慌。”

  多么体贴。

  父女轻轻掩上客房门。

  苏西站在窗前观景,窗户刚巧对着游泳池,十分伯神,她疲倦到极点,和衣倒在床上人睡。

  虽然是陌生的地方,但是觉得十分安全,在这个家里,凡享有朱立生出头,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自小到大,她都盼望可以这样舒舒服服地放心地睡一觉,今日愿望实现。

  她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

  苏西洗把脸,走到楼下,这才有机会欣赏朱宅的纯现代装修。

  大厅没亮灯,看到书房有人,苏西走过去。

  她看到朱立生正伏案工作,便轻轻在门边咳嗽一声。

  朱立生抬起头来。

  “苏西,请进。”

  苏西到沙发坐下。

  他斟一杯黑咖啡给苏西,\"医院有消息,启东情况稳定。”

  苏西啊地一声,\"有元同他说话?”

  “还没有,明早六时可以去看他。”

  苏西点头,\"这次算是有惊无险。”

  朱立生苦笑,\"去年非洲但桑尼亚某处洪水突然爆发,整条小镇被水淹,围困十天十夜,他就在那里。”

  “这样忘我,真叫人担心。”

  “孩子们大了,另外有心思,他母亲常怪我不严加管教,我却赞成自由发展。”

  这也许亦是夫妻分手的理由之一。

  朱立生捧起糕点递给苏西。

  苏西挑一块巧克力蛋糕。

  年轻就是这点好,怎样吃都不胖,怎样装扮都好看。

  苏西见朱立生凝视她,有点不好意思。

  “有无音乐?”

  “请自便。”

  扭开收音机,一阵爆炸乐声传出来。

  “这是什么?\"朱立生笑问。

  苏西耸耸肩,\"我亦有代沟,这是十多岁孩子听以劲乐,乐队好似叫\'在死者,。”

  “有这样的名字?”

  “他们没有忌讳,还有一队叫\'行尸走肉,。”

  朱立生骇笑。

  苏西温和地笑,\"所以,启东不过到阿马逊流域,不算一回事。”

  朱立生笑了,\"有你这孩子,满室阳光。”

  苏西大言不惭,\"自小学一年级起,老师都那样说。”

  “你父亲很幸运。”

  “我极少见到他。”

  “启盈比起你,扭捏得多。”

  “她是娇娇女,\"忽然想起,\"人呢?,,“适才不适呕吐,现在房中休息。”

  “我且回卧室,不妨碍你工作。”

  朱立生问:“你想几点钟吃饭?,,“七时吧。”

  没想到七时正由佣入送一份晚餐上来寝室给她。

  精致的一小碗鱼翅,一碟炒青菜,一条清蒸鱼。

  苏西原本以为可以与他们父女共膳。

  苏西找到一叠希治阁电影录影带,逐套看下去,直至天蒙蒙亮。

  朱启盈轻轻推开门,\"你也没有睡?,,“担心,怎么睡。”

  “昨夜我想,一个人不必大富大贵,单是一生晚晚可以安然人睡,已经足够。”

  “谁说不是。”

  苏西与启盈谈得甚为投机。

  她送来更换衣物,\"别嫌弃。”

  “怎么会。”

  苏西淋浴更衣,穿上启盈的白衬衫蓝布裤,十分合身。

  朱立生在楼下等她们。

  一家三口出门去看朱启东。

  看到了也就放心了,隔着玻璃说话,启东精神尚好。

  启盈不忘调皮捣蛋:“这下子可不能接吻了。”

  腿上伤口遮着看不见。

  苏西把手按在玻璃上,启东连忙也把手按上,手掌对手掌,有无言的安慰。

  启盈问:“你俩几时订婚?”

  启东笑,\"出院再说。”

  苏西本想分辩,可是今日实在不是时候,对方死里逃生,怎么好意思在这种时刻摊牌。

  且搁下来再说。

  “你自己告诉妈妈吧。”

  启东却说:“不用了,我都没事,还叫她赶回来干什么,母亲的紧张与旁人又不同,极之惨烈悲壮,别让她知道,也就是尽了孝心。”

  说得那样有道理,一致通过。

  苏西说:“我下午再来。”

  直接返回公司,一迸门就有人叫她。

  抬头,发觉是苏周。

  苏西连忙握住她的手。

  苏周微笑,\"真有你的,到今日还一大早来上班。”

  苏西忙问:“有事找我?”

  “我特来道别。”

  “你又要到什么地方去,身体可以应付吗。”

  “我母亲叫我到纽约进修。”

  苏西沉默。

  “上回叫苏进走,现在又轮到我,我们都不配留在她身边,她容不下我们。”

  这位太太真难相处。

  “苏周,你好好保重。”

  “我已经联络了一位优秀精神科医生。”

  “那我就放心了。”

  “苏西,请你替我留意苏近,她最近与一形迹可疑的画家来往。”

  那人是画家?苏西想。

  “我会帮眼。”

  问得奇,答得也奇,苏西与她们全无来往,如何帮忙?

  “家里没有温暖。”

  “听听这陈腔滥调。”

  “这是真的。”

  苏西叹口气,\"那么,我但白的跟你说,我家也一样,我开始怀疑世上家庭多半如此。”

  “都是因为一个对感情不负责的男人。\"苏周轻轻说。

  讲得好。

  但那是他们的父亲。

  苏西说:“小时候,我家从来不过年,冷清清,我最向往像儿童乐园封面中孩子们那样,穿红衣,吃年糕,喜气洋洋,跟父母去拜年。”

  姐妹俩四只眼睛忽然都红起来。

  她站起来告辞。

  苏西送她到电梯大堂。

  苏周忽然摊开手,把一样东西交还给苏西。

  电梯门打开,苏周走进去,电梯下去了。

  苏西呆呆地看着手心,那是一只女装钻表,苏西认出属于同事蒋女士所有,不知如何,她又去扒了来,苏周这手腕出神人化,不晓得怎样练成,十分神秘,有这个本事,到了纽约,想必不会寂寞。

  回到公司,见蒋女士满头大汗乱哦,有人在问她:“你肯定刚才还在腕上?”

  苏西笑笑问:“可是找这个?”

  “唉呀。\"大家松口气。

  “我在洗手问拾得。”

  蒋女士悻悻然,\"这手表扣子不灵,我要投诉,\"又欢天喜地,\"谢谢你,苏西,你是我幸运童子。”

  中午,苏西去探访朱启东。

  他在看书,用荧光笔注得满满,看样子是在研究功课。

  做过手术的腿被绷带绑紧紧,搁在一边,像件不相于的包裹。

  “启东。”她唤他一声,轻轻敲玻璃。

  他抬起头来。

  苏西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你气色不错\"。

  朱启东讶异问:“你会手语?”

  “只会那么多,同我的法语一样,实在有限。”

  朱启东笑,\"你总有惊喜给我。”

  “精神好吗?”

  “尚可,启盈一早到伦敦去了,她叫我向你道别。”

  “有事吗?”

  “对她来说是大事,佳士拿拍卖行有一批明朝家具出售,她非赶去欣赏不可。”

  “小公主。”苏西尧尔。

  看护过来,向苏西笑笑,\"朱医生情况进步迅速。”

  “他的腿……”

  “幸亏是男生,换了女生,穿裙子难免看到疤痕,还是做男人便宜,你说是不是。”

  “这道疤痕有多大?”

  “腿上肌肉被切除四分之一,朱医生未来一年须定期做物理治疗。”

  朱启东开口:“你看我女朋友已经变色,请你不要吓唬她。”

  看护笑,\"苏小姐才不是那样肤浅的人。”

  苏西也笑,\"不不不,我最贪图美色。”

  正在高兴,身后传来声音:“在说什么?一房笑声。”

  朱立生到了。

  “爸,来得正好,我须检查伤口,你陪苏西去喝杯茶。”

  朱立生转过头来,\"苏西有空吗?”

  “求之不得。”

  苏西笑着跟朱立生出去。

  朱立生说:“苏西,有你的地方就有笑声。”

  “是吗,我这个人没有救,天生乐观。”

  “这是极其难得的一种性格。”

  苏西笑,\"其实我并不笨,也不呆,可是我认真觉得,人生活中只要有一点点乐事,便应庆幸。”

  朱立生颔首。

  他把她带到办公室附设的私人茶座。

  地方清静,长窗开出去,是一个天台花园,整个大都会就在脚下。

  “真美。”

  “当初设计,建筑师并不赞成。”

  “那一定是个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