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文学】《爱情之光》/Barbara Cartland

  “塔里娜!”

  一个年轻的声音叫着,接着门猛地被推开了,一位姑娘匆匆忙忙地进入屋子。

  “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她大声说。“我遇上了交通事故,警察为了写下详细情况,花了不知多久的时间。”

  塔里娜放下正在收拾的箱子抬起头望着她。

  “哎呀,吉蒂,难道你又出事啦?”

  吉蒂点了点她那浅发的头。

  “对,又出事了,”她说。“这是这学期的第三辆自行车。”

  塔里娜笑了。

  “你真难改呀,”她说。“我看保险公司今后不会再为你担风险了。”

  “既然有七千个大学生在剑桥校园里来来去去,他们又能指望什么别的结果呢?”吉蒂问道。

  “但是,事实上这次是卡车司机的过失。”。“当然不怪你,”塔里娜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

  “可不是吗,”吉蒂轻松地说,接着她把外衣扔在地板上,安安逸逸地在靠背椅上坐下来。

  “别再谈这事了吧,”她说。“它简直叫我厌烦。明年我得搞部汽车才行。”

  “愿上天保佑我们大家吧!”塔里娜喊道。

  “我一想到那个警察在那儿舔舔铅笔头,磨磨蹭蹭地拼出字母来,我就心烦。我一直担心赶不上送你走,”吉蒂不理会她朋友的叫喊,继续往下讲,“我记得你说过乘坐下午的火车动身。”

  “啊,我决定搭乘更晚的一班车走,”塔里娜答道,“我昨天晚上没有来得及把东西收拾好。”

  “你参加晚会了吗?”吉蒂问道。

  塔里娜摇摇头。

  “没有,我在工作。”

  “在学期的最后一个晚上!”吉蒂喊叫起来,“说真的,塔里娜,你除了工作以外没有想过别的事。”

  “听起来好象很可怕,”塔里娜抱歉地说,“可是,你知道在假期内我可能不会有很多学习的机会了。”

  “挺有意思,”吉蒂问道,“那么你打算干什么呢?”

  “干什么?”塔里娜说,“啊,当然是找活干了。”

  “干活!干什么样的活?”吉蒂突然坐起身来,注视着她的朋友。

  塔里娜仿佛在思考。

  “我真的还不知道。去年假期我在一家店里当过店员。我每星期大约赚五镑。可是工作非常辛苦。有个姑娘告诉我说当女招待有小费,可以赚得多些。”

  “可是,你会恨这种工作的。你想想,把一份肉,两份菜端给那些叫人恶心的旅行推销员,而他们把你呼来唤去叫唤着‘啪,小姐’,你受得了吗?”

  “我倒真的不在乎,只要钱来得正当就行。”塔里娜答道。

  “难道钱就是那么重要吗?”

  塔里娜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楼下冷清的院子,她的脸侧了过去。吉蒂顿时想到这是一张非常可爱的脸,多么纤细娇嫩,黑色的头发从椭圆的前额波浪般地向后卷曲,在这张脸里蕴藏着一种心灵的美。

  “对,钱是非常重要,”她停了一下,把每个字慢慢地从她口里吐出来。“妈妈爹爹为了送我来念书作出了那么多的牺牲。唉,我知道我得到了奖学金,可那不够支付所有的费用。假如我不到剑桥来,我就可以赚钱,每个星期都可以送点钱给家里。”

  “可是,塔里娜,你父亲肯定有薪水吧?”吉蒂大声说。

  “当然有,”塔里娜答道,“他是伦敦东头的教区牧师,这教区很穷,捐款少得可怜,父亲付完教区地方税及其它强制性的捐款后,充其量他每年还剩下四百镑,当然还得付所得税,不仅牧师薪水要付税,连他收来的复活节捐款也要付税。”

  塔里娜的声音里突然出现了辛酸的语调,这时吉蒂忽然激动地站起身来跑到她身边。

  “唉,塔里娜,我很抱歉,”她一把抱住了她的朋友说,“我不应该提这些问题,我太粗心,太娇生惯养了——钱把我惯坏了。要是你能让我帮你就好了。”

  “喂,吉蒂,这事我们以前也争论过,你老是这样讲,可我有我的自尊心。”

  塔里娜又笑了一下,她从窗边转身走到五屉柜前拿出衣服放进手提箱。

  “我明白,”吉蒂若有所思地说。“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叫人讨厌的老顽固,尽说什么自尊自重啦,不白吃别人的饭啦,要自食其力啦,诸如此类的讨厌的老古板规矩。现在连想也没有人这样想了。”

  “只有格雷兹布鲁克一家是例外,”塔里娜又说。“他们都很特别——父亲,母亲,唐纳德、埃德温娜和我。我们都有自尊心。”

  她摆出姿势,把她刚从抽屉里拿出的一个白布假领戴在头上,扮成女招待的样子。

  “你看,我这不是在酒店里吗?”她说。“哦,先生,请尝尝马铃薯肉馅饼,是昨天的剩菜,味道可美啦。”

  吉蒂突然尖声大叫起来,叫得那么刺耳,那么突然,塔里娜吓得连白布假领也掉在地上,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吉蒂,怎么回事?什么东西吓着了你吗?”

  “不,我想出了一个主意,”吉蒂喘不过气来似地说。“听着,塔里娜,你听我说,我给你找到了一件工作。”

  “找到了工作?”塔里娜问道。

  “对!塔里娜,请你答应一定听我的。这是我想出的最好的主意。”

  “到底是什么?”塔里娜怀疑地问。

  “好吧,听我从头说起,”吉蒂说。“你知道我在家里是多么难受,我告诉过你好多次了。”

  “是的,我知道你告诉过我的那些事,”塔里娜同意说。“不过,我一直不十分相信。”

  “那么,我保证对你说的是真话,完全是真话,”吉蒂答道。“我恨我的继母,她也恨我。父亲总是太忙顾不上我,说真的,我一想到回家,心里就厌恶。在十月开学前这段时期,我真不知怎么过才好。我来到剑桥,只是为了能离开家。”

  “可怜的吉蒂,”塔里娜同情地微笑了一下。

  “同情也没有用,是我不得不过这种日子,反正不是你,”吉蒂说。“我刚才想到,为什么你不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呢?两天前,我收到继母的信,说她很忙,如果我能带个好朋友回家跟我作伴,倒是个好主意。现在你懂了吗?”

  “我不知道你的继母会不会认为我还好,”塔里娜说。“如果是你想请我去住,吉蒂,那么,就谢谢你了。然而我还得找工作。”

  “可这就是你的工作,你还不明白吗?你陪我回去,我付你钱。哎呀,塔里娜,请别太死心眼了。这不仅为你找到工作,而且还救了我的命。”

  “别傻了,吉蒂。另外找个好朋友,让她陪你吧。”

  “可是,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朋友,那是你知道的。在这里你是我唯一喜欢的人。”

  “你不一定非要在剑桥找一个朋友呀,”塔里娜说。“你在伦敦认识的那些人怎么样?”

  “她们都是我继母的朋友,大多数姑娘都是势利的胡涂虫。我讨厌她们。如果你要知道实情,我觉得她们看不起我。”

  “吉蒂,你尽说假话!”

  “这是真的,”吉蒂突然激动地说。“你想我有那么笨,连他们把我们当作暴发户都看不出来吗,唉,我知道我父亲可以买到他要买的任何东西——房屋,游艇,轿车,飞机,可是用钱是买不到社会地位的——至少买不到真正的社会地位。我继母是厚脸皮,我可不是。我听见过别人议论我们,我看见过他们是怎样看我的。我知道他们心里是怎样想的。”

  “唉,吉蒂,你别这么讲。我肯定这不是真实的。你是这么漂亮,这么快活,你……你有一切。”

  “一切!”吉蒂叫喊道:“你讲什么一切呀;你有一个疼爱你的家庭,他们爱你,关心你的一切,需要你和他们在一起。我除了钱什么也没有。钱!钱!老实说,你没法爱它、吻它。它不过是个冷酷无情的东西。”

  吉蒂的声音突然变了;塔里娜看着她,在她黑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我真不愿意见到你这样难过,吉蒂,”她同情地说。“你知道要是我能帮助你就好了。”

  “如果你请愿,你是能帮忙的。”吉蒂答道:“去到我那象地狱的家,来看看我是怎样受罪的!来帮助我勇敢地面对继母对我的冷嘲热讽,仆人们的厚颜无耻。在那里除了拼命想爬过那个不欢迎我的上层社会外没有其它事可干。”

  “但是,吉蒂……”塔里娜开口说道。

  “不要老是说‘但是’,也不要光表示同情,如果你真正关心我,那就看你的行动了。”

  “我是真正关心你的,你是知道的,”塔里娜说。

  吉蒂不耐烦地顿了一下脚,用手帕擦擦眼泪。

  “这难道就是你表示同情的方法?”她说。“你宁可去酒店干活,也不愿帮我的忙。”

  “明确地讲,你要我干什么吧:”塔里娜说。

  “我要你陪我回家去。只要你肯去,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每星期十镑,二十镑都行。”

  “可是,我不能要你的钱,”塔里娜说。

  “为什么不?”吉蒂绷着脸问道。“你可以拿别人的钱。难道我的钱是脏的,或者是不配,所以你不屑于碰它?”

  “唉,吉蒂,吉蒂,别对我那么讲吧!”

  “我很抱歉,塔里娜,但是钱总是妨碍我得到在生活中想得到的东西,现在又不让我得到你。”

  吉蒂突然痛哭起来,眼泪象泛滥的河水从她那双大眼睛流淌下来。

  “哎呀,不,不要这样,”塔里娜请求说。“别哭了,吉蒂,只要你不哭,你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我真受不了。”

  眼泪止住了,声音还有点哽咽,吉蒂说:

  “你答应?你答应和我一起回去。”

  “我试试看……不,我答应你,”塔里娜急忙改口说,害怕吉蒂又哭起来。

  仿佛云散天开,太阳又出来了。不一会儿吉蒂的红唇边露出了笑容,眼睛闪亮起来,尽管睫毛还是湿的。她以坚定的姿势翘了一下那小而翘起的鼻子。

  “你答应啦,”她得意洋洋地说。

  “是的,我知道,”塔里娜不无后悔地答道:“我陪你回去,但是我不要钱。”

  “你一定得拿钱,”吉蒂叫道:“不然我把钱全都花了,买一只钻石手圈或者别的什么对你毫无用处的东西送给你。”

  “好吧,”塔里娜勉强同意。“你每星期给我五镑。我陪你住三个星期,以后我再去找工作。”

  “我不会让你走的,”吉蒂说。“只要一旦你看到了你所要看的,你就会明白,你不能离开我。”

  “嗯,我们走着瞧吧,”塔里娜答道,“不过,要提醒你,我真的不要你的钱。”

  “你不要钱,可是你父母需要,还有唐纳德和埃德温娜——你不能否认吧。”

  “不,我不否认,”塔里娜说。“好,吉蒂,你赢了。不过,我想你继母不一定会高兴见到我。”

  “等一下,我有个主意了!”吉蒂大声说。“一个绝妙的主意。我要告诉我继母说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一个她喜欢让我结交的人。唉,塔里娜。别做出不赞成的样子。我了解伊琳而你不了解。我想她大概是世界上最势利的人。”

  “老是那样,”塔里娜笑着说。“对一个为生活而奋斗的牧师的女儿,她是不会刮目相看的。”

  “她不会知道他是个为生活而奋斗的牧师,除非你告诉她,”吉蒂答道:“毕竟,格雷兹布鲁克还是个很不错的名字。”

  塔里娜不知不觉地翘起了下巴。

  “这个家族在英国历史上曾经做过许多贡献。”

  “嗯,正是那样,”吉蒂得意地说。“我们可以对她这么讲。还可以讲讲你的祖母,你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塔里娜伯爵夫人……她娘家姓什么呀?”

  “巴夫托伊斯基,”塔里娜答道:“可是,这不会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十月革命后,白俄是不值一文的。我祖母来到这边是想找个管家的工作,这样,我祖父就遇见了她。”

  “家丑不可外扬,”吉蒂笑起来了。“要么,只告诉伊琳你祖母是白俄,是沙皇的密友。”

  “她的父亲是皇帝的侍从武官,”塔里娜更正说。

  “这更好了!”吉蒂赞许地说。

  “但是,即使这样也不能使我变成上流社会的小姐。”

  “哦,当然可以,”吉蒂纠正说。“我要告诉她你非常有钱,你家住在加拿大——这样无论如何不会让我们把你家里人请出来了——在你准备花费你的百万家产之前,你只不过是来到剑桥消磨消磨时间而已。”

  “噢,你真荒唐!”塔里娜笑着说。“好象别人会相信似的。”

  “为什么不会呢?”吉蒂说,“而且伊琳是够笨的。”

  “她一看见我穿的衣服,即使再笨也不会相信我有钱,”塔里娜嘲笑地说。

  吉蒂用手捂住了嘴。

  “我倒没有想到这件事,我多笨呀!这倒是真的;伊琳和她的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贴身女仆一见到你进屋子,马上就会围着你窥视你衣服上的商标的。”

  “看,正是这样,”塔里娜说,“一位给我父亲打扫教堂的老太婆常讲:‘说出真话,羞杀魔鬼。’”

  “不,别急,我还有主意,”吉蒂说。“我会告诉伊琳说你准备乘船回加拿大去,行李先运走了;正在你要搭火车去利物浦转船时,我没让你去,把你请来我家了。”

  “那有什么用呢?”塔里娜讽刺地问。“我现在穿的这套衣服三年前只值三镑十先令。连你的继母也不会相信这是在哈代?阿迈斯商店买的。”

  “你穿的这套衣服正是在哈代?阿迈斯买的,”吉蒂回答说:“因为是我自己在那里买的。”

  “哎,吉蒂……”塔里娜刚开口说话,可吉蒂的声音盖过了她。

  “你还不明白吗,设想你的衣服运回加拿大了,你得穿我的。我们两人恰好同一尺码。说真的,我有许多新衣服伊琳从未见过,所以不管怎样我能给你装一手提箱——就是你随身带着过夜的那类东西。啊,塔里娜!一切真太简单了。我全都想出来了,你用不着反对。”

  “哼,我有充份理由反对,”塔里娜叫道。“我不想欺骗你的继母,也不想撒谎。”

  “求求你,求求你,”吉蒂请求说。“只是为了让我高兴,只是为了把事情弄得好办些。如果我回去讲我从剑桥带回一个朋友,她马上就会开始提出各种问题。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接着她会瞧不起你,还会以势利眼光看你,对你嗤之以鼻。她私下还会对我说这是白费钱,好象我找不到他们所想的象样的朋友。”

  吉蒂摊开了双臂。

  “塔里娜,别让我受罪吧。在过去的假期里我受够了。我真太苦了,我发过誓再也不回家,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呀!”

  吉蒂的蓝眼睛里又充满泪水,她见塔里娜没有开口,便继续说道:

  “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情况是那么不同,父亲也不是现在这样,他更容易亲近而且慈祥多了,虽然我有点怕他,我更爱他。要是母亲还在,我什么也不会在乎。”

  吉蒂深深叹了口气。

  “后来,”她接着说,“母亲去世了,事情都变了。父亲只是拼命工作,越来越有钱了。我只有佣人陪着,一天一天地、一周又一周地感到空虚寂寞。那时我有保姆,管家,家庭教师和游戏老师,可没有人能帮我免除寂寞的感觉,也没有人理解我在母亲死后对生活消沉的心情。”

  泪水顺着吉蒂的脸颊流下来。她毫不理会,继续往下讲。

  “这事太带讽刺意味了,是不是?你希望和家人在一起,可你没钱,而我买得起世界上一切东西,但是却不能买回在另一世界的母亲。”

  塔里娜一下子跑过去抱住了吉蒂。

  “我决心和你一起回去,”她安慰地说。“也许我不近情理,大自私了,在你要干什么时总是迟疑不决。你一定要快快活活的,吉蒂。你母亲一定不喜欢看到你这么烦恼懮伤的,世上有那么多幸福,只要你愿意,一定会找到的。”

  吉蒂紧紧搂了搂塔里娜,擦干了眼泪。

  “好,我们得订出计划,”她实事求是地说。

  塔里娜看了一下她那装了一半的提箱。

  “我还是宁可讲真话,”她说。

  “假如你那样做,就会把事情弄得非常难堪,”吉蒂反驳说,“不,你一定得照我说的去做。你必须是个加拿大富翁的女儿。你母亲可以是英国人,因为从你的口音可以认出。我父亲去过美国好多次,但从未听他说到过加拿大,这样

  就排除了他见过你的父亲的可能性。你来到英国是要得到一个学位。可是,当然你将来是不准备当医生什么的。你回家后就只是过享受的生活了。”

  “你要我扮演的角色大难了,”塔里娜说。

  “啊,别担心。一旦伊琳对你印象不错,她就不会多提问题了。她太自私了,只顾自己不管别人。如果她提的问题使你不舒服,就用话把她扯开,不妨问问她的首饰或她的时装。这是除了社交以外她唯一感兴趣的事。”

  “暧,对社交我实在一无所知。”

  “那没有关系,你知道吗?”吉蒂说。“你就说在英国你没有认识的人,因为在这里只呆了两个学期。”

  “再说,对加拿大我知道得更少了。如果我是从那里来的,我应该说我住在哪个地方呢?”

  “嗯,在蒙特利尔,”吉蒂答道﹒“你记得那个红头发的一年级学生,她是从蒙特利尔来,她的名字叫迈克考尔。”

  “可她是本乡本土的,我们没法学她,所以她也帮不上忙,”塔里娜笑着说。

  “你老是唱反调吧,塔里娜!”

  “我自己的衣服怎么办?”

  “为什么不先托运回家呢?”

  “这个办法不错,”塔里娜说。“用不了多久我就跟着回去了。”她顿了一下又突然继续说下去。“可你继母,她会怎样想呢?说真的,她长得什么模样呀?”

  “我给你看看她是什么模样,”吉蒂回答道。

  她拉开门,塔里娜听见她跑下走廊进了一个女大学生的房间。塔里娜叹了口气,接着自言自语说,

  “我做错了吗?我应该拒绝这样做吗?”

  她对吉蒂为她安排的角色踌躇不安。同时她又感到,自从她们初次在剑桥车站见面后,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浅黄头发的姑娘。

  那是十月里一个不平常的日子。她那天曾经感到既有点胆怯而又有点紧张。她得到奖学金来剑桥上学,可她完全意识到她之所以能上这儿来,她父母承担了多大的牺牲。

  她能到吉尔敦求学,想起来又高兴又激动;可是她走出剑桥车站站台时,她顿时觉得自己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她到底只是一个小姑娘,一个无知的、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她注定会不及格,会不光彩地退学的。

  这时,她看见一双明亮的蓝眼睛里着她,两片红嘴唇对着她笑,听见一个声音说:

  “我看出你要去吉尔敦。你也是一年级新生吗?”

  塔里娜的眼睛转到刚才对她讲话的那个姑娘的提箱的标记上,就在那时,两人之间产生了友情。在陌生面孔的人海浬,在奇风异俗的海洋中,在冷漠无情、忙乱喧闹的世界上,她们人地生疏,什么都不懂,这些就使这两个年轻姑娘紧紧连在一起了。

  自那以后,塔里娜渐渐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豪放不羁的吉蒂。这姑娘的情绪时而狂欢,时而沮丧,时而对人慷慨大方,时而对不满意的事深恶痛绝;家有万贯家财,对金钱却又表示出厌恶和轻视。

  象吉蒂这样类型的人物,塔里娜一生从未遇见过。说也奇怪,也许在某些方面,她们非常相似,所以至少就剑桥而言,她们成了难以分离的伙伴。

  塔里娜的情绪稳定得多。她有个深深内在的信念,这是吉蒂所缺少的。可有一件事非常明显——她们对彼此的交往是完全满意的。

  吉蒂匆忙地回到了房里。

  “我知道米丽生特存有《闲谈者报》,”她说。“上星期报上刊登了伊琳的相片。你问我她象什么模样,就在这里,你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她打开报纸,一下扔在桌上。塔里娜弯下腰看去,一这是一张在舞会上用闪光灯拍的照片。标题是:

  美丽的纽百里夫人和

  迈克尔?塔兰特先生共进晚餐。

  塔里娜仔细看了。纽百里太太确实非常漂亮,衣着极为精致。“这是一张冷酷的脸,”她想。但也许她错看了她,从一张报纸上的照片很难看出真面目。她的继母的容貌显然是美的。

  仅仅是她这一身时装所花的钱就够格雷兹布鲁克一家过一年的了,塔里娜心里想,接着,她抑制了自己这种想法,意识到这是妒忌。她的眼光从纽百里太太移到相片中她的同伴那里——那是一个有一张清瘦,漂亮的脸,方方的下巴,高高的颧骨的年轻人。这是一张非常吸引人的面孔,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问道:

  “迈克尔?塔兰特是什么样的人?”

  吉蒂耸了耸肩。

  “我想是伊琳的一个追随者。伊琳和父亲刚结婚时,伊琳坚持继续保持她所谓的‘男朋友’。起初,他们常为这而争吵,后来父亲不再管了。我想他除了赚钱以外什么也不关心了。这样,这些骗女人的骗子和吃白食的食客就当了没有人理解的、寂寞、可怜的纽百里太太的寄生虫。”

  吉蒂不愉快地冷笑了一声。

  “哦,她能得到大量的同情,我敢说,这些同情不断涌来,都是父亲最好的香滨酒和最粗的雪茄烟招引的。”

  “别,吉蒂,别这么讲。”

  塔里娜严厉地说。吉蒂睁大眼睛转身望着她。

  “怎么啦?”

  “我讨厌你这样讲话,”塔里娜说:“这会损害你的。这么多挖苦话象毒药一样会腐蚀你的。你不必去想那些事。”

  “可是,那都是真的,”吉蒂坚持说。

  “你怎么知道呢?就拿这个人来说吧,看起来他不像是那样的人。看看他的脸就知道。”

  “我不想看,”吉蒂使性子地说:“只要是他陪着伊琳,我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等着瞧吧。”

  “我不相信,”塔里娜说。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象是对自己说的。

  “你会发现我讲的全是真话!”吉蒂说:“好了,来吧,汽车在下午三点来接我。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糟透的旅行了。这意味着还得在伦敦换车。我带着那么多行李,几乎没法换车。所以我告诉他们派一辆罗埃斯轿车来。”

  “吉蒂,我真害怕。别让我去吧。”

  “你答应过了。”吉蒂说:“你不能反悔。”

  “我要打电话给我妈,解释一下我要做什么。”塔里娜说:“他们是指望我回家的。我还打算在家无论如何也要住上两三天哩。”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但是我敢说他们不会生气的。唐纳德正在出痲疹,克里斯汀姨妈也去了,再多一个人,就会添许多麻烦。”

  “把第一个星期的工资寄给他们,”吉蒂说。

  她把手伸进外衣口袋里,取出一只装得满满的皮夹子。

  “我刚兑了一张支票,准备给服务员小费,”她说:“我还要付书店的帐。不过,那可以缓一点。这是一张五镑的钞票,由邮局寄出比较方便些。”

  她把钱递给塔里娜,可她把手藏在背后。

  “我不要你的钱,吉蒂。”

  “那好,”吉蒂答道:“我去打电话给花店,叫他们给你母亲送五镑钱的花。我知道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毫不动摇地向门口走去,塔里娜急忙伸手拦住了她。

  “不,吉蒂,不。我相信你真去那样做。这样浪费钱,我简直受不了。”

  塔里娜从吉蒂手里接过钱,轻轻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接着走到写字台那里。她写了一封短信,连同五镑钱装进了信封,写好她母亲的地址。

  “现在,我要下楼去打电话,”她说。

  “我也要去收拾一下。”吉蒂对她说,她从地板上拾起长大衣,搭在肩上。

  “我现在真正盼望过一个愉快的假期,”她说:“有你在那里,简直太好了。”

  她走出房门后,塔里娜打开钱包准备找点零钱去打电话。她把钱包拿在手里,转向房门,接着犹豫了一下。

  《闲谈者报》还摊开在桌上。仿佛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慢慢地把她吸引到了报纸上。她站住了,低头看着这两个坐在一起吃晚餐的人——这个雅致老练的妇女和一个面孔清秀眼睛深邃的青年人。

  “他长相很聪明,”塔里娜想。他果真象吉蒂所形容的那样坏吗?他是一个有钱人家的食客,是一个江湖骗子吗?

  她想到这里,顿时觉得难受和厌恶。她有点气愤地一下掩上了《闲谈者报》,穿过房间,把它扔进了废纸篓。

  假如照片上的人对任何人、对自己都是废物,全都没有好处,那么废纸篓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我真不该来的。”

  塔里娜几乎说出声来。轿车驶离了大路,穿过了两侧有守门人小屋的宅第大门,驶向远处那所大厦。

  她是被吉蒂的恳求拉到这里来的。现在她觉得她同意这样轻率的计划,该有多蠢啊。可是太迟了。这所大厦已在眼前——它新而低,白得耀目,比她预料的要大得多了。

  “我真害怕,”她轻轻对吉蒂说,好叫司机无法听见。

  “胡说,”吉蒂答,“这才有趣哩。”

  这所大厦被称为厄尔利伍德,是一所有立柱的意大利式建筑物,底层房间的窗外便是阳台。屋顶是低而平的。它是那么巨大,大得不是引起赞叹,而是使人生畏。由于房屋漆成了白色,也许还由于它周围的植物是精心培植以供观赏的,使塔里娜觉得是在看一张广告画,而不是在看真的东西。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称作是一个普通的家。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仆跑下台阶打开了车门。

  “来吧,”吉蒂不耐烦地说。

  她跳下汽车,塔里娜跟着下来。她们走进大厅,这间方形的大厅给了她一个惊人的印象,仿佛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发亮,地板、家俱、穿衣镜、银器、铜器——一切都在反射、再反射,使她眼花擦乱。

  “我父亲在家吗,莫理斯?”她听见吉蒂在问管家。

  “纽百里先生在伦敦,吉蒂小姐,太太在下面游泳池里。”

  “她收到我的信没有,就是关于格雷兹布鲁克小姐陪我回家的事?”吉蒂问。

  “收到了,小姐,是我自己送给她的。她说格雷兹布鲁克小姐将住在紫丁香房,靠近你的房间。”

  “那就行了,”吉蒂说。“来吧,塔里娜。”

  她带路走进了一个长长的房间,几乎有整幢房子的一半长。它非常精致,简直是太奢华大浪费了。这不仅是由于塔里娜习惯了朴素的东西,而是因为她觉得沙发上的锦缎太富丽了,丝绸窗帘太厚实了,坐垫的刺绣太讲究了,仿佛像是博物院的陈列品。那些地毯、家俱和绘画都使她产生了同样的印象。

  吉蒂瞧着她四处张望。

  “父亲说古董摆设也是一种投资,”她过了一会儿说。

  在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愤慨的味道,塔里娜不得不避开她的眼睛。她不能理解一个人布置屋子只是为了多少年后它们本身的价值会大大增加。

  “我们到游泳池去吧,”吉蒂考虑了一下说。“让伊琳看看你是多么时髦。随后我们就换上轻便舒适的衣服。我有些非常漂亮的棉布衣服放在楼上,伊琳从来没有见过。”

  塔里娜忽然抓住了椅背。

  “让我走,吉蒂,”她请求说。“本来我觉得到这里来很有趣,所有的安排也很有意思,可是我害怕极了。我要回到伯蒙德赛的牧师住宅,宁可看到家里楼梯上的旧地毯,褪了色的椅套,剥落了的油漆,可是觉得自己是在家里,我要还我本来的面目。我并不觉得我是有钱有势的人。”

  “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吧,”吉蒂说。

  她挽住塔里娜的肩膀,把她带到两扇窗子中间的一面安妮女王式大镜子前面。

  塔里娜仔细照了一下镜子。她看见一张显得特别娇嫩秀丽的小脸,和一个尖尖的下巴。一点不错,正是她自己。但其余的显然是属于别人的:,一顶用羽毛点缀的俊俏的小红帽,非常时髦地戴在她的黑发上,可以使整条的邦德大街为之倾倒。一会轻软的红色花呢衣服——上衣、手套和提包配上了丝绒钮扣——这副行头衬出了她苗条的身段,简直像妇女杂志封面上的人物。

  “我的天哪,这完全不像我啦!”塔里娜说。吉蒂也笑起来了。

  “美丽和富有的格雷兹布鲁克小姐!”她说:“你真相信在他们看到你时还会不承认吗?”

  老实讲,塔里娜自己也无法否认。她确实很难辨认出自己了。吉蒂的衣服使她变了样。她原来一直穿的是不合身的衣服,把她那苗条的臀部,纤细的腰肢和丰满柔软的胸脯都掩盖住了。现在在大镜子前面,她看出衣着能叫人完全变个样子。

  “跟我来,”她说:“我们必须给伊琳一个好印象。”

  塔里娜默默无言,因为她没法再争辩了。她随着她来到窗外的阳台上。那里有台阶通向咤紫嫣红的花园——那里有所有能想象出的不同颜色的玫瑰,花园里种着长方条的青草,镶成花边,颜色是这样鲜艳,使人惊叹不已。它们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正如太阳光一样使人陶醉。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地方,”塔里娜说。

  “父亲布置这个花园花费了很多钱,”吉蒂用生硬刺耳的声音回答说。

  她们沿着小径走去,弯弯曲曲地穿过鲜花盛开的灌木丛,再越过设计精巧配有水池的花园,直到走近游泳池。

  塔里娜从未见过面积有这么大、水有这么蓝的私人游泳池。在一个颇有点儿好莱坞气派的大帐篷前面,有许多塑料气垫床,可供人们游泳后躺着晾晒休息之用。

  一台电唱机在放着轻音乐。这时有个男人从大帐篷里出来给一个躺在阳光下的妇女递上一大杯饮料,杯中的冰块在叮叮作响。

  “嗨,伊琳!”

  吉蒂的声音在呼唤,那个女人拾起头来。她很漂亮,这是毫无疑问的。她有金黄色的头发,灵活的蓝眼睛,穿着一件白缎子的游泳衣,镶着蓝边,剪裁得十分合身。

  她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在有点苍白的面孔上她的嘴唇显得格外鲜红;她的足趾也涂上了同样鲜艳的颜色。

  “哦,你回来了,”她说话的声音很奇特,与她的美貌完全不相称。这声音很难听,并且拉得有点长,她的发音也使人感到有一种不愉快的吸引力。

  “她象一只美丽的猫,”塔里娜跟着吉蒂绕过游泳池,突然这么想。

  “是的,我们来了,”吉蒂说:“这是我的朋友塔里娜?格雷兹布鲁克。”

  伊琳伸出手来,尽管在阳光下,她的手指还是冰冷的。

  “我很高兴你能和吉蒂一起来,”伊琳有礼貌地说;“我收到她的信说你本来要回加拿大,可她说服了你来我家作客。”

  “我非常感谢你的接待,”塔里娜有点腆地说。

  “贵客越多越受欢迎,这是这家的格言,”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塔里娜吃了一惊,她忘记了这就是她扫了一眼的那个端来饮料的人。这时她仔细看着他,几乎叫喊出来。

  他非常象《闲谈者报》上刊登的他的照片,然而他本人可比照片漂亮得多了。他的皮肤是黄褐色的,看来好象他有许多时间是躺在阳光下消磨过去的。他的眼珠是黑色的,炯炯有光,他的嘴坚实有力,衬托着一个方方的下巴。

  “他很可爱,”她本能地想到,接着她立刻记起吉蒂告诉过她的事,突然产生了不信任的感觉,一种几乎是厌恶的情绪掠过她的心头。

  “你的冷饮,”迈克尔?塔兰特说,几乎是很客气地把它放在伊琳前面。“姑娘们想要点什么吗?”

  “当然,”吉蒂答道:“我也要一林真正调得很好的鸡尾酒,塔里娜也一样,不过我们得先换衣服。”

  “吉蒂告诉我说你父亲在加拿大是一个重要的人物,”伊琳说。

  塔里娜觉得自己脸红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讲哩,”她答道。

  “他当然是,”吉蒂说:“一提到她父亲,她总很谦虚。但是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们玩起‘我的爸爸比你的有钱’的古老的儿童游戏时,塔里娜老是赢,这太不公平了。”

  “你得告诉瓦尔特快加把劲,”伊琳慢吞吞地说。“来个小小的竞争对他有好处。”

  “你是从加拿大那地方来的?”迈克尔?塔兰特问道。

  “在没有给你介绍以前,不许你提问,”吉蒂对他说:“现在我介绍,这是塔兰特先生,这是格雷兹布鲁克小姐。塔里娜,这是迈克尔。”

  “你好!”迈克尔有点好笑地说,并伸出手来。

  塔里娜握住了他的手,她一接触到他,不知怎么便觉得温暖和安慰。她不由自主地发觉自己的畏惧心理逐渐烟消云散了。不过伊琳向她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使她的心又飞快地跳了起来。

  “你本来打算乘坐‘不列颠皇后号’回家吗?”

  “当然是的,订的是皇家套间,”吉蒂代她答道。“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的行李统统运到利物浦去了。但是那没关系。她和我同一尺码,我们经常换着衣服穿的。”

  “如果它们都像你从剑桥回家时那样弄得一团糟,那就对不起格雷兹布鲁克小姐了。”伊琳板着脸说。

  “好吧,我打算给她找点凉爽的衣服穿,”吉蒂答道:“别忘了在我们回来时,把鸡尾酒给我准备好啊。”

  “我不会忘记的,”迈克尔?塔兰特回答说。

  塔里娜很快转身走了。她感觉他是想表示友好,她不想作出反应。然而,当她绕着游泳池走过去时,虽然没有朝后看,她却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眼睛在跟着她转。

  他在想什么呢?她感到纳闷。他在估计她究竟有多富么?或者他担心她是另一个寄生虫想钻进来坏他的事?

  她的嘴唇突然向上一翘显出蔑视的样子。她多么厌恶那样的人!她想到父亲如何辛勤地工作,想着父亲干了一个星期教区工作后的瘦弱身体和满脸的皱纹。她想到那些日夜不停地访问他的人,想到他怎样顶风冒雪去探望垂死的病人。他买不起汽车。他时常因为时间太晚,公共汽车停驶,只好长途跋涉。

  这时,她看不见花园里百花盛开,听不到丛林中的百鸟争鸣。她只听到母亲对她说:“亲爱的,你的鞋还得再穿上几个月,我简直省不出钱来买新的”。她的鞋漏水,坐下时,就必须把脚藏在椅子下,怕别人看见鞋子的裂口。

  这些人能知道什么是生活吗?他们知道买双新鞋就意味着省吃俭用,得小心地节省每一个便士,这些他们能体会吗?

  她们进了屋子,塔里娜努力摆脱刚才所想的一切。

  “来看看我的房间,”吉蒂说:“它确实很漂亮。”

  她们跑上了楼,吉蒂的卧室非常精致。全部窗帘是粉红色的,一张小小的有四根立柱的床,上面铺着法国软缎床罩。

  “暧,吉蒂,让我讲真话吧,”塔里娜请求说:“我知道我会被揭露的。在塔兰特先生问我从加拿大什么地方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我可不爱看”

  “别理他,”吉蒂答道:“他跟伊琳那些听谁的描儿没有两样。还有比利,他蠢极了。如果你一下子问他加拿大在地图上什么地方,他一定说不出来。艾立克也差不多一样糟,不过他参过军,走的地方要多些。当然,他有办法让人每年请他到拿骚这个地方去玩,总有人准备给他付船费。”

  “不知怎么的,我认为塔兰特先生并不是那样的,”塔里娜说。

  “叫他迈克尔,”吉蒂告诫说。“我从来不记住他们的姓。他们只是伊琳寻欢作乐的朋友,只配用教名——除非你象伊琳那样,喜欢都叫他们‘亲爱的’”

  “你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塔里娜问:“你继母似乎还挺不错的嘛。”

  “不错?”吉蒂笑了一下,却没有高兴的样子。“你还不知道她哩。只要她以为你是有地位的,她就会对你很好。我在电话上给她带去非常详细的口信。她的一个秘书贝利小姐用速记记了下来,所以我知道伊琳会一字不漏地收到它。”

  “我想要是你没有打电话该多好,”塔里娜说。

  “反正是打了,”吉蒂得意洋洋地说,“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穿什么好。”

  一刻钟以后,她们走回了游泳池。塔里娜穿着一件红珊瑚色柞丝绸衣,下摆非常宽大。裙子的下面有好几层衬裙。这衣服使她的腰肢更显得纤细并且显出她那未经风吹日晒的白嫩颈项和手臂的美。

  吉蒂穿了蓝色衣服,远较红珊瑚色更为适合她那白皙的皮服。

  “我爱鲜明的颜色,所以我买了那套红衣服,”她说:“可是我知道我应该坚持穿蓝色和绿色,虽然它们不知怎么地总好象有点乏味。”

  “在你身上并不乏味,”塔里娜微笑说:“它适合你的眼睛。可是我仍然高兴你买了这套火红色的衣服,”她用手摸了一下。“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衣服。”

  “你应该穿这个颜色,”吉蒂说。

  “我知道,”塔里娜答道:“但它容易脏。”

  她刚说完这话,就感到懊悔。这些话不知怎么地使她产生不快的感觉,使她清晰地回想到她应该穿带有塑料围裙的衣服,好下厨帮助妈妈做饭。

  她们走到了游泳池,吉蒂年轻的声音从水上传来。

  “我们来了。我们的鸡尾酒呢?”

  她们的到来明显地惊扰了坐在池边的两个人。迈克尔的脸正紧紧靠着伊琳的脸。塔里娜觉得他两人都有点吓了一跳,很快就分开了。迈克尔顿了一下赶忙站起来。

  “鸡尾酒放在冰上了,”他高声说道:“我调的鸡尾酒可以说是智能的结晶,既有诱惑力又很好喝。”

  “最好尝了再锐,”吉蒂快活地说。

  “是这样,”迈克尔回答道。

  “我所认识的人中间没有一个调和鸡尾酒比迈克尔调得更好,”伊琳说,她的话听起来有些过份亲密。

  “她爱上了他,”塔里娜瞧着她,心里想道。

  这是毫无疑问的。伊琳正注视着迈克尔,看他进帐篷去又回转来,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

  “她很美,”塔里娜想,然而在仔细端详以后,她认为这个形容词用在伊琳身上并不是那么恰当。严格地说她并不那么美。可是她给人一个美的印象。毕竟她的容貌似乎有点平凡,似乎缺少了什么似的。

  很难看出少了什么,因为除了她的外表叫人赞叹外,人们也记不起什么别的方面了。从她头上每根头发到手上最小的指甲,每样东西都是那样讲究,都经过精心的修饰、勾画、烫卷和打扮,直到她这件成品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地步。

  “现在尝尝吧。”

  迈克尔正站在塔里娜的身后,她抬头看看他。他们两人的眼睛相遇在一起。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的脸,是想寻找什么似的,究竟是什么,她也拿不准,不过她有点害怕。她垂下了眼睛。

  “唔,真好喝,”吉蒂喊了起来。“用什么调的。”

  “爱情果,杜松子酒和我的一种秘密配料,”迈克尔答道:“是什么秘方我不想说出来,因为我想申请专利。我将把它称作‘迈克尔的吻’,或者类似这样令人作呕的名字,这样,销路肯定会好的。”

  “说不定真的会销路好呢,”伊琳说。“如果你能帮我推销,无疑会风行全世界,”迈克尔答道。

  她从她的黑睫毛下看了看他,她的目光很清楚地表明她十分愿意为他效劳。他还没有回答,吉蒂就用不自然的尖声说。

  “父亲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也不在家?”

  “我想他在忙,”伊琳慢吞吞地说。“要赚钱,就得花掉很多时间。”

  “看来是这样,”吉蒂答道。

  她一边说一边恶意地扫了迈克尔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来吧,塔里娜。我带你去看花园里另外的地方。”

  她走开了,意思让塔里娜跟着她走。吉蒂显然是故意表现得没有礼貌。但是伊琳难以察觉地微微耸了耸肩,扬了扬眉毛,暗示着她这样粗鲁无礼全在自己意料之中,这细节没有逃过塔里娜的眼睛。

  她们走到了别人听不见的地方,塔里娜说:

  “你为什么这样做?”

  “做什么呀?”吉蒂问道。

  “象那样讲话,多么难听。”

  “我就是这意思,”吉蒂温怒地反驳说。“你把我当作那样的傻瓜,连他们在想干什么我都看不出吗?伊琳爱上了迈克尔。她准备大把大把地花掉父亲的钱,而他也会受之无愧。这真叫我恶心。”

  “我想她只是让你觉得受不了罢,”塔里挪说。“你千万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吉蒂,那会伤身体的。忘记你的继母吧。只当她是另外一个人。别让她的所作所为伤害你。”

  “可是它们确实伤害了我,你还不明白吗?确实是那样,我实在没有办法,”吉蒂踩着脚回答说。

  塔里娜挽住吉蒂的手臂,轻轻地压了一下,表示同情。

  “我真高兴有你来陪我,”吉蒂接着说。“因为有你在这里,一切都变得好多了,你明白吗?要是只有我单独一人,又没有人跟我谈心,我会忍受不了的。”

  “但是,你有你的……”塔里娜开始说,只是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得吉蒂大声叫唤。

  “父亲!”她叫喊着从塔里娜身边跑开,向花园那头跑去。

  有个男人正从住宅的阶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黑色服装,好象刚从办公室出来。他长得矮小,有点发胖了,灰白头发。塔里娜顿时觉得一阵失望。

  她不知怎么地指望吉蒂的父亲长得很漂亮,能和美貌的伊琳相配,而这个中年人长得很老,而且当她走近他身边时,她即刻产生了一种不喜欢他的感觉。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父亲,这是塔里娜,”吉蒂介绍说。

  一只粗大的手向塔里娜伸过来。

  “我非常高兴欢迎我女儿的朋友,”纽百里先生说。

  在他说话的声音里显然有一种不太清楚的,很模糊的语调,使塔里娜听出他不是英国人。

  “谢谢你的接待,”塔里娜说得很快,尽管面带笑容对他表示友好,然而他们中间似乎存在无形的障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它们是冷淡,隐秘和精明的。她感觉地企图看透她,要看见表面下更深的东西。

  “吉蒂很少告诉我她在剑桥的事,”他说。“现在你可以对我们讲讲她的情况了。她这个学期学得如何?”

  “我觉得她学习十分用功,”塔里娜很快地说。

  吉蒂笑出声来了。

  “别相信她。我才不那样子哩,可我过得很快活。我宁可呆在吉尔敦,也不愿意像伊琳要求我的那样:跑到伦敦跟在别人后面游荡。我讨厌社交舞会,更讨厌那些参加舞会的年轻人。”

  纽百里微笑地看着塔里娜。

  “她是像我那样喜欢工作吗?”他问。“还是说,她只是想逃避社交生活,觉得它冷漠无情呢?”

  他不等问题得到回答,就转身向游泳池走去。

  “我要去找伊琳,”他说。

  “她在池子边……和迈克尔在一起,”吉蒂说。

  在她着重说出这名字以前,她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她父亲望着她淡淡地一笑。

  “我已经料到了,”他说着就走开了。

  塔里娜注视了他一会,然后转过身向着吉蒂。她正在看着她的父亲的背影。她脸上显露出空虚的神色,她的嘴角突然愁闷地垂了下来,她似乎感到失望。

  “他使她失望了,”塔里娜忽然这样想。她不禁对她的朋友产生了怜悯心情。她开始理解,吉带的抱怨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她开始看出情况是远比她所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需要有人爱她,”塔里娜想。“可是没有一个人爱她,甚至连父亲也不是很爱她。”

  她激动地抱住了吉蒂。

  “带我到屋子别处看看吧,”她说。“我已经充满了好奇心。”

  吉蒂立刻高兴起来。仿佛不仅她自己相信,也要使塔里娜信服:这幢房子值得一看,所有的陈设确实有价值。

  她们看了客厅,在图书室里排满了书,全都是用昂贵的皮革精装的,可是塔里娜觉得从来没有人读过这些书。她们又看了大舞厅,吉蒂告诉她这是五年前纽百里先生为了使伊琳高兴而修建的。它是用金色和黄色材料装饰的,天花板上垂下的绞形大吊灯是按照凡尔赛它的吊灯仿制的。

  她们还看了餐厅,它是从原来的奥地利皇帝弗兰兹?约瑟夫的一座漂亮的城堡里整个拆卸下来,运到这里的。她们也仔细看了音乐室,纸牌室,地图室,还有几间小的休息室。它们都是相通的,从房子的一边一直通向另一边。

  “这些是秘书用的房间,”她们从台球室走下走廊时,吉蒂说。

  “你父亲雇了多少秘书呢?”塔里娜问道。

  “这里雇了三个,”一个声音在她们后面回答。“可是,在伦敦还有许多个。”

  两个姑娘吓了一跳。

  “哦,是你呀,柯里亚先生!”吉蒂叫道。这时一个戴着眼镜面孔白白的小瘦个子,从走廊另一头的一个房间里走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回来了,吉蒂小姐,”他说:“剑桥放暑假了吗?”

  “是的,今天刚回来,”吉蒂答道:“你知道得很清楚,因为什么也瞒不过你。”

  “你过奖了,”柯里亚先生弯了弯腰,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口吻,答道。

  “这位是我的朋友,格雷兹布鲁克小姐,”吉蒂说:“可别装作不知道她来了,因为我敢说贝利小姐在把我的口信告诉我的继母之前会先给你看的。”

  “你好,格雷兹布鲁克小姐。”柯里亚先生说:“你可以猜到吉蒂小姐和我是老对头。”

  他鞠了一躬,轻轻地把门关上,正如他的出现一样,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呸!”

  吉蒂晃了晃身子。

  “那是父亲的秘书头儿。你看清了他的模样吧。这个讨厌的癞蛤蟆!”

  “嘘!”塔里娜说,怕他会听见,但是吉蒂只耸耸肩而已。

  “他知道我对他的想法,”她反驳说:“即使他不知道,他的探子们也会报告他的。在这屋子里每个钥匙孔后面都有他的耳目。这里发生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在我还是小孩时,只要我一调皮,他总是抢在保姆前面向父亲报告。你瞧,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她快步穿过走廊,塔里娜跟在她后面。

  “让我们赶快走开吧!”她说:“要是我早知道会遇见他,我就不来了。”

  “你讨厌的人太多了,”塔里娜劝告说。

  “如果你在这屋里住久了,你也会一样,”吉蒂答道。

  这次塔里娜觉得她没有夸张。她默默无言地随着吉蒂下了楼。

  她们穿过卧室的一扇窗子走到阳台上。她极目远眺,一副宏伟壮丽的景色展现在她眼前。到处是绿色的树木和闪烁的湖光水波,还有小小的村庄,在那更遥远的地方,仿佛是大海,灿烂的海波在闪耀。

  塔里娜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论美出现在什么地方,总是使她受到激励。有时她觉得这是她的俄国血统在起作用,使她对于美,不论它以什么形式呈现在她的面前,不论它表现了什么情绪,都不由自主地作出反应。

  她把眼睛从面前的美景转到底下的花园。纽百里先生挽着伊琳从游泳池回来了。迈克尔?塔兰特跟在后面,挟着几本杂志。

  “看那个正在伺候的跟班,”吉蒂讥笑说。

  “他看起来真像,”塔里娜想。然而,她同时又恨他怎么会把自己降低到这种位置上。到现在为止,在厄尔利伍德她所见到的所有人中间,她认为只有他是有出息的。

  “一个跟班,”吉蒂重复说。

  她转身离开阳台,回到了房间。

  “现在他们都走了,我们到游泳池去玩玩,好吗?”她问。

  “那可一定会很有趣的,”塔里娜谨慎地说。

  “那么,来吧,”吉蒂叫道。

  她们沿着走廊跑回自己的房间。吉蒂扔给塔里娜一件游泳衣。她只花了几分钟就换上了。它紧紧绷在她十分苗条的身材上,还有一顶白帽戴在她的黑头发上。

  “在屋子里更衣要方便多了,”吉蒂在她的卧室里叫喊道。“你可以在小柜里找出一条浴巾里上。”

  不一会儿,她们便跑着穿过了花园。游泳池既凉爽又安静。塔里娜爬上了跳板,游泳池的水在阳光的照映下闪烁着缤纷的色彩。她知道水一定是暖和的,然而在她投入水里以前,她稍停了一下;她渴望畅游一番,但是在跳入闪闪发光的水面沉到蓝色池底的时刻,又感到有点害怕。

  随后,她很快吸了一口气,跳入水中。她一直往下沉,似乎她会永远沉下去,把一切拋在后面,似乎她开始了一场新的冒险。然后她浮上了水面。

  阳光在她潮湿的睫毛上闪闪发亮。她甩了甩头发好看清楚些。她这才大吃一惊,原来她正对着迈克尔?塔兰特的脸。他也在水里,正好在她旁边。他的脸和肩膀晒成了深褐色。他看到她吃惊的样子,眼睛闪闪发亮了。

  “我想再回来游一会,”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们要专用这个池子,”吉蒂在池子另一头粗暴地叫喊说。

  “请别太自私了,”他反驳说。

  “你敢对我这样!”吉蒂气急败坏地说。

  迈克尔转身向着塔里娜。

  “我真太冒失了吗?”他问道。

  她觉得他问这话完全是真心诚意的。由于这问题使她十分为难,她不知怎样说才好。她的脸开始发红了,她的眼睛在他的目光下低了下来。他看人的样子真叫人狼狈,她想道,他似乎急于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意识到他正在等待她的答复。

  “不……当然不,”她结结巴巴地说,然后赶紧离开他向吉蒂游去,仿佛她急需得到庇护。

  迈克尔爬出了水面,又重新跳入水中,其姿势之美连吉蒂也惊叹不已。

  “你在什么地方学会的?”她问道。

  “在我旅行时,”他回答说。

  “瞧,你跳得很好,真是太好了。”

  “你这么夸赞,我真受宠若惊了。”

  “你可以教我吗?”吉蒂问他。

  “当然,”他答道。

  他教了她好几次,但和他相比,她显得很笨。他那瘦瘦的身材跳得轻盈优美,好象在空中飞翔。

  “这需要很多的练习,”他说,“这个池子,说真的,还不够深。最好是到热带的海浬去游泳。”

  “啊,原来你是在那里学的呀!”吉蒂说。“是西印度群岛吗?”

  “我不告诉你,”他回答说:“你太爱打听了。”他看了一下池子那边的塔里娜。“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跳不好,”塔里娜答道。“我没有多少游泳的机会。”

  “让我教你几个简单的跳水方法,”他提议说,可是塔里娜摇摇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腆,她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愿意让迈克尔碰她,象地碰着吉蒂那样。他把她的两手合在一起,在狭窄的跳板上,他站在她身旁,他们的身体互相碰着。

  “再来一次,”迈克尔对吉蒂说,“然后我们该回去了。我们可别误了午餐。”

  仿佛伊琳的影子降落在他们中间。吉蒂立刻说:

  “不,我不跳了。”

  她拉下游泳帽,摇摇头让头发散开。塔里娜跑到池子的另一头拿起她放在那里的浴巾,把它被在肩上,又拿起了吉蒂的浴巾。

  “让我们看谁先跑回家,”吉蒂说,急忙换上一双她用来走过花园的宽大的毛巾拖鞋。

  塔里娜还没有准备好,她就跑开了。塔里娜的拖鞋背面忽然折迭起来了,她只好低下头去拉鞋。当她站在那里整理拖鞋时,迈克尔一下子游过了池子,扶着大理石池边,把头伸出了水面。

  “塔里娜,”他说。

  她转过来看着他。感到意外地发现他的脸正在她下面,离她只有一尺左右。

  “嗯?”她答道。

  “让我明天来教你,”他说。“我会很高兴的。”

  “也许,”她答道。“不过,我想我做不好这些复杂的跳水动作,弄不好我会摔伤的。”

  “我不会让你伤着的。”

  这话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使她询问他看着他。

  “我会照顾你的,”他温柔地说道,“你可以完全放心。”

  她的眼睛碰上了他的目光,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它是如此强烈,如此扣人心弦,只听见她的心怦怦乱跳。

  顷刻之间她几乎完全被他俘获了。接着她突然跑了起来——在她一生中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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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文学】《爱情之光》/Barbara Cartland

塔里娜睡醒了,躺在床上看见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倾泻在浅色地毯上。
  “这个地方的气氛怎么有些不正常呢?”她感到纳闷。
  昨天晚餐时她对自己提出过同样问题。吃饭时来了三位外面来的客人就餐,气氛应该是欢乐而有趣的。可是莫明其妙地好象有股令人不安的暗流,她也无法解释。
  纽百里先生直挺挺坐在餐桌的一头,是他在燕会上造成拘束的气氛吗?不能指责伊琳没有尽到女主人的责任。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软缎长裙,她的每个姿势似乎都打着“巴黎”的标记。当她在餐前步入客厅时她确实华丽得叫人惊叹。蓝宝石和钻石在她的脖子和手腕上闪闪发光,她还带着一条白貂皮披肩,准备晚上用。
  塔里娜毫不掩饰地瞪视着伊琳。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一个穿着如此漂亮、戴着如此豪华的珠宝的人,直到伊琳进餐厅以前,她还觉得自己打扮得太显眼了呢。
  吉蒂给她穿上一件鲜绿色绸长裙,还硬给她戴上了一小串钻石项练。
  “看起来我象是赴舞会哩,”塔里娜不以为然地说。
  “等你看到了伊琳再说,”吉蒂答道。于是塔里娜意识到,只要伊琳在场,就没有人觉得自己的装饰太入时了。
  客人们——三个商人——都老于世故地对伊琳客客气气地大大恭维了一番,可是塔里娜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伊琳只是转向迈克尔,似乎想得到他的称赞。
  “你喜欢我这套新衣服吗,迈克尔?”她故意问道。她的声音里有点不同的调子,似乎要让大家都听见,她只看重他的意见。
  “你所有的衣服我都喜欢,”他回答说:“或者我可以说,贝利?波尔梅困裁缝店的手艺是值得称赞的。”
  伊琳撅起嘴来。
  “你从来没有称赞过我自己的才能,”她说。
  “是吗?”他问。
  她注视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使塔里娜突然感到恼火。“他敢当着她丈夫的面和伊琳调情吗?”她自己问自己,然后,她又奇怪自己是否真的在为纽百里先生的感情而担懮。
  他似乎除了和客人中的一个谈话外,其它什么也不在意。他嘴上叼着一支雪茄,一只手深深地插进晚礼服的口袋。“他看起来像个歹徒,”塔里娜想。接着她又因为自己批评了吉蒂的父亲感到惭愧。
  晚餐后太太小姐们回到客厅时,吉蒂一下子坐进靠椅说:
  “唉。好不容易熬过来了!父亲的朋友总是使人厌烦。”
  “你也没有对他们表示过好感,”伊琳严厉地说。
  “可我是那样做了,”吉蒂两眼睁很大大地说。“我谈了政治局势,或者不如说他们讲了政治局势。他们指点我经济危机和种种细节。我想我们还涉及到了打猎和射击。”
  “你完全懂得我指的是什么,”伊琳发脾气说。“你一向是这样,你从来没有做好你份内的工作。”
  “如果塔里娜和我有别的和我们谈得来的人聊聊,而不用去招待像父亲那些讨厌的朋友和你的随从那样的人,我们就会干得好些,”吉蒂粗鲁地说。
  伊琳起身走到桌边去找香烟。她拿了一支放在嘴边然后说:
  “你所需要的是教养。要是你在伦敦过一个季节,一定会比你在剑桥一团糟要强得多。”
  “你那种说法我不接受,”吉蒂说。“你想去结交那些正在把女儿送进上流社会的夫人太太们。你想参加上流社会活动,而唯一的办法是靠我的帮助,哼,办不到。”
  “我认为你是个可恶的惯坏了的孩子。”伊琳说。她猛地一下关上烟盒,走出房间,砰地一下把门关上。
  “唉,我知道我很没有礼貌,”吉蒂厌倦地说。“但是我恨她。她老是找我的岔儿,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的任何事情,她只是想把我当作她的一项社会资本。”
  “我觉得你未免有点太刻薄了。”塔里娜说。
  “对伊琳这并不过份刻薄,”吉蒂说。“她的脸皮厚得象犀牛皮。”
  “我不相信有人真会那样,”塔里娜答道:“大多数人的感情都会受伤害的,而且可能伤害得很厉害。不过他们不一定表现在外面罢了。你一定要改一改,好好对待她。”
  “我才不呢,”吉蒂固执地说。接着她笑了起来,“啊,你是想在我身上试试你说服人的本领,你这个人实在太好了。塔里娜,那是实在的。在许多方面,我都不好,而且我还自暴自弃。伊琳只是一个愚蠢的势利小人,值不得放在心上。”
  “你终归得和她一起生活呀,”塔里娜温和地说。“看来,你们最好还是成为朋友。”
  “我怎能和那个愚蠢的讲究打扮的家伙做朋友呢?”吉蒂答道。
  塔里娜叹了口气。她喜欢吉蒂,但她知道当她犯起了那种倔劲的时候,任何话都无法叫她改变的。
  遗憾得很,没有时间让她们谈下去。男人们离开餐厅来到了客厅和女士们在一起,伊琳也回到了她刚才生过气的地方。大家在谈话,所以塔里娜乘机从一扇落地窗溜到外边阳台上。
  快到黄昏时刻了。太阳渐渐下沉,天空中晚霞射出火红的光辉。花园里一切依然清晰可见。花儿将花瓣闭合起来﹒蝙蝠低低地来回盘旋。
  “喂,你看这里景色怎样?”一个声音在她身旁问道。
  她转身一看,迈克尔站在那里,她没有听见他走过阳台来到她的身边的声音。
  “很美,美极了!”她说。
  “美的是宁静,是景色还是人呢?”
  “也许二者都是,”她有点笨拙地回答。
  “你没有完全说真话,对吗?”迈克尔问道。“然而我可以肯定你是一个真诚的人。”
  “为什么你会那样想呢?”塔里娜问。
  “那是因为你的眼睛,”他答。“人们不是一致认为,眼睛是灵魂的窗子吗?”
  他讲话有点嘲弄,但是塔里娜严肃地回答他说:
  “我不认为眼睛象一般人想的那样总能说明真诚,”她答道:“我记得有一个和我同学的女孩子常常讲些最令人吃惊的谎话,可是她总是敢正面看着你的眼睛。”
  “可是我有把握不仅能从你的眼睛而且能从你的嘴看出你的性格来,”迈克尔说。
  “我的嘴!”
  塔里娜感到惊异。
  “对,”他说:“一张非常吸引人的嘴。在你觉得什么东西很有趣时,你的嘴角会微微颤动一下,在你受惊时,你的嘴巴紧闭。”
  塔里娜把头转了过去。她听见他用低而深沉的音调说出这些话时,不知怎么的有点局促不安。
  “你一定非常仔细地观察过我,”她轻松地说道。“我感到荣幸。”
  “谈谈你自己吧,”他提议说。“你觉得蒙特利尔市怎样?”
  塔里娜立刻有点紧张。
  “我想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的家乡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她回避了正面的答复,说道。
  “确实是这样,”他同意说。“只要你有个家的话。”
  “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家吗?”她问道。
  他摇摇头。
  “我没有。几年前我母亲去世了,而两个月前我父亲也在车祸中丧生。”
  “我很难过,”她简单地说。
  “这留下了无法弥补的空虚,对吗?”迈克尔问道。她知道,他的话虽然简短,但他的心里却怀着痛苦和哀悼。“然而我想有些人认为坏事也不一定全是坏的一面,”他继续说。“现在我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高兴上哪儿去就上哪去。
  没有人为我操心。”
  “你的朋友会操心的,”塔里娜纠正说。
  “也许我没有朋友,”他说:“或者,可以说,只有少数几个吧?我真象那不生苔草的滚动的石头。”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真机灵,真委婉,我要你谈你自己,你反而尽让我一个人谈了。”
  “我对自己不感兴趣,”塔里娜赶忙说。
  “告诉我你到过些什么地方,见过些什么世面。”
  他摇摇头,眼睛带笑地看着她。
  “不,你别避而不谈。告诉我你家里有哪些人?”
  “有父亲、母亲、一个十六岁的弟弟和一个十岁的妹妹,”塔里娜回答道。
  “你弟弟在加拿大上学吗?”
  这个问题难答,但是她讲了真话。
  “不,他在英国上学。”
  “多么有见识!在任何国家受教育都比不上在这个古老国家好,”迈克尔说。“那么,现在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你认为这个地方怎样?”
  不知怎么回事,好象是他在强迫她讲,塔里娜还是答复了。
  “这个地方非常奢侈,非常豪华。”
  “是吗?”他催促说。“往下讲。”
  “你还要我说什么呢?”
  “你的印象怎样?比方说,你对今晚的晚餐有什么想法?”
  “你为什么这样盘问我?”塔里娜问道,“我想你是企图让我背叛这里的男女主人,让我指责他们。我受的教育告诉我,一个人决不应该在人家家里作客的同时又去侮辱他。”
  她说得有些激动。这时迈克尔把头向后一扬,大笑起来。
  “说得好,”他喊道,“并且也顺带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你也已经注意到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平静和愉快?”
  “我什么也没讲,”塔里娜反驳说。“你是想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认为对纽百里先生和夫人的殷懃款待以怨报德你应该是最后一个人才对。”
  她不加思索就说出了口,她马上就意识到她在暗示什么。话既然已经溜出了四,她便冲动地伸出手来。
  “我很抱歉,”她说。“我是无意的,这话太没礼貌了,可我不是有意的。”
  迈克尔看来并不特别生气。他面部的表情似乎在对这话进行估量。
  “你不是个傻瓜,”他说着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塔里娜站在阳台上觉得她的心怦怦直跳。她为什么会这样粗鲁无礼呢?她扪心自问。由于困窘异常,她不禁脸上一阵发热。她还没有走开,吉蒂便从客厅跑到她身边。
  “来玩卡纳斯塔纸牌吧,”她说。“伊琳要你来凑一桌。”
  没有时间谈话,也没有时间反省,塔里娜跟着吉蒂进去了。谢天谢地,她发现她不用坐在迈克尔旁边。
  在他和她互道晚安时,她避开了他的眼睛。但是当她最后上床时,她仍然感到自己很难入睡。她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说。以往她很少对人无礼或不客气。这次肯定她不仅是无礼而且是在不择手段地伤人。她觉得羞愧。
  她终于睡着了,做了一些杂乱无章和支离破碎的梦。在梦中她奋力想抓住某件东西,可总是离得太远抓不到。
  “我必须想法赔罪,”她这样想,在她躺着时把经过的事思索了一番。她不知道该不该道歉,可又觉得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也许吉蒂是对的,她说他算不了什么。然而,反正塔里娜不能不觉得是应该认真对待他的。
  门开了,吉蒂闯进房来。
  “你醒了吗?”
  “嗯,当然醒了,”塔里娜答道。“什么时侯吃早餐?”
  “啊,随时按铃都行,”吉蒂回答说。“我就是来和你一起吃早餐的。”
  “那太好了,”塔里娜笑着说。“我可以拉开窗帘吗?”
  “不,让我来,”吉蒂说。“只要按按你身边的铃。她们从不来叫醒我们的,我们可以消消停停,直到睡醒为止。这是伊琳的主意。她最重视前半夜的酣睡。”
  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了房间。吉蒂的头发变成了金黄色。她穿着一件衣领和袖口有花边的浅蓝色软缎晨衣,显得格外年轻可爱。
  “我们是在这里吃早餐还是在阳台上吃呢?”吉蒂问道。
  “哦,还是在阳台上吧,那太美了!”塔里娜喊道。
  她从床上跳起来,套上一件吉蒂借给她的晨衣。它几乎同吉蒂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衣领是柔和的桃红色,口袋是蓝宝石色,还有一双配套的小小的高跟拖鞋。
  “你说昨晚过得是不是死气沉沉呢?”在她们走上阳台等候早餐时吉蒂问道。
  “我过得很愉快,”塔里娜答道。
  “可是,你没法愉快呀!”吉蒂大声说。“父亲那些生意朋友总是惹人讨厌。”
  “我们今天打算干什么呢?”塔里娜换个话题,问道。
  “我们今天早点去游泳,抢在别人前面好好玩一下,”吉蒂回答:“然后我们去打网球。”
  她高高地伸出双手,举过头顶。
  “好了,现在我倒有点高兴,不用去听那些讨厌的课了。假如你不在这里,我真要急着回剑桥去啦。”
  “你没有想到你有点不知好歹吗?你享受得那么多,”塔里娜平静地说。
  吉蒂从阳台上望着下面的花园。她举目眺望更远处的景色。地平线虽然被晨雾遮蔽着,但是景色仍然是异乎寻常地美妙。
  “那要看你需要的是什么,”吉蒂终于说道:“我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家,而不是用钱为我买来的东西。”
  “真正的家是建立在爱的基础上而不是恨,”塔里娜说。
  “那我该爱谁呢?”吉蒂问道。
  塔里娜用双手做了个手势。事情是明摆着的,说也没有用。吉蒂恨这里的每个人,现在是无法改变她的,只希望日子长了,她会逐渐转变对事物的看法。
  “你看,我说对了吧,”吉蒂得意洋洋地说,好象比赛她赢了一分。“来,吃早餐吧,谢天谢地!”
  塔里娜也和吉蒂一样饿了,可是同时她禁不住欣赏起了桌上的银茶壶,它擦得镁亮,可以照见她的睑,还有像纸一般薄的瓷器;三盘精致的小菜;从杰西牧场运来的金黄色牛油;带花边的细麻布托盘布,配上同样的餐巾。
  她几乎想站起来推推吉蒂让她也欣赏一下。虽然她得不到爱,失去了母亲,可她仍然得到补偿,可以享受四周各色各样美好的事物。
  吉蒂放下了杯子。
  “我要去换游泳衣,”她说。“我们得赶在别的讨厌的人以前。大清早去游泳一定很愉快。”
  “我一会就来,”塔里娜答应说。
  她走到梳妆台前,刷了刷头发,不论怎么忙,她总是花些时间把头发刷好。她的头发很厚,自然地卷曲着,黑得像寓言上的乌鸦翅膀。
  “你的头发是从你俄国祖母那里遗传来的,”她的母亲常常这样讲,她的面貌跟她父亲书房挂的祖母的肖像也非常相似。
  塔里娜伯爵夫人从俄国逃到英国,她所有贵重和常用的东西都丢下了。身上不名一文而且人地生疏,她那时一定是多么孤单和恐惧啊!那真是多灾多难啊,比她和吉蒂所忍受的不幸都要大得多。接着,她转身从穿衣镜里看见她的脸是那么严肃,望着自己不禁笑了。
  “如果老像这样叨念自己如何幸运,简直要变成一个惹人厌烦的家伙了。”她说着大笑起来。
  她发现她昨天穿过的游泳衣被女仆收走了,换上了另外一件。今天是件白色的,非常合身,配上一双红鞋,红帽,和镶着红边的毛巾晨衣。
  塔里娜把帽子拿在手里,打开房门。这时,一个女仆从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走了出来。
  “我正是来找你的,小姐,”她说。“纽百里太太想和你谈谈。”
  她拉开了她身后的门,塔里娜走了进去。在房间尽头的一个小隔间里有张高出地面的大床,由台阶上去。床的形式像个贝壳,用白软缎复盖着,白缎子床单镶着金色的边缘。
  整个房间的基本色调是白色和金色,显得有些单调。全部家俱都是精美的十八世纪标本,但是它们如此笨重,使人有些手足无措。房间里还有些白色的沙发,白色的靠椅和白色的地毯,白得使人不敢在上面走动。
  伊琳躺在这张巨大的床中间,象贝壳里的一颗大珍珠。她穿着一件透明的睡衣,使她的身材毫无隐蔽地显露出来,她的嘴唇涂得很红。她靠在一只有着古色古香花边的巨大的软垫上。
  “你和吉蒂今天打算做什么呢?”她问道。
  “我们刚才正准备去游泳,”塔里娜回答说。
  “嗯,我请了几个人吃午餐,你们一定得来。你告诉吉蒂,好吗?她有个怪脾气,老是突然开车走了,也不先告诉我一声。”
  “好,当然我会告诉她的。”
  塔里娜对伊琳笑了一笑,使她放心,但她似乎没有注意。
  “要是你下楼,请你带个信给秘书,”她说,“告诉贝利小姐马上打个电话,不然我们就会成了十三个人了。”
  “我会告诉她的,”塔里娜答道。
  她走到床边,从伊琳手里接过一张纸条。
  “安排这些事情十分麻烦,”伊琳抱怨说。“我从来没有得到吉蒂的任何帮助。我是个傻瓜,总是为她做牛做马。”
  “我肯定她是真心地感激你的,”塔里娜笑着说。
  伊琳敏锐地望着她。
  “你知道她才不感激呢。她有了那么多的钱有什么用?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正确地使用它。如果她不小心,她遇见的人又都是些讨厌的专骗女人钱的骗子,那么一定会惹出许多麻烦。”
  塔里娜觉得很不自在。
  “我要走了,把信带给贝利小姐,”她说。
  “还要催她快点,”伊琳又说。
  “我会的。”
  塔里娜赶紧离开房间,非常高兴能从对吉蒂的争论中脱身出来。她跑下前面的楼梯,回忆着秘书的房间在哪个方向,吉蒂昨天给她看过的。她打算找个男仆问问,可时间太早,附近没有人。
  过了一会儿,她记起来了。经过音乐室,先向右转再向左转。对,这些就是秘书们的房间。那次柯利亚先生正是从对面一间轻轻走出来﹒吓了她一跳。
  她抬起手正想敲门的时候,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是男人们在谈话的声音。一时间她踌躇着。假如纽百里先生在办公或在接见客人﹒她要是闯过去,他会生气的。这是他的声音在讲话,然后是另一个男人。接着她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正在谈一些琐碎的小事,然后一阵大笑。纽百里先生又讲话了,这个女人回答了他。
  塔里娜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她简直不能相信她的耳朵。她一定是在做梦。随后她同时听见了打字的声音。另外有人也在讲话,还有别人。她听出了这个声音,恰恰是昨晚坐在她旁边的人,在仔细听了他讲话以后﹒她确实知道她既不是在做梦,也没有神经错乱。她听见了她自己的声音在重复她昨晚的讲话。
  她停住仔细地听,她简直什么事也不能做。语句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耳朵,她知道她所听到的一切完全重复了昨晚的谈话。这是晚餐时的谈话。
  “我们现在要离开你了。”
  这是伊琳讲话的声音。
  “别呆得太久,瓦尔特。我知道你们男人都一样,见着葡萄酒就不想动了。”
  塔里娜记得,这些话是伊琳、吉蒂和她自己离开餐厅时说的。
  这时听到把靠椅向后推开的声音。
  “我答应你,亲爱的,我们都急于过来和你们呆在一起”
  门关上了,后来纽百里先生接着说。
  “请移到桌子这头坐,先生们,少校,你要点核桃吗?”
  “不,谢谢。”
  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
  “我看你不打算喝葡萄酒,迈克尔。你能帮我一下忙吗?请你顺便下楼到汽车房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我今天下午留在汽车袋子里的一些文件。我原想让仆人去取的,但它们有保密性质,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当然行。”
  这是迈克尔的声音。
  “你用的车是卡迪纳克吧?”他又说。
  “对。它们在汽车后座的口袋里。我想不到我这么傻,把它们忘了。我真不应该把它们留在那里。”
  “那好,你可以相信我,至少我希望如此。”
  在迈克尔的声音里带着笑。门关上了。
  “这倒是个好借口,把他支使开了。”纽百里先生说。“再晚些时候,等我妻子上床休息后,我们还可以再谈。但是现在我有一点要说明的那就是……”
  “格雷兹布鲁克小姐!有什么要吩咐我做的吗?”
  塔里娜匆忙转过身来。柯利亚先生从走廊另一头他的房间走了出来,一双戴着厚镜片眼镜的眼睛注视。
  “我……我正在……找贝利小姐。”塔里娜结结巴巴地说,怀疑他到底站了多久。
  “你有信带给她吗?”柯利亚先生问道。
  “是的,纽百里太太派我来的。”
  塔里娜拿出一张字条,柯利亚先生看了一眼。
  “啊,是给戴维逊少校。我知道了,我马上给他去电话。我想,贝利小姐现在正忙着。”
  “我……我搞不清她在哪个房间办公。”
  “你是不可能知道的,格雷兹布鲁克小姐,你只是昨天才来的。”
  “是的,当然,”塔里娜同意说。
  “那么,行了,一切我会办的,你放心好了,”柯利亚先生说。
  塔里娜不知怎么地觉得他的话里有点含糊的恐吓口气,然而主要的是她简直不想跟他谈下去,于是她急忙沿着走廊走开了。当她觉得出了他的视线之外以后,她开始跑了起来。
  她跑出这所房子到了花园里,她只在这时才停了下来,好让她那怦怦直跳受了惊吓的心平静一下。说来似乎荒诞无稽,然而听见自己的声音,听见餐桌的谈话,以及柯利亚先生的突然出现都叫她心惊肉跳。
  这一切究竟为什么?她靠着玫瑰花丛,稍稍停了一会儿,想猜出其中的道理。在桌子下面有一台录音机!她听说过这类事,但从未想到过它真会发生。在剑桥有个男学生一天晚上对她讲解在俄国人们是用什么方法对有点想革命的同志进行检查的,那时他们都笑起来,说要是把所有的话全录下来,该是多么使人难为情。
  “想想看,你和一个姑娘每一次谈情说爱都得由某个公务员记入档案以供将来参考﹒真是异想天开。”女学生们大笑起来。
  “如果调查的是你,那么每个星期一定不可避免地发生一起悔婚的案件,”有人这么说。
  他们又大笑了起来。这似乎是不可能的,是一种想入非非的事情,在别的国家会发生而却不可能在这个国家。然而正是在这里,在厄尔利伍德,事情竟在充满了像她一样的普通人的房子里发生了。
  她一定在做梦。但是她知道她没有。那么为什么要把迈克尔支使走呢?要是那时候柯利亚先生没有出来就好了。接着,塔里娜突然毛骨悚然。她并不想知道纽百里先生的秘密,也不想听见她无意中听到的东西。最好能摆脱一切是非。但是她仍然不能不感到好奇。
  她走到了游泳池,还不知道她的脚是怎样把她带来的。
  “来呀,我的慢性子,”吉蒂喊道。“你上哪儿去了?”
  “发生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吉蒂,”塔里娜回答说:“你的继母派我带信给贝利小姐,我走到她那里,在门口不觉犹豫了一下,这时我听见……哦,你猜我听见什么?”
  “我猜不出,”吉蒂说。“告诉我吧。”
  “正好,也告诉我,”一个声音从游泳池里传出来。
  塔里娜往下看去,吓了一跳。迈克尔在水里,她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想到在那里碰见他。她只看见吉蒂在帐篷前晒日光浴。
  面对这个问题,她在那里犹豫不决。剎那间她认识到她永远也不应该告诉吉蒂。毕竟这是她父亲的秘密,至少可以说,去揭露那些她并不想要知道的事是有失忠厚的,况且她是碰巧遇上的。
  她觉得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她真希望能收回刚才讲过的话。
  “讲呀,”吉蒂说。“你听见什么呢?”
  塔里娜往下看着迈克尔的眼睛。他在等她讲,从他那晒黑脸上的表情她什么也揣摩不出。他不知怎么地很警觉,仿佛急于想知道她讲些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把他支开呢?他们要讲些什么;不让他听见?那为什么又信任他去取机密文件而不让外人去呢?
  她觉得自己有点发抖。这里面的奥秘是她想象不到的,她太笨了,几乎脱口说出她听到自己声音的意外事件,即使她要告诉吉蒂,也该私下讲。只能在迈克尔不在时再讲。她知道他们两人都在等着。
  “没有什么,”她笨拙地说。“我给纽百里太太带了信。她是怕午餐会有十三个人。”
  “唉,塔里娜,那不是你要讲的,”吉蒂责怪说。“你是想告诉我真正有趣味的事。这只怪他大讨厌,所以你不讲了。走开,迈克尔。我不懂为什么我不能独个儿呆在游泳池里。”
  “你不是太自私了吗?”他问。“再说,我也很想听听塔里娜听到的事。”
  “没有……没有什么,”塔里娜结结巴巴地说。“确实没有什么,我带了信,至少我想交给贝利小姐,但是,柯利亚先生从他的房间走出来,让我给他去转交。”
  迈克尔转身到游泳池那边去了。
  “我十分清楚,我是不受欢迎的。”他说。
  “我不想妨碍小姑娘们谈她们的秘密。”
  塔里娜挨着吉蒂在塑料大气垫上坐了下来。她觉得心慌意乱,几乎有点害怕。
  “哎,别理会他,”吉蒂说。“我就讨厌喜欢逗弄人的家伙。你要说什么呢?”
  “没什么,”塔里娜说。“真的,什么也没有。”
  吉蒂站起身来,拉下游泳帽盖住她的卷发。
  “你简直太神秘了,塔里娜,”她说。“我想这都得怪迈克尔。没关系,让我们去游泳吧,再晚一点,就会太热了。”
  她从池边跳入水里。塔里娜坐了一会,看见她游向浅水那边,迈克尔在那里坐在池边上用脚扑打水。后来,她觉得一定要振作起来,便拋去了浴巾,慢慢地爬上跳板。
  当她到达跳板顶端时,她发现迈克尔也跟着她来了。他本来是在下面池子里,他一定游得非常快。然而他上了跳板靠拢地站着,一点也不显得匆忙。
  “你改变了主意,要学跳水吗?”他问道。
  “不,”她任性地说。“如果你要跳水,就先跳吧。要是有人在后面等着,我会紧张的。”
  “好吧,如果你要那样,”他说着就越过了她,就在此刻他们的身子相碰了。
  她觉得他冰凉的身子擦过她的手臂和臀部,后来他站住了,低头看着她。
  “你说谎说得不高明,是吗?”他问道。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她举止失措地说。
  “我想你懂,”他答。
  他仿佛飞向空中,姿势优美,象一只飞燕一样,然后他消失在蓝蓝的水中。几秒钟后,塔里娜也跟着他跳下了水,看过了迈克尔完美的动作之后,她觉得自己显得太笨拙迟钝了。
  她慢慢向池子那一头游去,刚刚游到一半,大帐篷的电话铃突然尖声响起来了。吉蒂正坐在那一头地边,她向着迈克尔望去,他正在又一次爬上跳板。
  “你去接电话,好吗?”吉蒂问道。
  “为什么我应该去呢?”他答道:“它不象是找我的。”
  “哼,真讨厌!”吉蒂咕哝说。
  她起身走进大帐篷的玻璃门。她讲的每句话都穿过水面传出了回声。
  “喂……啊,喂,父亲!是,是。当然。我非常喜欢,好,我去告诉塔里娜。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大约三点钟。太美了。对,迈克尔在这里,他也去吗?……当然她会……啊,谢谢你,美妙极了。”
  吉蒂放下话筒,走出门跑到游泳池那里。
  “听着,塔里娜,”她说,“太好了,太叫人兴奋了。我们今晚要到杜维尔去。我们乘游艇去。到了那儿,我们就住在旅馆里——那里更舒服。”
  “杜维尔!”塔里娜茫然说。
  “对,多开心呀!”
  “但——但是我——我不能,”塔里娜说,扶着池沿顺着石阶走了上来。
  “别傻,”吉蒂答道,“当然你要同我一块去。父亲特别要你去。”
  “也许她怕晕船,”迈克尔说。
  吉蒂轻蔑地转过身去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去,伊琳特别要你去。真令人吃惊,不是吗?”
  “我不胜荣幸之至。”迈克尔用讥笑的口气回答。
  “我想你会的,”吉蒂转过身来背对着他。“好,塔里娜,别那么古怪,你会喜欢的。这艘游艇太好了,说真的。”
  “但是,吉蒂,我怎么能去呢?我的衣服!”
  “我知道衣服由海上运走了。可是我还有衣服呀,”吉蒂答道。“实际上留在这里和去杜维尔不会有什么区别。”
  “如果住旅馆,我不能让你为我付钱,”塔里娜坚持说。
  “别那么荒谬了,”吉蒂答道,接着她大声说,“当然,如果你要,你可以自己付钱。”她背朝着迈克尔,她说话时对塔里娜皱皱眉头,以示警告。
  “对,当然,”塔里娜勉强说。“谢谢你父亲的好意,我……我从未到过杜维尔哩。”
  “你会过得非常愉快的,”吉蒂说。
  她显得喜气洋洋。
  “来吧,让我们回到屋里去。”
  她给塔里娜使了个警告的眼色,然后,以激动和兴奋的口气轻轻说:
  “我有件极其惊人的事告诉你!”
 塔里娜没有讲话,直到她们走出游泳池到了别人听不见的地方,她看出吉蒂非常激动,这时,她说:
  “你想到没有,去法国我需要一张护照呢?”
  吉蒂用手捂住了睑。
  “哎呀,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你没有护照吗?”
  “事实上我有,”塔里娜答。“去年夏季我想法找到了一个工作,就是把一些儿童送到以色列和母亲团聚,但是到了最后,这些人又变卦了,我想他们认为我太年轻。”
  “那么,如果你有一张护照,那就没有问题了。”吉蒂说。
  “别傻了,”塔里娜答道:“你清楚我是冒充加拿大人,但我的护照却是一张普通英国护照。我碰巧知道,作为一个加拿大人,我不能有英国护照,除非我能证明我父亲是在这个国家出生的。”
  吉蒂呆呆地站了一会,咬着嘴唇,塔里娜含着一丝幽默的微笑注视着她,她完全知道,吉蒂正在尽力运用她丰富的想象力为这个显然难以应付的局面,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有办法了!”吉蒂突然叫道。
  “我肯定你没有办法。”塔里娜说道,“不过,你说说看。”
  “我们丝毫用不着担心。”吉蒂叫喊说。“柯利亚先生一向办理护照这一类的东西。不管是父亲或伊琳,对这样的琐事从来不操心。我会告诉那个矮个子说你的护照是通过秘密途径得来的。叫他不要告诉伊琳,因为这是秘密,那以后他会闭口不讲的。他最恨伊琳了。”
  “他才不会相信那些胡说八道哩,”塔里娜笑着说。
  “嗯,可是他会的。”吉蒂答道,“那不是什么胡说八道,柯利亚会以为你是通过地下活动弄来的护照,正如他自己一样。”
  “他自己一样!”塔里娜重复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这样,我知道他可以用某种非法手段为别人搞到护照,”吉蒂有点辩解似地说。
  “我不相信。”她表示怀疑。
  “这是真的,”吉蒂断言说。“有天父亲在书房里和他谈话,他们不知道我在那里。他们正在谈论父亲的一个捷克朋友遇到了麻烦的事。当时父亲对柯利亚说;‘马上给他弄一张护照,而且一定要比你上次弄的那张好些。’”
  “‘我很抱歉上次那张,因为经常做护照的那个人生病了,’柯利亚先生对他说。”
  “‘我不听任何借口,’父亲吼叫说:‘我要的是效率。给我把护照弄来,注意要十分可靠。’”
  塔里娜用惊奇的眼色看着她的朋友。“你是说柯利亚先生弄到的护照是伪造的吗?”
  “那还用说。”吉蒂答道:“别做出那样天真的样子。塔里娜,你知道在战争时期各式各样的人都去弄假护照,我们还为我们的间谍,伪造了法国和德国的护照。几星期前我读过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女情报人员被空降到法国的德占区的故事。难道你认为她的护照除了伪造以外,还能是别样的吗?”
  “不,当然不,”塔里娜犹豫地说。“我可不喜欢有人把我看成女情报人员哩。”
  “他们不会的,”吉蒂保证说。“我已经编好了整个故事。你的父亲不愿你来英国,引起一场争吵,他威胁要拿走你的护照,因此你自己想出一些巧妙的办法,什么办法我们不细讲了,总之你搞到了一张英国护照,以防万一你的加拿大护照被父亲没收。”
  “他们不会相信的,”塔里娜无精打采地说。
  “他会的。这个故事编得很好,很有趣,”吉蒂反驳说。“再说,他自己是个喜欢搞鬼的人,他总以为别人会跟他一样。你知道这个原则:‘做贼的最会抓贼。’”
  “我觉得这太吓人了。”塔里娜说,“反正我不太想把事搅得那么复杂。”
  “其实并没有那么糟,”吉蒂指出,“即使事情搞糟了,我们总来得及讲真话的。伊琳也许会发脾气,认为受了骗。别人都丝毫不会在乎的。”
  塔里娜突然想起了迈克尔注视着她并且说她有一双诚实的眼睛时的样子,她极力排除了这种想法。
  “嗯,我想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她满心不情愿地说。“可是,现在看出爹爹说得对,撒了一次谎就得撒第二次。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现在开始有点搞胡涂了。”
  “什么是真的,就是你要跟我一同去杜维尔。”吉蒂说。“我们乘游艇去。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那件事。”
  “游艇!”塔里娜重复说。“那就是作为什么那么高兴吗?”
  “对,那正是我高兴的原因。”吉蒂答道。
  “一定是和男朋友有关,”塔里娜猜道。“为什么你没有对我讲过?”
  塔里娜回头看着她。
  “因为我害怕,”她说。“因为我觉得即使是你,也不一定会理解我。然而,现在你要见到他了,见了他以后你就可以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兴奋,为什么我爱上了他。”
  吉蒂讲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很轻,好象它太宝贵了,不容她高声地讲。
  “哦,吉蒂,你该不是爱上了一个不合适的人,是吗?”
  “这就要看不合适的含义是什么了,”吉蒂口气生硬地说。“别告诉我你象别的人一样。象父亲,他对一切都是用钱来衡量的,而伊琳想到的只是社会地位,高贵血统和诸如此类的胡说八道。我爱上一个真正的人,同时我认为——只是我还拿不准——他也爱上了我。”
  “他是谁?”塔里娜问道。
  她们已经走到了池畔花园的矮墙边,她们可以看得见那所房子,但是没有人能听得见她们讲话。她们坐了下来。
  “把事情全讲给我听,吉蒂,”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以前没有告诉我?”
  “我是想告诉你的,”吉蒂答道:“我不止一次几乎脱口说出来,但是我又害怕。在你一生中你是否有过这样的事,既感到兴奋而又害怕,唯恐别人知道后来破坏呢?这就是我对乔克的爱所感受到的。”
  “他叫什么名字?”塔里娜问道。
  “乔克?麦克唐纳,”吉蒂说。“他是父亲游艇上的大副。”
  “大副!”塔里娜重复说。“吉蒂,你永远不会被允许和他结婚的。”
  “我正是害怕你会这样讲,”吉蒂回答说:“如果他爱我,我想他是爱我的——那么,我准备和他结婚。”
  自从她认识吉蒂以来,塔里娜第一次注意到在她下了决心时她的下巴变得坚定有力,她的嘴唇紧紧地闭成一条顽强的直线。她把手放在她的朋友的手臂上。
  “我希望你幸福,吉蒂,”她说,“我只希望如此,你是知道的。告诉我有关这个人的事吧。”
  “那是在去年放假时,我开始认识了他。”吉蒂说。“我们乘游艇在地中海航行,游览了巴利阿里群岛、西西里岛、喀普里岛以及所有那些地方。”她得意地作了个怪相。
  “在开始时我觉得极其无聊,”吉蒂接着说,“伊琳有比利陪她玩,父亲似乎整天在工作,口授信稿呀,拍发电报呀——事实上我很少见到他。”
  塔里娜似乎清晰地看见了这幅图画。
  “我觉得我是没有人要的,象过去一样,”她继续说:“但是这时,我躺在甲板上开始注意到这个大副,他看来跟别的船员不同,反正他的长相比别人强得多了。我渐渐惯于找些借口和他谈话。船长不在驾驶台上时,我常常溜上去,乔克在午餐后似乎总在甲板上,而别人都在大厅里坐着。我突然认识到,我爱上了他。”
  “那么,他爱你吗?”
  “他还没有这么讲,”吉蒂说。“不过,我心里觉得他爱我,他总是很有礼貌,对我讲话象对待老板的女儿。可是,我肯定他心里是爱我的。一我从他的眼睛看得出来,对这类事,人们是不会弄错的。”
  “但是,吉蒂,自从复活节以来你还没有见过他……”
  “我给他写过信,”吉蒂说。“他写过回信。写得有点生硬,很有礼貌,如果不是我了解他的话,从他的信里简直看不出什么来,我要改掉他那苏格兰人式的自我克制态度,我要跟他结婚。”
  “真是胡思乱想,”塔里娜说。“你并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你不仅要对付伊琳,更重要的是要对付你父亲。他决不会容忍你嫁给一个他认为是……”
  “他的仆人的人,”吉蒂插入说。“这我知道。有一次在我们谈到这件事时,乔克也是那样说的。‘我是你父亲的仆人,’他说,我知道他是在警告我,说我的家里会有这种看法的。”
  “别那样匆匆忙忙吧。”塔里娜请求说。
  “匆忙!”吉蒂喊叫说。“我差不多有三个月没有见着他了,那算是匆忙吗?我曾经想找个借口到南安普敦去一趟哩。不,我一点也没有匆忙,现在可太好了,今晚我会见到他;即使我们到达了杜维尔,不住在游艇上,乔克也会呆在港口的。”
  塔里娜从吉蒂头顶仰望那所房屋。它洁白闪亮,代表着荣华和财富。使她想到,它与大副的微薄工资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
  “如果你没有得到许可就和地结婚,你父亲会怎样呢?”
  “我猜想他会切断供应给我的几个臭钱。”吉蒂说。“那也难不着我。”
  “你从来不知道受穷的滋味,”塔里娜说,“你从来没有做过饭,没有用最便宜的肉和菜做过饭,这些肉和菜都是放陈了,弄脏了的,因此便宜一两个便士。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房子漏了没有钱来修补,或是冬天出外没有大衣。这样的问题多得不胜枚举,你连想也没有想过。”
  “我能学,”吉蒂固执地说。“我并不比别人笨。”
  “这不是笨不笨的问题,”塔里娜说。她再一次注视着这所房屋,然后说:“我不想和一个很有钱的人结婚,我也不需要像你那样有许多的钱,但是我害怕一辈子过贫困的生活。我厌恶贫穷,它使人感到卑微,难以振作;它剥夺了一切美的享受,而换来的只是破灭的幻想。”
  吉蒂大惑不解地看着她。
  “塔里娜,你从来没有这样讲过。”
  “也许我那时不够真诚。”塔里娜说。“我听见过你咒骂自己的钱,对你的家吹毛求疵。虽然我一刻也没有怀疑过我的家庭是非常幸福的,我父亲和母亲彼此相爱,我们彼此间都很亲热,然而像我们所忍受的那种贫困可能会毁掉亲人的爱,假如他们不是圣人的话。”她几乎带着呜咽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父亲和母亲在许多方面可以说就是……圣人。然而我知道我母亲责怪过教会的委员们,因为牧师薪金太少。我常见她眼里含着泪,因为她缺钱,不得不拒绝我想买件新衣服的要求,即使那衣服是我非常需要的。当我父亲在吃饭时推开盘子不想吃下去了,我曾见过她痛苦的脸色。因为我们只能买便宜菜吃,有时菜很糟,简直叫人难以下咽。”
  当塔里娜说完这话时,她的两眼已充满了泪水。吉蒂也默默无言,过了一会她慢慢地说:“象那样的事我没有想到过,我只想到住小房子,也许还得做饭,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我可不在乎。”
  “如果厨房地板很脏,而你还得自己去刷的时候,你会在乎的。”塔里娜告诉她说。“当煤气或电费的账单是那么惊人,你不得不一星期一星期地节约开支,直到你简直不敢做饭的时候,当你的墙上油漆剥落了而你无力装修的时候,你是会在乎的。”
  塔里娜挖苦地接着说:“你现在想的是一间美国式的高级厨房,你穿着一条精美的围裙,在发亮的炉子和嵌在墙里的食橱前,到处掸掸拂拂;甚至垃圾也是由高级机器清除的。可是靠一个大副的工资,你是买不起这些设备的。”
  “父亲不可能把我所有的钱都拿走呀,”吉蒂反驳说。“母亲给我留了些钱。”
  “你怎么知道乔克?麦克唐纳愿意靠你的钱过活呢?”塔里娜问。“如果他是一个体面人,他会拒绝的;他一定要靠自己赚钱谋生。”
  吉蒂用手遮住了眼睛。
  “塔里娜,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会不支持我,”她说。“这关系到我的整个生命,现在你是想破坏它,在我还没有得到幸福以前,就破坏它。”
  塔里娜低叫了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吉蒂,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想让你面对这个问题,不仅要用感情而更重要的是要用理智。你一定要用常识来判断,你不能匆匆忙忙行事。”
  “现在我唯一要匆忙去做的,”吉蒂有点动摇地说,“是利用这机会再去看看他。也许在我们见面时,他不再爱我了——常有那种可能性存在。”
  她脸上显出一副可怜相,塔里娜只好劝她安心。
  “如果他真的爱你,他是不会忘记你的。”她柔和地说。
  “他是爱我的,我肯定他是。”吉蒂喊道。“啊,塔里娜!我太爱他了。”
  她的话显然出自她内心深处,对此,塔里娜出于善意,克制住自己不再讲了。
  “让我们回屋去换衣服吧,”吉蒂提议说。
  “我们要把需要装箱的东西清理出来。”
  她尽量把话说得轻快些,但是显然地她那喜悦和兴奋的神情消失了,她清醒多了,信心不足了。这时塔里娜感到内疚,她的挑剔,害得吉蒂失去了期望的欢乐。
  她们进了住宅,上楼到了吉蒂的卧房。
  “把你的护照给我。”她说话又有点带劲了。
  “我幸好带上了,”塔里娜说。“我差点把它装进衣箱送回家了,后来我怕在火车上或在别处丢失,我领到这张护照是很激动的,所以放在身边作为护身符,相信有一天我会走好运,到国外去旅行的。”
  “你从来没有出过国吗?”吉蒂问。
  塔里娜摇摇头。
  “没有,”她回答道,“所以我非常想做工,能带那些儿童回以色列。但是,我想,由于我缺乏经验,那些父母亲吓得不敢让我带了。”
  她从抽屉里拉出一个廉价的文具盒。
  “就在这里面,”她说。“和作业放在一起,都是我早该做的作业,可从到这儿以后我连看也没有看过。”
  “到了杜维尔你不会有多少时间学习的。”吉蒂笑着说。
  “我一定挤出时间来,”塔里娜道。“为了取得学位,我不敢落后。”
  “你取得学位后,打算干什么呢?”吉蒂问
  道。
  “当教师。我想,”塔里娜答道,“在吉尔敦念完后,我如果能得到助学金,那么我就上师范学院。”
  “早在那以前你一定结婚啦。”吉蒂肯定地说。
  塔里娜摇摇头。
  “不,”她说。“我似乎不是那种急于结婚的人。我告诉过你,我害怕贫穷,再说,我也不会遇见百万富翁。”她在开玩笑,而吉蒂却认真了。
  “你同我们在一起会遇见许多百万富翁的,”她说。“但我得警告你,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我猜想我们所要的东西恰恰总是和我们所拥有的东西相反。”塔里娜说。
  “是的,我想那是真的。”吉蒂答道:“所以,我要爱情和贫穷,而你要财富和保障。”
  “我也要爱情,”塔里娜急忙说。“我认为每个人都需要爱情,超过了世上的一切东西。但是我们有些人找不到合适的人,那就是为什么我得工作,事业能弥补找不到合适丈夫的损失——至少我是这样希望的。”
  “事业是弥补不了的,你知道,”吉蒂坦白说。“我不相信任何东西能弥补失去的爱情,因此我一有机会,就抓住不放。”
  “但是,你说他还没有向你求婚呢。”塔里娜说。
  “他一定会,”吉蒂自信地答道。她的眼睛扫过这间房,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容貌。“他一定会的,不管别人怎么讲,怎么反对,我现在既然找上了他,就不让他从我这里溜走。”
  有人在敲门。
  “进来。”塔里娜说。
  进来的是吉蒂的女仆。
  “你准备带些什么到杜维尔去,小姐?”她说。“另外,我给格雷兹布鲁克小姐整理些什么呢?我现在就得开始。他们说箱子要在两点半钟送到楼下去。”
  “快来吧,”吉蒂说。
  她抓住了塔里娜的手,拖着塔里娜到她的房间去。好几只轻便小提箱打开着放在地板上。吉蒂跑到衣柜那里,开始把衣服一件件拉出来,分成两堆,扔在床上。
  “把那些给格雷兹布鲁克小组装箱,再把这些给我装,”她吩咐女仆说。“别忘了把帽子装进去,还有腰带、提包和鞋子。这些棉布衣服差不多都有羊毛衫配套的。去年夏天你不在这里,是吗?不然,你会记得的。”
  “不在,但是萝莎说她会帮助我。”女仆回答说:“她嘱咐我有许多零星东西得记住放进去。”
  “我们需要晚上用的毛皮披肩。”吉蒂说:“还有白天用的暖和外衣,在另一间房里你会找到的。你最好为格雷兹布鲁克小姐装进一件蓝色和一件白色的外衣,给我装上一件粉红色的和一件绿色的。”
  “这几只箱子装不了这些衣服。”女仆答道。
  “那么,吩咐再送几只来。”吉蒂吩咐说。“箱子房里有的是箱子。”
  塔里娜注视着这难衣服,好象是在梦中。纯棉布衣衫、绸衣、厚毛衣、女裙、漂亮的羊毛衫、游泳衣、浴巾——似乎无止无休地堆上去,这些都是吉蒂分给她的。
  “我们穿的是同一个尺码,这真是好运气!”吉蒂突然说道:“想起来实在很有意思,因为虽然我们的尺码一样,你甚至能穿我的鞋,可是我们的相貌却完全相反。”
  她伸出手来摸摸塔里娜的头发。
  “黑色和金色,那是我们合在一块儿的颜色,要是在赛马时有这种颜色的马,我们就买它的票。我们现在去换衣服吧,然后,我拿你的护照下楼去找柯利亚先生。”
  她给了塔里娜一个告诫的眼色,提醒她不要当着女仆讲什么。塔里娜慢慢走回她的卧室,关上了门,把她放在梳妆台上的护照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她自己的照片和填写的有关她的记载。
  “这是不对的,”她说。“我不应该答应这么做。”
  然而不知怎的她无法反对,她渴望跟着吉蒂出国游玩。从前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迫切地渴望着得到什么东西。
  “杜维尔。”她轻轻地自有自语,这个名字对她仿佛有一种魔力。
  反正伪装已经把她带到这里,再懊悔也无益了,除非吉蒂过于乐观,这个假面具又有可能使她伴着纽百里一家,渡过英伦海峡到欧洲最豪华的游览胜地之一去游玩。
  她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护照。几分钟后,吉蒂闯进房来。
  “啊,塔里娜,你还没有换衣服。”她说。
  “喂,把你的护照给我,我正是要找它,我这就拿去给柯利亚先生。”
  “我最好还是等你回来再换衣服,”塔里娜回答。“如果柯利亚先生不相信你所讲的,我就搭火车去伦敦。”
  “他会相信的。”吉蒂笑了。
  她走过塔里娜身边时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象一只忙碌的蜂鸟跑出了房间。
  塔里娜脱下内衣,穿上吉蒂提供给她的精致的镶花边的内衣。过了一会儿,她走到衣柜前看看挂着的衣服。
  那里有一件白的亚麻布衫镶着蓝边,配上一件小小的短上衣,它似乎有点儿象航海穿的。塔里娜把它穿上了。
  她刚准备好了,吉蒂就回来了。
  “他遇事从不动声色,”她说,并很快关上了门。“我告诉他说你父亲是个很难应付的人,甚至威胁要剥夺你的继承权。我对他说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要告诉伊琳。他觉得能够骗骗她就感到高兴。他甚至显出点人情味,并且说:‘吉蒂小姐,我给自己规定了一条:遇事决不向别人吐露。’”
  吉蒂学着柯利亚先生说话的腔调,塔里娜忍不住大笑起来。
  “反正,一切都顺当,这类的事他从来不会去打扰父亲的,除了小小的柯利亚自己外,任何人也不会知道你那感到内疚的秘密。”
  “甚至对他,我也不喜欢说谎。”塔里娜诉苦说。但同时她听说一切顺当,就忍不住兴奋得心口直跳。她能去杜维尔了,今晚她能跟吉蒂一起航行,能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外国的海岸。
  “我有件事必须要做,”她急切地说。“那就是让我妈妈和爹爹知道我上哪儿去了,我打个电话行吗?”
  吉蒂很震惊。
  “但是,你不能从这里打电话出去,”她答道,“那些秘书注意收听所有的谈话。”
  “他们为什么要收听呢?”塔里娜问。
  “我不知道,”吉蒂答道。“可是,他们肯定会的,这类事我见过。而且,在电话里我和朋友商量的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父亲,可父亲都知道。”
  塔里娜想起餐桌下安装录音机重放谈话的事。既然如此,那些秘书奉命收听电话谈话,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我一定要让妈妈知道。”她说。
  “我们得在午餐前找时间溜到村里去,”吉蒂告诉她。“我先去弄一辆车,别人不会问的。在我开车走后大约三分钟,你在小路的中途等候我。”
  “我同你一道去吗?”
  “不,最好我一个人去,”吉蒂回答说,“你不知道那些七嘴八舌的人在屋子里会怎样讲。”
  她讲完话就走了。塔里娜叹了口气。总有这么多的神秘的事出现。她怀疑这些事是不是能得到颇为合理的解释。
  她仍然不能忘却她听见从秘书办公室门背后传出来她自己说话的声音。无疑的,任何人记录下在他自己餐桌上说的一切话,总还是很不寻常的事情呀。
  她想回忆那三个来进午餐的人是谁,那个靠着她坐的是威廉爵士,但他姓什么可不知道,另一个是少校,第三个她十分肯定,有个很庸俗的名字叫霍布金生。
  为这伤脑筋没有用。塔里娜想,她是不会找出答案的。说真的这不关她的事。
  她下了楼梯,走出了大门,匆忙地跑下台阶,快步走上了车道。她没有走多远,吉蒂的车就赶上了她。
  “跳上来。”她坐的是一辆时髦的双座美国跑车。说着就开了车门。
  塔里娜上了车。
  “你看见了什么人吗?”吉蒂问道。
  “除了一个男仆外,我没有看见别人。”塔里娜答道。
  “那好,”吉蒂说。“我只怕你碰见伊琳或迈克尔。我们不好说我们是到外面去打电话的,可是他们知道我们在村子里没有什么需要买的。”
  “为什么没有呢?”塔里娜答。“我们可以说我们要买些丝带或邮票或别的东西。”
  “邮票是由男管家摩理斯供给的。如果我需要扣子、丝带一类的东西,向伊琳的女仆去取就行了,她存放得很多。”
  塔里娜大笑起来。
  “这真是荒谬可笑。”她说。“那么,不经过军事法庭,我们是不能到村里去了。”
  吉蒂也笑起来,但接着又认真地说:“正是那样,总有那么多的问题,问我去干什么呀,为什么呀,这都是因为每个人闲得没事干。”
  “这倒象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塔里娜说。
  “那里有电话间。”吉蒂急忙剎住车叫喊说。她们刚好到村子边上。
  塔里娜下了车。
  “我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吉蒂说。“我把车子往前开再转回来。我还要去村子店里买些酸水果糖,我只是觉得这样东西在家里还没有,要是有人问起的话,这倒是个比较好的借口。”
  “好吧。”塔里娜答道。
  她走进电话间把钱准备好了。接着,她向接线员要了教区的电话号码。她能听见电话铃断断续续地响。她想,跟平时一样,家里的电话在父亲的书房里,她母亲这时会在厨房里,在她听电话前,得花点时间等。
  终于,听筒拿起来了,她的母亲的声音讲:“喂。”
  “喂。妈妈!”塔里娜叫喊道。可又被接线员打断了。
  “请按钮A。”她叫喊说。
  塔里娜照她讲的办了。
  “妈妈,我是塔里娜。”她叫道。
  “喂,亲爱的,我一直盼着你来电话。你过得快活吗?”
  “是的,我过得好极了。”塔里娜答。“妈妈,你猜猜看?我们今天下午要到杜维尔去。”
  “到杜维尔!”
  格雷兹布鲁克太太感到意外。
  “对,纽百里先生带着我们坐他的游艇去。”
  “塔里娜,你的衣服怎么办?我肯定在那种地方你不会有合适的衣服穿的。”
  “一切都好,别担心。”塔里娜说,“吉蒂和我穿同一个尺码,凡是我需要的,她都借给我。”
  “我奇怪为什么你几乎把所有的衣服都送回家来。”格雷兹布鲁克太太告诉她说。“我不能想象你现在穿什么。”
  “吉蒂有那么多的东西,我无论需要什么,她只用叫我从她的衣柜去取就行了。”
  塔里娜觉得自己脸红了。对外人弄虚作假是一回事,要是对自己母亲,则是另一回事了。
  “那就好了。”格雷兹布鲁克太太说。从她的声音听出她放心了。“我一直在为你担心,我还想把钱退给你。你太好了,给我寄来这些钱。亲爱的,这阵子我们的日子可非常难过,唐纳德自从生病以来特别需要调养,你知道他多么爱吃水果啊!”
  “是的。我知道,妈妈。我现在好得很,什么也不缺,事实上我希望能够多给你寄点什么……我……我在这里找到了一点工作。”
  塔里娜觉得她不能告诉母亲,钱是她最好的朋友给她的。她能肯定她父亲不会让她接受的,他宁可受穷,也要维持他的无上的自尊。
  “太好了,你可别为我们担心。”格雷兹布鲁克太太说。“我们会安排的,无论如何,你赚的钱你自己也要用呀。你还得给许多人小费。”
  “一切都非常好,所有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塔里娜说。
  “你的游泳衣怎么样?要不要带你的那件去?”
  塔里娜眼前出现了她那件便宜的旧游泳衣,她几乎穿了五个暑天了。它已经补过,还褪了色。只要一想到她穿这件旧游泳衣到杜维尔去游泳,就叫她发抖。
  “不用了,行了,妈妈,我可以向吉蒂借一件穿。”
  “哦,别忘了谢谢她的款待。谢谢她让你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假期。”格雷兹布鲁克太太说。“我们也为你非常高兴,爹爹昨晚刚说过,你和有钱的人相处,机会太好了,你不必急于直接离开剑桥去找工作干。”
  “我在这里每分钟都过得快活。”塔里娜说,“向唐纳德和埃德温娜问好。”
  “我会的。”她母亲答应说。
  “代我给爹爹一个亲吻,你别太劳累了,好吗,妈妈。”
  “我不会的。”
  在格雷兹布鲁克太太的声音里听得出她有点觉得好笑。
  “再见吧,亲爱的。愿上帝保佑你。”
  塔里娜挂上了听筒。她对着电话间墙上的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脸,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感到羞愧。
  假如她母亲见到她穿着吉蒂的衣服,假如她知道她讲的是谎话,而且不惜弄虚作假继续扮作有钱有地位的人,她一定会非常难受的。
  “决不能让她知道。”她下决心说。随后打开电话间的门,溜了出来,走到阳光下面。
  她以为路上没有人,但是她立刻看见右边不远处树荫下有一辆车在等候着,那是一辆灰色敞蓬车,里面坐着一个人,正是迈克尔。塔里娜瞧着他愣住了。
  “我可以用车送你回去吗?”他问。
  “不……不,谢谢,一会儿吉蒂会来接我的。”
  “啊,我看见她到村子里去了。我正在奇怪她怎么把你撇下了。后来我经过电话间时,发觉我不会看错了人,你是有紧急事打电话吗?”
  塔里娜简直呆住了。她觉得非常尴尬,首先是因为碰见了他;其次是因为认识到他公开而毫不羞愧地表示了极大的好奇。
  “我突然记起有点事还没有办。”她说,“我要找的这个人在我回去以前可能会出门。”
  “原来是那样。”他微笑说。
  “嗯,正是那样。”她答道。
  他们在互相敷衍,她想。但不知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怕,反而觉得兴奋。
  “你正在愉快地期待着这次航行吧?”他问。
  “非常愉快地。”
  “你不怕晕船吗?”
  “我……”塔里娜及时发现自己正准备说不知道,她突然剎住了并且改口说:“那要看海上的情况了。今晚无论怎样应该是风平浪静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迈克尔说,“晚餐后如果你到甲板上来,我要指给你看古老英国的万盏灯火,它们是非常美的,我想你一定知道。”
  “是的,当然。”塔里娜有点心虚地说。
  她不大懂他讲的是什么。接着她松了一口气,看见吉蒂飞快地把汽车开来,在村子里的街道上激起了飞扬的尘土,在一阵尖锐的剎车声中,她把车停下来。
  “很抱歉使你久等了。”她说。这时她看见了迈克尔。“你在这里干什么?”
  “和你一样,我想。”迈克尔答道。
  “你在监视我们,”吉蒂说,“我不会让你这样子的,我们干什么和去什么地方完全与你无关。”
  塔里娜惊愕地从吉蒂怒容满面的脸转到迈克尔惊奇的脸,“他是当真感到意外了。”她对自己说,她希望吉蒂没有那么冲动地向迈克尔发脾气。
  “我到村里来给自己买几片刀片。”迈克尔说,“如果我在无意中偶然发现了我不应当知道的事情,我只能说我的行动是十分清白的,我并不想冒犯任何人。”
  “那么,我来是买酸水果糖的,”吉蒂示意说。“如果你不相信的话,糖就在我身边座位上。”
  “我当然相信你,”迈克尔和蔼地说。“我为什么不呢?”
  塔里娜跨进了吉蒂的车。
  “别多说了,”吉蒂低声地说。
  吉蒂猛地推动排档,没有再看迈克尔一眼,把车开走了。
  “老是这样。”她怒气冲冲地说。“伊琳派出年轻人来监视我,只是为了满足她自己,让我意识到我只是一个小孩,不论干什么,上哪儿去,都得先问过她。”
  “我相信这次你错了。”塔里娜说。
  “你不了解她。”吉蒂反驳说。“要是你和我们一块呆得久些,就会看出我是怎样看待伊琳的。我恨她,我也恨迈克尔。”
  塔里娜默默不言。她觉得自己应该对她的那些感情作出积极反响;她应该讲她也恨迈克尔,她也怕他。但是,她没法强迫自己把话说出口。
  她很奇怪他答应带她去看英伦的灯光究竟是什么意思。无疑的,她一点也不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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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文学】《爱情之光》/Barbara Cartland

 塔里娜站在船舱里,倾听海水拍击船体的声音。船航行得很慢。因为纽百里先生吩咐过要用差不多整夜的时间穿过海峡,这样,当船在特鲁维尔靠岸时,女士们用不着早起床。
  “我们必须在特鲁维尔港靠岸,”吉蒂告诉她。“因为杜维尔没有港口,不过两地相隔只有一英里左右。遗憾的是伊琳认为特鲁维尔大嘈杂,我们不能留在游艇上,只好去住旅馆。”
  就塔里娜而言,只要他们能到达,她根本不在乎早起床或在哪里住宿。她简直难以相信航行已真的开始,英国已被拋在后面,而在她前面就是法国。
  当他们乘车驶下南安普顿时,她一直觉得仿佛会发生什么事情阻止她前往法国,她简直难以相信最后她所有的梦想都变成了现实,她是在出国途中了。
  这次旅行是由纽百里先生带领,一切经过了精心安排并布置得很奢华。吉蒂、塔里娜、伊琳和迈克尔乘一辆罗尔斯豪华轿车,纽百里先生带着柯利亚先生和他的秘书主任乘坐另一辆启程,跟随着的还有两辆车,装着佣人和行李。女佣人中有伊琳的女仆和吉蒂的女仆,她同时也侍候塔里娜;另外有纽百里先生的跟班;有二等厨师,每次出海他总是跟随他们的;有两个男仆充任游艇上的服务员;此外还有固定的游艇上的工作人员。
  “要是他们知道这一切对我是多么新鲜啊!”塔里娜想。她看见了吉蒂提供给她的时髦的行装,几十个手提箱、化装盒、帽盒都放在南安普顿港的码头上。
  港口里有许许多多的船只。塔里娜突然希望能乘上大海轮横渡大西洋。要是她真的能够去加拿大旅行,那该多好啊。这时,一个声音好象代替她高声说出了她的想法,在她身旁说道:“你是在想家吗?”
  是迈克尔在问她,但是一时她换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会呢?”她问。
  “在你注视着伊丽莎白皇后号时,我看出你的眼睛带有怀乡的神色。”他说。
  “那是……”她开始说。只是控制住自己不再发问。她知道她既然在大西洋上往返航行过多次,应该见过伊丽莎白皇后号的。
  “对,那是伊丽莎白皇后号,”他答道,好象她已经提完了这个问题。“你不认识它吗?”
  “一时没有看出,”塔里娜冷淡地回答,“况且我从来不善于识别船。”
  她很快转身走开了,害怕迈克尔会再找她谈别的事,几分钟后,她走上了“苍骛号”。
  这是塔里娜所见过的游艇中最漂亮的一艘……不过她暗自想道,她可没有标准,由于她看见过的船实在太少了。
  首先,她从来没有料到纽百里先生的游艇会有这么大,它似乎象一艘小海轮。其次它的全身白得耀眼。尽管她决心要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还是禁不住叫喊道:
  “这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吉蒂使个眼色提醒她,但是纽百里先生感到很高兴。
  “它是很舒适的。我看应该这样讲。”他说。“它应该是舒适的,只要看它化了多少钱就知道了。”
  “父亲花的钱总是值得的。”吉蒂用嘲笑的口气说。但是没有通常那样多的抱怨情绪,她很快向甲板周围看了一眼,塔里娜心里明白,她在寻找她渴望见到的那个人,就是那张她梦寐以求的亲切的面孔。
  “唉,我这个人就是厌恶大海。”伊琳使性子地说,“答应我,瓦尔特,不到晚餐后我们不开船。”
  “行,当然行,”纽百里先生回答:“直到你上床睡觉,我们不会开船的,如果你服用安眠药,那么船把你带到海峡对岸,你还会什么也不知道哩”
  伊琳走到下面去了,塔里娜靠着栏杆看海鸥在天空盘旋,在海洛里呈现灰色而且很脏的海水,在这里经过阳光的照射变成了金色的海洋。
  她感到一阵兴奋透过全身,这是一场冒险的开始,现在,在她生命中终于有令人兴奋的事发生了,而在昨天她的生活好象还是那么沉闷和沮丧。
  “我们去找自己的舱房吧。”吉蒂说,塔里娜从她的声音里察觉出她失望了。“我哪儿也找不到他。”她们走下去时,她轻声说道。
  “可能他在岸上。”塔里娜提醒她说。
  “我总以为他一定会到这里来见我们的。”吉蒂说。
  船舱跟游艇的其它部份一样豪华,舱内装饰得非常漂亮,真正的床代替了船上的铺位,还有小巧的梳妆台,上面有精巧的暗藏的灯光和镜子,无论什么人坐在那里都会显得特别漂亮。浴室是通到塔里娜睡觉的舱房的,在房内床边有收音机和各种取暖设备和通风设备。
  “我相信我一定会按错按钮的。”她笑着说,“说不定会给我自己来个淋浴。”
  吉蒂上去按住了她的嘴。
  “天哪,别看到什么东西都那么高兴,记住你有钱,非常有钱,你父亲很可能有六艘这样的游艇。”
  塔里娜开始大笑起来。
  “全都是那么荒谬可笑。”她说,“我一点也不相信任何人会被这样笨拙的玩笑骗过去,我应该对你父亲和继母说出真话。”
  “如果你讲了真话,要是你还能跟我们一起到杜维尔去,那才叫稀奇呢。”吉蒂警告说。
  “你真的是那样想吗?”塔里娜问道。
  “你还没有看透伊琳的为人吗?在我说她是从来未见过的最势利的人时,我并没有夸大其词。”吉蒂说,“如果她知道你只是一个穷牧师的女儿,她会不准我父亲花一个便士带你到任何地方去的,她还要说你不会给我带来好的影响,说我应该只在我自己这个阶层里交朋友。”
  吉蒂苦笑了。
  “真可笑,不是吗?我自己的阶层!要是那样,我只能和酒吧女招待或工厂女工交朋友了。”
  塔里娜扬起眉毛,吃惊地问:“你为什么那样讲?”
  “因为那是真的。”吉蒂答道;“要是伊琳知道我把事情真相讲了出去,她准会宰了我。事实上我祖父从欧洲来到英国时口袋里不名份文,他是捷克人,他唯一的长处就是他不在乎做任何苦工,只要能赚钱。他起初在鞋厂里扫地,每星期只有五先令。”
  “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塔里娜说。
  “我是这样,”吉蒂答道:“可伊琳总是谎称父亲出生于贵族家庭,统治着几千名不驯服的农奴,天哪,她真是个骗子!”
  “忘掉她吧。”塔里娜简单地说。
  “那正是我要努力做的。”吉蒂答道:“我要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乔克。你来吗?”
  “我要在这儿呆一会。”塔里娜说:“我要看着所有的小玩意,拧拧它们,看看是不是真的。”
  吉蒂笑了一下,走出舱房,把门关上了。
  塔里娜走到舷窗那里,向外凝视,她似乎看到了从牧师住宅的后窗口望出去的景色。污秽的房屋靠得很紧,急待修理,一排排湿衣服迎着微风飘动,儿童们在泥泞的街道上边跑边互相叫唤,翻腾打闹,瘦瘦的饿得半死的猫在垃圾堆里爬来爬去。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开,要是她父亲和母亲现在能和她在一起,要是她能把一部份的假期让给他们,这该是多么有意思啊。她想起在她家门前不断有人来探访。
  “请让我和牧师讲句话,好吗?”
  “可以请牧师来看看我的祖母吗?医生认为她活不长了。”
  “牧师能帮我说说吗?”
  “牧师能不能……”
  “牧师可不可以。”
  没完没了的请求,从来没有一个被拒绝或被推掉。她想到母亲整天擦这擦那,洗衣服,打扫房子,做饭,有时她急忙地出门去,说“我不会耽误太久的,下午三点我参加母亲联合会,开完会我马上得去看看鲁宾逊太太。”
  电话铃响了,门铃响了,人们在找她。格雷兹布鲁克太太总是面带笑容表示同情。每一个人离开牧师住宅时都感到在世界上还有人了解他们所受的痛苦。
  塔里娜用手抚摸着椅背,这把椅子的价钱足以抵上她全家一个月的伙食费还有余。
  “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她扪心自问,但是她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住在破旧又忙碌的小小牧师住宅里的人却比在这美丽豪华的游艇上的人要幸福愉快得多,幸福是举足轻重的,是人人所寻求的,而不是用金钱能够买到的。
  “不过金钱可以叫人觉得又舒服又漂亮。”塔里娜低声说,她在镜子里注视着自己,她认识到吉蒂的衣服使她变了样。
  “好漂亮的衣服。”她自言自语,抿着嘴轻轻笑了。然后她跑上了升降梯,她刚刚跨上甲板,吉蒂就来了,她的眼睛在发亮。
  她转头看看,肯定别人听不见时,使低声说。
  “一切都好,他在这儿!”
  “他高兴见到你吗?”塔里娜说。
  “我想是的,”吉蒂回答说,“他完全是苏格兰人的脾气,遇事不流露,你懂我的意思吗?可是他一定是高兴的,因为我很高兴见到他。”
  塔里娜暗自思量,认为这不大合乎逻辑,但她没有这样讲,只是注意看着吉蒂富于表情的脸,它好象突然活跃起来。
  “我爱他,”吉蒂说,“我能肯定这点。以前也没有怀疑过,但我很久没有见他,现在我又见到了他,我更深信不疑了。”
  “唉,吉蒂,别过早下结论。”塔里娜请求说,“在你还不十分确切地知道是爱他以前,说什么你爱某人,那很容易。但是爱情是能用很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的。”
  “我的爱包括了所有各个方面。”吉蒂粗野地说。
  “你怎能那么肯定呢?”塔里娜说。
  “我能肯定。”吉蒂答道,“你见到乔克,就会明白我的意思的,此刻他正忙着,不过我想过一刻钟以后能找到机会跟他谈话,我们在这儿等着,然后我们可以到前面去看看。”
  塔里娜不再说话了,她为吉蒂担懮,她知道这个姑娘忍受了多少孤独,在家庭里是多么郁郁寡欢。她没法不觉得,他是她所遇见的第一个与那些他们硬要介绍给她的人迥然不同的男人,所以她迷恋上了他,这完全是不可避免的。
  “我们要是能有机会谈谈该多好啊。”吉蒂说,“他害怕船长和别的船员的闲言闲语。我害怕父亲和伊琳,一切是这么困难,不过在我们到达杜维尔以后,也许我们去找到机会见面的。”
  塔里娜心想那是不大可能的,但另一方面,她以前从未到过杜维尔,她很难预料他们在那里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一刻钟以后,吉蒂侦察了一番,又回来了。
  “他现在正在前面。”她说,“快来,附近没有人。”
  塔里娜从安乐椅里跳了起来,随着吉蒂转到船的那一边,她看见一个身材结实,晒黑了的年轻人站在甲板上,他外表英俊,粗犷甚至带点野性,他有一双深陷的蓝眼睛,眼睛里不知怎么的,有种莫测高深的难以捉摸的神色。
  “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乔克。”吉蒂说,“我已经告诉她所有关于……我们的事。”
  塔里娜看出乔克?麦克唐纳有点紧张了。
  “没有什么可讲的。”他有点生硬地说。
  “我知道。”塔里娜回答说,好让他放心。
  他似乎放松了些。
  “吉蒂小姐是我雇主的女儿。”他说。
  “唉呀,别讲那一套,乔克。”吉蒂大声喊道。
  “然而这是真的。”乔克?麦克唐纳毫不妥协地说。
  “嗯,我知道。”吉蒂说,“但是,对我们来说,那没有什么关系。”
  “它肯定会有关系。”他答,“如果这次航行中有人见到我常跟你谈话,那就会意出麻烦来的,现在我得走了。”
  “请,请别……”吉蒂恳求说。可他举手到帽沿上行了个礼就走开了。这使塔里娜看出,一个男人如果穿上了制服,会显得英俊得多。
  “让他走吧。”她对吉蒂说,“他知道怎样做最好,你一定不想给他添麻烦吧?”
  “不,不,当然不。”吉蒂回答说,她很快地平静下来。“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我们有很多事要商量。”
  “当他忙的时候,你们是不能商量的。”塔里娜反驳说,“你必须记住他的好名声跟你的名声同样重要。”
  “我从来没有想到。”吉蒂说。
  “我不想对你说教。”塔里娜笑着说。“不过,我觉得你相当自私。”
  吉蒂紧紧握了握她的手臂。
  “我不在乎你对我说教,要是伊琳对我这样,只能让我发脾气。现在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以后得多留意。”
  塔里娜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面颊,但是当她独自回到舱房更在准备就餐时,她理解到吉蒂不仅要隐藏她的情感还要控制她的冲动,这该是多么不容易啊。
  “我希望他是好样的。”塔里娜想,“为了吉蒂,我希望他是的。”她不能不认识到:在吉蒂和乔克的不同社会地位之间,横着一条鸿沟。
  她可以想象。如果伊琳知道了所发生的事,她会多么震惊。现在她对纽百里先生也有了足够的认识,所以她很清楚,他一定会很不高兴的。
  她换好了衣服,正在想纽百里先生的时候,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进来。”她叫了一声,以为是女仆敲门。接着门开了,出乎意料之外,是纽百里先生在门口。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当然。”塔里娜答道。
  他走进舱房,小心地把门关上。
  “我想请你帮个忙。”他说。
  “帮忙!”她应声说。
  “对,”他笑着说。“你可以为我做件事吗?”
  “当然,”塔里娜答道,“任何事都行。”
  “其实这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他说,“你瞧,下星期四是吉蒂的生日,我给她买了一件小礼物,在我们到达特鲁维尔港时,海关人员要上船检查,有时他们会把整个船搜查一遍。”
  “总之,我不愿意让他们发现吉蒂的礼物。我并不在乎海关税,也许要付的,但是我不想让她早知道我给她买了件什么礼物,这样到时候她会感到又惊又喜。”
  “当然,我明白。”塔里娜说,“但是,你要我干什么呢?”
  “我要你把它藏在你自己的东西里的某个地方,”他答,“你是一个客人,所以他们不会对你感兴趣的,而对我就不同了。我作为游艇的主人,总是他们怀疑走私违禁钻石或枪支的对象。”
  他被自己开的玩笑逗笑了。
  “行,我会把它藏起来的。”塔里娜说。“我还不知道藏在哪里好,但是我肯定他们不会发现的。”
  “谢谢你的好意。”纽百里先生说。“还要请你注意,这是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除了吉蒂以外还包括伊琳和迈克尔。我总是喜欢假装不给人送生日礼物,然后在每个人得到后,都感到惊喜。”
  “啊,那正像我父亲一样,”塔里娜说。“他没有时间,也不能花……”她支吾了一下,然后很快接着说:“……花时间上街采购,然而在圣诞节他总是有漂亮的礼物送给每个人。”
  “嗯。我看他和我是一个类型的。”纽百里先生笑着说。“谢谢你,塔里娜,仔细收藏好。”
  他把一包很小的东西放过她手里,不知怎么的,她原料想这包东西会大得多,她几乎困惑不解地向它看了一眼,这小包非常轻,包装得很仔细,并用好几小团火漆牢牢封住。
  “谢谢你。”纽百里先生又说。他走出了舱房,把门关上。
  塔里娜站在那里凝视着手中的小包,里面是什么呢?她感到奇怪,当然是珠宝,可是它无疑是很轻很小。
  她向舱房四周看了一下,想找一个藏东西的最好地方,她记起了一个侦探故事里写的是把东西藏在女主人公的鞋尖里,但是把东西藏在衣服之类里的想法立刻被排除了,因为女仆艾拉会收抢她所穿的每件衣服,因而会很容易发现它的。
  不,一定要找出个更好的地方,碗柜和抽屉都安装在墙里,海关人员要是找什么,碗柜和抽屉都是他们首先要检查的地方。
  塔里娜站在那里动开了脑筋,要找到这种既不显眼又可以把东西藏得好的地方,比她当初想的要困难得多。
  随后,她想出了一个主意,悬挂在洗手盆的架子上是一只粉红色的塑料海绵袋,艾拉把海绵和法兰绒面巾都装进了袋里,除了海绵袋就只有发刷、梳子和牙刷这几样东西是她自己的,是从剑桥带来的。
  这只粉红色海绵袋实际上是她妹妹埃德温娜去年圣诞节送给她的礼物,这是她一便士一便士积攒下钱来买的。塔里娜很喜欢它,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妹妹做了无数小小的牺牲,才能积累到两先令十一便士,买到了这件礼物。
  艾拉已经从袋里取出了海绵和法兰绒面巾,把它们放在盆子旁边,海绵袋空空地挂着。塑料是不透明的,也很厚,可以收藏纽百里先生那只很小的包。她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