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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上床保姆》作者:无为(连载)

第一卷 第一章
吴穷花二十岁了。

穷花生在被中央文件中称为老少边穷地区的土地上,老少边穷地区也就是革命老区、边疆地区、少数民族地区和贫困地区的简称。穷花的家乡除了那里不是少数民族地区外,其余的三项倒是占全了,但归纳起来也就贫困地区这一条最具特色,当地有一段自编的顺口溜说:“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通讯基本靠吼,娱乐基本靠手。”

穷花的爷爷是解放战争中的支前模范。一九四九年,穷花的奶奶生下了穷花她爹吴解放。一眨眼五十年过去了,穷花的爷爷、奶奶早几年先后谢世归天了,家里现在只有穷花她爹吴解放,还有挨肩长大的五个姐妹。吴解放给五个闺女分别起了五个好听的名字:金花、银花、桃花、荷花、穷花。吴解放之所以给大女儿、二女儿取名金花、银花,是因为吴解放穷怕了,家里虽穷,闺女的名字一定不能再有穷酸相,随着后面的几个女儿又相继出世,如果按金、银、铜、铁、锡的五金顺序来取名,那不值钱的铜、铁、锡有点贱,哪能和金、银相提并论?用铜、铁、锡做闺女的名字显然不合适。吴解放灵机一动,撇开金、银的困扰,又在“花”上做起了文章,三女儿春天生的取名为桃花,四女儿冬天生的取名为梅花,吴解放在给女儿们取名字上显露出来的聪明才智,几乎和混迹江湖的现代取名大师们不相上下。

吴解放的第五个女儿取名为穷花,则是另有一番来历。

自从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开始,计划生育是中国的一项基本国策。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规定,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穷花的二姐银花出世,当然是违反基本国策的违法行为,这下可就惊动了乡里管计划生育的干部。银花出生的第三天,乡计划生育办公室的管主任,风尘仆仆地赶到这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名叫靠山村的边远小山村。别看管主任只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但是她当乡计生办的主任己经有十多个年头,积累了十分丰富的实际工作经验和执法经验。她一迈进吴解放的旧窑洞,就瞅见了躺在炕上的金花她娘,刚出生几天的银花羸弱瘦小,依偎在金花她娘边上。吴解放正在往粗瓷碗里拨上一小撮红糖,准备冲上一碗红糖水,调息婆姨产后虚弱的身子。吴解放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身抬头猛见管主任进来了,他立即想到自己做下了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违反党纪国法的事,心里直发毛。

他见到管主任那一脸严肃的表情,就知道今天来者不善,自己虽然不是党员,他的超生与党纪沾不上边,但是他也不能拿国法当作儿戏呀!他满脸堆笑地用炕帚拍打掉长板凳上的灰土,给管主任让座,因为管主任没有吸烟的恶习,旱烟袋就免呈了,他连忙将刚冲好的红糖水端上来,作为不吸烟的补偿。管主任环顾了一下家徒四壁的窑洞,又看看躺在土炕上的婆姨,她出于女性的母性本能,还是把红糖水给产妇送了过去放在炕边上。但是管主任这个友好的举动,并不意味着她对吴解放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可以网开一面,管主任一向是以执法如山而遐迩闻名的。

等管主任在长板凳上坐定以后,吴解放蹲在管主任前面的地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他一面在等待管主任的发落。一面给自己鼓气,咱是一穷二白,死猪不怕开水烫,你管主任今天也奈何不了咱什么。管主任见吴解放摆出一副“死猪”的架势,一股从丹田而生的怒气直往上涌。她耐着性子问吴解放:“吴解放。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你知道吗?你们为啥又超生了一个娃?男娃?女娃?”

吴解放没敢抬头。他低声说:“咱家这回又生了一个女娃。国家政策我知道、知道。咱们这次又生了一个娃也是没办法,是意外怀的孕。”

管主任有点火了:“你说说看,啥叫没办法?”

吴解放急忙解释说:“咱们没怎么在意,她就怀上了。” 他用手指了指他的婆姨。

管主任又问:“你们为啥不采取措施?”

吴解放有点迷惑不解:“采取啥措施?”

管主任说:“避孕措施。夫妻同房的时候要用避孕套,村民小组长没有向你宣讲过?”

吴解放照实回答:“小组长以前是和咱说过的。可是咱没买那个套套的钱,再说也没人教咱们怎么用那个玩意儿。”

管主任真有点火了:“你有本事生娃就应该会用避孕套,这还用别人教?包装袋上面不是有使用说明吗?”

吴解放仍为自己狡辩:“咱不识字,袋上有字也白撘。”

管主任知道和他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决定要速战速决了∶“你识不识字咱不管,但不识字的人也要懂法、守法。你们生二胎违反了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政府就要对你们进行处罚,你知道吗?”

吴解放听管主任讲到了处罚这个环节,知道这场训斥就快要过去了。几年前,他的同村堂兄弟吴新生,因为自家婆姨生了第二胎,当时吴主任也是口口声声要对吴新生施以罚款处理。吴新生和吴解放穷得一样叮当响,他对管主任所说的超生罚款,采取只认账不理睬的对策,这叫做“千年不赖、万年不还”。现在娃儿已经会走路了,罚款吴新生一个子儿也没交,他说这叫做“穷狠”。

吴解放问管主任:“咋个处罚法?”

管主任回答说:“按照县政府颁布的超生处罚条例,你们要罚款五千元。”

吴解放满不在乎地说:“那就按政策办呗,该咋罚就咋罚。”

吴解放假装的积极认罚态度,是在管主任意料之中的。在这个吃粮靠政府救济的村子里,还能罚出什么款来?村里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超生的事情屡屡发生,吴解放已经不是第一个人,但也决不会是最后一个。她这次到村里来找吴解放谈话,只是一次例行公事而已。她如果不下来跑一趟就是失职,至于事情的结果如何,管主任在下来之先就一清二楚了。这犹如双方在演一场戏,现在全部台词已经说完,戏当然要落幕了。

“罚款究竟罚款多少,首先取决于你对超生错误的认识态度,等咱向乡领导汇报以后再决定。你先得把交罚款的钱准备好。” 管主任环顾了窑洞四周,全部家当也值不了两百元钱,她故意这么说。

吴解放也装作卑躬屈膝:“罚款是应该的,应该的。罚款的钱,咱一定去想办法凑齐。请管主任放心。”

管主任对吴解放的超生处罚告一段落,又顺便对他做起了思想工作:“现在时代不同了,你还是满脑子的封建思想,不生个小子就是不肯罢休,可是这次生的又是个闺女,你还继续想生儿子?你们传宗接代、重男轻女的观念不改变改变,就打算这样一直生下去?”

吴解放笑着说:“哪能、哪能这样呢?咱可不是那种封建脑袋,现在啥时代啦?生男生女都一样嘛。中央有女总理,县里有女县长,你管主任不也是女的吗?咱们老区人民一直是跟政府心贴心的,怎么会不听政府的话?不过┅┅。”

管主任反问道:“不过什么?”

吴解放说话有点吞吞吐吐:“你们也得替咱们想一想,咱们这里和你们镇上不同,在这山旮旯里,一没电二没报纸,晚上咱们既没电视看,也没广播听。天黑了不上炕还能上哪?两口子早点上炕,还省了不少灯油钱。嘿嘿,老爷们上了炕,和婆姨总是免不了要做点那种事。如果连这一点点文体活动都取消了,那咱们活着还有啥意思?”

管主任听了这话也笑出声来:“你这是歪嘴说歪理。即使就像你说的那样,避孕措施总不能马虎吧?”

吴解放只盼管主任早走早好,嘴里胡乱应承着。

管主任见例行公事大功告成,站起来拍拍沾在裤子屁股部位的灰土就走了。

吴解放见管主任走远了,这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赶紧回去把管主任没喝的红糖水在土灶上热了一下,又给自己的婆姨送去。他看着婆姨喝下了红糖水后,又往碗里加了点锅里剩下的热水,在碗里涮了涮,一仰脖子自己喝下了肚。然后他抽出了旱烟袋,往烟锅里装上满满一锅关东老烟叶,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点上火,美吱吱地吞云吐雾起来。管主任已经走了,他现在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超生罚款在村里一向只是说说而已,谁拿捧槌当针使?笑话!既然管主任已经来过了,他明天就到乡里去办银花的户口,要新增人口的救济粮去。

第二章

吴解放所在的靠山村,是一个亘古的穷乡僻壤。自打解放后的“土地改革”运动,政府就把土地分给了农民,农村合作化运动和人民公社运动,政府又把土地从农民手里收了回去,说土地属集体所有。直到改革开放时期,土地又承包给农民。靠山村的土地千变万变,只有一样不变:地里打的粮食总是不够填饱村上农民的肚子。靠山村所属的县是全国历史悠久的贫困县,靠山村是贫困县里远近闻名的贫困村。村民们沐浴在党和政府的阳光雨露下,年年接受东部经济发达地区人民的扶贫支援,一直过着勉强温饱但是十分悠闲的日子。他们地里的庄稼一年只种一熟,村民们只管春天里播种和秋天里收获的两头,中间的田间管理则交给老天爷代劳了。这种抓两头放中间、望天收的农耕模式近似于原始,但是村民们可轻松省事多了。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村上男人们靠打牌打发日子,遇上哪家有点大事小事,他们也聚在一起喝几口劣质烧酒。娘儿们则是三个女人一台戏,一边嗑葵花籽,一边家长里短地嚼舌根子。只要有人愿意开个头,她们也乐意交换一下晚上在炕上和男人交欢的奇闻逸事,说的人说得有声有色,听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这是她们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

由于近年来人类在现代化的急速进程中,向大气层排放了过量的二氧化碳,还有人说澳大利亚的牛放屁太多,牛糞挥发出过多的甲烷气体,最终导致了全球的气温变暖。全球气温变暖影响了太平洋上空的大气环流,形成了气象上的“厄尔尼诺现象”,地球气候变化无常,从此老天爷也变得疯疯癫癫的。因为靠山村地里的收成全凭老天爷恩赐,所以吴解放每年能从地里收回多少粮食,只有天知道了。

吴解放和村里人对老天爷不负责任的态度倒没什么意见,对地里的收成如何也从不斤斤计较,横竖天塌下来有地接着,政府就是这块接天的地。县政府的扶贫政策规定,贫困地区农民按人口平均计算,政府保证每人每年有五百斤粮食,如果当年地里收成不好,达不到每年人均五百斤粮食的基数,差额全由政府补足。因此,吴解放认为收成好坏是政府应该关心的事,与自己反倒没有太多的干系,自己的主要精力应该集中在家庭的添人进口上。他在心里盘算着,他家地里收成每年大概是个固定的数,即使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地里也多收不了几十斤谷子,但是家里小娃娃多,政府给的救济粮相应就多。由于小娃娃吃得少,一年根本吃不了五百斤粮,从中可以节省出不少的粮食。如果再把余粮换成钱,那用处可就大得海啦。吴解放在这时候,真心体会到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真不少,他打心底里拥护社会主义,拥护共产党,但是他对人口急骤膨胀的严重社会后果,不是没想到,就是顾不上想了。在吴解放打的个人小九九里,充满了自私、狭隘的小农心理,还加上了一点点的农民的狡黠,但是又有谁能够站出来指责他呢?他只是吃透了党的政策、又用足了政府的政策,谈不上有何罪过。反倒是制定这些政策的政府官员,显得头脑过于简单和愚蠢。

吴解放的衣食住行中的食有政府包下来以后,剩下的生活问题就不难解决了。他们住的窑洞靠的是自力更生,只要自己找个向阳的山坡,加上不少的力气和很少量的钱就能解决,(在十几年以后,当他听说大城市挂牌出让土地,一亩地动辄要几十万、几百万,吓得舌头伸了出来,好半天都缩不回去。)靠山村虽然是赤贫地区,但是村民们决不会衣不遮体。这里每个人的穿戴,可以基本称得上整洁,很少有人穿打过补丁的衣服,但是这里尘多水少,每件衣服一拍打总会黄土飞扬。村民们衣服的来源,全部是东部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市民的慈善捐赠。东部市民捐赠的衣服,由当地红十字会收集打包,用卡车千里迢迢运到县里,再逐级分发下来。旧衣服到了乡里以后,乡、村的干部先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亲戚朋友等等,选一些成色好、式样新的衣服,他们挑剩下的衣服,再拿到村上分发给村民。因此,这里仿佛是一座近代服装历史博物馆,保存着大城市前三年至前十五年之间的时装流行档案,无论是某年的流行色还是流行款式,在这里都可以一览无遗。

银花出生的那年吴解放刚三十岁,腿脚利索,是男人的黄金岁月。

管主任回去的第二天,他就赶早到了乡政府。乡政府设在名叫三十里铺的镇上。吴解放在乡政府等了半晌,才见管主任进了乡计划生育办公室。

管主任在办公桌后坐定以后,板着脸问道∶“吴解放,你今天又有啥事?来交罚款啦?拿来!”

吴解放嘻皮笑脸地回答:“罚款还不要等你们领导先研究出个该罚的数目再说吗?罚款数目研究出来啦?”

“你该罚款多少,乡领导还正在研究之中。你今天干啥来了?”

“咱来求您出张证明,好给娃儿上户口。”

靠山村的婆姨人穷命贱,生娃儿基本上是请接生婆来家里接生的。村的婆姨从来没有产前检查和孕妇建档一说,更扯不上由医院开婴儿出生证明那码事。这里小娃儿出生以后,申报户口都先由村委会开一张小娃娃的出生证明,再到乡计划生育办公室去核定是否属于超生,如果是属于超生的娃儿,则在娃儿的父母交清罚款以后,才能拿到乡计划生育办公室开出的证明,最后才能在乡派出所报上户口。中国是全世界仅有的几个实行户籍管理制度的国家之一。户口对于每一位公民都十分重要,上学、参军、入党、就业、领救济粮都与户口有关。户口有时甚至比个人档案更为重要。

管主任没有答理吴解放。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圆镜子和一把梳子,慢条斯理地梳起头来。直到她一头十分茂盛的乌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时候,她才抬头盯了吴解放一眼:“吴解放你听明白了,在你家的超生罚款没交清之前,咱决不会给你的娃娃开户口证明的。”

吴解放满脸堆笑说:“咱求你管主任今天高抬贵手,今儿先给咱把证明开上,让娃儿能报上户口,罚款的事等你们领导研究好了再说也不迟啊!该咋罚咱就咋罚咱,请领导按国家的法律办,咱心甘情愿地受罚,决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管主任心里明白石头里榨不出油的道理。对付吴解放这一类“刁民”,打不死他又吃不下他,吴解放实在是一个难剃的刺头。但是,她决不能让这艘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的航船,硬是在吴解放这块 “穷狠” 的小礁石上触了礁,如果让你吴解放顺顺当当地超生,岂不是她基层干部的失职?吴解放想今天拿到户口证明,世上没有这等便宜的事!

从三十里铺到靠山村,一去一返也有近三十里的羊肠小道。管主任心想今天不能便宜了吴解放,她要让吴解放多走点弯路,现在就先让你吴解放练练腿功吧:“你要乡里马上给你开娃儿的户口证明,你心里再急也得按乡里规定的工作程序办理呀。这户口证明你今天肯定办不成了!你得先回去叫村里给你开一张你婆姨的生产证明,还有你婆姨超生怀孕的事,村委会没有及时向上级报告,这也要村委会向乡计生办写一份情况说明,同时要做出深刻检讨,保证村上以后不再发生超生的事。等你把这两份材料拿来后,乡里再研究给你的处理意见。等你接受处理完了,才谈得上你娃娃的户口咋样去办。”

令管主任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语音刚落,吴解放就像变魔术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管主任接过来也没去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但是纸上村委会两个鲜红的大印十分鲜艳夺目。

原来这次吴解放来乡里之前,他已经先到吴新生那里取过“超生经”,详细了解了管主任的工作套路和开户口证明需要准备的材料。他随后去了村委会。村委会主任也姓吴,吴主任考虑到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来,他对同宗的吴解放理应胳膊往里歪,加上吴解放带去的两瓶几块钱一瓶的地瓜酒也起了作用,吴解放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盖上村委会大印的证明和超生情况说明。因为吴解放有备无患地打了个漂亮的提前量,所以他在管主任那里争取到了时间上的主动权。

管主任把那两张鬼话连篇的纸放进了抽屉里:“两份材料先放在这里。给你娃儿开户口证明的事,等咱们开会研究后再决定咋办。”

吴解放见管主任打起了官腔,不由得着急起来:“这点小事还要等你们开会研究后决定?”

管主任不屑一顾地说:“你敢说超生是小事?计划生育是咱们国家的头等大事。吴解放,你好大的口气!”

吴解放真的急了,嗓门也开始大了起来:“你也知道计划生育是国家头等大事啊?你自己计划生育了吗?你生了几个娃?你一连生了三个娃算不算超生?你不要忘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敢说没有这回事?”

管主任自己主管乡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名义上是主任,实际上就她一个工作人员,计生办主任的头衔自然非她莫属了。管主任早先一连生了两个女儿,直到第三胎生了一个儿子,她才就此打住,没再继续努力下去。她觉得自己拖着三个娃儿去做老百姓的计划生育工作,多少有点不妥,于是把前面的两个女儿寄养在亲戚家里,只把小儿子带在身边,以此掩人耳目。可是,她在这几年里肚子大了三回,又小了三回,哪怕群众的眼睛是一千度的近视,也能看出她肚子里的文章来。

管主任的这种鸵鸟政策,只有能把持一方地方的她才敢用。因为管主任的丈夫在县里当局长,乡里的许多事情都得仰仗这位局长帮忙,所以乡里干部对管主任超生的事,不但视而不见,而且管主任三次生产前后的待遇,全部按省里下达的“女职工保护条例”来办,她的一次计划内生产和两次超生,都给她报销了全部生产费用,她还每次都超期休了近三个月的产假。由此可见,由管主任来监督管主任的计划生育,是中国式的黑色幽默,这好比用自己的左手,来管住自己的右手不要偷东西,这不但管不住,而且很滑稽,类似于发生在管主任身上的情况,在中国可谓是比比皆是。

吴解放一连串的质问,使管主任不由得勃然大怒。吴解放竟敢管到她管主任头上来,这岂不是翻了天了:“你的眼睛再亮也是白搭。咱犯了什么事情组织上自然会处理,还轮不上你在这里说三道四的。今天你想开户口证明,哼,连门都没有!”

吴解放见和管主任撕破了脸,惹得管主任把开户口证明的路也给堵死了,心里更是火急火燎的,心想他今天如果不硬拚一下,就过不了这个坎:“人正不怕影子歪!你自己超生了没有?你把你的罚款收据拿出来给大伙瞧瞧。你自己超生罚了多少款?你自己上梁不正,还管啥下梁歪不歪?总不会乡里的超生罚款,只是专门罚咱们老百姓的?”

管主任忙给自己辩解:“你说谁超生啦?谁没罚款?”

“咱说你超生。今天你拿不出自己的罚款收据来,就得给咱开证明。这两样东西你挑一样。如果一样也没有,咱今天就不出这个门!”

“咱说吴解放,你今天成心要来乡政府耍赖!这里是你耍赖的地方吗?你的胆子真不小!”

两人越吵越激烈,惊动了乡政府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今天乡里的一、二把手都不在,乡长和副乡长们到县里开会去了,乡党委书记中午喝喜酒,他因为担心路上吉普车难开,就未雨绸缪早早地出发了。其余的乡干部有的打牌去了,有的代婆姨看守自家的小店,甚至有昨晚在相好那里过夜,直到现在还未来上班的。总之,乡政府是十室九空。乡干部像是孔乙已盘子里的茴香豆∶多乎哉,不多也。

听到吵闹声最先进来的是乡政府办公室的胡主任,随后是乡政府的门卫巴大爷,门外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农民。胡主任一进门就对吴解放大声呵斥:“吵什么!吵什么!你把乡政府当作你家炕头啦?竟敢到这里来乱撒泼?”

吴解放被胡主任的一声吼镇住了,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咱不为啥吵。咱只求管主任给咱家娃儿开份户口证明,她硬是不给开。”

胡主任转脸笑着向管主任询问事情的原委,管主任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胡主任听明白后又教训起吴解放:“管主任这么做,完全是按国家的政策办事,你应该多理解多支持才对。退一步讲,这么一件小事,你只要把情况和困难耐心地向管主任说清楚,管主任抬抬手不就了结了吗?你哪的这么多屁话?”

巴大爷也凑上来打圆场:“咱们求领导解决困难,第一就是态度要好,做买卖还讲究和气生财呐。你乱发火和领导顶上了,叫领导咋帮你解决困难?”

胡主任见吴解放不吭气了,又向管主任劝说了一通大人不计小人过的道理,管主任见吴解放的态度软了下来,自己也落得顺坡下驴,很快把户口证明开给了吴解放,有关吴解放超生要罚款的事,此时她竟然只字未提。

第三章

吴解放拿到娃儿的户口证明后,为了能够赶回家吃晌午饭,他一路小跑到了乡派出所,要把在管主任那里耽搁的时间补回来。乡派出所管理户籍的是他七姨爹的表外甥,这个八杆子打不到的亲戚,吴解放今天也要派上用场。

吴解放这次运气比刚才好多了,一进乡派出所办公室,就看到他要借重的孙公安坐在办公桌前用扑克算命。他前年来申报金花的户口时,曾经和孙公安叙过亲,不知时隔两年,这个一表三千里的亲戚,还记得他这个老表吗?吴解放坚信,这年头无论办什么事情,社会上的人事关系是重中之重,不管孙公安记得不记得咱,只要充分利用好这层表亲关系,顺顺当当地报上银花的户口,他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

吴解放虽然比孙公安大了一岁,还是进门就装小:“大哥,在忙呐。”

孙公安闻声抬头看见了吴解放,因为距上次见面时间相隔太久,他只觉得进来的人面善得很,却一时想不起他姓啥名谁了。孙公安真不愧为是老公安了,他含糊其词地说:“噢,你真是稀客、稀客。这阵子你在哪儿发财啊?”

吴解放叹了口气说:“咱是穷命一个,哪有财发?咱家前年刚生了大闺女金花,眼下家里又添了一张嘴,可不又到你这里来麻烦你了,给刚生的二闺女报户口来了。”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事先买好的两盒卷烟,放在孙公安桌上“留着抽着玩。”

孙公安听到“金花”二字,他猛地想起来了,面前站着的是老表吴解放∶“表哥你何必这么客气!等娃娃做百岁那天你早点招呼一声,咱到你那里贺喜去。”他把扑克牌收了起来,顺势把两盒卷烟一起放进抽屉里。

吴解放连忙把管主任那里开来的户口证明和户口簿一起交给孙公安,他和管主任干仗的事,在孙公安面前一字也没提,以免栉外生枝。孙公安找出户籍底册,很麻利地把银花的户籍办好了。他把户口簿还给吴解放时又假客气一番:“咱给你倒杯水去,你先歇歇脚,吃过晌午饭再回去?”

吴解放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你,水也不用倒了,咱还得抓紧时间到乡民政科去一下。”

孙公安主随客便就没再坚持:“你有事咱就不留你了,下次可要记得常来走动走动。”

吴解放一面嘴里应着,一面出了派出所的大门。等他赶到了乡民政科时,还是晚了一步,乡民政科是铁将军把门,人去房空。他无计可施,只好踏上回家的山间小道,去赶那顿半汤半水的晌午饭了。

吴解放一回到家里,就和婆姨学说上午在乡里的办事经过。婆姨听说吴解放有惊无险地把银花的户口办下来了,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眼前不但不必担心罚款的事,而且政府有望增发的救济粮指日可待,吴解放此行功劳不小。

毕竟是女人心细,吴解放的婆姨从管主任开证明时从中作梗的做法中,悟出那么一点点疑惑。她问吴解放:“解放,你昨天去找新生,有没有向新生打听一下,他上回到乡里开户口证明的时候,送没送点啥给管主任?咱估摸这次你空着两手去找管主任办事,她不作贱你才怪呢。”

吴解放被婆姨提了个醒:“咱没问新生,他也没说。”

婆姨埋怨说:“你不问,他咋说?”

“没问就没问,你唠叨个啥?你可知道管主任家那口子在县里做大官?大干部眼睛生得高,你给他送点小意思,他都没空拿正眼瞧你一眼。要送大意思,咱家送得起?用啥送?”

婆姨遭到吴解放的一阵抢白,不吱声了。在吴解放这个岁数,他还会不懂人情处处皆学问的道理?在现代社会里,金钱是一切社会活动的润滑剂。吴解放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好在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他也就不再去琢磨它了。

过了几天吴解放又去了一趟乡民政科,总算把银花的救济粮指标批了下来。从此吴解放每年可以多领到五百斤粮食,这在有钱人眼里不屑一顾的这点粮食,在吴解放心里却有着极大的份量。

银花的降生除了物质上的收获以外,吴解放的思想收获也不小:城里人把生娃儿叫做生产,生娃儿的婆姨叫产妇,“生产”和“产妇”这两个词,包含了城里人对农民的深刻了解。吴解放家的产妇每生产一次,能生产出每年的五百斤粮食来,产妇的生产和粮食的生产简直是一码事。产妇的生产就是生产力。在这个理论指导下,吴解放和他的婆姨在身心愉悦和精神亢奋中,努力开展生产自救,一连又生下了桃花、梅花和穷花。

吴解放的婆姨先后五次生产都是在家里分娩的,除了在生金花、银花的时候请过接生婆到家里来助产外,以后生娃儿索性连请接生婆的钱也省了,一是她自恃生孩子已经是熟门熟路,二是她怀的胎儿瘦小,不像城里的婴儿生下来都有七斤八斤的,生起来相当费事。因此,她生桃花、梅花时,都是采用自助式生产,而且这两次生产过程十分顺当,可是她在生穷花的时候,偏偏大意失了荆州,不知道是卫生纸不干净,还是剪脐带的剪子没有彻底消毒,得了农村里称为“产后风”的产后败血症。因为家里的那点现钱,实在无法鼓起他们上医院的勇气,吴解放只好让婆姨先在家里拖上几天再说,眼看她快挺不过去了,吴解放才找人帮忙把婆姨抬到乡卫生院。大夫看过病人说,卫生院条件太简陋,药物也不齐全,要立刻转到大医院去瞧,但病人病到了这个程度才来治,恐怕大医院也回天乏力了。

从乡卫生院回来只过了一天,吴解放的婆姨就撒手西去了。

吴解放办完了婆姨的后事以后,看着眼前是一排溜的五个无娘的女儿,不知今后如何是好。只过了十天时间,吴解放看上去一下子衰老了十岁。因为婆姨是生娃儿生死的,所以他把最后一个一出世就没娘的娃儿取名为穷花。

在吴解放以后的日子,再也没有添丁进口带来的喜悦,他天天看到太阳从东山头升起,依旧又在西山头落下,这样一晃就过去了二十年。

穷花就是在这样的乡镇、这样的山村、这样的家庭里,吃国家的救济粮、穿城市的捐赠衣,一直生活了二十年。

第四章

在穷花二十年的生命历程里,确实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大事。一个不争的事实是,现在的穷花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一个大姑娘。穷花天然去雕饰,素面朝天,不但美丽而且健康。所有在穷山村里长大的农家姑娘,都具有天生的健康优势,她们属于绿色环保型的:她们从小就没有见过西方称为垃圾食品的洋快餐,所以没有性早熟之忧,这是其一;其次,山区的空气里没有汽车尾气污染,因此她们不必担心自己身体里的铅含量会超标;第三,她们从小的饮食基本吃素,从来不存在营养摄入过多的问题,因而不必像大城市里的淑女们那样,花大把的银子去减肥、花上许多气力去跳健美操┅┅。毛主席曾经教导过我们: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单从健康角度去分析,穷也有穷的好处。如果把穷的好处和穷的坏处放在一起比较,前者实在微不足道,所以,人人都怕穷,因为穷怕了。

在穷花前二十年的人生大事记里,值得记录在案的事不多。在她人生档案学历一栏里,可以填上小学五年级,这比她的四个姐姐都多读了一年书。

三十里舖镇上的小学原来只有初小,小娃们上高小要到离村更远的十里铺镇上去念。几个小姑娘天天到三十里铺镇上初小念书,每天上学一来一去就有三十里地,她们每天这样走来走去,已经感到有点吃不消,如果遇上刮风、下雨、下雪的日子,她们在上学路上更是苦不堪言,但是她们为了求得一点最基础的识字本领,也只好默默地忍受。如果她们要到十里铺镇上去读高小,村上到十里铺的路比到三十里舖更远,在学校里寄宿是她们唯一的选择。闺女们在学校的寄宿费用,是吴解放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的。所以女儿们只要读完了初小,他一狠心就不让她们再继续读下去了,哪一个女儿初小毕业,她的学生生涯也就走到了终点。吴解放就像一位收藏家那样,依次把四个女儿收藏在家里。

吴解放养了三头山羊,四个女儿就歇在家里轮流放羊、做家务。这三头羊一公二母,公羊是一夫两妻,水草无忧,十分惬意。羊比吴解放家辍学在家的四个女儿,过得更加轻松愉快。吴解放另外还养了六只母鸡,母鸡到了会下蛋的月份,六只母鸡就是吴解放的‘鸡屁股银行’,他把鸡下的蛋积攒起来拿到镇上卖掉,再换回来家里的油盐酱醋,还有吴解放一天也少不掉的关东烟叶。

在吴解放的经济领域里,三头羊起的作用比六只母鸡更大。以前女儿们在上初小的时候,虽然学校给减免了学费,可是书本费和杂费还是减免不了。吴解放把每年筹措书本费和杂费的重任,全部落在家里养的三头羊的肩上。吴解放每年冬季把羊卖了,就是女儿们一年的学习费用。今年只有穷花一个女儿上学,羊身上的书本费和杂费的负担大为减轻。吴解放就想,今年冬天不用把羊全卖了,只卖那头小一点的母羊,留下另外一公一母两只羊,细心地养到明年夏天,母羊就会下羊崽,羊崽养大了再下崽,要不了几年,他家羊的数量会几何级数般地增加起来,到那时候┅┅。虽然这是古老的鸡下蛋、蛋变鸡的故事,是靠一只鸡蛋起家发财致富的一个神话,但是,吴解放对自己癔想的神话深信不疑,他从家里三头羊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改变现状的一线希望。可是他根本没有做过进一步的深入研究:近年来因为年年大量水土流失,村子周边山上的草也越来越少,如果将来他真的拥有了这么一个宠大的羊群,他的羊群到哪里去食草果腹呢?因此,吴解放脱贫致富的美丽宏图,还只能停留在一厢情愿的幻想阶段。

就在穷花读四年级的那年,三十铺镇上的初小改制成了完小,第二年穷花升入了五年级。新学期开学没几天的一个上午,学校新来的李校长把穷花找了去,他要穷花回去告诉家长,请她的家长明天到学校里来一趟。

晚上穷花把李校长的口信向吴解放作了传达以后,吴解放听了是一头雾水。他想:李校长找咱会有啥事?学校刚刚开学,还没到开家长会的时候,绝对不会是学校要咱去开家长会。今年家里只有穷花一个女儿上学,往年年年拖欠的书本杂费,唯独今年没有拖欠,咱不欠学校的书本杂费,找咱又会是啥事?穷花虽然在家里是个乖巧听话的闺女,难道她在学校里会捅了什么漏子?他就把穷花单独叫过来问话:“穷花,李校长说没说找咱为啥事?”

“没。”

“李校长找没找班上别的同学家长?”

“不知道。”

吴解放不放心地又问:“穷花,你在学校里没犯啥错误吧?”

穷花有点委屈了:“没有。如果咱在学校里犯了啥错误,回来能不向爹说吗?”

吴解放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和穷花的简短谈话就此结束。他很想猜出李校长找他去学校的真实原因,可惜他的智慧不够用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大早,吴解放父女俩就赶往镇上的学校。穷花一进校门就把父亲直接带到校长办公室。校长办公室在一排四间的新教室后面,新教室是初小改完小时县教育局拨款新建的。校长办公室仍然设在原来的旧平房里。校长办公室由于年久失修,不但内外墙面都斑驳陆离,房架子看起来也摇摇欲坠。新教室盖好后,学校里的好心人曾经劝过李校长换个办公环境,可是李校长说:万一哪天这房子真的坍塌下来,他一个人容易从里面逃出来,而一大群孩子能否全部逃出来就很难说了。因此他坚持了校长办公室原地不动的意见。众人见他说得在理,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校长办公室门开着,李校长也早来了,他正背向着门的方向,用抹布擦拭自己的办公桌椅。

穷花引着吴解放进了校长办公室:“李校长,咱爹来了。”

李校长回头看到了吴解放,连忙将刚擦过的一把椅子搬过来:“哦,你就是老吴,快请坐。” 又对傻站在一旁的穷花说“吴穷花,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回班上早读去吧。”

“嗳。”穷花应声走了。

李校长又给吴解放倒了一杯白开水,自己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没等李校长开口,吴解放憋不住了:“李校长,今天找咱来到底有啥事?是不是穷花在学校里犯了啥错误?”

李校长笑了笑说:“吴穷花是个满不错的学生,学习成绩很好,也听老师的话,她哪能犯了什么错误呢?”

吴解放更迷惑了:“那找咱来到底为啥?”

李校长问吴解放:“我找你来是和你谈谈吴穷花姐姐的事。吴穷花有几个姐姐?”

“四个。金花、银花、桃花、梅花。”

“你老吴家有“五朵金花” 呀,真不简单!她们四个现在都辍学在家?”

吴解放不懂“辍学”是什么意思,李校长只好向他解释一番。他接着问:“你为什么不让她们来上学呢?”

吴解放把家里的大概情况向李校长作了汇报,特别强调了家里的经济困难,无力承受到十里铺上学的住校寄宿费用等等。

李校长耐心地听完了吴解放的唠叨和对生活的抱怨。他说:“我们这一带是贫困地区,多数老百姓的生活都很艰难,你家有五个女儿就更难了。我来到十里铺以后,发现这里的女人真能生孩子,都是越穷越生,结果是越生越穷。”

李校长是从东部大城市到这里来扶贫支教的教师,镇上的初小新改建成完小,县教育局就派他到完小来任校长。因为他到镇上来的时间不长,自然不明白吴解放“生产就是生产力”的哲理。

李校长此时并没有注意到吴解放脸上的复杂表情。他接着探问:“你的几个闺女今年多大啦?”

吴解放略加思索后回答说:“金花今年二十岁。银花十八、桃花十六、梅花十四,最小的穷花也十三岁了。”

“城里的女孩子到了金花、银花这个年龄,不是上高中就是上大学了,而她们连小学都没能读完,城乡的差距太大了!不过桃花、梅花的年龄还小,都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年龄,还有继续学习的希望。你知道国家颁布的‘义务教育法’吗?”

“村上连广播喇叭都没安,咱哪会知道有什么‘义务教育法’?”

李校长只得向吴解放做起了解释:“‘义务教育法’就是国家以法的形式规定,每个孩子都要接受九年的义务教育,就是六年小学教育,加上三年初中教育。每个家长都有让子女接受义务教育的义务。现在镇上办了完小,你是不是可以让桃花、梅花也来学校继续念书?”

吴解放问:“让孩子多识点字敢情好,可是上学要有钱才能上,咱没钱,负担不起咋办?”

李校长答道:“家庭的经济困难,不能成为家长不让子女接受义务教育的理由。如果家长不让子女完成义务教育,就违反了‘义务教育法’,就要依法严肃处理。”

吴解放听李校长这么一说有点窝火了:“孩子不上学家长还犯法?你要把咱拖到法院里受审?笑话!咱穷也犯法?”

李校长连忙解释说:“你千万别误会,不是说要抓你去法院受审。我们是一起商量一个让桃花、梅花也来学校继续念书的办法。从学校这方面来说,不让在义务教育年龄范围内的孩子失学,也是‘义务教育法’里规定的学校的义务。我听说这里的村民生活是困难些,你能不能回去想想办法,让桃花、梅花来学校上学。她俩的学费学校可以减免,你只要凑些书本杂费,你看这么办行不行?”

吴解放做梦也没想到,李校长找他来学校为的是这挡子事。细想起来李校长也是为他的娃娃好,因此他的火气也小了:“虽然‘义务教育法’的事咱不懂,但让桃花、梅花再来上两年学,也不是啥坏事,让咱回去合计合计再说。”

“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从你的自身利益来说,家庭的希望在子女,子女的希望在教育。现代社会里的人,没有文化是不行的,就是在家种地当农民,也有一个科学种田的问题。家里再穷,家长也别让孩子失去受教育的机会。”

李校长初来乍到,入乡而不问俗。吴解放家种地与科学毫无瓜葛,只与老天爷有点关系,赶上风调雨顺的年景,就能从地里就能多收回一点谷米。

李校长的一席话,从法理和人情两个方面都说得过去,吴解放也就无可辩驳了。但李校长无法向吴解放说清楚的是:“义务教育法”中的“义务”两字,这应该是家长的义务,还是国家的义务?或者是两者共同的义务?义务教育顾名思义,核心在“义务”二字,这个“义务”应该是国家义务,即义务教育应该由政府免费提供。只要你是中国人,无论你腰缠万贯还是流离失所,无论你被尊为显赫还是被鄙为低贱,在接受义务教育方面都拥有同样的权利。直至2006年9月,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明确了政府的义务,中国人离这个梦想才越来越近了。

第五章

吴解放从李校长那里出来,顺便在镇上买了点肥皂、灯油之类的东西,就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吴解放在盘算着一本经济账:如果他答应李校长让桃花、梅花来上学,即使学校减免了学费,一年新增加了两个女儿的书本杂费开支,至少也要两百块钱上下,这相当于要卖两头羊啊,如果加上穷花的学习开支,今年冬天家里的三头羊就又得全卖了,他原来计划好的明年“羊生羊”的羊群远景规划就要泡汤。他如果用摆脱贫困的羊群计划,去换取桃花、梅花她们两个上学的机会,这样做值得吗?再说了,闺女大了总得嫁人,女人识不识字,还不照样能过日子、生孩子?替未来的女婿花这份钱,花得是有点冤,不,简直冤大了!李校长说的“家庭的希望在子女,子女的希望在教育”,听起来挺有道理,但他看不出闺女们多读了几年书后,会有什么样的希望在向她们招手。但是,他又想到了李校长说的,如果不让桃花、梅花上学,要对他依法严肃处理,不知道会是咋样严肃处理法?他后悔在学校里,没有向李校长把严肃处理的问题问清楚。吴解放此时觉得有点左右为难了。

吴解放因为没文化,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他不知道中国式的严肃处理,往往是只有严肃而没有处理,他现在对严肃处理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而已。没等他拿定主意该怎么办,他已经看见不远处自己的破窑洞了。

吴解放回到家里刚进门,正在忙着做晌午饭的金花立即放下手里的活,给爹送上一碗水来:“爹,今天学校里找你去有啥事?”

吴解放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水,把碗放在炕桌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李校长说国家有啥‘义务教育法’,要咱把桃花、梅花再送去上学。”

金花因为吴解放已经给她说了个婆家,过了春节金花满二十一虚岁,就要出嫁了。所以她问吴解放:“李校长咋不让银花也去继续上学?”

“李校长说银花过了义务教育的年龄,所以不用再去上学了。她要是真的去了,人比班上同学高了一大截,坐下来她是当学生,站起来像老师,还不闹出笑话来?”

金花说:“这到也是的。”

金花说完又到土灶上忙开了。吴解放抽出旱烟袋,叭哒、叭哒抽起了闷烟。

一会儿金花把晌午饭做好了。银花到后山上打柴火回来了。一同出去放羊的桃花、梅花也把羊赶进了羊棚里,关好羊棚的门,一起进来吃晌午饭。

在大家起吃晌午饭的时候,吴解放对四个女儿什么也没说,这件事他现在心里决断不下,他打算吃完饭后去找吴新生商量,请吴新生帮自己拿个主意。

吴新生是吴解放的堂哥,两家的窑洞也靠得近。吴新生有一个儿子吴大春和一个闺女吴大妞,闺女比儿子大三岁。闺女去年嫁到县城南边镇上一个开小杂货店的人家,那户人家虽然算不上富足,也比村上所有的人家都强多了。吴新生的儿子大春前年参军到了大城市,在大军区的警卫营里当兵,这也是吴解放一个好生羡慕之处。他只埋怨自己命不好,女儿一连生了五个,就是没有一个儿子。

吴新生会木匠活,只要有人上门来邀请,他也出去干些零活,因此平时手头上就宽松了一些。吴解放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门外修理一张炕桌。吴解放自己拖过来一条长板凳到吴新生面前坐下。吴新生看见了面前的吴解放,就停下了手中的活,打趣地问:“解放。咋手又痒痒啦?要耍几把过过瘾?上次你耍赖,现在可没人愿意和你再赌啦。”

吴解放他们玩牌多数是玩玩而己,有时偶尔也搏个彩头,大不过是一两块钱的输赢。吴新生说吴解放耍赖,是指吴解放上次和村上人打扑克,从中午一直打到太阳落山,在最后结算输赢时,吴解放以牌友吴二狗有一次出了牌又悔牌为由,当即宣布当天比赛结果无效,不但赖掉了吴二狗一块三毛钱的赌债,还反咬一口,说吴二狗赌品太差,从此他在村上男人中落下了耍赖的口实。吴解放他们所谓的赌博,和大城市里暴发户们一掷万金的豪赌、以及政府腐败官员在澳门一输几千万相比,咱实在不好意思把他归入赌博的范畴。

对吴新生的奚落吴解放并不在意。他讪笑地说:“还提那档子事?那算个鸟?今天咱有正经事和你说。”

吴新生笑了起来:“你吴解放今天有国家大事要说?”

“今天咱还真是要向你打听点国家大事。”

吴新生止住了笑,有点疑惑地问:“啥事?”

“你是常在外面走动的人,听说过‘义务教育法’没有?”

“听说过。咋啦?”

吴解放就把李校长今天找他去学校的经过和自己的想法,详详细细地和吴新生说了一遍,他问吴新生:“你看这档子事咋办好?”

吴新生因为做木匠活时常走村串巷,所以消息自然比吴解放灵通不少。他沉思了一下说:“‘义务教育法’是听说过的,咱只是了解的也不多,也不一定能拿捏得准。”

“你能拿捏个七八不离十的,那也比咱强。”

“咱也没啥准星儿。不过咱看让桃花、梅花多学一点文化也是好事。大春写信回来说,东边的省份搞现代化很红火,城市建设得和电影里的资本主义国家没啥两样,许多农村里的小伙子和闺女都到城里去打工,他们在那里过得比守在这山旮旯里强多了。老话说艺不压身,闺女们能够多学一点文化,等她们将来出去闯世界的时候,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你说是不?”

吴解放连连点头说:“那是,那一定是的。”

可是吴解放又想到,如果选择了送闺女们去上学这条路,他脱贫致富的如意算盘就要毁于一旦,心里总觉得不甘。他又问吴新生∶“咱如果不送闺女上学,李校长用‘义务教育法’能拿咱咋样严肃法办?”

他把李校长说的“依法严肃处理”又改成了“严肃法办”。

吴新生说:“李校长会对你咋样严肃法办我可说不好,但是咱捉摸李校长只是学校的校长,又不是法院院长、公安局局长,他能对你咋法办?就是法院、公安局要办你,也得要有人到法院告你才成,这个你倒不用怕。不过不管李校长要不要法办你,让不让桃花、梅花上学,主要是你自个儿掂量惦量,究竟哪头轻?哪头重?”

吴解放半天没吱声,掏出旱烟袋抽起烟来。吴新生见他不言语,把吴解放撂在一边,忙自己的活去了。

吴解放抽完了一锅烟后又装上了一锅新烟,等第二锅烟抽完,他抬起脚对着鞋底把烟灰磕干净,向吴新生打了个招呼就回家去了。这时他心里己经拿定了主意。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等金花把锅碗瓢盆拾掇干净后,吴解放把五个女儿叫到饭桌前团团坐下,他要郑重其事地宣布一个重大决定。五个女儿以前从未见过她们的爹摆过这种阵势,感到十分新鲜和有趣。吴解放先装上一锅烟点上,先猛吸上两口,继而环顾一下五个女儿,清了清嗓子后说:“今天镇上小学的李校长找咱去学校谈话,他说按照国家的‘义务教育法’,桃花、梅花还在‘义务教育法’规定的义务教育年龄内,要咱送你俩去镇上读完高小,假如咱不送你俩去,李校长要拿咱严肃法办。”

银花忍不住插话问:“不读书也犯法?还要严肃法办?”

吴解放打断了银花的话:“你别急着插嘴,先让咱把话说完。”

银花不吱声了。吴解放接着说:“国家定的这个规矩,要娃娃多识点字,将来能读个书看个报来着,咱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国家光说要让娃娃读书,却要叫家长掏钱,咱看这个‘义务教育法’就是这一点不好。有钱的人家掏这点钱可能不是难事,可落到咱们家头上,这就千难万难了。下午咱和大春他爹合计过,新生大伯说大春在以前写给家里的信里,曾经说过在东边那些省份,时兴农村人到城里去打工,打工比在村子的土里刨食强得海啦,咱捉摸透了,还是打算让桃花、梅花去上完小。将来兴许你们也出去打工,别让城里人说咱乡里人一点文化也没有。你们多认了几个字,也可以少遭点城里人的白眼。文化大了,打工时兴许还能多挣点钱。”

桃花、梅花听到能再去上学的消息很开心,急忙问:“爹,咱们啥时候去上学?”

吴解放说:“你俩别急。明天让穷花先给李校长回个信,说等咱凑足了书本杂费,就让桃花、梅花去上学。眼下地里的庄稼快收了,等粮食收上来、把羊卖了再说。”

此时五个女儿中,只有银花心里最不好受,她问吴解放:“爹,咱咋不能上学?”

“不是爹不让你上学,只怪你自己的命不好,你是高不成低不就。如果让你和三个妹妹一起上小学五年级,你自己看看成不成?如果让你去十里舖上初中呢?那是更不成!你小学没有毕业咋上初中?再说上初中的开支更大,咱们家也供不起啊!”

吴解放见银花低着头不吭声了。他这时也可怜起银花来,于是说:“能够多读几年书固然是好事情,不过不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真想读书识字,以后桃花、梅花放学回来,你借她们的书跟着念念,好歹也能多认几个字,以后你遇到有字的东西,至少你还比我强,能看懂个大概也就行了。再说,明年你姐出嫁以后,家里的里里外外还真缺个人手收拾,咱就全指望你呐。”

银花见爹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她更不能再说啥了。
第六章

第二天穷花一到学校,就把她爹的重大决策向李校长做了汇报。李校长听了很高兴,夸奖了穷花和吴解放几句,无非是吴解放拥护党的政策,对学校动员失学学生返校工作大力支持之类的套话。他对桃花、梅花迟一阵来学校报到,也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家长已经作了如此重大的努力,不同意反而显得他这个一校之长太不近人情了。他又向穷花说:“学校办理你姐桃花、梅花上学的事,也有一个过程。学校里首先要把所有新入学的学生名单汇总,由学校向县教育局申请学生的学籍注册,等学籍注册批下来后,新生才能来学校报到上课。这些报批手续报上去再批下来,也要費不少的时间,回去告诉你爹和你姐不用着急。”

穷花把李校长的指示牢记在心头走了。

穷花刚走,李校长就把教导主任叫来,吩咐她把吴桃花、吴梅花的名字登记在册,统计进追回失学学生的数字里,到月底一起上报给县教育局。

教导主任问:“她俩的名字马上就登记上去?还是等她们报到后再说?以前不是有学生讲好来上学的,后来没有来的吗?”

李校长皱了皱眉头说:“她俩的名字当然马上就登记。县教育局要的是追回失学学生的统计数字,又不是向我们要学生,你操的是哪门子心?”

教导主任不再言语,马上去执行领导意志了。

有人说中国的统计数字不实、掺有水分,单从这件事上做个推断,大概不会是空穴来风。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吴解放和五个女儿齐心协力把地里的庄稼收了回来。这两年这一带一直干旱少雨,谷子长得像狗尾巴草似的,又瘦又小。几亩地的粮食收下来一称,还不足一千斤。吴解放想,明年他家政府发的救济粮和今年一样,不会是一个小数字。

等家家户户的秋收结束后,北方的冬季渐渐来临了,离大年也只有两个多月时间。一天晚上,吴解放等五个女儿都睡下了,把金花婆家送来的礼金从炕席底下拿了出来。聘礼折算成一千块钱礼金,是金花定亲时,由亲家和媒婆送过来的。一千块钱是吴解放讫今为止见过的最大一笔钱了。吴解放在油灯下把钱反复数了两遍。他把钱放在炕桌上,死死地盯着钱看。这沓薄薄的钱在吴解放眼里,既像亲人又像仇人。吴解放太穷了,真想把钱当作媳妇那样娶回来,钱就成了他的亲人;但是面前摆着的这一千块钱,是他嫁女儿所得的礼金,他想到要不了多久,朝夕相处的大女儿金花就要离他而去,他感到暗暗伤神。他此时不由得想起金花往日里的许多好处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打金花她娘过世以后,金花就把全部家务担当起来,尤其是这几年连年干旱,村里的井打不上水来,村外山脚下的小水塘也干得塘底朝天。村里人为了不被渴死,合伙在水塘里打了一口深井,井水是村里的人和牲畜保住性命的唯一水源。井水渗得很慢,井里一夜渗出来的水,只够村里十几个人灌满他们的水桶,迟来担水的人只好在井边排队等候着,等待井里慢慢渗出水来再担水。所以每天天麻麻亮,金花就担着一副水桶去井边担水,她不但回来得早能赶上做早饭,而且担回来的水也清彻,不像迟去担水的人那样,担回来的水和黄河里的水差不多。如果金花走了,这家务活咋操持呢?吴解放想到这里,眼前的钱就像是一个仇人似的。吴解放又想:亘古以来 “女大当嫁” 是一个常理,他总不能为了家里的家务活而耽误了女儿的青春。他联想起村里的娘儿们说过“女生外相”、“女大不中留,留了叫人愁”等等的经典名句,看来金花不嫁是不行的了。吴解放越想越烦,最后干脆吹灯睡觉。

第二天是星期天,全家吃过早饭后,吴解放把金花、银花叫到跟前,边抽着旱烟边对两个女儿说∶“过了年金花就要过门,咱们家里再穷,总不能让金花光着身子嫁过去,多少总得有点陪嫁,起码得有一身新衣服。金花婆家的聘礼钱送来不少日子了,今天你们俩带上钱,到县城百货商场买床新棉被,这是金花的陪嫁,再多的咱也买不起。另外,金花你自己买一里一外两套新衣服,银花也买一套外面穿的,你姐出嫁那天你要去送亲,给你姐当伴娘,那天你好歹也要有一套像点样子的衣服,好给你姐的娘家人争个脸,不要让金花的婆家看轻咱。”

吴解放从炕席底下把钱拿出来数了数,他把八百块钱给了金花,又把余下的两百块钱放回到炕席下,这两百块是留着用作金花婆家来迎亲时的招待费用,如果招待费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钱就是他抚养女儿二十年的全部积余了。吴解放不放心地又补充说:“村里人老实,没见过大世面。听你新生大伯说,外面小偷特别多,你俩把钱藏好,去了就先买东西,不要乱逛,早去早回,免得咱在家惦记。记住了?”

金花、银花连声答应:“记住了。记住了。”

金花把钱放在贴身的裤子口袋里,又找针线把裤子口袋缝了个严严实实,吴解放这才放了心。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七八张零星毛票递给银花,作为她俩从镇上到县城的车费。从村上到镇上只有一条山路,这段山路全靠两条腿挪腾。从镇上到县城有一条砂石乡村公路,不通汽车,只有搭乘又运货又载人的带拖斗小四轮拖拉机才能到达县城。

金花、银花是穿大城市人捐赠的百家衣长大的。这次是平生第一次为自己买衣服,姐妹俩高高兴兴地走了。吴解放目送两个女儿出了门。他把另外三个女儿叫过来,安排桃花今天顶替金花做饭,梅花和穷花结伴去放羊。由于天旱,羊在村子附近已经无草可吃,必须走上二三里地,在另一座小山的山坡上,才有零星的半枯半青的草。梅花和穷花临走前,吴解放又嘱咐桃花带上柳条筐和镰刀,顺便再打些草回来,如果哪天遇上沙尘暴天气不能放羊,家里备点草,三头羊就不至于挨饿。

吴解放把女儿们安排妥帖后,就把收上来的谷子摊在窑洞前面地上晾晒。他拿了一张小板凳坐在一旁来看场。他家里养的几只鸡,平时只在傍晚喂它们一次。白天由母鸡们四下去寻食。母鸡们由于在附近找不到多少虫子果腹,场上的谷子对它们的诱惑力十分巨大。吴解放眯起眼睛看了看已经失去往日热力的太阳,抽上一袋旱烟解闷。他一旦看见哪只鸡有偷窃的嫌疑,便大声地吆喝,驱赶那些胆大妄为的母鸡。受了几回吆喝的虚惊以后,母鸡们终于发现吴解放嘴动身不动的弱点,它们不再理会吴解放的吆喝,只顾大饱口福。吴解放发现母鸡们居然敢对他的吆喝充耳不闻,于是勃然大怒,他捡起一块土疙瘩,狠狠地向一只母鸡砸了过去。母鸡们在这突然袭击之下保命要紧,只能四下逃窜、落荒而走了。

梅花和穷花赶上三头羊往村外走。在这一年里梅花是天天跟着桃花放羊,这千篇一律的小路她走腻了。穷花因为要上学很少去放羊,所以今天放羊的一路上还觉得新鲜。她在路上问梅花:“姐,羊吃草时你干啥?”

梅花说:“不干啥。”

穷花又问:“你学不学唱‘信天游’?”

梅花笑了:“现在是啥年代了?还唱‘信天游’?”

“那不闲得慌?”

“咱有时把以前的课本带上,闲得慌就拿出来看看,免得把以前认得的字忘了。”

“姐,再过几天就好了,等爹卖了羊,交了学校里的书本杂费,咱俩可以一起去上学。”

梅花又笑了:“不过咱怕咱俩和桃花在一个班上念书,会不会有人笑话咱们?”

穷花说:“谁敢笑话咱们,咱姐妹仨找他算账。咱们仨虽然是女娃儿,团结起来就有力量,谁也别想笑话咱们。”

姐妹俩一路说着话,已经走出了二三里地。她俩看到前面的山坡上,还有不少半黄半青的草,就让羊站了下来,任由它们去自食其力。梅花拿着柳条筐和镰刀去打草,临行前嘱咐穷花看住羊,不要让羊走散了,也不要走得太远,当心这山坡下面有个大坑,羊摔下去可不得了。

穷花回说知道了。梅花就放心地一个人去打草。

穷花按梅花的嘱咐,一直跟在羊后面。因为天旱,山上的草也长的像天上的星星那样稀稀拉拉的。没过多久,羊吃光了这边的草,就向前面有草的地方走,穷花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防止羊发生什么闪失。她知道这三头羊,是桃花和梅花再去读书的希望。

大约过了一节课的时间,羊群(惭愧。所谓的羊群只有三只羊。)移到了梅花所说的大坑边上了。穷花记起了梅花的警告,立刻把羊往回赶。两只母羊乖乖地回头了,可是那只公羊却不听话。它看到了前面不远处有几朵黄色的小花,开放得那样的鲜艳,那样的夺目,那样的诱人(准确讲是诱羊),它垂涎欲滴地想把小花吃进肚里。在时下的社会里,物质利益的诱惑往往连人都难以抵挡,何况公羊还只是一个畜生?公羊不顾危险地一步一步向黄花走去。当它的嘴刚够着黄花时,前蹄踏空,来了个创新的“羊”失前蹄(万幸。不是马失前蹄。),骨落落地沿着坑边滚落下去。

穷花见羊跌落下去,十分着急。她先把两只母羊的栓绳栓在一起,防止它们再乱吃乱动,然后小心地到公羊掉下去的地方向下张望,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她看到公羊被不远处的一个土兀突挡住了,它并没有掉到坑底。公羊正不自量力地在土兀突上挣扎着,试图能够自己爬上来,因为坑边很陡,公羊的几次努力都无功而返,而且随时有再往下掉的危险。

穷花忘记了羊听不懂人话的道理,一面轻声对公羊说:“羊乖乖别怕、别怕。不要乱动。我救你来了。” 一面沿着坑边向公羊所在的土兀突靠近,企图能把公羊救上来。当她滑到公羊旁边刚用手抓住拴羊绳时,干燥的土兀突承受不住一个人和一头羊的重量突然崩塌了。穷花不由吓得大声惊叫一声。在地球的万有引力作用下,她和公羊、崩塌的泥土一起滚落到了坑底。

正在打草的梅花听到穷花的尖叫声,她急忙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奔来。当她赶到穷花放羊的地方,只见到了两只栓在一起的母羊,而穷花和另一只公羊不见了。

梅花向着四周大声地喊:“穷花、穷花,你在哪里?”

穷花听到了梅花的呼喊。她在坑底大叫:“梅花,咱和羊都掉到坑里啦,快来救咱们。”

梅花走到坑边一看,穷花跌坐在坑底,那头畜生反倒安然无恙,站在穷花旁边悠闲地吃起草来。

梅花焦急地问梅花:“你伤着哪里没有?”

穷花动了动身子说:“身子还好,只是左脚疼得厉害。”

望着四五米深的大坑,梅花也无计可施。她只得对穷花说:“你待着别动,等咱一会儿,咱回去喊咱爹来。”

穷花开始哭了起来:“你快点来啊,咱脚疼得很厉害。”

梅花安慰穷花说:“你先忍一忍,等咱爹来了就有办法了。”

梅花一路小跑回家,把吴解放带到了土坑前。吴解放用带来的锹,沿着土坑边自上而下斜着挖出一个个可以踩脚的凹坑,他踩着凹坑一路下到了坑底。只见穷花眼泪汪汪,嘴里直嚷疼。吴解放小心地捧起女儿的脚,穷花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他让穷花趴在他背上,踩着刚才挖出搭脚的台阶,把穷花从坑底背了上来,让她坐在地上。梅花急忙赶过去问穷花:“伤着骨头没有?”

穷花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脚疼得钻心。”

吴解放说:“咱看无大碍。穷花胆子小,多半是吓的。她只是脚扭了,不会有大伤。”

吴解放又下到坑底,用带来的麻绳栓住羊身的腰间部位,他先爬出大坑,站在坑边连拖带拽地把羊也救了上来。

吴解放叫梅花把三只羊的三条栓羊绳合在一起牵上,挎上柳条筐牵上羊在前面先走,他背上穷花跟在后面,铁锹和绳子撂在坑边以后再说。好在山村人纯朴,很少有顺手牵羊的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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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上床保姆》作者:无为(连载)

第七章

吴解放在去大坑前,把桃花叫出来替换他看守摊晒着的谷子。吴解放走后,桃花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前看场,一见家里的那几只鸡发动近距离“偷袭”,她就大声地吆喝着把鸡撵走。母鸡们吸取刚才的教训,一听到桃花的吆喝声,就往回退了几步,但是母鸡们没有发现随之而来的土疙瘩,胆子又大了起来,又开始试探性的进攻。几个回合下来把桃花惹恼了,她抄起一根竹竿横扫过去,这横扫千军的架势,把母鸡们吓得魂不附体,各自逃命。

桃花坐了没多久心里就着急了,她仿佛感觉爹已经去了好久好久,怎么还不见回来?穷花究竟伤得怎样?桃花心头一急,就有点坐不住了。她就走到村口张望,希望能早点看到爹和妹妹们平安归来的身影。母鸡们见谷米无人看守,就及时地抓住了这个空档来了一个偷袭,桃花家的鸡,不但自个儿忙着狼吞虎咽,还学乾隆爷当年摆“千叟宴”的架势,把左邻右舍的鸡也全部邀请来共享大餐,其中一只大公鸡更是放肆,它好像是一位十分挑剔的食客,吃几口就用鸡爪乱刨几下谷米,把谷米搅得四下飞溅。

桃花在村口等了好一会,她仍然没看见爹的身影。她突然想起来爹交待的看场的重任,她想这下可能糟了,只要她一离开,这群馋嘴的鸡一定不会奉公守法的。她便立刻从村口返身回家。当桃花回到晒谷场的时候,鸡群的大餐已经接近尾声,鸡嗉子个个都鼓得快要爆开了,一只吃得太快太猛的鸡,躲在一旁打着饱嗝。桃花见此情景大怒,抄起门口的一根棍子就向鸡群打去。众鸡见大棍临头就知大事不妙,一下子四下逃窜,霎那间一群鸡消失得无影无踪。桃花见众鸡溃退,便开始收拾残局,她用木锨把谷子在场上重新推匀,心里总是觉得有点窝火,她不对鸡骂上几句就难解心头之恨:“这群该死的鸡,偷吃咱家的谷子,撑死你们几个瘟鸡才好,没撑死的也得个消化不良,明天个个拉稀。”

众鸡躲得远远的,听不见桃花的诅咒,落得一个耳根清静,各自悠闲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正当桃花骂骂咧咧的时候,梅花牵着羊、吴解放背着穷花到家了。梅花放下柳条筐去栓羊,吴解放把穷花背进了窑洞。他把穷花平放在炕上躺下。他问穷花:“现在还疼得厉害吗?”

穷花回答说:“疼。只要一动就疼得更厉害。”

吴解放安慰她说:“你不用害怕,不就是扭了脚吗?等会儿用热毛巾给你的脚焐焐,过一宿就不疼了。”

梅花把羊拴好后,又从柳条筐里把割回来的给羊儿喂上几把。她也进来看穷花。桃花因为刚才发生的那场失误,仍在门外坚守着谷米,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了。

梅花走到炕前问吴解放:“爹,穷花的脚伤会不会影响今后走路?”

“没事。脚扭了歇上几天就自然会好的。”

梅花又小声地说:“爹。这次是咱不好,没能好好地看住穷花。”

吴解放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向穷花问了个事情的大概,他想梅花和穷花只相差一岁,还谈不上谁该照应谁。如果说到照应不周,反倒应该是他吴解放自己,他后悔女儿们出发前,自己少关照了几句,所以才酿成了如今的大错。吴解放宽慰梅花说:“这事不能怪你,怪只怪穷花自己不小心。你别在这闲着,到门口看场去,换桃花进来烧水。”

梅花应声去了。

桃花进来问:“爹,现在烧水做晌午饭?”

吴解放坐在穷花旁边的炕沿上。他回答桃花说:“晌午饭你待会做。先烧点热水,给穷花焐脚上的伤。” 他又俯身对穷花说 “穷花乖,再忍一会儿,等桃花烧好热水,给你焐一下疼的地方,过会儿就会好的。”

穷花虽然现在没有哭,但是先前的泪珠依然挂在脸上,可能确实是疼痛难当,穷花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微的汗珠。她咬紧牙关机械地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桃花把烧好的热水用盆端了进来,盆里放了一条半灰半白的毛巾。

吴解放伸手在盆里试了试水温,感觉温度合适。他把毛巾在盆里浸透,再把水拧干,敷在穷花的伤脚上。他问穷花:“穷花,感觉好点了吗?”

在热水的刺激下,穷花的疼痛似乎小了一点。

穷花回答说:“爹。疼得好像轻一点儿了。”

吴解放吩咐桃花:“你在这里守着,毛巾凉了再在热水里搓一把焐上,动作要轻一点,不要弄疼了穷花。”

桃花应道:“爹,咱会小心的。”

吴解放这时才感到饥肠碌碌。他到门外一看,日头已经西斜,赶紧叫梅花进去做晌午饭,他自己则在门口坐下来,抽出烟袋过把瘾、歇口气。

不大一会儿,梅花很麻利地把晌午饭做好了。晌午饭是小米粥、玉米饼和咸菜老三样。她盛了一大碗小米粥,又在上面拨拉了一些咸菜,拿了一块玉米饼给爹送去,然后又如法炮制给桃花送去一份。

桃花用小勺喂穷花小米粥,喂一小口粥后,再用筷子夹点咸菜,掰一小块玉米饼放进她嘴里。穷花因为脚疼得厉害,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桃花给穷花又换了一次热毛巾,就和梅花一道吃饭去了。

穷人吃饭简单快捷,没有富人的八碗八碟,三下五除二就结束了。

吴解放是饭后一袋烟,快活似神仙。他抽过饭后那袋烟后,抬头看看太阳快落到西边的小山头上了。他把摊晒的谷子推成谷堆,叫桃花拿塑料蛇皮袋来装谷子,看护穷花的工作由梅花来接替。桃花要梅花再去烧点热水,把盆里的水换了,再给穷花接着做热敷。梅花用手试了试盆里水的温度,水确实已经没有多大的热气了。

吴解放和桃花两人一个张口袋,一个用木锨向袋里灌谷子,不到半个小时,场上的谷子已经装得差不多了,七八个蛇皮袋像刚吃饱饭的汉子那些一排溜地站在场上。吴解放随即开始把装好的粮食扛回窑洞堆放起来。他往家里扛了几个来回,就在他堆谷子口袋的时候,听到桃花在外面嚷起来:“爹,快来呀,金花她们回来了!”

吴解放放下粮食袋,急步走到门外,他看见金花和银花背着、提着、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他迎上前去把金花背着的被子接过来。银花兴奋地说:“爹,咱们把要买的东西都买齐了。金花买的那件大红羊毛衫真好看。”

吴解放一言不发提着被子回窑洞去了。

金花和银花见爹的一脸冷漠,刚才的那股高兴劲一下子烟消云散了。金花惊诧地问桃花:“瞧咱爹的脸色,他满脸的不高兴。家里出了什么事?梅花和穷花呢?”

桃花低声说:“穷花放羊的时候不小心跌到山坳里,把脚扭了。”

她接着把穷花为救羊而跌下坑,以及梅花回家找爹救穷花的经过学说了一遍。

金花问:“穷花只把脚扭了?有没有伤着骨头和身子的其它地方?”

银花又追问:“穷花现在怎样?”

桃花说‘“她在炕上躺着,爹说穷花没事,只要躺几天就会好的。”

金花对桃花说:“咱们别光顾了在外面说话,赶快进去看看。”

姐妹仨提着刚买的衣物进了窑洞。她们走到炕边把衣物放在炕头,只见穷花可怜兮兮地躺着,梅花坐在炕沿上用热毛巾给穷花焐脚。穷花脚肿得比上午更大了,疼的脑门上沁出大夥的汗珠。只有疼得实在忍不住了,她才低低地哼一下。这种伤痛要是落在富豪们的公子小姐身上,他们一定会鬼哭狼嚎,但是穷人家的孩子不哭,因为他们连哭的权利也丧失了。他们都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哭改变不了他们现在的困境和命运。

吴解放又到门外搬谷子,他把外面的谷子全部搬回来后,沿着窑洞的洞壁,把装谷子的口袋码堆起来。干完这些活后,他又过来看看穷花疼痛轻点了没有。

金花从口袋里把买东西剩余的几十元钱拿出来递给吴解放:“爹,带去的钱没用完,剩下的你留着,留着今后家里过日子用。”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奶糖放在炕桌上,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颗。金花把糖平均分给家里六口人,每人两颗:“爹,咱自己做主买了十二颗奶糖。别人说奶糖是用牛奶做的,咱们长这么大,还不知牛奶是啥滋味,算开个洋荤吧。”

吴解放接过奶糖说:“咱小时候吃过这种奶糖,这么多年过去了,早也忘了奶糖是啥味了。”

他慢慢地剥开一颗奶糖的糖纸,拿在手上端详了一会,走到穷花身边,把剥好的奶糖放到穷花嘴里,把另一颗奶糖也放在穷花手里。这时不知是疼痛难忍还是高兴,两行大大的泪珠从穷花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其余的四个女儿把奶糖拿在手里,眼睛都盯着吴解放。金花把留给自己的两颗奶糖递过来:“爹,这奶糖你吃吧。”

吴解放把金花递过来的奶糖挡了回去:“奶糖你留着自己吃吧。小孩子家爱吃糖,大人糖吃多了到老的时候会掉牙齿。咱有这个就行。” 他抽出烟袋扬了扬。

金花见爹执意不肯也就作罢。她说:“爹,你看看咱们买的衣服好看不好看?”

她把买回来的衣服拿出来在身上比试。这次金花和银花各买了一套西装式的女便服,金花是银灰色的,银花是藏青色的,他还买了一床六七斤重的棉被:大红底色的印花布被面、雪白的棉布被里。最后展示的是的大红高领羊毛衫。

桃花提议:“姐,把衣服穿上试试,看看合身不?”

吴解放说:“这衣服是出嫁时才能穿的,现在穿不中。”

但是银花、梅花也嚷着要金花把新衣服穿起来让她们瞧瞧。吴解放见女儿们的要求如此的一致和强烈,他做了让步也就同意了。

金花换上了大红色的羊毛衫和银灰色的西式便服。大红色的羊毛衫在银灰色的西式便服的衬托下,犹如一团激情燃烧的青春火焰,紧身的羊毛衫把金花的身段勾勒出凹凸有致。吴解放今天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女儿竟是如此的美丽骄人。

老人们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金花的村子虽然不属米脂,但是距米脂不远,可能占了米脂婆姨的光,吴解放的五个女儿个个生得如花似玉。金花的婚事的成功,有一多半是因为金花的美丽打动了夫婿的心。穷人家小伙子的力气,和穷人家女儿的美丽,都是他们仅有的一点社会资本。

穷花看见金花穿新衣服很是羡慕。她问:“爹,啥时候也给咱买件新衣服?”

吴解放听了这话,心头不由得一阵酸楚:“你还小,等你长大结婚的时候,会买好多好多新衣服。”

穷花听了不再问了。

晚上全家草草地吃完不久前剩下的饭菜,然后关鸡窝、拴羊栏,就熄灯上炕睡觉了。但这一夜对吴解放全家尤其是穷花来说,却是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第八章

吴解放因为自己家里穷,他读到初小二年级就歇下来放羊了。没有文化意味着缺乏科学常识。他给穷花热敷疗伤的做法,正与科学方法背道而驰。热敷使受伤部位的血管扩张,受伤部位会红肿得更厉害,而正确的方法是用冷敷,使受伤部位的血管收缩。他给穷花南辕北辙的盲目治疗,加剧了穷花的伤痛。

第二天,当第一缕阳光射进窑洞的时候,吴解放醒了。他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穷花的脚伤。穷花也许是脚疼了一夜一直无法入睡,现在刚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三颗奶糖还在她手里紧紧地攒着。吴解放轻轻地掀开被窝的一角,看到穷花的脚肿得又粗又红,他确实吓了一跳。尽管吴解放十分小心,还是把刚刚入睡的穷花惊醒了。穷花看见吴解放的第一句话:“爹,咱疼得受不了了,好像脚断了似的,疼得钻心。”

吴解放此时不知如何是好了:“咋比昨天肿得还大?”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疗伤方法不行,不知下一步咋办才好。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吴新生比自己见多识广,不如去问问他有啥好法子没有。

吴解放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吴新生家门口,使劲地敲门。吴新生被这百年一遇的敲门声惊醒了,披了件衣服起来开门。他大声问:“谁呀?大清早啥事急成这样?”

吴解放在门外应道:“咱是解放。穷花病得凶险,咱没了主意,想和你合计合计咋办。”

吴新生开门把吴解放让了进来。他问:“穷花咋啦?”

吴解放就把穷花摔伤的事向吴新生大概说了一下,又说了穷花现在的脚肿得像个馒头似的。

吴新生埋怨吴解放:“昨天穷花摔伤了以后,咋不立马到镇上卫生院让医生瞧瞧?”

“咱以为脚扭了一下没啥大不了的,再说一到医院不又得用钱?”

“钱重要还是闺女重要?你是不是手上缺钱?”

“咱家里的钱多少还有两三百块,还是金花婆家的彩礼钱花剩下的。”

吴新生催吴解放:“咱俩别顾着站在这儿说话,赶紧看看穷花去。”

吴新生说完就拉着吴解放往回走。两人回到吴解放家里,吴解放的几个女儿都起来了,金花正在忙着做早饭,银花按照吴解放昨天下的错误指示,仍旧在给穷花做热敷,另外两个女儿给羊喂草,把鸡放出鸡笼,梅花还在鸡窝里捡回了两只鸡蛋。

吴解放领着吴新生到了炕前,银花赶快从炕上让过来。吴新生揭开穷花脚上的毛巾,见穷花不光是脚踝肿得老高,小腿也肿了一截,不由得大吃一惊:“穷花可能不止是脚扭了,看这光景八成是伤着骨头了。”

他把穷花的脚轻轻抬了一下,穷花疼的大叫起来:“娘啊,疼死我了。”

吴新生吓得赶快把手缩回来。他当机立断对吴解放说:“咱们得赶紧把穷花送镇上卫生院去治,再拖下去这孩子的脚会废了。”

吴解放听吴新生这么一说也着急了。他和吴新生卸下一块门板,在门板上面铺上一床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穷花抱到门板上。在搬动中穷花疼的直叫唤,几夥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了下来。吴新生怕路上的颠簸会使穷花的腿晃动,又叫吴解放找了麻绳来,把穷花的腿用被子裹紧,再用绳子绑在门板上。等全部准备就绪后,吴新生对吴解放说∶“你家里有多少钱全带上,现在医生看病贼贵,你那点钱恐怕不够。你在这里等咱一会儿,咱回去看看咱家有多少钱也全带上,咱还得到村上再找两个小伙子一道去,去镇上的路不近,路上得四个人换着抬。”

吴解放见吴新生考虑得很周全,心里除了感激之外,也说不出什么其它的话来:“行,咱在家等你们。等人到齐了咱们就抓紧上路。”

没隔多久,吴新生和村上两个小伙子一道来了。吴解放向金花交代了几句,便和他们抬着穷花上路了。

吴解放一行人赶到三十里铺镇上的卫生院,立刻给穷花挂了个急诊号,连人带门板抬进了外科诊室里。一名中年医生简单地问了几句穷花的病因,又察看了一下伤势,当众教训了吴解放一通:“你这个爹是咋当的?孩子摔成这样,咋拖到现在才来治?自己不懂医情有可原,咋不问问懂医的人,你谁也不问就自作聪明给娃娃做热敷。摔伤咋能做热敷?把孩子折腾成这样,你不心疼?”

吴解放被医生劈头盖脸的一顿训,医生说的是科学道理,他只能听着、忍着。孩子折腾成这样,做爹的哪有不心疼的?拖到现在不能再拖了才来治,这能全怪我吗?怪只能怪咱穷,看不起病。再说要咱问问懂医的人,村上哪有懂医的人?哼,就是你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赤脚医生出身的土郎中!

吴解放此时顾不上和医生理论,他着急的是穷花的脚咋治。他问医生:“咱闺女的脚咋治?伤到骨头吗?”

“从伤势判断,你闺女十有八九是小腿骨折。如果要确诊必须拍X光片检查。咱们卫生院没有X光机,你们要带娃儿尽快到县人民医院去做进一步检查,检查以后才能断定小腿有没有骨折。你们可得抓紧时间治,再拖下去你闺女的腿病更麻烦了。”

听了医生的话吴解放不敢怠慢,决定立刻带穷花去县人民医院疗伤。

毕竟吴新生走街串巷久了,在镇上人头熟悉。他没多久就找来了一台跑运输的拖拉机,讲好送他们到县人民医院只收二十块钱,价格绝对优惠。吴解放千恩万谢地让村上的两个小伙子先回去,请他们顺便给金花捎个信,说他带穷花到县里治伤去了,一时半晌回不去。他只留下吴新生陪自己上县城。

因为路况太差,拖拉机在路上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才抵达县人民医院。县人民医院的门诊楼是一幢五层楼房,底层大厅里病人和家属熙熙攘攘,杂乱得犹如一座农村集贸市场。幸好骨伤科就在门诊大楼的底层,吴解放和吴新生就把穷花直接抬到骨伤科,由吴解放陪着穷花,吴新生去排队为穷花挂号。今天骨伤科病人不多,吴新生挂号回来,医生已经给穷花看上了。医生问了病情以后,直接开了一张单子让穷花去做X光片检查。吴解放把带来的钱交给吴新生,请他去代为排队缴费。

吴新生缴完费。他和吴解放带着缴费收据抬着穷花,到门诊楼后面的放射科拍X光片。他们排队拍完X片后,又在放射科门外等了约一个小时,X光片终于拿到手,此时已经快到医生中午下班时间了。吴解放健步如飞赶到放射科,见医生还在那里,他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医生接过X光片,把片子插在看片灯箱上看了看说∶“娃儿是小腿骨粉碎性骨折,需要上夹板打石膏,另外,腿肿得太厉害了,还要挂水消炎。” 他一面说一面飞快地开出了几张缴费单。

吴新生接过缴费单又回到放射科,和吴解放一起把穷花抬回骨伤科。在吴新生出去缴费的当口,医生开始给穷花治伤。他先用碘酊把红肿的部位擦了一遍,把穷花的小腿摆正、绑上夹板,再裹上几层绷带把夹板固定,最后在外面打上石膏,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

在医生摆弄穷花腿的时候,剧痛向穷花一阵阵袭来,她只紧咬着嘴唇,没有叫出一声来。

这时吴新生进来了。他把缴费收据给了医生。医生扯下收据第二联,把发票联退还给了吴新生:“你们现在可以带病人去挂水了。半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要再拍一次X光片,检查一下恢复情况,看看骨头长的情况,防止骨头发生错位。”

吴解放连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医生。”

从医院里给穷花挂完水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钟,大人和孩子都还没有吃晌午饭。吴解放和吴新生把穷花抬到医院旁边一家卖兰州拉面的小面馆门口,买了三碗兰州牛肉汤光面,穷花坐在门板上吃、吴解放和吴新生蹲在地上吃,总算把肚里的饥荒暂时解决了。

吃完面后,吴新生在医院门口雇了一台拖拉机把他们拉到三十里铺镇上,然后两人吃力地抬着穷花回到村里。因为腿被夹板和石膏固定住了,穷花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不再哼哼了。这次看病是穷花第一次进县城,可是她除了见到的县人民医院的门诊楼外,县城是啥模样穷花是一点也没看清楚。

吴新生帮助吴解放把穷花安顿到炕上就回去了,吴解放要说几句道谢的话他也不让说:“咱们是同村人又是本家兄弟,哪来这么多客套话?谁跟谁啊?明天咱过来把穷花看病的账给你结算一下。”

吴解放送走吴新生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坐在靠门口的凳子上,掏出烟袋装烟,他要美美地抽上几口。自打他抽烟开抽以来,今天整整一个大白天没抽烟,这是破天荒第一回,简直是他创造出来的“奇迹”。吴解放一面抽烟一面朝炕的方向看去,除了金花到厨房做饭去了外,其余的三个女儿银花、桃花、梅花,或站或坐围在穷花跟前,穷花的一条裤腿剪开了半截,打了石膏的小腿有一半露在外面。看见眼前一堆水灵灵的女儿,一种五味俱全的滋味涌上吴解放心头,实在难以言表。

金花做完饭进来,见吴解放坐在那里发怵:“爹,穷花的脚伤医生咋说的?”

听到金花的问话,吴解放才回过神来:“医生说穷花是小腿粉碎性骨折。”

“啥叫小腿粉碎性骨折?”

“咱也闹不清。估计是伤得不轻吧。”

“穷花将来会不会落下腿残?”

“医生没说。穷花要真的落下腿残,也是命中注定的,只能怪她命不好,遇上了么蛾子。”

“哪有什么命是命中注定的?”

“穷命。” 蹦出这两个字后,吴解放猛抽了一口烟,不再言语了。

当晚无话。全家吃饭、睡觉。

第九章

第二天近晌午的时候,吴新生过来了。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医院发票递给吴解放:“早上咱在家大约算了一下,医院里穷花治伤的花费是四百八十七块钱,加上雇两次拖拉机四十块,总数是五百二十七块,在这总数里面咱给你先垫上三百块钱,余下的五十六块钱你先拿着,这几天你家里总会有些用度。”

吴解放把钱接过来说:“这回穷花治伤,多亏了你帮忙,不然咱没辙了。你又出力又垫钱,让咱心里很过意不去。”

吴新生打断他的话说:“又来了不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咱们是还没出五服的本家兄弟,你再多说就见外了。”

“既然你这样说,咱不再多说啥了。不过亲兄弟还是要明算账,昨天的拉面钱你没算上,你这可得拿回去。”吴解放从桌上拿起一张十元的票子推给吴新生。

吴新生又将票子推了回来:“亲兄弟明算账也不是这样个算法,你一定要算这个面钱,就算是咱慰问穷花受伤的吧。”

两人推让了一番,吴解放就不再坚持了:“咱昨天晚上就思量着你垫的钱今后怎么还给你,咱家里也没有其它什么钱的来路,只有卖那三只羊还欠你的账了。把羊卖给别人再还钱给你,还不如直接还你三头羊来得痛快。你看这法子可使得?”

吴新生可没料到吴解放今天会说还钱的事,他连忙说:“钱的事不急,啥时还以后再商量,说不准穷花下次去医院复查,你们还要用钱呐。”

吴解放说:“穷花哪会再去复查?她的腿好不好只好认命了。穷花摔伤都是那头该死的羊惹的祸,你把羊牵走了,咱也可以落个眼前干净,眼不见心不烦。你把这三头羊牵回去,再养上个把月,赶在大年前卖了,可不正好?”

吴新生见吴解放执意要把羊给他,也就答应了:“你假如真觉得看见羊就心烦,咱就把羊牵回去。大年前咱宰一头羊过大年,咱给你送只羊腿来。”

他和吴解放又说了一阵话,就赶着羊回去了。后来,在大年前吴新生家宰了一头羊过大年,他如约送来了一条羊后腿给吴解放,这是他的为人厚道之处。这样的厚道人,如今只有在北方的山村农民中才会有。这是后话。

打这一天起,吴解放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家里没有了羊,少了一件可操持的事,生活更是无聊和乏味。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穷花至少一个月内下不了炕,她上学是上不成了。吴解放只好托村上穷花的同学,向李校长报告了穷花摔伤的事,李校长听了没说啥,那同学又说吴解放为治穷花的伤,把家里仅有的三只羊卖了,因此桃花和梅花复学的事也没有指望了。听到这里,这位东边城市调来的汉子嘘唏不已,从此李校长再也不提桃花和梅花上学的事了。

过了近一个月,穷花的伤渐渐好起来,架着吴新生为她做的双拐,可以在家里走动了。吴解放没再带穷花去县人民医院做复查。他又一次代替医生,在家为穷花做了“复查”,“复查”的结论是穷花的小腿恢复良好,穷花这次算是逃过了一劫。作为旁观者来看,发生在吴解放家穷花身上的这件大事,如果落在某个富豪或贪官身上,是根本算不上什么事的小事,治伤花去的这点小钱只是一个小意思,不过是一小杯法国XO的价钱,或者是老财们给某一位小姐晚上陪酒的小费而已,但压在吴解放身上,却压折了吴解放的腰。从此,他的五个女儿永远与学校无缘,她们的受教育程度,金花、银花、桃花、梅花永远定格在初小,穷花也不过比她们多读了大半个学期而已。

日子一天天打发过去,离大年越来越近了。这段时期村里发生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年年都有的例行公事:为了让老少边穷地区人民过上祥和的春节,东边的人民向西边的人民、城里的群众向农村的群众送来了温暖,政府的民政部门也拨款救助特困群众。靠山村里的每户人家,都领到了一袋五十重的面粉、两斤猪肉和两升装的桶装豆油。东边地区人民捐赠的衣服也按人头分发了下去,村委会唯一难解决的问题是,捐赠品中有四条斩新的晴纶混纺毛毯,分配给哪家也不合适,最后还是村里辈份最高的一位长者的提议,得到了多数人的附议并获得一致通过。按照这位智多星的办法,每条晴纶混纺毛毯被剪成一样大小的十块,每户村民分得一块。从此,村上的婆姨聚在一起晒太阳议论张长李短的时候,屁股底下清一色都垫着一块晴纶混纺毛毯,这成了靠山村的一道独特风景。我们的先贤说:“国人不患不富、只患不均”。时至今日,山村古风依旧,喜哉?悲乎?

村上的另一件大事,就是乡里派干部来宣讲中央西部大开发的精神,并告诉大家根据国家农村电网大改造的宏伟蓝图,靠山村在不远的将来也会通上电,村里家家户户都可以用上电灯了,更值得村民们高兴的是,因为靠山村属贫困村,架线的费用全部由国家承担,村民只要付灯头、灯泡和安装电表的钱。村民在兴奋之余又问乡干部:咱们这里是除了黄土还是黄土的穷山村,今后如何进行大开发?因为这个问题太大,乡里来的干部说他们目前也闹不清楚。

这个消息对吴解放没有多大的触动,听了乡干部说的一大堆,他不知道“不远的将来”会有多远,等“不远的将来”来了,咱再做考虑也不迟。他眼前最大的一件事是大年后金花出嫁的事。

第十章

在除夕的前一个星期,吴新生家的大春从部队复员回来了。大春回家的第二天就正式地来看望堂叔吴解放。大春穿着一套已经摘去领章帽徽的咔叽布军装,显得十分精神。他一进门就问穷花伤好得怎样了?穷花摔伤的事是他爹昨天告诉他的。他招呼五个堂妹:“你们都过来,大家来吃巧克力糖。”

大春把一包散装的巧克力放在炕桌上,拿了几颗巧克力递给吴解放:“叔,你也尝尝。这是外国牛奶巧克力糖。”

吴解放不解:“糖也要从外国运来?咱中国不产糖?”

大春解释说:“这是牛奶巧克力。做牛奶巧克力要用可可粉和牛奶,可可粉产在南美州,咱们中国眼前暂时没有。听说现在海南一带也在试种,兴许以后有咱们中国的巧克力了。”

吴解放剥了一颗牛奶巧克力放进嘴里:“这咋是糖?一点不甜,反倒是满嘴的苦味?”

听吴解放这么一说,金花她们也吃了起来。巧克力果然有一股苦味,但巧克力入口即化,伴有一股清香和奶香,融化的巧克力很顺滑地向喉管流去,很是流畅和惬意。巧克力虽苦,却是她们平生从未尝过的一种苦味。味道真是好极了!

大春又补充说:“巧克力的苦味是可可粉苦。茶叶不也是苦的?可是喝茶的人贼多。”

吴解放应道:“兴许是一个理。”

大春又从裤兜里掏出两包卷烟给吴解放:“这次回来没带啥,这两包烟给你抽着玩。”

吴解放接过烟时客气了一番:“别那么客气,可不让你又多花了钱?”

“这两包卷烟花不了几个钱。” 大春从上衣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纸包从里面取出两支卷烟递给了吴解放“叔。这是‘中华牌’香烟,买一支要三块多钱,贼贵。”

吴解放十分吃惊:“啥烟这么贵?这不顶上一斤半鸡蛋的钱?这么贵的烟你也舍得买?”

天气转冷以后,母鸡不肯每天下蛋了。一斤半鸡蛋相当于吴解放养的六只下蛋母鸡三天的产量。吴解放不能理解的是:六只下蛋母鸡共同努力了三天,怎么会在顷刻间就化作几缕‘中华牌’香烟的青烟?

大春说:“这烟不是咱买的,咱也花不起这样的大价钱。这次咱从部队复员的时候,首长送给咱一包,咱带回来分给大伙尝个新鲜。”

大春当兵是在大军区的警卫营当战士,那里的‘中华牌’香烟很常见,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事。

“首长送的敢情好。你这孩子不管走到哪里,心里总是忘不了你叔。你回来以后,还是跟你爹做木匠活?打下手?”

“咱不再做木匠活啦。守在村里死等木匠活,一年也等不来几茬,挣不到几个大子儿,没啥出息。我过完大年就要走。”

“你刚回来没几天,炕头还没焐热又要走?去哪?”

“咱还是回到咱原来当兵的那个地方。咱从部队下来前,已经在当地找了一个工作。”

“啥工作?”

“做保安。”

“保安?”

对吴解放的疑惑,大春仔细地说清了他工作的由来。现在的大城市里有钱人不少,可是贼比有钱人更多,一个大城市在一年里面,仅被偷掉的自行车就有好几万辆,吓得家家户户的门外装了防盗门,窗上安了防盗窗,人住在里面,像动物园里关在铁笼子里的动物似的。城里还有更吓人的事,大白天在人堆里就有坏人敢抢劫,城里连绑票、杀人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城里的商场、医院、学校、宾馆、居民小区,都要招保安来防坏人,看家护院。

吴解放听明白了:过去山毛子在山里转,现在山毛子进了城;以前地主老财要养看家护院的,现在城里人也要养保安了。

大春又告诉吴解放:城里的保安公司最欢迎复员退伍军人,他没费多大劲就被一家保安公司相中了,他过了小年就可以去上班,每一个月的薪水有一千块钱上下。

吴解放连声称好,说大春有出息,他这两年的兵真没白当。

大春和他叔唠叨完了,就到炕边问问穷花的腿恢复得怎样?穷花说∶“咱的腿快要利索了。多亏你爹送了副拐杖来,咱可以在家里走动走动。”

梅花插进来说:“穷花现在是用四条腿走路,只缺一条尾巴,大春哥回去让新生大伯再代她做一条。”说完捂着嘴格格笑个不停。

梅花开的玩笑使穷花不高兴了,她向吴解放告梅花的状:“爹,梅花欺侮咱,她骂咱是四条腿的牲口。”

吴解放回应了一声斥责:“梅花,快过大年了,小娃不准乱说。”

金花也说:“梅花,你把穷花比做牲口,你是她姐,哪你又是个啥?”

梅花自知理亏,不再吱声了。大春又出来打了个圆场:“穷花,梅花说句玩笑你也不要当真。以前生物课上不是说过,人是从猴子进化来的吗?猴子不是有四条腿和一条尾巴?”

姐妹间的一场斗嘴就此平息了。大春问金花:“昨天听咱爹说,大年后你要做新媳妇啦?”

金花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大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给金花:“咱回家后就思量着你出嫁时送你啥好,这次复员前咱在城里买了块表带回来,回来后正好赶上你出嫁,你说巧不巧?这块表就送给你,也算咱做哥的一点心意。”

大春这块表是花了十五块钱从街头小摊上买的,本来打算送给他爹的,吴新生说他用不着手表,倒是金花要结婚了,不如送给她更为合适。

金花长这么大从来没用过手表。她从大春手里把表接过来,心里十分欢喜:“谢谢大春哥。”

金花的几个妹妹也争着要看看手表,每人不但看得仔细,还在手腕上戴了一下,体会一下戴手表是咋样的感觉。大春看着和她们打趣:“你们都这么喜欢手表,等到你们也出嫁的时候,咱送你们一人一块。”

银花很认真地问:“这话当真?”

大春说:“当然当真,做哥的还能蒙你们?”

大春的话在四个不大不小的闺女心窝里,激起了一圈圈幸福的涟漪。

大春见时候不早了,该办的事和该说的话都完成了,便起身回家。吴解放和金花一直把大春送到门外,吴解放叮嘱大春有空过来给他说说在外面的新鲜事儿,大春回说新年里咱一定会过来给咱叔拜年的。

大春提到拜年,吴解放伸出指头一数,是啊,离大年只有五天了。吴解放想,过大年的事和金花出嫁的事该抓紧作些安排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吴解放只抽完了一袋烟,就对过大年和金花出嫁两件事做了精心设计。计划中的第一个步骤,清点近日来家里鸡下了多少蛋,下一个步骤是拿这些鸡蛋,到三十里铺镇上的农村集市上把鸡蛋卖了,然后用卖鸡蛋的钱,买四棵大白菜、两斤盐、两斤散装地瓜白酒、一刀黄表纸、一副春联、三张窗花、和一副香独。香要最便宜的,蜡烛买一对小红烛也能凑合过去。任务定下来以后,吴解放担心闺女们肩膀太嫩、阅历太浅,担负不起如此的重任,决定亲自去完成这项复杂的任务。

吴解放给闺女们布置好担水、做饭、看鸡等日常家务工作以后,就提着鸡蛋篮子出门了。等他赶到镇上的农贸市场门口,那里面早已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他走到农贸市场划出的卖鸡蛋专区一看,满地都是农民的小鸡蛋摊,看来周边地区和他一样开“鸡屁股银行”的人不在少数。他在两个和他一样来卖蛋的农民的摊位之间,找了一个小空档蹲了下来,把自己拎来一篮鸡蛋放在面前,静候买鸡蛋的顾客光临。可是,他等了一袋烟的功夫,也没有一个顾客前来问讯。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农贸市场里卖鸡蛋的人要比买鸡蛋的人多,他估摸着今天要把这篮子鸡蛋全部卖出去有点难,想要卖个好价钱更难。他虽然不懂市场经济学里价格杠杆的原理,但是他熟知人有贪图便宜的共同人性弱点,因此,他把每只鸡蛋的定价,定在比他的左邻右舍低一至二分钱的水平,进行降价促销。他一阵大声吆喝鸡蛋降价后,果然立竿见影,不到一个小时鸡蛋就全卖完了,而他的左邻右舍仍旧一直保持鸡蛋价格坚挺,坚挺得像国家牌价一样,决不向买家让一厘一毫,结果是在吴解放鸡蛋卖完的时候,他们连一只鸡蛋也没有卖出去。但是,他们不肯降价的理由,细想起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眼下快过大年了,谁家不需要买点鸡蛋过大年?况且现在是冬季,不是“清明蛋、好当饭”的季节,天冷鸡下蛋就少,这时候的鸡蛋应该是奇货可居,价格怎么会反比春天时的鸡蛋更贱?这些村民吃亏就吃在:他们不明白供求关系决定市场价格,这是市场经济学基本理论。他们视而不见的是,这么多村民都凑在这个时候一起来卖蛋,人人都指望用自己的鸡蛋换来过大年的全部必须物品,还能为大年后娃娃们上学筹集到学费。三十里铺镇只是个巴掌大的地方,需要买鸡蛋、有钱买鸡蛋的人十分有限,鸡蛋集中上市造成供大于求,鸡蛋怎么能贵得起来?

和三十里铺镇上的农村集贸市场情景绝然相反的是,在此时此刻的大城市里,菜场小贩们和经营超市的老板们,他们卖的鸡、鸭、鱼、肉和鸡蛋,到处都是涨声一片。可是,村民如果想把鸡蛋拎到大城市去卖,大年前的这个时候也不成,撇开平时正常的途中运输开支不说,在大年前国家经营的所有火车、汽车、轮船、飞机,也利用大年前的客流高峰,挥舞客票涨价利剑,在全国人民头上大宰一刀。光是这一刀村民们就承受不起了。



第十一章

吴解放卖完鸡蛋,他已经完成了这趟买卖中卖的一半,即下来要做是的另一半就是买。大凡精明的商人都会用“低进低出”的手法,大批量低价进货,再以比同行更低的价格把货快速销售出去,图的是薄利多销和加快资金周转。可是吴解放的经济学,会使老牌的经济学家大跌眼睛。他用的是一种“倒行逆施经济学”,他把“低进低出” 前后调了个,名叫“低出低进”。吴解放以比别人低的价格把鸡蛋卖了,他也要用比别人低的价格把想买的东西买回来,但是,他忘记了低出容易低进难的道理,所以他买得十分艰苦。吴解放不得不不停地在不同的小商店和小摊前转悠,为的是货比三家。待他比完三家之后,又是频繁地进行一角、五分之类的砍价,直到买卖双方都口干舌燥、精疲力竭,卖方最终坚持不住了,最后被迫不得不按吴解放的意愿成交。吴解放因为穷,所以买东西也应该多受点累,真是活该!

吴解放买齐所有东西后,找了一根木棍把篮子挑在肩膀后面,用右手压住木棍的另一头作为平衡上了路。他看看日头已经过了中午,早晨喝的那碗稀粥早就不见了踪影,这时他感到饥肠碌碌。吴解放一路上连一口水也没有喝,为了节省兜里的每一个铜子儿,他坚持着走出镇子,踏上了回村的山路。他走了一段路后在路边坐了下来,抽出烟杆抽口烟提提神。他抽了几口烟反觉得口渴得更厉害了。在镇上时他曾经想到乡派出所老表孙公安那里歇歇脚、顺便讨口水喝,可是一想到他这次没给老表孙公安准备点啥,就有点不好意思去了。他后悔没把大春给的两支中华烟带上,才导致没去成老表孙公安那里,他现在口渴难当也是活该。吴解放又猛吸了一口烟,叹了一口气,在鞋底上磕掉烟灰后站了起来,担上采办的年货上路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吴解放顺当了不少。吴新生宰了羊,履行了自己早先的承诺,派大春送来了一只羊后腿,还多给了一些羊下水。吴解放安排金花用羊肉白菜剁成饺子馅,银花贴春联和窗花,计划用羊腿骨和羊下水加上白菜,熬一锅羊杂碎汤,就着玉米饼子吃。他又炒了一锅葵花籽,招待大年里来串门的邻居和牌友。乡里送温暖送来的二斤猪肉,他打算烧红烧肉吃。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窑洞里洋溢着难得一闻的肉香味,穷人家也开始有了强烈的新年气氛。

年前这几天家里最高兴的还是穷花,一来是腿已经利索了许多,丢开双拐也能在家里走着踮步,二来是在肉香的刺激下,唾液分泌特别旺盛,她巴望大年夜早点降临,羊肉白菜水饺对她太有诱惑力了,肚子里的馋虫已经被勾引到了喉咙口,馋得她直咽口水。所以她看到姐姐们里里外外的一片忙碌,心里特别的兴奋。

大年夜这庄重而幸福的时刻终于到了。吴解放把饭桌放在窑洞中央,摆上一碗红烧肉、一碗饺子、一盆羊杂碎汤、几块玉米饼,在桌子正对着门的那边,摆上一张长板凳,桌上摆放了一大把筷子(列祖列宗人数众多),一只小碗里倒上了地瓜酒。他恭恭敬敬地点上小红烛和香,把窑洞门开着,然后走到门外对着黑夜大声说:“请吴家所有的祖宗、还有咱的婆姨回来吃年夜饭罗。”

吴解放请过列祖列宗以后进了窑洞,他对着祖先坐的方向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接着吩咐五个女儿照样行礼如斯。即下来的程序是焚化冥钱。吴解放把前几天在镇上买回来的黄表纸拿到门外点火焚化,穷花和梅花跟出来看热闹。吴解放把黄表纸点着后,嘴里轻轻地叨念:“请所有的祖宗、还有咱的婆姨回来拿钱啊!”

穷花好奇地问吴解放:“爹。你说的声音太低了,咱娘能听得见吗?”

吴解放说:“傻闺女,这话不能大声说。声音高了给孤魂野鬼听到,会来抢钱用的。”

一刀黄表纸很快烧完了,只剩下一点余火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在燃烧形成的上升热气流作用下,此时就地刮起了一阵小旋风,把纸灰吹得漫天飞舞。吴解放当即说:“哦,你爷爷、奶奶他们来拿钱罗。”

梅花问:“当真?”

吴解放说:“当然是真的。爹还会骗你不成?咱们快进屋去,外面冷,小心别冻着了。”

简短的祭祖仪式结束后,全家人开吃年夜饭的“盛宴”了。吴解放把桌上的菜收起来,吩咐金花和银花去下饺子。吴解放把水饺馅和红烧肉都留下了一半,为的是金花婆家来迎亲时,招待新姑爷和一行人。另一半的水饺馅包的饺子,是今晚合家团圆饭。一半的红烧肉加上羊杂碎汤、玉米饼是大年初一全家中午的正餐。

不一会儿,金花把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白菜水饺端上桌来,银花拿来了香醋和辣椒配成的调料,还有一碟大蒜头。大家蘸着调料、嚼着一瓣瓣生大蒜头,开始享用羊肉白菜水饺。全家人吃得很慢,仔细地品味着这人间美味。在吴解放心里,羊肉白菜水饺简直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大家吃得再慢,盆里的水饺还是吃光了。金花又去打了一盆饺子汤,全家继续喝饺子汤。村里老人们说∶“光吃饺子不喝汤,肚子永远没有饱的感觉。” 看来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经验。

吃完水饺后,洗锅涮碗、熄灯、睡觉,当晚无话。

此时整个山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别处连绵不断、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连狗也懒得叫唤,找个墙角偷懒歇息去了。此时此刻,城里老财们如果能到吴解放的靠山村里看看,定能感受到中国的贫富悬殊和东西部之间的巨大落差。

正月初一下午,给金花牵线的王媒婆来和吴解放最后敲定婆家迎娶金花的日子,王媒婆说她查过黄历,正月初五是黄道吉日,宜嫁娶、求嗣、祈福、祭祀,所以金花的婆家选定在正月初五日前来迎娶。吴解放要的是闺女出嫁的日子必需黄道吉日,是初四还是初五是在其次,既然王媒婆说正月初五是黄道吉日,他也没有必要表示异议,金花出嫁的日子就这样定了下来。

第十二章

金花的婆家在距县城五公里的十里铺。当时金花定下这门亲事也是缘于巧合。去年的三月初三,是十里铺送子娘娘庙的庙会。那天金花跟村上的几个大婶、大娘级的老娘们去逛庙会。一行人中除了金花,她们早已超生了一大堆儿女,现在她们对送子娘娘可以说已经是一无所求,凭心而论她们也没把这尊泥菩萨放在心里。她们只是平时太闲得慌了,想借这次逛庙会的机会,一来找个理由出来解解闷气,二来也顺便买些女人们用的针头线脑之类的另星物事。当天她们吃过早饭集合人马时,一会等张三一会等李四,耽误了不少时间。好在她们的时间不是金钱,也就常常不经意地随便挥霍浪费。众人步行到了三十里舖镇上后,集资合租了一辆拖拉机,大家坐在拖斗里嗑着葵花籽儿、拖拉机冒着突突浓烟,一路来到了十里铺送子娘娘庙的庙会上。

十里铺的送子娘娘庙规模不大,只有山门和大殿两进,左右两边的配殿联接山门和大殿,一边配殿是比丘尼的起居和修炼场所,另一边配殿是贩卖香烛的店铺。中间院子里有一个半人高的铸铁方型带耳香炉,香炉上有康熙十五年敕建送子娘娘庙的铭文,此庙虽小而菩萨很大,送子娘娘异常灵验,因此终年烟雾袅袅香火鼎盛、善男信女陆绎不绝。大殿上的送子娘娘慈眉善目,体态丰盈,长就一双大脚,端坐长方形佛座上,佛座用整块青皮石雕成,上沿四周有一圈莲花浮雕,迎面莲花浮雕下的正中央,有一个大拇指粗细的深洞。据说香客用手指在洞里掏几下,回家后定会喜得贵子。二百多年来,洞口已经被人的手指掏成喇叭状,洞口周围的青皮石也磨擦得油光可鉴。听来此进香的香客们说,送子娘娘除了给信徒们送子传承家族香火外,还能保佑信徒的家人平安、纳福延寿,如果心里有烦恼也可向她倾诉,送子娘娘也能为信徒们排忧解难,其疗效胜过了心理门诊的医生。因为菩萨如此广结善缘,开拓多方位服务,所以信徒甚众、香火不绝。

金花一行人先到送子娘娘庙里闲逛,大家进了山门以后,依然用股份制形式集资,买了两块钱的南山檀香,香点着了就插到小院中央的香炉里,然后众人依次到大殿送子娘娘金身前跪下顶礼膜拜,人人口中念念有词,菩萨则端坐在上面,一动不动地静心倾听。送子娘娘有一副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她只收了两元钱的香火好处费,想不到这一行人竟向她提出了如此多众多的种种要求。好在进香的信徒甚多,她也无暇和这些凡夫俗子斤斤计较了。一边是信徒们姑妄说之,另一边是菩萨姑妄听之,相互间并无大碍。

金花一行人跪拜完毕,按常例这些老娘们个个要伸出食指,到菩萨座下的“送子洞”里死劲掏两下,她们个个已经多子少福,还如此求子心切贪得无厌,令送子娘娘也惊诧不已:农村低文化素质的人大生特生,城市里高文化素质的人少生,甚至不生(丁克),长此以往,中华民族的整体文化素质的提高,何时方见尽头呢?这正是中国生育领域里的一种奇怪现象,

老娘们个个掏过“送子洞”后,大婶们怂恿金花也去掏一掏,但是金花死活不肯。她想:一个尚未出嫁的大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祈求菩萨保佑早生贵子,岂不羞死人了?如果她今天掏了“送子洞”,万一菩萨真的显灵,送她个未婚先孕,叫她日后如何嫁人?所以她坚决不从。众人推搡嬉闹了一阵,见金花执意不肯就范也就作罢,大家一起去逛庙会了。

庙会上来逛庙会的人熙熙攘攘,小商小贩的摊位在庙前空地上雁翅般排开,庙会上小贩的吆喝叫卖声、买卖间的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庙前空地中央的旗杆下面,则是测字算命先生、捏面人、吹糖人、江湖卖艺人等等的天下。金花因为囊中羞涩,所以不随众人去和小贩们较量讨价还价的技艺,她独自一人到旗杆下的那一片去看热闹。这里测字算命摊一溜摆开,门派齐全犹如“华山论剑”。既有麻衣相法、朱子神课、周易八卦、周公解梦,还有刘伯温的“推背图”、诸葛亮的“马前课”、观音神课三十二卦等等。做生意的招牌、道士的签筒、占卜用的龟甲、占卜阳爻阴爻的铜钱等一应俱全。金花看了一会,几乎所有测字算命的摊子都生意兴隆:双目如炬的瞎子掐指推算八字,相士在发掘客人五官上的玄机,术士评述手掌上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的长短,精通周易的方士在解释“乾龙在天”的卦理,这些测字算命先生,个个神情诡秘、大放厥词。金花旁听这些似懂非懂的胡言乱语,既感到新鲜又索然无味。她听了一会,又转到一个做面塑的摊位前看个稀奇。正在捏面人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面前横陈着几团五色面团。他先用手把面团捏出个大概的轮廓造型,再用一头扁一头尖的木制工具进行切、压、剔、点,不到五分钟就做成了一个猪八戒。猪八戒憨态可掬、维妙维肖。金花看呆了,情不自禁地说:“这个猪八戒做得真逗,可惜不会动起来。”

小伙子本来埋头做活,听有人夸奖忙抬起头来:“你想买猪八戒?你喜欢就便宜一点卖给你。只要一块钱。”

金花摆摆手说:“不要。谁会要猪八戒?”

小伙子以为金花是一位潜在的顾客,他讨好金花说:“你不喜欢猪八戒,咱给你新做一个何仙姑。中不中?”

金花尚未置可否,小伙子却当了真。他不一会儿就将何仙姑做好了,还在面人上加印上了好几条“金” 粉线作为装饰,使面人显得金碧辉煌。这个小伙子不愧是捏面人高手,他捏的何仙姑不但婀娜多姿、裙带飘逸,而且在何仙姑手持的花篮里也是群芳斗艳。小伙子把捏好的面人递给金花:“这个何仙姑可比猪八戒漂亮多了。咱做何仙姑比做猪八戒多费了工又多费了料,但是现在生意难做,这个何仙姑咱还只收你一块钱。”

金花接过何仙姑,拿在手里看了一转,又将何仙姑插回到陈列面人的草把上。

小伙子不解地反问:“你嫌咱何仙姑做得不好?咱只卖一块钱你还嫌贵?”

金花带着歉意地笑了笑说:“何仙姑做得好。价钱也不贵。可咱今天身上没带钱。”

小伙子有些生气了,这个姑娘今天是成心来捉弄人!他这时才仔细地端详面前这位大姑娘。用捏面人的艺术眼光来看,金花身材苗条,乳房丰满而不肥硕,呈现出自然的桃形。丰满的胸配上纤细的腰和有些微翘的臀,勾勒出极好的线条。瓜子型的脸上鼻梁挺直,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一泓清泉那样透彻,微微上翘的薄唇更是讨人喜欢。皮肤看起来非常的细嫩,颜色接近雪白,显得冰清玉洁。小伙子惊讶了,近年来在十里铺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标致的大美人,比他捏出的何仙姑更漂亮。他的生气顿时烟消云散,反而进一步讨好金花:“今天你身上没带钱没事,何仙姑今天你先拿着,下次你路过这里把钱给咱补上就成。咱就是十里铺镇上的人,到镇上打听捏面人的小唐,人人都认识。”

金花还是不要:“咱下次啥时候再来十里铺,连咱自己也不知道。咱今天只是跟着村上人到庙会上来闲逛的,原本没打算买点啥,所以身上没带钱。何仙姑咱不要,看你怎样捏面人就够了。”

小伙子把何仙姑又从草把上取下来,坚持着:“你既然这么说,咱今天就把这个何仙姑送给你,你不用再谈钱不钱的事了。”

金花挡住小伙子的手:“这哪成?咱不会白要你的东西。”

正当两个人像“镜花缘”君子国里两个君子那样推来让去的时候,同村的大婶大娘们已经从小贩们那里大胜而归,她们看见小伙子和金花推来推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赶来∶“嗨,住手。不准欺侮咱村的闺女。你当这里没有王法啦?”

听到一群老娘们的一阵棒喝,小伙子手停在那里不动了:“你们千万别误会,咱哪能欺侮人呢?咱只是要把这个何仙姑送给这位姑娘,她死活不肯要。”

一位大婶向金花核实了情况,得知小伙子并没有撒谎,现场气氛立即缓和下来:“既然人家不肯要,你也不能强迫人家要吗!”

小伙子无奈之下,只好把何仙姑又插回草把上。众人见纷争平息,注意力全集中到插在草把上的面人上,面人捏得个个栩栩如生,众人中有夸小伙子手巧的,有说猪八戒丑的,也有说何仙姑俊的。小伙子见大家都围着不散,又向她们做起推销:“这位大娘,买个猪八戒带回去给小娃儿玩玩?”

一位大娘答腔了:“你这小伙子今天是厚一个、薄一个,刚才何仙姑你硬要送给金花,可人家不稀罕。你反倒要把这个猪八戒卖给咱,八成是你看上咱们的金花了,才弄个小面人来哄骗她!”

小伙子急忙辩解:“千万不要误会。咱是小本生意,想人人都送咱也送不起,咱还靠它糊口呐。”

“和你说句笑话你就猴急,想来你真的动了坏心思?”

大娘的话反而弄得金花不好意思了。她说:“过了晌午了,咱们还空着肚子,赶紧回村吧。”

金花的话激起了大伙的连锁反应,一行人闹哄哄地走了。

这个捏面人的小伙子,刚才确实对金花真的动了心。他是一见钟情,而金花却浑然不知。他见众人散去一下子急了。他仅仅知道这个美女叫金花,但知道这么一点情况远远不够,他还不知金花是哪镇哪村的,今后去哪里找她?他便急赶了几步,拉住落在最后的一位大婶问:“你们是哪村的?咱过几天到你们村卖面人去。”

这位大婶回答得爽快:“三十里铺靠山村的。下次你真来,咱兴许买个猪八戒给小娃玩玩。”

小唐已经得了金花的准确信息,他下午做生意更加心不在焉,面人也没做几个,一下午也没卖出几个子儿。庙会刚散他就挑着面人担子回家了。小唐一回家就和他爹老唐说了中午遇到金花的事,他把金花如何美若天仙、清纯可爱等等,添油加醋地向他爹说了一遍。老唐以前也是捏面人的,如今才把手艺传给了儿子。他知道做面人要把握好人体结构和造型,儿子对金花的审美结论他不表示怀疑。但儿子只是凭着与对方的一面之交和自己的一厢情愿,要他去办这捕风捉影的亲事,总觉得不但悬乎而且有些荒唐。他答复儿子此案明日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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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上床保姆》作者:无为(连载)

第十三章

小唐家所在的十里铺,离县城只有十里地,这就是十里铺这个地名的由来。十里铺逢十有大集。每月初十、二十、卅日有集的时候,小唐才出摊到大集上做面人,他的其余时间跟着爹种几亩地,地里无活干就闲着。小唐的母亲在门口摆了一架缝纫机,只能代人做做婴儿的衣服、改改衣裤、接一些缝制被面、被里之类的简单活,其他的业务是替顾客缝补旧衣服,这行当在老人嘴里叫“缝穷”。由于全家人的合力经营,这个三口之家刚刚维持了温饱,在十里铺也算是中等人家。

第二天,小唐又向爹说起金花的事,爹最终犟不过儿子,答应找人去打探打探。老唐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带给小唐一个好消息,他找到了镇上一个兼职媒婆,媒婆在做媒成功后许以重谢的诱惑下,同意三天之内出发去牵线搭桥。她先去三十里舖靠山村寻找金花,找到金花后再为小唐提亲。小唐得到老爹的准信后,这下才放了心,他希望那位大婶告诉他的金花所在村的地名是真的,不会是信口雌黄。

只隔了一天,媒婆就上靠山村去了。她一路风尘,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金花家。媒婆一进金花家就大吃两惊∶一惊是金花的穷,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决不过分;另一惊是吴解放的五个女儿个个俊秀,犹如是一座有待媒婆们开发的金矿。

吴解放正在家闲得发慌,见进来了一位面生的半老徐娘,他问:“这位大嫂你找谁?有啥事?”

“这里是金花家吗?”

“是。你找金花?”

媒婆不愧见多识广:“你定是金花她爹了?”

“是。”

“恭喜你啊,你家金花有大喜了。”

正在收拾屋子的金花听见这话也暗暗吃惊,不知这婆姨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吴解放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住了:“你这话是啥意思?”

媒婆开始自说自话:“咱是十里铺的王婆,不是咱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方圆几十里地,谁不知道咱王媒婆的大名?”

吴解放是孤陋寡闻,靠山村离十里铺不过三十几里地,硬生生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王媒婆。他又问王媒婆:“你咋认识金花的?”

“咱可不认识金花,金花的亲事可是她自己对上象的。”

吴解放有点晕了:“真有这回事?咱是她爹咋不知道?”

“你问问你闺女不就知道啦。”

吴解放把金花叫过来问。金花说:“咱从来没有和谁对上象这回事。她在胡说八道。”

这下王媒婆可不依不饶了。她问金花:“三月三你上庙会去了没有?”

“去啦。去了又咋的?”

“有没有去过捏面人的小摊?”

“去过。那天捏面人的小伙子硬要送咱一个何仙姑,咱没要。”

王媒婆一下子兴奋起来:“这就对啦。捏面人的小伙子小唐相中你了,请咱上门来提亲的。”

金花说:“咱和他没说上几句话。你咋胡乱编排咱俩对上了象?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别再到处瞎说了。”

金花说完不高兴地走到一边去了。直到这时候吴解放才听出了一点头绪。他思量金花也是到了该找婆家的时候,既然有媒婆找上门来,先问问情况也不打紧:“他俩有没有对上象咱们先别说。你既然是来提亲的,先说说男方的家是啥光景?”

见吴解放松了口而没责怪她,王媒婆这下来了劲:“小唐家可是十里铺有名的殷实人家,家里不但种了十几亩地,还开着裁缝铺子,小唐和他爹都有做面人的手艺,逢集逢节都大把大把地撸钱,他家工、农、商全面发展,日子过得红火着呐。老人们常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小唐有一门家传的揑面人手艺,这和买了保险也差不了多少。”

“老唐家有几个娃?”

“唐家只有小唐一棵独苗苗。哪家闺女嫁过去,要不了几年就里外一把抓,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只管享福得了。”

“小唐这小伙子长相咋的?”

“金花不是见过小唐的吗?不是咱替他吹牛,小唐五官清秀,身板结实。要长相有长相,要手艺有手艺。你把闺女嫁过去,两人绝对的般配,你闺女绝对吃不了亏。”

王媒婆夸大其词的游说,使吴解放的心眼开始活动了。他又问王媒婆:“男方家的礼金咋说?”

王媒婆拍拍胸脯说:“只要你能答应下这门亲事,礼金包在咱身上。要多少礼金你先说个数。”

“这事咱还得先问问咱闺女,看她中不中意这门亲。小唐那边咱们也得到十里铺去访访。咱过几天再给你一个准信。”

王媒婆见事情有了眉目,又添上一把旺火:“小唐家访不访都没有啥说的。你还不知道吧,小唐家还是唐太宗的多少代世孙。现在哪家闺女想要嫁皇子皇孙,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一直躲在边上听大人说话的穷花,猛的横插了一杠子:“咱历史课老师讲课时说过,唐太宗姓李,李世民,咋姓唐咧?”

王媒婆立马耍了个花枪:“本来姓李,他做上了唐太宗才改姓唐的”

穷花不服气:“大人有改名字的,哪有改姓的?皇帝更不会改姓。”

吴解放见穷花还要纠缠下去,他训斥穷花:“大人们说话,小娃儿插哪门子嘴?”

他又对银花说:“带你几个妹妹出去玩会儿再回来。”

银花带着桃花、梅花、穷花很不情愿地出去了。

小女儿们出去后,吴解放把金花拉到一边,问金花对小唐的印象如何。金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天在庙会上,咱可没往那种意思上想。光看他做面人,没说上几句话,哪能分出个好歹来?”

吴解放见闺女模棱两可的意思,便返身和王媒婆说:“闺女的婚姻大事咱当不得儿戏。今天你算认了个门,等隔天咱们访访后再定吧。”

王媒婆得了这个准信后,屁颠屁颠地回十里铺去了。吴解放这时才想起来,他光顾和王媒婆说话,连碗水也忘记给她倒了。

下午吴解放去吴新生那里商讨王媒婆提亲的事。吴解放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对吴新生详细地说了一遍。吴新生沉思了一会儿说:“有人来给金花提亲也是件好事,闺女大了做爹的不能耽误她。不过媒婆的嘴是量天的斗,她说的不能全信。咱隔天到十里铺去访访,就能知道个大概。金花和小伙子见过面,再去仔细问问她是啥意见?这门亲事的大主意还得金花自己拿。现在儿女的婚姻不作兴由父母包办了。”

吴解放说:“她俩只见了屁大的功夫,金花也说不出啥。她觉得小伙子长得还周正,身板也结实,看上去人是一个本份人。”

“庄稼人有这几条就满不错了。从金花话中的意思看,她对这门亲不是很反对,还真有点儿门。”

“那就辛苦你哪天跑一趟,等小唐家底访实了咱再做决断。咱回去也再问问金花的意思。王媒婆那头还急等着回话呢。”

吴新生答应明天就去十里铺。

第十四章

第二天傍晚,吴新生打十里铺回来了。他连家也没回,直接到吴解放的窑洞里。吴解放端了凳子让吴新生坐下:“你今天去访的结果咋样?快说说!”

吴新生说:“王媒婆的话果然信不得。第一、他家的地不足十亩,还都是旱田。第二、他家的裁缝铺不过是个“缝穷”摊,那婆姨我也看见了,从外相看是个老实人。第三、唐家和唐太宗,八杆子也打不着。”

吴解放一听有点失望:“你看这亲事成不成?”

“唐家毕竟在十里铺镇上,自然条件比咱这里强,离县城也近。还有小唐有捏面人手艺这个不假,人也心灵手巧,品行上也没啥不妥的,成不成主要是看金花是啥态度了。”

送走吴新生后,吴解放把金花叫过来,把其余的四个女儿统统赶出门外。他把吴新生访来的情况如实地告诉了金花,然后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唐家的经济条件虽然算不上富裕,还是比咱这里强多了,他们总不要依靠救济粮、旧衣服和鸡屁股过日子。你看咱们村穷的这副模样,没有一个大姑娘肯嫁到咱村来。村上的棒小伙子怕打光棍,可不齐刷刷地去东边打工了?这样一比,你嫁过去也算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了。小唐还有一门手艺,总比在土里刨食强。譬如新生大伯会木匠手艺活,过得不是比咱活泛多了?你说是不?再说做一辈子女人,嫁人、生娃也就完满了,还能图个啥呢?”

金花沉吟了一会:“咱走了以后,家里的家务活,还有担水咋弄?”

“这你不用担心,你走了让银花顶替你。”

金花不再言语了。吴解放见金花不吱声,估计她心里允了:“那爹做主代你做主应了这门亲了。”

金花此时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自己独自走到一边去了。她心里对未来的生活一无所知,难免有些担心和忧愁,甚至还有一丝恐惧悄悄地爬上了心头。

第二天吴解放托村上进城的村民,在路过十里铺时捎信给王媒婆,让她转告唐家,吴解放他应下了这门亲事。

王媒婆得信后喜笑颜开,赶紧去唐家报个喜讯。唐家得到喜信以后,全家三口很是高兴,其中最高兴的当然是小唐,他如今一切如愿以偿,不日即可娶得佳人归。虽然说现在不能立刻迎娶,但是时日可待,这俊媳妇是稳稳当当地跑不掉了。他立即催老唐去金花家下聘,老唐笑眯眯地说∶“看你这小子的猴急样,好像是打了八辈子光棍似的。啥时下聘,聘礼咋整都还没定,请王大婶再去一趟靠山村,要等她回来再说。”

小唐问王媒婆:“王大婶啥时再去靠山村?”

“咱怕你急出个啥病来,咱明天就去。事成了你小子可别忘了咱的好处。”

老唐再一次向王媒婆做出承诺:“咱说话算数,你只管放心地去,咱应了你的事不会黄了。”

在以后的几天里,王媒婆又去了两次靠山村。第一次是和吴解放商讨聘礼的事,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定下来聘礼折成礼金一千元,三日内一次性付清。这次王媒婆闭口不提唐家如何殷实,而是大谈唐家的苦处,唐家为娶媳妇将要做的种种准备,未来的花销是如此巨大,再退一万步讲,唐家如果为了娶媳妇而背了债,金花过门后不也跟着还债受罪?正是最后这一点打动了吴解放,他才在礼金数目上作了很大的让步。真道是∶媒婆嘴上两张皮,翻来覆去都有理。

第二次是王媒婆和老唐、小唐一起去靠山村。老唐带上礼金,小唐拎着见面礼跟在王媒婆后面,此行的目的是,一来让老岳丈审查一下新姑爷,二来是两位亲家“会亲”。这次行动很顺当,王媒婆将唐家带来的礼金、礼品向吴解放交割无误后,吴解放也表示对小唐的长相很满意。当天金花因为害羞躲到一边去了,倒是村里的婆姨们和金花的四个妹妹在旁边看了一番热闹。

在以后的大半年里,每逢四时八节,小唐不远三十里来靠山村送节礼,除了给吴解放的礼品外,每次都带些他捏的面人来哄金花的四个妹妹,小唐因此很讨她们的欢心。小唐每次来的时候,也和金花在门外空地中间闲扯过几句咸淡,每次不过三五分钟光景,但直至金花过门前,他连金花的手也没拉过。

这就是金花的全部恋爱经过。在出嫁前的九个月里,金花和小唐两人独自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两小时。

虽然两个年轻人的恋爱简明扼要,而且还显得有些粗糙,但是两边的亲家都想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中国人特要面子,不但富人作威作福处处摆足了排场,穷人打肿了脸也要充起胖子。只有在这一点上,穷人和富人才出奇的一致。

小唐的结婚准备工作自打定亲以后就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首先打了一口新窑洞,门窗请吴新生来打造,选料和做工都绝对到位。小唐又请人在新窑洞里盘了新炕,买了新炕席。家具也在大年前买回来了,一顶大衣橱、一张梳妆台,外加添置桌子、凳子,共花了一千五百块钱。十里铺离县城很近,几年前就用上了电灯。小唐为新窑洞通上了电,又到县城的电器修理部,买了一台大城市淘汰下来的二手十七英吋黑白电视机,电器修理部的老板只要了一百二十块钱,老唐和小唐都认为够便宜的。因为十里铺没有自来水和下水道,所以洗衣机就减免了没办。

王媒婆正月初一来金花家和吴解放定下迎娶金花的日子后,小唐家婚庆宴席的前期准备工作也有条不紊地进行:两袋白面蒸馍,二十斤豆腐、五棵大白菜、十斤猪肉和十斤粉条熬菜。另外还为唯一的一桌贵宾席,准备了一瓶二锅头、一盘干切牛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一条七八两重的小鱼,意在年年有余。但是此鱼可看而不可吃。鱼是老唐用彩色面捏的,活灵活现,鱼尾巴向上翘着,一副鲤鱼跳龙门的架势,仿佛随时准备从装鱼的盘子里一跃而起。喜糖也买了十斤,是三、四块钱一斤的硬糖,比奶糖和巧克力更耐吃。鞭炮除了两挂一千响的挂鞭外,还买了二十个天地响。余下最繁重的工作是向亲朋好友和佳宾散发口头邀请函了。

在老唐家大忙特忙的时候,吴解放那头倒很是悠闲。由于他在年前的精心安排,此时自然不必手忙脚乱。他只是事先向吴新生打了个招呼,初五新姑爷来了,请吴新生过来作陪,同时顺便请他的婆姨一起过来,帮金花做些出嫁妆扮。剩下大春一人在家也没啥意思,不如一同过来帮个手,比如燃放天地响就必须是小伙子才行,银花她们肯定没有这个胆量。

吴解放几句话就把吴新生家三口子的活派了下去。吴新生也不见外,答应得也很爽快:“中。金花是咱的侄女,咱吴家的闺女出门,说啥咱也该来帮忙撑个场面。初五咱全家人定准一齐都过来。”

初五早饭后,吴新生的婆姨如约而至,她还带来了从村里一个媳妇那里征集来的一管口红和一支曾经用过的簪花,另外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纸包包。她先替金花梳头,插上簪花,抹上口红。然后换上新买的红色高领羊毛衫和银灰色的西便装。最后她解开纸包,里面是她为金花做的一双绣花鞋和一双新袜子。绣花鞋是她在金花定亲后暗暗为金花做下的。

经过这简单的包装后,金花的皮肤在口红的映衬下更加白嫩,一身新衣服包装后的金花,显得玉洁冰清,格外阿娜多姿,足以使全中国涂脂抹粉的影视美女、网络妖女相形见绌。

吴新生的婆姨在金花梳洗妆扮的时候,银花、梅花、桃花、穷花一直在旁边围着看。她替金花搞定以后,叫银花也把藏青色的西便服换上。她只为银花梳了梳头,简单地抹上点口红就结束了。这时吴新生和大春也来了。大春还带来了一件军用棉大衣,他怕金花路上会冷,金花披上它可以挡御风寒。

吴新生来了以后,吴解放就陪着他和大春在窑洞门口抽烟、磕葵花籽和说话。招待新姑爷和迎亲队伍的饭菜,昨天晚上金花就准备好了:白面馍、羊杂碎汤、红烧肉、羊肉白菜水饺,另外还有地瓜酒和大春给的两包卷烟,吴解放觉得这样的安排已经十分周全而丰盛了。

在窑洞的另一头,吴新生的婆姨把银花、梅花、桃花、穷花统统赶到门口那边去,她盘坐在炕上要和金花说一下俏俏话。

自打解放以来,旧社会姑娘出嫁时陪嫁压箱底的“春宫图”早已销声匿迹,靠山村又是未受黄毒污染过的一片净土,既没有三级影视碟片,更无黄色书刊,就是在小学里,也从来没有开设过生理教育课程,因此金花的性知识至今还是一张白纸。如今金花的娘早已不在了,吴新生的婆姨要代替金花的娘,在金花出嫁前夕和她讲些俏俏话,补上一堂婚前性教育和性知识速成课,这堂课不但及时而且很有必要。金花掌握了性的基础理论知识以后,接下来的理论联系实际就容易多了。

还未等到金花从性教育和性知识速成班结业,王媒婆率领的迎亲队伍到了。除了吴新生的婆姨和金花在继续教育和被教育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忙着接待迎亲队伍。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乡亲们。

来迎亲的新姑爷小唐,今天也是衣冠鲜明。他把迎亲的两头小毛驴拴在羊棚的柱子上。小毛驴今天披红挂彩,引得村上的小娃子围着毛驴逗它玩。迎亲的一行人由王媒婆带队,鱼贯而入进了吴解放的窑洞。小唐首先向岳丈吴解放和堂岳丈吴新生拜年,吴解放也向小唐介绍了堂舅太爷大春。小唐向吴解放送上了年礼,又向大伙儿敬烟。四个小姨子见了姐夫倒不生分,拥上来要喜糖,小唐给每人发了一把喜糖,又到门口向乡亲们发糖,让大家同喜。

小唐发完喜糖后进来,彼此寒暄了一阵后又讲了些过年常说的客套话。看看日头当午了,吴解放吩附银花、桃花下厨准备晌午饭。现成的饭菜热一下容易,只是煮饺子费了点时间。没过多久,银花、桃花很麻利地把汤、菜、饺子一齐端上了桌,吴解放拿出地瓜酒,桌上不分男女,每人斟上一杯。桌上宾主推杯换盏,笑声一片。吴解放是好久没有吃上如此开心的饭了,这窑洞也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今天窑洞显得太狭小了,装不下众人如此多欢乐,欢声笑语溢出了窗外,飘荡在靠山村的上空,向远处的村子扩散开去。

第十五章

晌午饭吃过后,迎亲的队伍要回程了。吴新生的婆姨扶着金花出来,金花这时泪流满面,毕竟是穷家难舍、热土难离啊!大春点燃了挂鞭和天地响,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了起来,挂鞭的碎屑纷纷落下铺满了一地,空气中迷漫着令人窒息的火药味。金花刚走了几步,又哭着返回了家门,吴新生的婆姨又从里面连劝带哄地把金花弄了出来,小唐已牵着驴在一旁侍候,但金花仍是不肯向前挪动半步,她又哭了回去。如此三番金花才勉强上了驴。这叫做“哭嫁”。

等金花在驴上坐稳了,大春从窑洞里拿来军大衣给金花披上。从靠山村到三十里铺是一条羊肠单驴道(靠山村村民期望有朝一日改成单车道),容不得小唐骑驴和金花并驴而行,他就走在金花骑的驴前头,把另一头驴让给做伴娘的银花骑上。银花的西式便服单薄,只好把换下的棉衣加在西式便服的外面。

吴解放和桃花、梅花、穷花送迎亲队伍一直送出了约一里地,望着渐渐远去的迎亲队伍,吴解放感到鼻子有一阵酸楚。直到金花、银花她们走得快看不见了,他才带着剩下的三个女儿回家。

迎亲队伍到了三十里铺,步行的人改乘拖拉机。这预订下的“包机”,也在前方车头上贴了个大大的双喜红字,银花也下驴换乘拖拉机,让小唐骑驴陪伴金花。这里到十里铺是一条乡村砂石公路,容得下两头驴并肩而行,小唐今日喜得丽人回,一脸春风得意。拖拉机跟在两头驴后面缓缓行驶,保证和驴的行进速度大体相近。

迎亲队伍抵达十里铺,已经是日落西山晚霞归了。

小唐的迎亲队伍快接近自家窑洞时,小唐发现了窑洞前有异常情况。在新窑洞的不远处,停着一辆切诺基越野车,这在小唐眼里可非同寻常。以往县太爷们偶尔到十里铺来,小轿车都停在乡政府大院里,从来不会光临寻常百姓家,难道咱的喜事还能惊动县太爷?小唐正在惊诧之时,十里铺乡人大常委会的刘主任迎面过来了,他扬起右手,做了一个有点像交警指挥交通时所用的停车手势。刘主任以前曾经在大集上向小唐讨要过面人,因而刘主任的印象一个滞留在小唐的脑海中。

小唐服从了刘主任的交通指挥,将缰绳抖了抖,小毛驴乖乖地站下了,后面的迎亲队伍也就原地待命。小唐正要准备下驴,刘主任已经到了跟前:“小唐,骑在驴上别下驴。你小子真是福星高照啊!你今天是双喜临门啊!”

小唐说:“刘主任你今天能参加咱的婚礼,是给足了咱面子,加上你这一喜,咱今天是双喜临门了。”

刘主任说:“咱说的这一喜,今天咱还算不上。”

“啥事才算上?”

“今天中央电视台‘走遍老区’的摄影师,要给你的婚礼拍电视,这才是今天你的喜上加喜。咱乡里还从来没有人上过电视,更别说是上中央电视台了。”

刘主任简单地向小唐说了拍电视的原委。原来是昨天县委宣传部部长亲自打来电话通知乡党委,今天中央电视台的记者采访组要到十里铺采访,要求乡党委务必要热情接待,积极配合,安排好生活,保证记者们的采访任务顺利完成,如此云云。乡党委下午立即开了常委会研究,落实县委宣传部部长的指示,会上指定乡党委副书记兼乡人大常委会主任的刘主任,全盘负责接待记者的工作。和上午小唐出发去靠山村相差无几的时候,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开着切诺基越野车也到了十里铺乡党委。中央电视台的记者组一行共七人,有编导、主持人、摄像师、录音师、灯光师、场记兼摄像助理、司机。刘主任先进行了一番热情接待,接着了解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们此行的采访目的,编导说这次主要是拍摄沿途所到之处的民俗民情,反映北方农村的新气象、新风貌。十里铺是个小集镇,风闻传播速度极快。刘主任一下想起了盛传小唐今天娶亲的事,他说新人结婚既有民俗民情,又包含了新气象、新风貌。他还特意强调了新媳妇貌若天仙。刘主任的介绍引起了编导的很大兴趣,他在刘主任陪同下,一起驱车到小唐家向老唐了解了这对新人的情况、婚礼的礼仪等等,还实地到小唐的新窑洞实地考察了一下拍摄现场,拍摄的选题就这么定了。

编导和刘主任回到乡政府,编导向主持人和摄像师说清了选题和拍摄大纲,立刻草拟了一段主持人要说的片头串联词,全片的解说词要等片子拍摄完成了,回到台里看过拍摄素材后再写。他安排主持人和摄像师,到镇上找一个整齐而古朴的街面上,用这段串联词做一个现场串联。在现场串联结束和小唐迎亲队伍回来之前这段时间里,摄制组要抓拍一些空镜头,诸如小镇的面貌、送子娘娘庙、镇外的黄土地、放羊娃、成片的窑洞等等外景。这些空镜头将来在片子中可做片头、片花、两组镜头间的过渡、以及在片子后期制作中,拍摄的画面不够用时的补白。另外在婚礼录制现场,派灯光师先去布好灯、通上电,保证晚上拍摄时必需的照明。编导还要求老唐把做面人的材料和工具准备好,并事先由老唐做好十个左右有代表性的面人,先行拍摄下来,明天再补拍小唐做面人的中近景和特写镜头。等编导计划中的所有镜头录完,已经下午四点多钟了。刘主任带领编导一行人到乡政府稍作休息,给他们每个人补充了一点水分和营养,以利晚上再战。然后全班人马乘车到了婚礼现场,静候迎亲队伍的倒来。



在刘主任报喜的时候,小唐骑在驴上高瞻远瞩,看见新窑洞前两盏两千瓦的双联新闻灯同时亮了起来,虽然此时已经日薄西山,新窑洞前的一大片地方如赤日当空一样明亮。窑洞前一侧临时支起的杀猪大锅热气腾腾,锅里熬的婚宴大餐香气四溢。架在三角架上的硕大的铁灰色照相机(明明是摄像机,可小唐没见过世面,我们没有理由责怪他),拍照的人已经摆好了开拍的姿势,眼睛贴在寻像器上调节焦距和取景。早来的一些宾客站在摄像机左右,仿佛要共同见证小唐的历史性时刻到来。

刘主任见记者们准备就绪,便牵着金花骑的那头毛驴的缰绳引导迎亲队伍徐徐前进,刘主任也想沾小唐的光上一回镜头,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