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生活: 拍到某超市几个员工的肮脏一幕  陕西小伙结婚时父母竟被这样折腾  普通人进不去的奢华头等舱  大赢家100%中奖,还有现金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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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雪天有些滑

 第一章 屋的东墙

新家过道的西面是客厅,东边儿是一堵墙,白白的墙上似乎浮着一些影像,如云朵,如群山。我披着衣服,迷迷糊糊地过去,以为是窗外路灯晃进来的影子,当我从洗手间回来时,依稀觉得那影子里面还有别的什么,都是纯稚无邪的牧童……。我昏昏沉沉的,没有多停留一眼,因为让幻觉打搅瞌睡是不值得的,我直接进到屋里躺下,昨晚突击写作业的疲惫让我连打几个哈欠,拉好被子盖上,准备重新入睡。
妈妈出差了,是带留学生去南国考察,爸爸在英尔兰进修,好好的新家只剩下我一个人。昨晚,我躺下前觉得枕头有些低,随手拿了几本书垫在下面——是《史记》、《红楼梦》和《解放战争录》、《现代汉语》什么的,但仍然睡得依稀稀的。我上完洗手间回来,虽然打了哈欠,可瞌睡却有些不明显了。
也许,东墙上的影子真是一个幻觉。那墙的外面是小区的一角,不知道白天的雪停了没有,枯草坪、寒松上和楼顶一定是白皑皑的,甬路很滑……。我闭着眼,感觉肚子里有些饿,过道上的影像,或者说幻觉又一次顽固地浮入我的脑海。
不是所有人都能住进新家,钢筋水泥和落地大玻璃窗,屋里宽敞明亮,和平房的低破阴湿大不一样。这个小区离市中心不远,原来是少年活动中心。今年室内温度普遍低,因为城市煤气的供应赶不上城建的发展,我盖了两床被子,蒙上头,可还是感觉有些冷,脑子里的影像若有若无。
这个家刚装修完,客厅里组合沙发上保护膜还没有揭去,案几上摊了寒假作业本,还有吃完汉堡包的方纸盒,喝了一半水的杯子,是不是该收拾一下?该死,想这些干什么?
电器们还没有到来,要过几天。真是的,我的脑子越想这些没用的事越睡不着。那过道的影像在我脑子里活动了。哦不,没有电视,没有音响,只有一个笔筒收音机,墙上怎么可能出现画面?也许我的脑子出了问题?睡不着,就是睡不着。不行,我得起来证实那墙上没有影子,要不然挥之不去的幻觉会一直打搅我到天亮。我伸出胳膊,摸到“锌氪亮”牌眼镜,戴好后,披上被子,蹋上鞋,来到厅里,可我的幻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转身欲离去,可墙上影子里那山上的羊群咩地叫一声,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手捧绽放的豆蔻花,和漫山遍野的蒲公英慢慢呈现。小姑娘极像我班上的女同学卫宁宁——我的暗恋对象,不同的是,这个小姑娘系着鲜红的领巾,大眼睛,水汪汪的。
我急忙定睛细瞧,老年间的海魂衫、红领巾和蓝裤子套在小男孩们的身上,他们手拿航模飞机向天上掷去,那个小盖头的男孩仿佛是我的爸爸。……错觉,我激灵一下,一定是我的视网神经乱了。……可接下来的画面更加清晰,是发乌的蓝天,白云变红,透不过光来,阵阵红雨飘零,湿了群山、羊和姑娘、男孩……。
我在这画面里需要挣起一把伞,不然身上会湿,可我动也没有动,任凭红雨飘飞,豆蔻花摇曳,少年们沐浴红水中……。我看得很痴,鼻子里流出两道稀汤。红雨变成红漆,淋满墙体,很快红漆聚成汹涌波涛,并伴随壮阔隆声。我回手从茶几上抽出“八月花”面巾纸擤了鼻涕和脸上的水。墙上浪涛翻滚,里面还有人在喊,羊群在不断跳动……。我的鼻涕又流出来了。羊群和少年们披上绿衣,转眼间红绿和欢快布满墙面,浩浩荡荡,如同一个海洋!人们各自拿着一个小红本——比新华字典还薄的小书,由红塑料皮包着——哗哗地晃动。
一切都这么乱,我的小眼睛瞪得很圆,感觉逻辑不对,一切都乱七八糟。究竟是我脑子不清醒,还是画面交接得太快?
一本小红书晃成桌面那么大,朝我?来,使我倒在沙发上,停止了呼吸!那桌子似的红书又晃回去,并没有碰到我——它还原成红书海洋里的一本,画面立即变得宽广,依然是无数小手捏着小书在不停地摇摆,能看出背景是人民的大会堂,可能距离太远,那庞大的建筑显得渺小,屋檐上的一遛红旗子也没有红小书们那么大……。这时,书的后面露出一张张生动的脸,朝气蓬勃,脑袋上顶着军帽,几乎一致地呼喊着什么。……我感觉那气氛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鼎沸!
我动弹不了了,水进了脑的数字区,影响了我的判断,可听觉还正常:我听见了音乐。那音乐由弱到强,先小后大,然后像喷泉一样迸发成巨大的交响前奏,随同歌词一起响满还有墙漆味道的大客厅: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
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乎尔嘿又,
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我惊呆了:……墙上所的面孔们都喜极而泣,泪雨淋满墙体,有一小块墙皮脱落下来。我看见很多人在啕嚎大哭,一个扎军腰带的女孩子不顾仪容,捶胸顿足,不断把红小书向头上举去,她周围的人连跳带蹦蹿着,企图看见什么……,画面上人山人海,万头攥动。
我脑海里的念头令我心跳加快,这不是妈妈少年时代的事情吗?我依稀记得上个世纪六几年代……,对的,没错。……容不得我多想,一轮火红的太阳从画面的建国门那边儿转过来,停在广场上空,喷薄欲出的灿烂金光使晴虹到处涌现,人们拚命呼喊着,那声音逐渐夹杂在音乐里,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昂,最后压倒所有音乐,爆发成震耳欲聋的一片山呼:
……万岁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竟然可以亲眼看到妈妈爸爸学生时的情景,简直奇幻得不可思议!妈妈一定在里面,或许在英尔兰进修医学的爸爸也在其中。是的,噢不……,我不知道该想起谁,舌头沸腾着,有些大。
平时,我很少听家长们讲过去,想不出他们那时什么德行,现在……。我需要立刻打电话告诉卫宁宁,让她激动,我敢打保票,她一定会激动,她最爱凑这种热闹,上次疯追“甜鹰乐队”时,鞋跑掉了都不知道。对,告诉卫宁宁,说不定,那里面有她的爸爸、妈妈或者小姨、伯伯什么的,我跟她说,让她过来一起看!
卫宁宁会不会骂我是个疯子?
啊,我看见妈妈了,她她就在人群里,头后是两个小鬏鬏,橡皮筋绑着,齐刷刷的,脸上没有现在略带疲惫的沉稳,也不矜持端庄,完全是一种发狂的失态。我惊奇地发现,她的衣服是黄得发白的老式军装,左胳膊上有红布箍,上面是草体的三个醒目狂字:“红卫军”,一条粗线绿色加宽武装带扎在腰间,英姿绰绰,干净利索!
鼻涕流进我嘴里,这个时候怎么顾不得去擦。
妈妈像一只翻腾的浪花随人潮上下涌动,抻长脖子向前看啊,可是她近视的眼睛上没有戴眼镜,尽管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怎么聚焦也急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知道妈妈和周围的人想看清谁,这是我悟到的:即天安门圆洞上的那个半身像,饱满的额头,温和的眼睛,左下巴有颗痦子,嘴角露着微笑,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人们呼喊的是他,想见的是他,他叫毛主席。毛主席的印象十分镇定,安详。
我的好奇心在涌动,想加入进去和妈妈共舞,这可是比过节还热闹的场面!可我不是那个时代的人,这种想法十分荒唐,再说墙上的画面是幻像……。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胡思乱想还没结束,只觉我的意识离开了身体,冲向墙面,好像身子也随后跟去,整个人就在画面前,说实在的,我没反应过来,立即被一股巨大的洪流吸了进去,胳膊、腿和脑子都蒙得木头一样!我顷刻融身在一群狂热的人潮中……,这是真的么?我不知所措了,甚至有些慌张。我什么都不想,只知道用眼睛搜寻我的妈妈,发现她后,向她挤去,紧紧拉住她的胳膊,这是我唯一的依靠。妈妈急匆匆向前指,让我和大家一起看。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除了黑压压的人头、红艳艳的旗帜和摇晃的红书,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同学,记住,今天是八月十八日,我们最最最幸福的日子!”她含着热泪对我说。
“妈,是我!”我说,发现她根本听不见,于是提高音调叫道:“我不是您的同学,是您的儿子!”
妈妈根本顾不上听,我的话被齐哄哄的喊浪湮没得一干二净。
我紧盯着妈妈,她激动的双眸里盈满了碧水,流之不尽。这让我的泪腺也开始分泌。我急忙把面巾纸撕下一半,递给妈妈,她擦了一下,泪水又冒出来。我把剩下的一半也递给她,竟然不顾自己鼻子冒出的透明泡。妈接过去,往眼睛上一放,纸巾立刻湿透,“哗哗”的水流下来,湿了脚上的绿军鞋。
人群里一波更高的沸腾掀起,妈妈和大家一起狂呼着万岁,向前方涌去。她离去的脸,幸福得走了形,和游泳池里出来的一样,湿淋淋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副模样,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稳重的戴宽边眼镜的大学副教授,虽然快离岗了,依然保持着成熟知识女性的风韵。要是我没有返回这个时代,可是不知道少女的她那么激情,很清纯,还美丽可爱呢。我为妈妈这时的光彩而骄傲,被她的幸福而幸福着!
我爱我的妈妈!
人群拥着我挤来挤去,我却盼望寻找到幸福的爸爸,还有那幸福的内容。我和妈妈的距离拉开了,密密麻麻的身子阻隔在我们中间。我竭力和所有人一样看向红城楼,并用手把自己的脖子拉长,像鸡群中的一只鹤。可是除了黄色琉璃瓦顶,红色宽厚城墙,五个长圆的大门洞子,别的并看不清什么。我急忙擦了一下眼镜上的水,才看清了汉白玉栏杆,上面悬着八个红灯笼,灯笼底部的蛋黄穗子,它的下面有穿肥大草绿色军衣的成年人,那些人走向哪里,人们的眼睛就追向哪里,楼两边儿的大旗子们也随之哗啦啦地翻卷过去。
唉,我身后山南海北的红箍人那么狂呼,其实并不能看得清楚——那上面的人太高了!
这时,人群自动闪出一条胡同,三个藏服红卫兵眼含热泪并排行进,六只手捧着一条洁白的哈达,上面涂了许多藏文。我急忙站在他们身后。三人中间的高个儿昂着头,身旁的两个人双手合十、趴下,然后起来再双手合十、趴下。这叫一步一叩首,我从电视上见识过。此时,我的心净化了,想学着跪下去,可是膝盖怎么也打不了弯。我急得随众人喊了一声,是用最尖的声音——反正这时候你喊得再尖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谁知这一声喊使我减轻了内疚,还有酣畅淋漓的快感。
前面的人群出现了骚乱,金水桥那儿有许多绿军装组成了人墙,一定是上面的大人物下来了,我敢肯定下来的大人物是毛主席。他的功能好大,人民为了看他一眼,让世界上最宽的广场都变得水泄不通。这个广场被什么歌子唱成过是一块心脏呢。
那三个藏族红卫兵重新站在人群后面,胡同自动关闭了,没人再给他们让路。三个人挤不过去,六只手把洁白的哈达高高举过头顶,哇哇地大哭起来,可是比他们虔诚的人多得是,没人理会他们的哭声,那哭声在鼎沸的声浪里显得那么小,只有我能听到。其他人的哭声更厉害,一阵比一阵高,我被感染,也开始哇哇大嚎。我边嚎边有些担心,如果让卫宁宁看见会不会笑话我没有男子气?可我止不住泪水,尤其那三个老远来的少年,这一趟有多少千辛万苦?想到这儿,我的泪水更止不住了!
我的骨头被挤得嘎巴做响,这样夹在人缝中早晚得变成照片,会窒息的!我下意识地捂住眼镜,怕它在挤来挤去中掉到地上被踩碎。但是,我觉得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更安全。
我摘下眼镜,整个人忽地离开了鼎沸的人群,和那壮观的广场,坐回到屋里的沙发上。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从画面中被分离出来,墙上的画面消失了,沸腾的声音好像没存在过。我愣了足有半分钟,再次戴上眼镜,奇特的景像又出现了,依然是刚才的广场,不过狂潮已经消退,满地都是烂袜子、皱军帽、裂凉鞋、碎甘蔗屑、长短不一的烟头、凹凸不平的军用水壶,残破的粮票,还有被踩扁的一片手表!环卫工人把它们扫成几堆,用铁锹往解放卡车上铲,装完的车直接开进中山公园。
……是眼镜帮我穿越时空吗?我摘下眼镜,画面又没了。我的心开始狂跳,以至于都不敢再戴上眼镜。这是一个大秘密,天一样大的秘密:我的眼镜是神奇的!
我赶紧给卫宁宁打电话,让她跟我一起分享。
她的手机通了,迷迷糊糊地传来一声“喂”。
“宁宁!六十年代,我回去了!”我没头没脑地说。
“你有什么病啊?”里面是这么一句,然后是“去死吧你!”随后是嘟嘟声。
我不明白卫宁宁为什么跟我若即若离,有时候对我还很厉害。去年我在操场上的犄角送给她生日贺卡,她没有表示出应有的高兴,我随后提出请她吃麦当劳,她说刚吃过。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不懂我的心,要是懂,就是刚吃过也得让我陪。这事使我耿耿于怀,至今想起来身子都没劲儿。我怎么会喜欢长着林忆莲似的小眼睛的她呢?她个性那么张扬、表情经常夸张、尤其嘲笑我的时候,肆无忌惮。应该说,这个灿烂阳光下标新立异的女孩跟我不是一类项目。可我怎么偏喜好她呢?不知谁说的“可爱即美丽”,我可能就是喜欢她的小眼睛。平时,谁要说卫宁宁不好看,我心里特别扭,会找茬儿跟他急。
在感情方面,人掉进一个井里,就像青蛙,不好往外爬呢。
无论怎样,这个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女生是我心里的一个隐私,千万不能让妈妈知道。我不愿意被大人们说成早恋。他们永远不理解孩子们的心理,生怕学习程式被耽误了。
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脑子里不断重温墙上的狂热。卫宁宁是肯定不会相信的,我在电话里告诉她时,她已经气愤至极,这让我更没有勇气向其他同学们说。我可以想象出来,要是我宣布亲眼见到了那个时候的天安门广场,没有任何遮栏,到处是鼎沸的学生,他们准会指着我的鼻子说“胡说八道”。我感觉我的心孤独了起来。
我开始想念我的爸爸,他还没有在画面中出现,他应该在里面。说起爸爸,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他走了那么多年。每当我想起他的时候,会去翻相册,那里的相片非常有时段意义,是他自己编辑的:百岁纪念照露着小鸡鸡;上小学时戴红领巾手拿航模;和哥哥姐姐在紫竹院并排站立;与中学同学划船留影;当工农兵大学生时的集体照;做医学博士的纪念像;去英尔兰在机场和我的合拍……。他上大学前的照片处是空白的,被摘走的地方留着深色印迹,注明的字被刮得干干净净。
我觉得爸爸是很不错的一个男人,帅气和才气完全配得上端庄的妈妈,可惜个头稍矮一点儿,这方面我完全随他。
整个寒假,他们谁都不在我身边儿。我裹好被子,继续品尝年少的孤独和忧愁。我的脑容量有限,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从生活中找出快乐。一个眼睛近视——肯定是受母亲遗传影响——还继承了父亲个子矮小的基因,说实在的,自然条件不是特别好,这样追求起有个性的卫宁宁来,所产生的困难可想而知,我由此产生的自卑、羞耻、恼恨和不满,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我烦,只能用歌声来解闷,于是大声哼起周华健的《风雨无阻》:

给你我的全部,
你是我今生唯一的赌注。
只留下一段岁月让我无怨无悔,
全心的付出。
怕你忧伤怕你哭,
怕你孤单怕你孤独。
红尘千山万里路,
我只能朝朝暮暮。

我没有周华健那么有活力的的嗓音,喉咙里发出的动静像一面破锣。我唱流行歌曲,还故意欣赏,是因为卫宁宁爱好音乐,我怕和她聊起来没有共同语言。《风雨无阻》我听了许多遍,歌词倒背如流,此刻唱得却酸不拉几的。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我假装曹雪芹,背手摇头晃脑念诗: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啊梦。
这样又唱又念,奇幻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我快步回到那屋,拿出盗版小人书,翻到中间,看见霓虹彩映的贾府里,小姐们进进出出……,画得逼真,就是字迹不太清楚。看不清楚字迹,容易困,我迷迷糊糊,把上眼皮和下眼皮合在一起。
前面是一个深洞,我好奇心又一次勃发,禁不住想进去探个究竟。我迈开步,小心翼翼,看见里面很大,伸手不见五指。我走啊走,半天才发现一点儿光亮,再走一会儿,弄清楚了那是月亮的圆脸,我迈出洞来,发现洞外是一片苍翠的山峦……。

                第二章 香炉峰顶

我远眺的景致是质朴的山峦,上方满是星斗,圆圆的月亮非常光灿,青草间虫声轻鸣,茂盛的松柏黄栌遍布迤逦的山坡,坡上没有览车,和我以往白天去的景象不大一样。我上了无人的山阶,面前是两块巨大的香炉岩。我回首望,京城里隐约闪烁着明灭灯火,安睡得如此沉宁。
虫声中,一个男少年的声音悠悠传来,极富情韵。这说明山上不止我一个,那么,还有谁睡不着来这里和我一样发神经呢?

中华人民共和国
在隆隆的雷声里诞生。

我听这声音非常熟悉,是一首诗朗诵。

是如此巨大的国家的诞生,
是经过了如此长期的苦痛
而又如此欢乐的诞生,
          就不能不像暴风雨一样打击着敌人,
          像雷一样发出震撼着世界的声音……

韵声中有微微的颤抖。我四处寻找,发现香炉岩顶上有人影静坐。奇怪,那里没有直通的台阶和路径,人怎么上去呢,横竖不会是驾了云彩!那人仰视着夜空,很出神,还是个小矮个子。

                多少年代,多少中国人民
                在长长的黑暗的夜晚一样的苦难里
                梦想着你,
                在涂满了血的荆棘的道路上
                寻找着你,
                在监狱中或者在战场上
                为你献出他们的生命的时候
                呼喊着你,        

那人方脸盖头,动着真情。我紧蹬上几个台阶,发现那人竟是:……我少年时的爸爸,那里不止他一个人,一个高个子——我在照片上见到过——是他的班长胡长河,下唇翘起呈典型的“地包天”双唇,执拗又坚韧。
爸爸还在仰面朗诵:
             
……
前年十月,
                  毛泽东指挥我们开始大进军,
                  并颁布了一连十五个“打倒蒋介石”的口号。
                  那是中国人民在心里郁结了许多年的仇恨。
                  那是能鼓舞我们前进的动员令。
                  我们打过了黄河,打过了长江,
                  蒋介石匪帮
                  就像兔子一样逃跑、惊慌。

他旁边儿那人好像是我的妈妈,睁着一双纯洁的眼睛,连衣裙上印满了小蓝花,娴静端庄;再旁边儿应该是常立友,干瘦的猴脸,透着精明。

                毛泽东,我们的领导者,我们的先知!
                他叫我们喊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日本帝国主义就被我们打倒了!
              他叫我们喊出打倒蒋介石,
              蒋介石就被我们打倒了!
              他叫我们驱逐美帝国主义出中国,
              美帝国主义就被我们驱除出去了!

我看得清楚了:挨着常立友的女生是我妈妈说起过的崔虹阿姨。她是那样的俏美,身后还有一轮月晕,真如天使的翅膀!
“朗诵得真好!”胡长河激动地说。他的声音特富磁力,是绝少有的男中音。
“章建国,”崔虹的嗓音更是圆润优美,犹如音乐,她叫着爸爸的名字。“赶明儿你把《人民文学》创刊号拿学校来,让我好好看看。”
“行!”爸爸爽快地说,“如果你想看何其芳的诗,我哥哥还有他的诗集《夜歌和白天的歌》,这首《我们最伟大的节日》也收在里面。”
“你不会一起找出来给我们大家都看看么?”妈妈的眼睛闪着晶莹的泪光,说。
“当然可以!”爸爸兴奋,转头用亮眼盯着妈妈说。
“好像,这诗还没有完。”胡长河望着我的爸爸,婉转地告诉他。
“是,还没有,”爸爸回了头说,想了想,“不过我只记得后面一点儿。”他接着背诵:

          毛泽东向世界宣布:
          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了。

          毛泽东向世界宣布:
          我们已经站起来了,
          我们再也不是一个被人侮辱的民族了。

详和的月光笼罩着整个山峦……。我不是又回到从前了吗?这是哪一天?看妈妈的装束,还留着黑而秀美的长辫,与我在墙上看见的小鬏鬏可完全不一样。这么判断,小短鬏鬏应该是长辫剪短的结果,这一天是在画面之前,看月亮如此的圆,不是阴历的初一就是十五。        

          欢呼呵!歌唱呵!跳舞呵!
          到街上来,
          到广场上来,
          到新中国的阳光下来,
          庆祝我们这个最伟大的节日!
          ……
          让我们更英勇的开始我们的新的长征!
          我们已经走完了如此艰辛的第一步,
          还有什么能够阻拦
          毛泽东率领的队伍的浩浩荡荡的前进!

朗诵声停,胡长河带头鼓起了掌,大家跟上,真挚飞满他们的面庞!
“毛主席真伟大!”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
“世界上有谁能跟咱的毛主席比啊!”常立友说。
“你们知道吗,”爸爸来了劲,绘声绘色地讲:“毛主席出生的山不是个一般的山。很早以前,舜帝巡视到那儿,弹过一次琴,优美的音乐招来满山遍野的凤凰翩翩起舞……。那音乐后人叫韶乐,那山就是韶山。”
“毛主席真神啊!”妈妈感慨地说。
“你上次不是说,”常立友歪了头问我的爸爸,“毛主席小时候也拔草拾粪放牛么?”
“是啊,没错啊,我没骗你,毛主席是神也是人!他从小干穷人的活,还是小伙伴们的头头儿。他特别敢反抗,有一次他爸爸打他,他跑到池塘边儿要跳下去,逼得他爸爸自己屈服了。”
“我知道毛主席锻炼身体的事。”崔虹抢道,“他老人家年轻时为了耐寒,天天冬天跑到湘江里去游泳;为了锻炼牙齿,专吃蚕豆伴大米……。”
“为了锻炼胆量,”爸爸又抢回来说,“在夜里一个人跑到东麓山顶,让狂风暴雨淋透全身,打雷闪电都不躲!他说这叫野蛮其肌体,文明其精神!”
“毛主席是揽天下大任于己一身的伟人!”胡长河的男中音真的非常有吸引力。
“他为了锻炼沉静,坐在闹市区里去读书。他通览经史,博闻强记,中央没有人能超过他!当初四渡赤水,他把蒋介石打得晕头转向!”爸爸有些抖地说。
“建国,再和我们说说毛主席的诗。”妈妈说。
“毛主席的诗是非常美丽动人的。”爸爸沉静了一下,仰头吟诵起来: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
万类霜天竟自由。
怅辽阔,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胡长河接上: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我,你们知道吗,每次读那首《沁园春•雪》,”爸爸激动地说,“尤其‘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时,就看见绵延不绝的雄伟长城高高屹立在山顶,滚滚的黄河之水冻结不再奔流,雪化了,一轮又大又红的太阳出现在东边儿,把我们的大地装点得分外妖娆!啊,‘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真丰富,这想象力!这儿,人、山、月、树、虫鸣和炉峰岩就是一幅图画,大有: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我脑子里也涌出辛弃疾的词!我庆幸自己返回时空,看到了他们的另一面,这是我后来根本见不到的。我为爸爸自豪!可是他没有成为诗人,现在连流行歌曲都不听,更不要说卫宁宁喜欢的“甜鹰乐队”了!
“咱们中国,”妈妈激动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来,“只有毛主席才能写出这么好的词!”
“是啊!”爸爸接上,“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有成吉思汗,中国历史上就这么几位杰出的皇帝,毛主席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毛主席是多么伟大,多么英明,远远超过了他们!”
“毛主席是英雄里的英雄!”胡长河佩服地说。
“他老人家永远是人类的领袖!”崔虹身后的月光天翅忽闪了几下。
“为了毛主席,我们应该随时随地做好准备,关键时刻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胡长河的话从山里得到了一阵回声。
“我们可得好好学习,把社会主义建设得强大又强大!”崔虹的手往空中一挥。
“那,将来我们要做什么?”妈妈扭头问,也不知道问的是谁。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医生,”爸爸说,“解除病人的痛苦,我认为,是人世间最高尚的职业。我毕业以后想考北医大。”
“我么,想当一名作家,”崔虹想了想说,“把祖国的山山水水都写一个遍。”
常立友眨眨眼睛,说:“章建国数理化好,考医生没问题;崔虹语文好,当作家也没问题。你们都是上层建筑,可没有劳动人民一个劲儿的干活,没有经济基础,大家吃什么穿什么?我说呀,炼钢工人最光荣。工人们戴上墨镜,铲出飞溅的钢花,……嘿!这才是直接为祖国添砖加瓦,是最令人羡慕的工作岗位!”
“学习了半天就当一个工人,”崔虹说,“大材小用。”
“没有有文化的工人,”常立友急了,“你怎么写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写各条战线上的英雄劳模?没有我们学的这些文化,生产量怎么提高上去?将来到处都是机械化、现代化,一按电钮,粮食和衣服都从机器里生产出来,没有文化行么?我当的不是我老爸那种工人,是现代化的工人!”
“你爸爸原来是厨师,算什么工人?”崔虹说,“充其量是个手工劳动者。”
“厨师怎么了?手工劳动者怎么了?”常立友站起来,不服地说,“机关的干部原来都吃我爸爸做的饭,没有人说不好吃!再说,我爸爸主管机关后勤以后,管着百十号人呢。别以为你爸是副部级的局长就了不起,胡长河爸爸身上要是没有敌人的子弹,要是不死,现在比全校同学家长的级别都高,他养父,长河你说说,原来你爸爸的手下现在是什么级别?章建国的老爹管首长的保健,李菌的妈妈在编译局当主编,谁炫耀过呀!”
“我是说将来都按电钮,那些手工劳动者干什么?横竖不能让一堆机器管人吧?”崔虹认真地解释说。
“维修机器和电气也需要人!”常立友说。
“其实,” 胡长河打断他们,说:“大家的选择都没有错。你们想想,干什么不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以其争得那么具体,不如把眼光放得远一点儿,现在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台湾人民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祖国有多少宝岛等着我们解放?做什么工作不是为了解放人类,为了消灭阶级,消灭不平等的压迫?”
“对,还是班长有水平!我要把这些话记下来。”崔虹说着,从地上的书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拧下笔帽。她能在这么黑的夜里做记录,令我惊讶她眼睛的尖锐!“我们要像毛主席那样洞察世界,防修反修!”崔虹舔了一下笔尖,写着说。
“你总是这么笼统。能不能说得具体点儿?”常立友没等她写完就问。“李菌,你说说,你有什么具体的理想?”
“我还没有想好!”我的妈妈想了想,问:“长河,你最想干什么?”
她只叫“长河”两个字,显得这么亲热。我觉得她对爸爸才能那样。莫非妈妈这时候不喜欢爸爸?
我喜欢爸爸,他的诗情最浓。这时,我的心里有些黯然,觉得妈妈的心思不在爸爸这边儿。
“我么?”胡长河望着满天星斗,说,“首先按照《论共产党员修养》说的那样,服从党的意志,党把我放到哪儿就在哪儿踏踏实实地工作。党,要我做一颗螺丝钉,我就把自己拧到机器上;党要我***因斯坦,我就当钱三强那样的科学家;党要我为祖国奉献石油,我就和王进喜一起奋战在戈壁滩;党要我掏大粪,我就背起石传祥的大桶去做掏粪工;党需要我解放台湾,我就当一名麦贤得式的解放军战士,拿起枪保卫祖国,直到真正解放全人类!”
“看看,班长的话多有水平,怨不得他做预备党员!”崔虹说。
妈妈的眼睛里着出一团火,看完崔虹就扭回来,深情地凝视胡长河。
崔虹接着说:“班长,将来你就当中国的保尔•柯察金,到那时我写你的一生!‘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爸爸加入进来,“‘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以碌碌无为而羞耻。’”
“‘临终时,’”这时五个人一起说:“‘他可以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全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我扶住山壁,疑惑地想,这电影是真的么?
“今天,三(2)班五个团干部在这里畅谈革命理想,”崔虹站起来比划着说,“这是一个里程碑,一个共产主义的宣言,一个革命的播种机。我们将以自己全部的能量,为实现全人类没有阶级的目标——伟大的共产主义而时刻准备奋斗终身!”
“对!”胡长河挺起头,这样他就比别人高了一截,说:“当我们十多年以后再上这岩顶,当我们接受毛主席、刘主席的接见,当国家实现机械化的时候,我们将为这个聚会感到无比骄傲!李菌,我觉得你适合当老师,给同学们讲中国的四大发明,五千年文化,讲用无数烈士生命做代价换来的今天,讲我们曾经这么崇高的理想和时刻准备为后人做一番伟大事业的雄伟决心。”
“我,行吗?”妈妈的眼睛里热泪磷闪,望着胡长河问。
“怎么不行?”爸爸的眼睛亮得不行,“你行!咱们就是要告诉后人们,永远不能忘记历史,永远不能忘记有过我们这样一些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为继承父辈革命光荣传统而充满了奋斗理想的青年!”
妈妈激动了,是受了胡长河的鼓舞。可是爸爸说话也很有力量,爸爸也没有产生点儿嫉妒!
“常立友,你的学习要赶上来,”崔虹又坐下来说,“咱们五个人里数你外语和数学最差。”
“我不是不抓紧,”常立友嘟囔说,“那么多洋字码、还有数学的公式,我一看就头疼,这对将来当工人有什么用?”
“你刚才还说要当有文化的工人。”崔虹不高兴地说,“试问,给你外文的说明书你看得懂吗?”
“我们自己造机器,”常立友说,“不用外国人的!”
“说的好听!”
“鲁班就不懂外文,不是一样造锯、盖房子?”
“那我们现在学习为了什么?总不能做了饭吃、吃了再做饭。”
“谁不吃饭也活不了!你家的保姆不做饭,你和你哥哥们都得饿死。”
“我就不信,长征的时候没饭吃,不是一样走过来了?”
“那你现在就啃树皮、煮皮带!有本事别要保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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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五人花

我能轻易地返回妈妈爸爸的年轻时代,有听力,有知觉,看得见一切,这可是超事实的感知,是眼镜让我了解了他们的风采!有一个问题,这些过去的人能看得见我么?
事实上,每次饭后我也有理想,但跟他们的不一样。我的周围有那么多市侩大款、流星大腕,我干吗不能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不管怎么说,我的理想是现实的,落在地上的。他们的理想太大太高,做不到够不着,顶多是一张画饼充饥的奖状,或是在劳模会上得到一通鼓掌,管什么用?我的奋斗目标可以弥补他们的缺憾,那就是经商,成功后的骄傲就是世人眼里冒出的羡慕。将来,我要做一个特大的老总,开一个无限公司,乘飞机到世界各地换货!有可能的话,把办公室设在巴黎的卢浮宫里,……不,干吗不把卢浮宫搬到香炉峰和故宫之间来?我要用真皮包装我的办公室——当然不是人皮,是珍贵动物毛皮,不摆什么工艺装饰品,把钞票摞在每一个角落里,随时随地地欣赏。
我还想让卫宁宁做我的女秘书,不知道她干不干?不过没关系,等我有了大把的钱,卫宁宁不服我就弄一群狗围住她,我在高处训话(一定要把握住分寸),这一切的目的是把她发展成我的老婆。我想在夏天把她放在一个大大的冰房里,让爱因斯坦设计一张顶尖科技的大床,叫她吃喝拉撒睡全在上面,每天等我易货回来。
如果卫宁宁不好好伺候我,我就在外面养二奶!不过这个问题要视她的表现而定。
保镖是一定要的,至于人数么,那要看我的车有多大,要是加长卡迪拉克能坐下十个人就设五个保镖,正副两个司机,两个女秘书。这些人的长相一定不能次于史瓦辛格和杨贵妃。波氏音飞船公司的老板来跟我谈生意,让他外面等四个小时,东南亚最大的黑帮来了,让他先跪在门口添舔我的皮拖鞋。
我入了迷,口水流了一前襟都不知道。这样的理想也累呢,我不自觉地把脑袋耷拉下去,合上了眼皮……。
岩上的争论还在进行,不过声音不大,和开秘密会议差不多。
我的脑子在睡梦中想着另外一个问题:妈妈和爸爸是谁先追的谁?了解这个问题对我有好处,我喜欢卫宁宁,可不知道怎么下手。妈妈反对我早恋,我说给卫宁宁过生日买蛋糕,妈妈是很不情愿给的钱,并且我偷听到她和爸爸在越洋电话里说,要一起教育我考好政治和经济学,不能早恋。现在我看到,妈妈和爸爸原来是一个班的,还这么近地凑在一起,关系比我和卫宁宁还亲切。不同的是,我发现妈妈看胡长河时眼睛才是贼亮的,就像我看卫宁宁那样。为此,我对胡长河有些嫉恨,不但嫉恨他长得比爸爸帅气,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做为班长,比我的爸爸有号召力,更能吸引同学。原来我以为世界上爸爸已经是棒了,除了个子矮点儿,现在我知道,爸爸有诗意却缺乏锐气,全是让胡长河比的。
唉,爸爸和妈妈是怎么相好、怎么结婚的呢?这个问题缠绕上我,让我在神秘中越发想弄清楚。在现实里不会有人告诉我答案,看起来得在过去的时空里搜寻。我能返回那个过去,是“锌克亮”在帮助我呢。
………  
“可能教育要有变化。”爸爸摆摆手,转移了他们的争论,也警醒了我。“听我舅姥姥讲,毛主席已经下了指示,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
“毛主席最近还说什么了?”崔虹迫切地问。
“毛主席还说现在学校是由资产阶级统治的,要防修反修。”
“哼!我看周豫才就挺修的。” 常立友说。
“不会吧,周老师懂得那么多,人又和蔼。”妈妈疑惑地说。
“什么懂得多?”崔虹说,“你看他那样子,小矮个子,小胡子,跟日本人似的。”
“他早年在日本留过学。”爸爸说。
“没准在日本干过坏事呢!” 常立友说。
“也说不定是个日本特务呢!”崔虹说,“他在课堂上讲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是什么意思?不是映射我们社会主义么?”
“那是指国民党。”我冒出一句,“那个党专制!”咦,我怎么忽然说出这么一句。
大家转头寻找了一下,亏我躲得及时,没有被他们发现,不然在交错的时空里怎么解释呢?
“同学们,”胡长河说,“不管有什么主义,不管刀山火海,哪怕是粉身碎骨,为了保卫毛主席,我们也要豁得出去!”
“我是义无反顾,九死不悔的!”崔虹撩了一下头发说。
“他妈的,谁敢反对毛主席,我揍扁了丫的!”常立友用手在茫茫黑夜里砸出一道光来。
五个人聚拢在一起,从我的角度看,像一朵绚丽的花苞,每张脸是一个待开的花瓣。看着这颗苞子,一首咏花的古诗从我脚底下冒出来:

莫怪花无情,
花本阆苑生。
飘飘仙乐至,
簌簌落寒惊。
魂如云月软,
泪若露华浓。
司神唤归册,
缘此不相逢。

我不知怎么,听到“不相逢”这里,脊背的凉气扎得心发慌。
“班长,你说咱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妈妈急切地问胡长河。
“那还用问?努力学习,天天向上!”爸爸脱口而出。
“还有呢?”崔虹接着问,“这还不够。”
“是啊,”妈妈说,“这太简单了。”
天上落下来一阵朝露,我看见滋润的苞子在开,可是我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提议,我们先喊一声毛主席万岁!怎么样?”胡长河压低声音说。
“班长,你带头吧!”妈妈说。
胡长河定了定神,用浑厚的男中音小声地喊道:“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坚定齐整。
炉岩峰动了一下,可能是我的错觉——这么静谧的山上,传来如此低声和虔诚的时代强音,怎么能不是错觉呢?
“听我哥哥讲,”爸爸忽然说:“海淀那边儿的学校成立了一个组织,是专门保卫毛主席的,开始叫向日葵,后来叫火车头,最后定下来叫红卫兵……。”
“对,”崔虹抢着说,“我哥哥回来也说过。目前,知道这个事的人不多。”
“红卫兵?”胡长河想了一下说,“当初布尔什维克工人夺取沙皇政权,列宁称赞过他们是红色卫兵。”
“还说他们是革命的堡垒,”爸爸说,“是保卫红色政权的战士……。”
“我们这一代人将来要解放全人类,也应该成立这么一个组织,你们说怎么样?”胡长河问。
“同意,也叫红卫兵!”常立友说。
“那不是跟人家重名了吗?”妈妈说,“回头叫起来容易混。”
“那叫什么?”
“干脆,我们叫毛泽东思想红色战斗保卫东方红革命勇敢长征卫士团!” 常立友一口气说。
“我的妈呢,亏你想得出来,”崔虹说,“太绕嘴了,谁能说得出来?我记都记不住。”
“人家章建国那么长的诗都能背下来,” 常立友说,“这么一串名子怕什么?毛主席给了我们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什么样的困难不能克服?再多的名字我也不怕!”
“我们应该和他们有所区别,”胡长河摆手说,“这么叫也不能说不行,但简单容易记更好。我觉得这个组织的名字应该更响亮,超过别人。”
“红卫兵是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同时也保卫巴黎公社的,毛主席说‘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叫北京中学风雷激大队怎么样?”爸爸说。
崔虹说这个名字好,有区别,好听好记。妈妈却渴求地望着胡长河,好像他的话才是最后定夺。
“长河,你说呢?”妈妈问。
胡长河思考着。
“我们应该做到不打人不骂人,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爸爸说。
“要不就叫北京中学红旗战斗队。” 常立友说。
“这个组织应该是一个革命的组织,”胡长河思考后说,“是向反对毛主席思想的一切言行做斗争的。以我说,叫‘北京中学红卫军’更简单气派。”
十只眼睛似十盏小明灯,显得通亮,从远处看,又汇集成一堆篝火。月亮站在山峦上,又圆又大,它的前面似隐现出一只庞大的乐队,穿燕尾服的指挥家挥舞着小棒,划着告诉乐手们怎么使劲儿演奏,腰挎二胡的美丽女子在最前面边扭边拉,唱出来一首港台流行歌曲:

你问我爱能有多深,
一共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深,
月亮代表我的心。

博大的交响伴凑把圆圆的月亮吓得跳了一下……。我好像有些晕,仔细看空中,什么也没有,那乐队是个海市蜃楼。
胡长河抑制着激动,望着大家说:“毛主席,世界上没有人能和您老人家比!”
香炉峰周围很静,这五朵花深情地绽放着,五对眼睛似荡漾的湖水,相距七十光年的北斗星颤了一下,硕大的亮芒闪进我的眼睛,我的屁股几乎挨着地。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爸爸的声调不高,却顿挫分明,弄得我汗毛全竖了起来!
南面的黄栌叶子随风舞动,发出沙沙的响声,眼看着要在优美的理想境界里变成深红。秋天的景象在夏季出现,怎么跟别人说起来也没人相信,可我预感,黄栌不但会提前红,而且还能如火如荼,遍山漫野。反季节的事情是骇人的,但看上去着实美丽。
五人花开放了,东方露出鱼肚白,一轮火红的太阳笑着冒出端角,没过多一会儿,升腾到汕头上半空中,把温暖的光芒撒满大地,驱散了两撇巨大的云彩。这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行,苞子花开得我头晕目眩,我看见唐伯虎从云雾中浮现,抽出水袖里的笔,正经地写道:

万紫千红莫谩夸,
今朝粉蝶过邻家。
昭君偏遇毛延寿,
炀帝难留张丽华。
深院青春空白锁,
平原红日又西斜。
小桥流水闲村落,
不见啼莺有吠蛙。      

青蛙真的在吠鸣,唐伯虎却隐去,然后浮出秦皇孔子,飞燕祖冲之,康熙王昭君,诸葛亮曹雪芹……。我可能脑子乱了,要不就是这些人记错了时空,纷纷亮相教育我。不行,我要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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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黄栌在操场变红

我真的飘了,奇怪地像叶子一样在空间里飘着,落下来是在京城的胡同中。我睁开眼,天亮亮的。胡同里人不多,院墙井然有序,送奶工把牛奶瓶放到门上的小木盒里,发旧的墙体挂着岁月的沧桑,人们推自行车出来去上班,小学生排队去学校,个个都衣着质朴……。
一群没上学的孩子在没拉走的渣土堆上玩攻山头,一拨人上去,把另一拨人推下来,看着像集体相扑。一个尖脸的小屁孩占在包上,挥着拳头向别人示威。那孩子特像常立友
我浑身痒痒,扬手喊了一声“冲——!”小屁孩的头上中了一个大土坷垃,土洒落到脸上衣服上。回到我的现代社会,妈妈们准不让我们这么玩。
我完成了这一举动,注意力被一个走过去的人吸引过去——那人是我的妈妈。她背着书包,行色匆匆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舍不得满脸是土的小顽皮们,不过还是撒开自己的脚丫子,去追赶我的妈妈。我很快与她并行,不断看她,她身上散发着青春的美,和我熟悉的气味。妈妈看见了我,冲我笑笑,问哪个学校的。
“和你一个学校的。”我张口脱出,发觉话来得很快。
“哪个年级,几班的?”
“我……,”我感觉这不好编,说:“新到的,今儿第一天。我认识你,你叫李菌,我爸爸也认识你,他和你……是好朋友。”
“你爸爸,谁呀?”
“章……,那个什么,”我赶紧打住,转移话题说:“你不是住大院胡同么?”
“是啊!你怎么知道?你哪儿的?”妈妈说。她走得很快。
“丰盛胡同。”我想说丰盛胡同,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刚才就有些走嘴,如果聊得太细致,泄露了机密可是件麻烦事。“章建国,你知道的,我们两人最铁,是哥们儿。”这时候我顾不得爸爸的辈份降到和我一样,只想一个劲儿地套近乎。
妈妈笑着看了我一眼,走得更快了。“你好像不住这儿。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医生。哦现在不是!”我说,接着又赶紧转移话题:“章建国老跟我提起你,说你漂亮。这一点儿我认为他说得很对!”
妈妈有些得意,却装出满不在乎。她身上那股我熟悉的香味气儿,让我觉得和她在一起特别踏实。
我们东一句西一句聊着,一起走进校园。这时,迎面走来一位不高的男老师,腋下夹着教材。妈妈站住,毕恭毕敬地向他问好。我立在妈妈身后,有礼貌地点头微笑。那老师留平头,黑黑的一字胡须,眉宇间有些孤独,也可以说是坚强的犀利。只见他和微微笑笑,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下。
“他是谁?”那老师走过去,我感觉出他身上有一股尊严,这样问妈妈。
“周老师。周豫才老师你不认识吗?”
我听着熟悉,似知非知地点点头,然后扭脸去看这个校园:西边儿围墙下有单双杠、两个沙坑,一排杨树,墙根种着向日葵和蓖麻,有学生在背书或互相玩耍,操场上有三个土质篮球场,跑道是用焦渣铺成,四层红砖楼安然矗立,楼前方是一个水泥的主席台,孤零零的。
上课铃声响了,妈妈撇下我,跑进楼。我紧跟上,从三楼半的窗户向外张望,操场上一个人没有,霎时间干净得一片安静。妈妈进教室坐在中间,我的爸爸坐在前排第一位,这让我不舒服,我还坐第二位呢;胡长河和常立友们都在后面。教室前面和后面各有一块黑板,不同的是前面那块被擦得很净,后面这块涂满了文字和图画,还有粉笔描绘的毛主席头像,头像周圈布满红色的道道,代表光芒。
周老师把教材在讲台上放好,平和地望了望大家,问:“你们中谁去了清华大学,看了多少大字报?”
“北大也去了。”常立友没有举手,斜着身子甩出一句。
周老师点点头,自语地说:“一切是真的么?”
“当然,”常立友仍然坐着,说,“丰台、通县的同学都去了。”
周老师压低了眉。“……这就是说,总的开始了……。”他自语完抬起头说:“好,我们来讲一些课。物质的映像到底是怎样的?譬如世界,在一部分人眼中可以定格为是圆的红的,亦可以根据需要是扁的黑的。如果是人的意志使然,则这世界可以任意地改变,既能把僧人变成俗人,也可以把俗人再变成僧人,看似将精神于宗教中超脱出来,其实别的宗教又植回内心……。”
他在黑板上写了“物博”、“久远”几个字,拍了拍手上的粉笔沫子,看看大家。
常立友在课桌下偷看小人书。看来他不感兴趣周老师的课。周老师发现了这一现象,没有表示什么,接着说:
“阐述辩证继续的精灵者叫黑格尔,他的理论深刻解析了事物的两面性。西方有许多这样的哲学家……。”
“周老师,我们要听毛泽东思想,请给我们讲毛主席的著作。”崔虹忽然说,也是没有举手。
“哲学是思想著作的基础,可以跳跃么?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泼夫……,这些人的理论不值得借鉴么?其实不管何种理论,如果以人的意识为前提,臆断世界本质则会超越客观,倘若以前有主张的话,这以后导致狂热也说不一定。我以为,进步的要旨是真诚地见到事物,不予粉饰,同时张扬人内在的本性。历史上有个毛泽东……。”周老师说。
“请不要直呼领袖的名字,要叫毛主席!”常立友抬起头说。
“哦?这是区别的所在?”
“周老师,我觉得您一贯不尊重毛主席主义。”崔虹说。
“毛泽东主义?真的么?”周老师微微紧了眉头说,“主义的真理和真理的主义,哪个是立世的要旨?”
“反动!”常立友站起来说,“我听着特反动。”
“他早就有些反动!” 崔虹也站起来,“我们应该起来革他的命!”
课堂上有些乱,人声嘈杂了一阵。
“纪念可以忘却,”周豫才想了一下说,“时代也可以改制,但有一个真理不变,那就是人的血总是热的。”
这是一番什么不着四六的话?也许是我年纪太小,听不懂。可我看周老师极认真,还流露出很大的耐性。
“不要听,我们不要听!”常立友的手上下翻舞说:“这是宣传资产阶级思想,我要宣布罢课。”他离开座位,向门口走,大概发现没人响应,在门口停住,犹豫地回过头。
的确没有人跟上,但已有部分同学在交头接耳了。崔虹有些急,把书本往桌子上一摔,毅然站起来跟上常立友。……另有人也起身了。
周老师并不阻拦,平静的目光巡视一遍教室,到我的头上时,我自羞地把头低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这么一句,再次拍了手上,看着大家,我总觉得是在有意识地在盯我,我感觉自己赤身***了,这感觉让我满脸发烧,羞愧。出去的人在不断增加。我受不了那畏严的目光,悄然站起来,用手捂住裸身,尾随出去的人们,刚到楼梯口上,就咕噜滚下去,一直跑到操场上,这时才感到我他妈的其实一直是穿着衣服的。
单双杠那儿有十几个人正由老师辅导动作,篮球场上有两拨儿人在打比赛,许多人围看,老师吹哨做裁判。西北角的向日葵昂着头,蓖麻丛中坐着一堆人,有胡长河、我的妈妈、爸爸和崔虹、常立友,议论着什么。我蹑手蹑脚过去,听见崔虹很不高兴地质问:“这样大的事情为什么不通知女生去?”
“没叫你们去,”常立友解释说,“是因为路太远,在海淀那头儿呢。”
“比香山还远吗?”妈妈也不满这种解释。
“当初我们骑车去鬼见愁,”崔虹生气地说:“哪个女生拉你们后面了?典型的重男轻女,一脑袋封建渣子!”
“不是不是,”爸爸急忙辩解:“我们没有重男轻女,起码我脑子里没有。”他手指着自己的脑袋望着妈妈说。
“好,下次我们还集体行动。”胡长河说,“建国,把咱们见到的跟她们说说。”
“是这样,”爸爸说:“清华、北大我们都转了一圈,那边贴了许多大字报,铺天盖地……,这说明人家早已经动起来了!从大字报的内容分析,我们应该有个清醒的认识:中央出了一个反革命集团!他们有枪有炮,不但反对毛主席,企图夺毛主席的权,还想把毛主席杀死,然后再把我们一个个关进牢笼里。这是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修正主义集团!”
我觉得头皮有些发炸。
“这个集团里,”胡长河说,“很多人在党内有很高的职务。我们要提高警惕,做好保卫毛主席的准备,不惜牺牲我们的生命!”
“我看,”常立友说,“在我们校园里就有他们的代理人。”
我的眼睛睁大了!可叹妈妈和崔虹她们还在危险里呢。我平生最看不得红颜遭罪,上次卫宁宁丢鞋后的抽泣,让我的鼻子酸了半天,足足冒了十七个鼻涕泡。我的妈妈和美丽的崔虹正处在花一样的季节,应该顺利成长,享受和平的幸福,要是她们被活活折磨到惨死,那是我咬碎自己的牙床子也不愿看到的!
还好卫宁宁不在这个时代。
“校长王晋惠就是一个代理人!”崔虹激愤地说,“她当了十几年校长,能不一直走资本主义?你们谁听见她提过几次毛泽东思想?”
“我看,蒋副校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常立友说,“没准这些人都是睡在我们身边的阶级敌人,包括教数学的李老师,教外语的赖老师。”
“没错,整天什么伦敦音啊美音的,我听着也反感了!”崔虹皱眉头说,“他们这是宣扬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我发觉他们一贯教我们成名成家,”胡长河说,“实际上是想把我们培养成五分加绵羊的奴隶。这样下去,我们长大成人后,怎么接好无产阶级革命的班?”
“谁来当工农兵、去掏大粪去炼钢铁?”常立友说。
“更没法继承无数先辈们的未竟事业。”爸爸补充说。
“他们从不讲阶级分析,应该对他们提出质问!”胡长河想了想,说:“我看,我们现在就分头做准备,尽快贴出我们学校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资产阶级继续占领教育战线这块阵地!”
蓝天上大片的云朵如水洗过一样,洁白得没有一丝污染,烈日穿过云隙,露下来亮茫茫的光线,怪晃眼的。操场上打球的学生们你争我抢;沙坑那儿,一个学生快速助跑,在踏板上高高跳起,挺着身子,以一个折叠的优美姿势落下……。夏风拂过,向日葵茁壮,要不是耳听这些人的话,打死我也不会相信激烈风云即起,更想不到这时伟大的领袖已经被坏人包围了!我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前人面对的枪口没出声就开火了,奇怪的是那人胸口爆了一个洞,血涓涓地流出来。枪从容地冒出袅袅青烟……。错觉中乱七八糟的,有什么音乐在翻来覆去地演奏。血在流,流在地上,染了草、树木和焦渣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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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睡在这温暖的土地上,
朝露夕阳花木自芬芳。
不知道有多少,多少话还没讲,
                不知道有多少,多少欢乐还没享,
刹那间往事涌在心头上,
哦哦……。

我眼前出现了一堆怪美丽的金星,血却流淌成小河,歌声也变大了!

我醒过来,是因为振耳的声音吵上了天。我睁开眼睛看操场,遍布学生,黑压压的,主席台后面的教学楼上高高悬挂起横幅:“深揭狠批猛打黑教育路线!”人群中竖起许多牌子;“马恩列斯巴黎阵线”、“红色革命战士团”、“无产阶级造反有理指挥部”……,密密麻麻。妈妈老老实实地在人群中站着,手举的木牌上写的是“北京中学第一红卫军”!
单双杠和沙坑那儿空空荡荡,篮球架子孤零零地站立在人群中。
主席台上横摆着几张桌子,坐着校长王晋惠,一个老太太;将副校长,留着分头的中年人;教导处徐主任,大胖子……,共七八个人。胡长河阔步走上讲台,在麦克风前使劲儿清了清嗓子,浑厚的男中音响彻整个场子:
“咳——!革命的师生们,造反有理的战友们,首先让我们来朗诵一段毛主席的语录:‘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先造成舆论,总要先造成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革命的阶级是这样,反革命的阶级也是这样。’下面,让我们看一看教育部门和我们学校的状况,就能充分证明毛主席的教导多么正确,更能说明修正主义代理人在我校之用心何其毒也!
“十七年来,一个叫周扬的人拼命向教育战线灌输资本主义,说什么‘一手伸向古代,一手伸向外国,现在不抓,老专家死了,就要受到一些损失。’有一本众所周知的黑《修养》也说:‘学习历代圣贤的优美是对我们有用的遗教。’同学们,革命的战友们,这些话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有些人正是在这种旗号下,公然大肆贩卖封资修的烂货,其目的就是崇洋复古,企图把我们培养成资产阶级接班人。
“还有一个叫吴晗的人也说:‘《三字经》是儿童启蒙的必读物’,这话一出,学龄前儿童得背诵‘人之初,性本善’。我们从小学二年级起就要读什么‘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到六年级必须读完《桃花源记》、《游子吟》等一百六十多篇无用的寓言和古诗。进入中学以后,更是大量的《古文观止》、《史记》、《三国志》和《资治通鉴》充斥进课本,甚至,我校某些人竟然不惜花费国家宝贵的经费,一次购入数千册《左传选译》、《春秋故事》。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我们在课堂上读书得哼哼唧唧,抑扬顿挫,摇头晃脑。这不是和旧社会私塾念经一样、不是回到解放前了么?
“据我们‘北京中学第一红卫军’组织调查,许多人在这种教育下已经中毒极深!三〔8〕班有人读了《赤壁赋》和朱自清的《春》,夜里跑到北海划船,还在作文中写道:‘我迎着蒙蒙细雨站在琼花岛上,背靠白塔,尽览湖光春色。’这不是纯粹的小资产阶级情调么?三(6)班有一个班干部读了《秋声赋》、《背影》和《荷塘月色》,整天幕幕沉沉,闷闷不乐,哀叹自己不得志;还有人读《滕王阁诗》,互相称兄道弟,饮茶赋诗;有一个同学连夜看了《三国演义》,白天上课迷迷糊糊,趴在桌上想走麦城、斩将过关,甚至想当诸葛亮!更有甚者读了《苏秦》和《边横说秦》,竟然真的坐三条腿的椅子,学悬梁刺股,用圆规扎大腿,扎得鲜血淋淋!
“多少天真活泼的青少年就是在这样的教育下病入膏肓,在‘人性论’和为分数奋斗中沉沦为资产阶级的俘虏!
“我们并不反对继承古人留给我们的遗产。毛主席早就说过:‘对古代文化遗产要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华’,‘决不能无批判的兼收并蓄’。而教育战线这一伙人却让我们从思想到文字一律‘兼收并蓄’,从不曾批判过一篇古文,其险恶用心就是要让我们丢弃革命理想,堕落成为驯服的封建主义工具,他们的衣钵。我们如果任这种现象继续下去,那红色江山岂不是要改变颜色、无数革命先烈的血岂不是要白流?这伙人的用心是何其险恶,何其毒也!
“其实,毛主席早就有过指示:‘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是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可是某些资产阶级代理人却反其道而行之,除了经常宣扬成名成家,大树特树‘专家’、‘学者’和‘博士’形象,让我们只专不红,还大量灌输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我校某些人公然说,读书是要当厂长、市长、部长,当大科学家、大工程师,甚至当中央委员、当总理。王晋惠校长就说过:‘美国垄断资本家“汽车大王”福特是自学成才和勤俭创业’,‘斯大林和希特勒都杀害过波兰人民。’这个王晋惠,热烈赞颂罗斯福、尼赫鲁和丘吉尔,并且让美术老师教我们临摹外国女***石膏像。流入我校的外国绘画、外国书籍和外国画报,就是得到了她的批准。同学们,革命的师生们,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企图一点点侵蚀我们的思想,消磨我们的意志。某些老师在外语课上给学生们起外国名字,什么‘瓦夏’、‘卡佳’和‘伊万诺维奇’,并不让我们说中国话……,这不是更能说明他们的反动么?在中国的领土上不准说中国话,简直是纯粹的混蛋逻辑!
“修正主义者们在宣扬高高在上的剥削阶级思想的同时,对工农子弟充满了歧视。去年我校招生中,一千三百名报考者录取八十人,只有五个工农子女。有的同学交不起学杂费,教导处徐主任竟然对他们进行罚站,说一天不交就罚站一天。这么多年来,每当‘五一’、‘十一’等节日,校领导嫌工农子女衣服破,剥夺他们参加游行的权力,连外宾来校参观时,也不让他们走出来,统统关在楼顶的教室中。请问,这些工农子第犯了什么罪?难道学校是法西斯集中营吗?
“一九五九年,吴晗假借歌颂海瑞‘刚直不阿’为右派翻案,中宣部更是打着‘反对个人崇拜’攻击毛主席,陆定一甚至说,魏征专门和唐太宗对着干,是忠臣。同学们,触目惊心啊,他们把矛头指向毛主席,明里暗里反对全国人民的伟大领袖!同学们,是可忍孰不可忍。事实证明,社会上有人唱,学校里就有人和,他们串通一气,狼狈为奸,对我们进行耳濡目染的潜移默化,目标就是要推翻共产党统治,自己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复辟万恶的资本主义!同学们,这是令人发指的事实!我们不革命、不起来造资产阶级的反,你们说行么?”
“不——行——!”满操场齐声轰鸣,烟尘掀起老高。
“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来得好,来得及时!我们要将这场革命进行到底。毛主席永远万岁!”
“毛主席万岁!”操场上又一阵轰鸣。
这轰鸣如炮,震得我坐在地上。妈妈眼看前方,嘴喊口号,快速把我拉起来。我没有现丑,多亏了妈妈。我感激地看着她,不争气的鼻子又冒出了泡泡。
“万岁万万岁!”我整了衣裳,擦了鼻涕,伸胳膊和大家一起发出振颤的声音。红砖楼在炮声中抖了一下,扭曲得不再是一个标准长方体。
“毛主席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胡长河继续高声念稿,“其实,在我们当中,有些师生早就看透了这一套资产阶级做法,曾经强烈要求阅读毛著、九评、防修反修文章和援越抗美公报。学校领导对这种正当理由统统置若罔闻,不但百般压制,一方面强迫广大同学看莎士比亚、普希金和托尔斯泰的作品,一方面还说‘西方资产阶级能做到的,我们东方无产阶级也能做到’,‘我们就是要和帝国主义争时间赛跑’。这种转移大方向的说法比唱的还好听,他们的所作所为,明明是跟帝国主义搞和平竞赛,让我们的革命意志消沉、颓废下去!”胡长河的脸绯红,当然不是羞却,是兴奋和激情造成的充血,这在医学上叫做……什么来着?
“我揭发,”常立友三步两步窜上主席台,把住话筒感慨地说,“王晋惠还说过有的农民连被子都没得盖。这和台湾反动派诬蔑‘大陆两个人穿一条裤子’是一个鼻孔出气!简直他妈的反动透顶。现在,我要质问王晋惠,你为什么把大量资本家和富农的子女招进学校来?”
“他们不是剥削阶级,有权利接受教育!”老太太的口音有些陕北味,听上去身体挺好,气质也文雅。
“当然,他们不是剥削阶级,可你们是在培养剥削阶级的后代,”常立友说,“走的是一条修正主义路线,与毛主席的教育思想完全背道而驰!”
“我们有错误,”将副校长频频点头说,“在工作中有违背的地方,可是……。”
“可是什么?”常立友用红书点着他的头说:“放着毛主席的书不读,从来不突出政治,毛主席说阶级斗争是一门主课,你为什么让老师们专教封资修那套?说,居心何在!你有什么可是的?”
“王晋惠要老实交待!”崔虹站在椅子上猛然振臂一呼,那俏丽的脸满是激愤。
“同学们,这样一群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人,至今还在作威作福,拒不认罪,你们说我们答不答应?”胡长河对着话筒高喊。
“不答应!让他们站起来!”妈妈在底下和众人随声和喊。
“对,站起来,全站起来!”崔虹从东面绕上台,站在桌前挨个指着他们说,“犯这么大错误还有资格坐着!”教导主任站得慢了一点儿,崔虹上前拽掉了他领子上的一个扣。
校头头儿们乖乖地离开椅子站在桌前,一个个自动地把头低下。只有王晋惠张着迷惑的眼睛看着校园,不知所措。“你们说我走资本主义,可我不是故意走的。”她说。
“谁能证明你不是故意的?”崔虹问,“传播修正主义流毒最广的是你,是你,还是你!现在我勒令,除了台上这些人,你必须再选出五到十个走资派,否则我们第一红卫军砸烂你的狗头!”
王晋惠痛苦地说:“我,是校长,算一个吧,”她低下头苦苦凝思了半天,“可别人确实没有走资本主义,要走也是我带着的。”她想不出来,有些着急:“反正,责任全在我,与别人没有关系,还不行么?”
“我问你,周豫才是不是?”崔虹问。
“他?”蒋副校长插话进来,“他可不是。他的学问全社会都知道,我们不好乱讲的。”
“谁让你他妈的说话了?”常立友上前抓住他的鼻头说:“你算什么东西?问你了吗!”
“我、我算走资派吗?”蒋副校长顿时紧张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慌张地问。
“你反对过毛主席没有?”
“我?没有没有没有。我哪儿敢?吓死我也不敢,”蒋副校长冒出了一头冷汗,说:“要是我有违背毛泽东思想的地方,顶多是糊涂。”他这样说,胸前已经湿了一摊。
“你顶多是一条修正主义的走狗。”常立友往后挪挪脚窝,躲开那摊水,松了手,说。
“对对,”蒋副校长鼻子通快了,讪笑地说,“我是走狗,一条名副其实的走着的哈巴狗!”
“你倒会吹捧自己!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柴狗、狼狗,偏是哈巴狗?”
“我可以马上学给大家看。”蒋副校长把手拳在胸前,汪汪两声,先前一扑,向后一退,原地转了两转。
我笑得前仰后翻,泪水都出来了。
周围人都绷着脸,没有一个人出声,有的人把目光射向我,像照妖灯一样,显得我极不正常。妈妈拉了我的衣角提醒我,她眼睛里净是严肃,警示我不得出声。我赶忙把嘴巴闭上,装作没笑过一样接着去看主席台。
“现在,”崔虹对蒋副校长说:“我宣布,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你说,是愿意当修正主义保皇派还是愿意当无产阶级革命派?”
“我当当然是想当革命派,”蒋副校长陪笑说,“我不但一定尽快改造思想,还要争取早日站站站到革命小将一边,和你们大家伙一起向资产阶级开火。”
常立友摇晃地走到话筒前,大声喊:“革命的同学们,我代表‘北京中学第一红卫军’向全市师生发出倡议,应该尽快捣毁全国所有校园里的草坪和树木,一律种上水稻、玉米,把校园办成亦工亦农的革命大教室!”
我禁不住放出一个屁。
“谁放的屁?”常立友大声问,麦克风的回响在操场嗡嗡地转着。
妈妈瞥了我一眼,不,是瞪!我也为自己不合时宜的生理现象感到不舒服。
“王晋惠,”崔虹用圆润美丽的声音喊:“你还没有彻底老实交待呢!”
“这个这……,”王晋惠无奈地说,“……学、学校不以教学为主,搞庄稼地合适么?”
“反动!”崔虹抄起一瓶红墨水,毫不犹豫地从老太太头上倒下去,嘴里依然骂着:“反动!”
这个动作令全体师生一震,更令王晋惠大愣,都不会——也来不及——躲闪,那花白的头发在顷刻间红了一片。这应该算做全国第一例染红发,我是首次发现者。  
王晋惠木木的,也许是哭了,反正呆得很。操场上声浪滚来翻去,“打倒王晋惠”、“踩烂蒋副校长”响成一片。我跟着举手,呐喊,还玩命地跺了脚。
应该说我是主动参加革命的。那些修正主义要害我的妈妈、爸爸、胡长河叔叔、常立友叔叔和崔虹阿姨,意识到这点我就恨,用白毛女的话说:我恨,恨不得他们进奶奶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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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还写了啥?

那个雪天有些滑

 第五章 好汉歌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我说得十分顺嘴,觉得这词并不难说。这时我的胳膊和脚已经肿了,是向上举和向下跺的结果。耳朵也肿了,是钢劲有力的歌曲折磨的,这歌老在耳边儿响,基本上是一字一拍,为了加强语气,还增加了几个休止符0:

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浑蛋,
要是革命你站过来,
要是不革命,
滚他妈的蛋0。

结尾是短促有力的高喊:

要是不革命,
0就造他妈的反,
0就滚他妈的蛋!

我的头一下下地点着拍子,蒸气往外冒,一会儿的工夫,全身也肿得老大,十分富态。这是比较妈妈爸爸他们而言,此时,教室里的他们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脸上浮出了绯红。
崔虹正舞手指挥大家高唱——我很羡慕她的一身军装,是斩新的国防绿,连那顶军帽子也透着英武。在这个小环境里,她脸上没有尘土,脸蛋只好像涂了一层红釉彩。他们中有几个人穿了军装,其中一部分是洗得发白的老样式,每个人的左臂上扎了红袖章,上面有黄绒线绣成的小字:“北京中学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下面为大大的三个草体:“红卫军”。崔虹蹬上椅子,高出别人半拉身子,仰着脖子把手臂向上一挥,结束了演唱。
“同学们,”她说,“我们是天生的红后代,顶天立地的革命人,我们是天生的红后代,只要是毛主席照亮的道路,我们坚决走下去,毛主席告诉我们什么人是牛鬼蛇神,我们就将他打翻在地,再蹋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老子英雄儿好汉,革命传统代代传,老子们拿下的政权,我们要统统接过来!一切资产阶级臭‘自来黑’,反革命的臭‘自来白’们,他们的血液没法和我们比,我们在娘胎里就注入了无产阶级造反精神,纯正的革命血统让我们从里到外红个遍,我们要宣誓,我们强过你们百倍,千倍,万倍,……什么在飞?”
有一只长着红翅膀的小虫从窗户飞进来。
“大权我们一定要掌,”爸爸趁机登上桌子说。他短小的身材显得那么精悍,要是留了上山羊胡子准跟演讲的列宁一样。可惜爸爸下巴上光秃秃的,一根毛没有。“在这个世界上,不造资产阶级的反,不接无产阶级的班,我们就对不起历史赋予给我们的重任,对不起先烈的热血,对不起毛主席的期望,更对不起我们的子孙后代!”他指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尴尬地低了头。
“有人他妈的骂我们是‘自来红’,”崔虹轰了轰虫子重新说,“他们骂得对,他们的污蔑是我们的光荣!我从小生长在红旗下,成长在红色部队家庭中,老子们跟着毛主席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他们对党最忠诚,并且一直这样教育我们,所以我们的心也最红,对党的感情最深,革命立场最坚定,对毛主席最热爱!要问老娘的大名,今天就他妈的改叫‘自来红’!我们现在红,将来红,永远红,一直红到世界上没有别的颜色!”
虫子飞到了我的头上,望着我。我觉得崔虹敢说敢为,可是要太红了,是不是单调了一点?我不由得存下几份疑义。
“这是绝对的,同志们!”爸爸巨大的小手劈开空气,更像没有胡子的列宁了。
“对的!”崔虹把一绺头发顺进帽子里,说:“从现在起,谁捣乱,就专他的政,割他的命!这是毛主席、党中央赋予我们的权利!大大小小的牛鬼蛇神,我们一个也不不放过!这个反造定了,一定要造到底,不造到底,死不暝目!敬爱的毛主席,您老人家放心,我们这些‘自来红’要一辈子读您的书,听您的话,按您的指示办事,一定把红色的江山保卫到底,把您的伟大旗帜插遍全球每一个角落!”
我想鼓掌,可看见教室里每一个人都很紧张地听着,没人抬手。
“十年以后,这世界是我们干部子弟的!”爸爸变成更大的年轻首长,嘴里喷出闪亮的唾沫。
我发现妈妈没有穿军装,胡长河也没有。他们还是普通的短袖外衣,胳膊上虽然扎了红箍,却完全没有红光焕发的容颜,有些孤苦伶仃,显然和崔虹那些穿军装的人不一样,尤其胡长河,更看不到他在水泥主席台上的高昂劲头。我失落,这是怎么回事?
常立友搓搓手,活跃地跳到桌子上,立在爸爸身边儿,双手叉腰,说:“那些出身不好的王八羔子们站到一边儿去,你们不配革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下来就打洞。红五类同学们要团结在一起,向他妈的旧事物开火,做旧习惯旧风俗旧社会的掘墓人!”
他的动作不标准,伸手的动作像猴攀树干。
“我提议,”崔虹也挤过来,说:“为了纯洁红卫军,凡是没改造好的有资产阶级思想的人,像什么穿凉鞋套袜子,练操怕晒的,都站到一边儿去,暂停革命,改造好了再说。”
我低头,看很多人都穿了袜子,他们的脚局促不安。胡长河穿的是蓝色尼龙丝袜,他脸紫得像茄子,腮帮子咬得一蹦一蹦的。他猛然坐在地上,动手快速扒掉鞋子和袜子,赤脚站起来。大家都为他的举动吃惊,他挺着胸脯,倔强地走出教室门。
教室里的崔虹有些愣,在空中的手想把他召回来,可是话始终没有说出。
我从窗户看,胡长河跑到操场上,正在焦渣的跑道里转圈。毒辣的太阳一点儿不留情面,热呼呼地看着他,让他的脸上冒出了许多油水。
妈妈一个人匆匆追出去,手里端着盛水的搪瓷缸,在阳光地里眼巴巴望着他,一会儿的功夫她脸上也冒出了五彩汗珠。
我觉得妈妈这样很辛苦,忙跑下去,递上一瓶我平时喝的“口口乐”矿泉水,说:“您先喝口这个。”
“这是什么?”妈妈顾不上看,眼睛始终盯着转圈的胡长河,问。
“这是您给我买的矿泉水。”我想说,可是话到嘴边儿咽了回去,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时也热得我张嘴吐气。
妈妈用余光瞥了我手里瓶子上的花哨包装,说:“封资修!我不要。”
我委屈得要掉泪。不错,瓶子上有洋字码,可那都是汉语拼音,因为这个,说水是封资修,真是让我好委屈!
妈妈不再理我,可我不怪她,她是我十分疼爱的妈妈呢!
“长河!”妈妈焦急地把手围成喇叭放在嘴边喊,“停下来喝口水呢!”她欲哭的双眼随着胡长河的脚步移动,立刻,我把委屈全转移到胡长河身上,变成了愤恨。
“下定决心,”胡长河流着汗向我们跑来,“不怕牺牲,”他嘟囔着又向远处转去,“排除万难,”他的汗水滴到焦渣路上,摔成几瓣,“去争取胜利……!”我忽然觉得那汗水红红的,在阳光中升腾,袅袅成雾,向四空散去。
“什么人!”我恨恨地想,“你自虐,让我妈妈陪绑?”我撩开丫子追上去,打算阻止他,“行了行了!”我不耐烦地说,“跑两圈得了,谁点名说你小资了?死气白赖有个完没有?”
他听不见我的话,目光直视前方,焦干的“地包天”双唇裂出大口子,叨叨着另一番词:“毛主席,啊,毛主席,我就是死,了烧成灰,飞上天,落入海,也要,永远,保卫,您老人家……!”
“你都没有了,还拿什么保卫?”我听不惯这没有科学性的话,冷不丁地回了他一句。
“你甭管!”这句话他听见了,还生硬地回答了我。
他到底能不能看见我啊?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并且和他拉开了一定距离。我想,不是这个时代的我,却参与这个时代的事,符合历史的科学规律吗?我逐渐站住,傻傻的,开始担心自己这样下去能否返回现代民主自由的家园。
胡长河的汗珠子“啪啪”掉在地上,妈妈看着看着,控止不住地哭了。姑娘越纯洁,心肠越软——这让我再次伤心地感叹!汗水的啪嗒声一直响进教室,妈妈抹着眼泪屁颠屁颠地跟进来,那缸子水还在她手上,胡长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好像没有她这么个人。
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里,课桌都推向后面,前方腾出来一片空地,中间摆着一根皮带,一边站着灰溜溜的没穿军装的学生,另一边站着崔虹、常立友和我的爸爸等一些分子,两个阵营由一根皮带分得清清楚楚,简简单单。常立友正在黑板上写歪歪扭扭的字,“打倒狗崽子!”他把粉笔头狠狠按在惊叹号的“点”上,渣子落下来。“从现在起,”他转回身,手向上一举,还是像抓树干的动作,说,“不,从一开始起,你们这些狗窝里出来的臭崽子就是黑五类,和黑芝麻豆子黑面一样的黑作物,明白吗?尤其荣宝宝,你爸爸是不是开杂货铺的资本家?”
荣宝宝连忙点头:“是是是,他剥削过人民。”
常立友把他的袖章扯下来,说:“回去告诉你的老家儿,彻底认罪,把剥削的财产都吐出来!还有你沈默君,你那个当过伪警察的狗爹,告诉他,不老实交待随便关押北京市民的罪行,打断你们全家的脊梁骨。吴世贵,你以为你没事吗?你老娘给人家当了几年姨太太?那是资产阶级的臭婆娘,你知道吗?你要彻底划清界限,站到毛主席无产阶级一边儿来……。”
“我是狗崽子,还是混蛋!”吴世贵忙点头哈腰,说。
“这还差不多。所有狗崽子们听着,能不能和自己个儿的家庭决裂,是考虑让你们参加不参加革命的先决条件。”常立友在讲台上悠闲地转了两圈,手还在向上抓举。
“我现在承认,”荣宝宝说:“也低头认罪了,能不能恢复我的组织……?”他指着那个撕破的袖章。
“还得呢进一步观察。”常立友摸摸下巴说,像是掠胡子,其实那儿什么也没有。
沈默君掉了眼泪。
崔虹把眼睛从窗户那儿挪过来,烦躁地说:“哭?哭什么哭,有什么值得哭的!”
沈默君开始抽泣了。
崔虹的眉毛拧错了位。
沈默君看着她,反而哭出声来,满脸的阴霾。
崔虹气得上去揪她的头发。
沈默君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嚎啕成倾缸大雨,迸溅得到处都是。崔虹使劲儿用双手掐住她的脸蛋子,她才吓得瞪着大眼睛,嘎然止哭,可是眼泪变作晶豆还挂在脸颊上。
这时胡长河跑进来,围着皮带踏了三步,然后自己一个立正。
常立友一手插腰,上前一手拍了他的肩膀,问:“长河,臭思想跑掉了么?”
“我是接班人,”胡长河说,“谁也不能阻止我革命!我承认我有资产阶级思想,可我骨子里是革命的!”
“长河,你本来就是咱红五类这边儿的么!”崔虹快哭了说。
“班长,”爸爸上前握手,说,“你是我们的人,我们都跟着你!”
“向革命小将胡长河学习!”常立友带头喊。
“向革命小将胡长河致敬!”妈妈激动地跟着。
“同学们,”胡长河喘定气说:“我不赞成你们的观点!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马克思、列宁、恩格斯都不是无产阶级出身,难道他们不是好汉、不是革命家么?咱们这些人要是生在1825年的彼得堡,谁不会勇敢地加入十二月革命党人的起义?没能洒上那滴鲜血,已经是我们的遗憾了,那么现在,空谈出身和革命的关系,不听听中央文革怎么说的,要: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所以,凡是愿意积极和旧世俗决裂的人,不管出身是不是有问题,只要听中央的,就是出身不好,也可以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光荣的革命一生。”
“班长,”皮带这边儿的人几乎要跪下了,“你才是我们班上真正的革命家!我们跟着你,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吧?”
“我们只对封资修开炮,是封资修的东西一律铲掉,”胡长河的手指向天空。
“走,我们上街去,”常立友激动地挤到长河跟前,喊着:“上街铰掉所有的长头发,剁下所有人的高根鞋,把照相馆理发馆裁缝铺旧书摊,凡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大小门脸,都砸他个稀巴烂,一个不剩!”
“对,造他妈的反去!”大家喊。
爸爸似乎想说什么,可没人理他,我张开要喊“好”的嘴又合上了。
人们挤着跑向门口,常立友在桌子之间跳跃,如一只猴子在丛林里窜动。我忽发奇想,在常立友将要落脚的桌子上放了红塑料皮,他一脚没站稳,摔了个仰面跤。我非常得意自己的判断,他是个不经夸的“猴子”。常立友捂着摔疼的腿和屁股,转头看看,没发现什么。那块塑料皮已经被我塞到课桌的抽屉里了。
红塑料皮落在地下,踩上去站不稳会栽跟头,这是我发现的,并为这发现和我的恶作剧而从心眼里感到占了便宜就乐的舒服。
这种愉悦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教室里的人们都走光了,只还剩下两个人,当然,不算我。爸爸悄悄拉住妈妈——看得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他趁屋子确实没人的时候,把一个鼓鼓的书包塞给妈妈。妈妈问:“什么?”爸爸说:“是我舅妈在延安时穿的军装,特意给你拿来的。”妈妈听了,在“真的”的惊呼中打开书包,取出一套几乎发白的黄军衣,显然比崭新的国防绿军服年头长多了。
“我舅妈穿它打过仗,纺过线。”爸爸说,“我想来想去,这时候你穿最合适!”
“太好了你!”妈妈很兴奋,飞舞的眼神里露出一些妩媚,并用这种眼光把爸爸的脸横摸了一遍。
我开始为他们高兴!已经可以断定了,爸爸是用“投其所好”这一招追求的妈妈。
妈妈显然上钩了,满脸都是春风,羞涩地说了声:“你转过去。”爸爸表现得非常老实,立即把身子背转过去。妈妈迅速脱下蓝罩衣,露出贴身小背心和滑肩……。爸爸的身子一点儿都不动,这个时候,哪怕假装忍不住回眸一望,妈妈定不会责怨他呢。可是爸爸真的并没有转身。妈妈套好发黄的旧军衣,整个变了另一个人,用一个词来形容了:英姿飒爽!这种美丽不是矫揉造作的,可以带着风和火冲向人阵的……。我差不多被美惊得有些呆!
妈妈整理完自己的装束,拍了一下爸爸的肩。爸爸这才老实地转过身,拿出早准备好的缎面精制大红袖章小心地为妈妈套在左臂上。他,离妈妈那么近,可能只有十厘米,不,也许更近。妈妈的眉梢嘴角都露着笑,如盛开的艳花,如果插上翅膀准是高尔基的海燕,拿起红缨枪则变成为大儿童团员,振臂一呼还能去改变尘世风云!我以为爸爸一定会动情地亲吻革命的妈妈,可是他没有,连一句赞美的话都没有说。
爸爸这时候表现得比较有风度,可也很木呐!而妈妈,好像羞涩地抿了一下嘴唇,就和爸爸并肩跑出了教室,她在前,爸爸在后。我好像有点儿乱,这并不是并肩。我在激动中找不着合适的词汇,这些及以后的时候,我还会舌头乱舞,这虚差的责任应该不在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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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那个雪天有些滑

 第六章 王府井舞

我也跑到了街上。那时候的大街还没有现代材料拼积的假酷高大建筑,西四、西单的门脸房更没有铝合金钢窗,都是木质结构、漆有些旧的门框,车辆稀稀拉拉。就在这样的街上,从南西北三个方向涌来一些红卫兵,个个跟不拿枪的童子军一样,随着人数的不断扩大,逐渐变成一股潮水,汇合向六部口,在新华门那儿又转成洪流涌进天安门广场,呈骇浪状奔向东单,然后四散,很多水泄进了具有千年历史的王府井大街。
王府井大街更没有什么步行街,也没有麦当劳餐厅,无轨电车和自行车自由通行。在北京饭的角上,我瞧见妈妈快步如飞,追上胡长河喊着班长,兴奋地让他看自己的革命服装。胡长河眼睛里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惊喜,只是一撇而过,然后抬起腿如一匹咆哮的野马冲进街里,把妈妈甩在了原地。
我想,胡长河不会讨姑娘喜欢,或者是不愿意讨我妈妈的喜欢。一副地包天嘴唇的人,有什么好看和了不起的?妈妈还那么喜欢他。
爸爸拿着一大摞传单在远方看这边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周围有一大批追随者,常立友也在,他这时候还是爸爸的好朋友。爸爸他们来到中国照相馆前,一字排开,堵住了门口,给进出的人发传单,说着不要照资产阶级相,别烫港式波浪头,不穿阿飞瘦腿裤……。然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向街里走去,追着和行人说不和不要。有人站住,接过他们手里的传单,还和他们交谈……。爸爸抽空用眼四处张望妈妈,而妈妈这时已不在他的视线里。
妈妈和崔虹手挽手在人群堆儿里,我发觉崔虹的俊美和妈妈的漂亮不一样:崔虹机灵里透着一些泼辣,伶牙俐齿、理不饶人,而妈妈则有些贤淑;崔虹剃了短发,军帽下的鬓角处露着新茬,新军装的肩膀上刻意加了两块针脚细密整齐的补丁;妈妈的衣服有些大,样式陈旧,却更显老干部化。此时,两人站在百货大楼前面的空地上,和数不清数目的众人一齐围住一张八仙桌,上面站着意气昂扬的胡长河,他嘴里的唾星化作阵阵飞雨,浇洒在每一个人的头上。妈妈和崔虹的脸都湿了,两个人挽得很紧。
“毛主席教导我们:”胡长河高声说:“‘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国侵略者及一切走狗!全世界人民要有勇气,敢于战斗,不怕困难,前赴后继,那么,全世界就一定是人民的。一切魔鬼通通都会被消灭。’同学们,北京的市民们,让我们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我们连美帝国主义都能打败,还有什么人间奇迹不能创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定也必须要全球化。从现在开始,首都中学第一红卫军宣誓,我们坚决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誓做旧时代的掘墓人!”
我觉得他像电影里的演说家,还是五四时期的。我努力寻找四周,看有没有什么斜眉鼠眼穿绸子戴墨镜的便衣特务,……要是发现一个,就立刻去找警察叔叔或者解放军战士,把他们抓起来。可惜,人群里不但没有一个挂相的,还都是市民们正经的面孔。我可能有些乱,五四时期和这年头不是一个年代,放在一起行么?
我的目光开始集中在妈妈身上。她,还有崔虹的眼睛里,都放射出仰慕的神情,似乎也可以叫特殊的火辣,她们的脸都红了!崔虹还忽然仰头高喊一声:“坚决争当旧时代的批判人!”
“我也坚决……的……!”妈妈跟着,只不过声音太抖,中间的字咬不清楚,可没人在乎,更没人注意。
我有点儿看法,她激动得太高了。不过,这才是我性情中的妈妈。
一群骑着二八自行车的红卫兵驶过来,大声喊:“嘿,干什么呢你们?文质彬彬的!人家女二中已经把扬威路改成反修路,我们都把同仁医院改成工农兵医院了……,你们还在这里放什么没行动的空话呢!”
“谁说我们没行动?这是战前动员。”胡长河的手向空中一指,高呼:“要革命的同学们跟我来,先向四大旧开火!”
我一听到开火,只觉得子弹从空中纷纷划过。
胡长河已经跳下桌子,接过一面大旗,风风火火地挤到最前头,后面的人很快变成大雁阵型跟上。那一刻的胡长河是一把尖锥,如果前面都是敌人,他一定会冲上去扎瞎对方的眼睛;如果前面是攻不下来的桥头堡,他一定会把自己定位成董存瑞,挺身把炸药包举到碉堡前。他是没有革命老爸做后台也保卫毛主席的一个革命青年。妈妈和崔虹手挽手紧跟上,如同奔赴刑场那样视死如归,眼前要是大河,她们准是八女投江烈士之二或之五。这三个人的后面是黑压压的年龄相仿的众多红卫战士。
这股厉害的潮流停在东安市场的西大门前,胡长河盯着商场的字号,用浑厚的嗓音高声问道:“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但是,东风一定要压倒西风!战友们,我们就从这反动的东安市场几个字上改起。大家说改成什么?”
“东风市场!”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紫外线笑了,从天上直射下来,整个王府井大街一片彤红。其实我觉得不妙,这很可能是臭氧层破了,这种结果会使地球上的皮肤癌得病率直线上升。我想到哪儿去了?……这时也不是谁手那么快,繁体的“東風市場”字迹早已写在一块牌子上,几个人爬上去,把它高高拉起。風里的虫字最后一点有些长,像一只毛腿。
这股红流又奔涌到全聚德烤鸭店门前。胡长河一手擎旗,一手指向门楣,问:“看,这个牌匾是资本家剥削劳动人民的象征,革命小将们,这里改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地说:“北京烤鸭店!”是谁给他们排练的这么整齐?
一个戴厨师帽的人急忙跑出来说:“这是七十年的老牌子,轻易改不得!”众人呸了一口,说:“你不知道年头越长的越是四旧吗?告诉你们这些满脑子封建的人,我们不但要改,还要砸,就从这个匾牌开始砸起!”
这话没说完,厨师的脸上已挂满了粘粘的白里掺黄的唾液。
小将们不用人带头,一起伸胳膊踢腿地唱起来:“拿起笔,做刀枪,不是战场摆战场。你若不服打死你,老子就是活阎王!”旧牌匾在歌声中被劈成了两半儿,新的木茬里流出凝重的油脂汁。
大字报贴上烤鸭店周围的墙,花花绿绿,大字小字,标题上的墨迹没来及干还在往下流墨水。那个戴厨师帽的人被勒令对墙把屁股撅起来,脑袋夹在两腿中间,只能向后看,像一只死去打弯的大虾,不一会儿脸就让倒流的血涨红,呈酱紫色。我用同样的姿势,挨着他,撅起小屁股,头顶冲地,下巴朝天,发现人影都是倒着的,地面在天的上头,脚比头高,而且纷纷踏踏。我看着那伙倒影拥向一家绸布店,里面有员工跑出来,说:“快进去!快进去!我们店里有一副八十年前的国画!”
我的好奇心让我收了那姿势,小碎步快速夹杂进红卫军中,谁知刚进店门没容我看清楚,那幅画已经被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店里的职工们一起鼓掌叫好,掌声的节奏是整齐的。有几个红脸的职工主动说:“小同志们,跟我们去,后边还有好多东西呢!”我夹杂在人群中蜂拥向后院,那里早堆好了搜出来的几张古画和十几匹绫罗绸缎。胡长河当即吩咐人买了十五张毛主席画像四处张贴,同时把最大的一幅悬挂在店内正中央。店门口的匾额上贴了“灭资布店”的白布帘子招幌。
太热闹了,我根本看不过来,就专找人多的地方挤。
王府井大街的中段围观的人就很多,所有车辆到此通行不过去,分别停在南北两头。我毫不犹豫地挤进去,那里被圈出来一块空地,中间蹲着一家九口人,一字排开:从西边数,第一个是个干瘦老头,足有八十多岁,其次是他的老伴,再其次大概是他们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外孙,最后一个好像是刚满月的婴儿,躺在襁褓里,不哭,好奇的眼珠转着看周围的世界。老头的个子很高,往下的次序是越排越矮,呈台阶状,每人面前摆了他们喜欢用的东西:马褂、旗袍、领带、雪花膏、绸缎棉袄、高跟鞋、口红、英格手表、小西服马甲、宝宝牌痱子粉和一块尿布。
崔虹疾风一样从四联理发店冲出来,刚剃好的光头分外扎眼,她一手攥着帽子,另一只手握着宽口武装皮带,凛凛然特像现代商场的衣架模特!妈妈的长辨也已经绞短,不过还没有梳小鬏鬏。崔虹扬扬皮带在那一家人面前走了一遍,冲围观者喊道:“革命者们,北京市民们,这是王府井的一家小业主,这伙人在旧社会吃尽了农民们的辛苦粮,剥足了工人阶级的血汗钱。看他们穿的用的都是一些什么资产阶级的东西,全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他们现在还住在有客厅、卧室、浴室这么多的房子里,整天吃大米白面,享受着资产阶级的靡烂生活……。”
妈妈站出来,带着满脸红晕对蹲着的人们喊:“所有人都向右看——齐!”
“不对,”崔虹说,“现在对他们实行革命专政,不能让他们向右看齐,右边是反动派,是台湾阶级敌人,应该向左看齐,左边是东方,红色圣地!你们几个坏分子听着,注意,向左看——齐!”
八只人老实地把头甩向婴儿,谁也不出声。婴儿不知怎么想的,抿着嘴在笑。
一个戴厚瓶底儿眼镜的大个子女红卫军走上前来给这家人脸上刷图:老头脸上是一个牛鼻子,隔一个人被画了青面獠牙的鬼,再隔一个人是条蛇,小孙子脸上是三只眼的马王爷,最后婴儿脸上刷了一个精致的惊叹号!
美术工作是在有节奏的舞蹈中进行的,九个红箍女兵手持剪刀,上下挥舞,唱着:“红卫军,心最红,一把剪刀握手中,剪了旗袍剪卷毛,革命警惕不放松!”那些动作简单、坚定、有力,剪子向上举举,尖锋反出太阳光,腿向前迈迈,胶底绿面的鞋组成齐整的丁字步。“——不放松!”最后的腔调是一个集体大亮相。
她们画完唱完,分别站到脸上没有图案的人身后,掐住脖子,很认真地开始铰起头发来,从中缝开始,只去掉一边,几乎不见阳光的头皮白花花的,跟崔虹的光头一样阳刚,另一半头发则阴气浓重。这个头型和中国的阴阳五行有关,我想,光有阴没有阳,令人心里很不舒服,当然再找出金木水火土,就可以进一步弘扬博大的文化呢。我努力去寻找:剪子是金,心死为木,泪即是水,恨可当火,土呢……?那半人半鬼的一家人中,老婆和儿媳妇的身子软了下去,这样一来队形有点儿乱,严重地分了我的心,我没有来得及找到土。
常立友和几个同学分别骑车从大老远驶过来,各人的车架子上带了大包小包东西,近到前来,把车子支好,抱下包袱往地下一扔,抖落出盘龙绣凤的戏装、金丝银线的盔甲。
常立友说:“他妈的,看这行头,这老头可能会武术!”
崔虹瞪起眼睛说:“会六术也不行!”说完冲到老头前,很生气地扬起皮带。
我没看清皮带是怎么落下去的,只听到了啪的一声。老头脑袋上出现了清晰的血印子。其他女红卫军纷纷上来改造另外的人,她们几乎手脚并用,拳击身,掌掴脸,脚踢屁股。
噼噼啪、啪啪噼——!响声不断。
围观人里有笑的,有面如土色的,只有孩子们不懂事,在大人们腿中穿梭追逐游戏。
我的妈妈在瘫坐的儿媳后面抬起了左脚,但是她停留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狠狠踹下去。那个女人像被毙了一样往前扑倒,脸栽到地上,一声不吭。
常立友们拿出早准备好的纸糊帽子,给每个人头上戴了一顶,宝塔尖似的。老头的帽子有一米八五,上面写着“打”字,旁边人的帽子一个比一个矮十公分,排下来还是阶梯阵,分别是“倒”“地”“富”“反”“坏”“右”“分”“子”。常立友和女将们把搜来的线装书、绫罗绸缎、披挂、山水字画、马褂、领带、高跟鞋、痱子粉……,统统堆在路中间。崔虹划着火柴点燃了歪歪扭扭的火蛇,它扭动得先慢后快,先小后大,越来越劲,最后“呼呼”大叫奔舞。红光照亮人脸上的牛鼻子、獠牙鬼、美女蛇和马王爷图案,油漆被热浪稀释,图案全扭曲变了形。
崔虹扎好皮带,用手狠狠地撕下老头身上的一条衣服,把他的手往后撅起转圈捆绑上,那姿势如一架喷气式飞机向下俯冲。其他人拿锤子砸地上的烧不化的英格手表、口红和雪花膏盒。婴儿被撅起来的时候发出“咯咯咯”的忍不住的笑声。
我的眼睛挪向别处,爸爸那些红卫军们继续将围观人圈住,把他们的瘦腿裤铰开,高跟鞋剁成平底鞋,裙子撕成墩布条,甚至有人挥砖砸了路旁的橱窗,把里面展示的衣裙拽出来绞断。穿梭的孩子变成了逃散妈妈们的跟屁虫,一时间,王府井大街篝火连绵,戏装、芭蕾舞鞋、如来佛像、房屋契约、唱片、皇历、美女商标、宫灯、画屏、花盘、整幅的字画和礼帽在火焰中扭曲着变成烟,只有维娜斯的塑像被烧爆了,崩出来许多碎片,油画上的梦娜丽莎在燃烧中依然发出微笑,这些烟雾升腾到东方的极乐世界,再也不在乎自己是什么了。
烟火形成的云朵散开,再散开……,盘旋在王府井狭长的上空……。
长安街上的热闹劲儿一点儿不次于王府井,当我溜达回石碑胡同那一站,发现22路公共汽车根本不停,使过去的车厢里传出毛主席语录的朗诵声:“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常立友随着人流往回走,我追上去,看见他羡慕地望着过去的汽车,嘴角流出水。下面一辆车里又传出声音:“群众生产,群众利益,群众经验,群众情绪,这些都是领导干部们应时刻注意的。”
常立友脱下鞋,露出两只毛耸耸的猴脚,他快速爬上西单的信号灯杆,用头撞碎绿灯罩子,不顾脸上的血,高呼:“红色是革命,红色能够通行,红色万——岁!”
“乌拉——!”有人急忙效仿,纷纷抢占了其他三个信号杆,没上去的人围杆转磨。上去的人把绿灯罩子全打碎,不同的是他们用的是砖头,哗啦啦的碎片散落到地下,雨一样淋到下面人的身体。四个角的杆子上的人同时高呼“砸烂绿灯!乌拉!胜——利”!
“万岁!”“万万岁!”街上的同类人机械地响应着。
常立友盘腿绕住信号杆,抹了一把血,挥手高呼:“同学们,同志们!我们命令中央把北京市改为东方红市,让它成为全世界革命的中心圣地!”
“万岁!”“乌拉!”学生武装欢快地冲进了冬宫似的。
“我们是新世界的缔造者,”常立友头上流着血还喊,“我建议,中华人民共和国改称中华人民公社,《东方红》定为全世界国歌!”
“乌乌拉!”“万万岁!”我激动地跟人群举起胳膊。
街上布满了黄绿军服、扎腰带的红袖箍人,他们多数走在马路中央,甩着皮带,啪啪地震天介响,很多人大摇大摆,真有“傲骨在身、舍我其谁”的气神。这很容易让我唱起“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的曲音!
首都电影院是我后来去过的地方,这时的门上糊了大彩纸,上写:天亮影院。影院两边的海报不是被撕掉,就是被打上了大墨叉子。
电影院不远的庆风包子铺早改成了“工农兵包子铺”,里面的职员们都戴上了“红卫员”的大红袖章,站在门口,玻璃上贴着“欢迎工农兵进餐,最高价不超过八分,鸡蛋汤免费”。包子屉冒着腾腾的热气和扑鼻的香味,“横扫千军如卷席”的红卫战士们却没一个人进去吃。
其实我该补充食物的,哈拉子和肚子乱叫就是证明。可是我心潮澎湃,激动得什么也吃不下去。我在想,要是红卫军们现在一起狂舞迪斯科或者太空步,那将是多么盖世的音乐圣会!美国人欣赏猫王的疯狂劲儿算什么,他们那一片观众哪儿有这儿的人多?这里的场面之大非人工的场所能容纳,另外不用门票,好处是节省了很多纸张,能印多少红宝书呢!唉,可惜我没法把这个想法传达给街上的包子们,现代西方流行音乐对他们来讲等于零。
“麦当劳麦当劳算老几,老子饿了不吃你,红色宝书放心中,饿了照样舞东风。”这是我紧急吟就的。从没料到自己会在革命中激发出这样的灵感,真是鼓舞!他妈的,我肚子里难以抑制的“咕噜”声又响起来,这么用脑不知消耗了多少养分,真是该打嘴,一说不饿,不争气的肚子就叫。庆风包子铺已经过去了,我只好把乱叫强行压制下去,虽然空腹,又默诵了十几遍奇诗,精神终于转化成物质,真的,我不饿呢,就是有些发昏。我晃了晃脑袋,想,这时的北京哪儿有一家麦当劳快餐厅啊?想到这儿,我很***,笑了,带着哈拉子。
我知道我超前,身边儿的人连麦当劳几个字怎么拚都不知道。我很骄傲,笑得很开心,觉得应该给这首红诗配上乐曲,四二拍、四八拍都行,要是有伴舞更佳,拳头横在胸前,弓子步,严肃的脸,军帽、红袖章都配齐……,曲子的力度要达到张嘴就让人腿软的地步。我自编自导自演,在全世界巡回轮唱,巴黎、华盛顿、河内、平壤……,我是个具备艺术浓包的人!
咣当一声!我撞在了电线杆上,脑袋起了一个青肿的大包。等我眼前的金星散尽,觉得当要命艺术家的愿望真他妈的坑人。我鼓足力量拼命把裤腰带扎到最细。我不饿,我默诵着,这个时候要坚强,管他妈的什么卡路里的消耗与摄入呢,我真的他妈的不不饿,怎么着呢你这乱叫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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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雪天有些滑

第七章 驱赶“东方红”

我走进的这条胡同,牌子上有“羊肉”两个字,我看见能吃的食物,口水又流了出来,想到涮锅子的味道,那强烈要求消化食品的分泌液冒出来好多……。但我往西走了十几米,并没发现任何跟和羊肉有关的铺子或饭馆,再往前走,更是一家卖羊肉的都没看见,连羊味都没闻着,只看见很多学生拿着球棒匆匆走过。可是这条不宽的胡同里不可能设有体育场馆。我来到一个礼堂前,那是一个空场,位于马路的南边儿,对面是地质部机关大院。我望进去,院内坐了不少高年级的学生,手里捏着红小书。人群中间有两根杆子架着一条横幅,上写“东方红公社学生代表请愿团”。
公社里怎么出来这么多城市学生?我尖尖的眼睛还发现,章延生也在其中,比照片上要秀气。他是高材生,别看我后来没怎么见过他,可是听家里人说过的。灰色主楼的门口堵了很多人,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楼被封闭了。架在自行车棚上的大喇叭响个不停,那沙哑的呼喊一定持续了不止一天:
“……无产阶级文化革命是史无前列的,任何镇压东方红组织的暴行都不能阻止这场革命的进程。坚持斗批改,把矛头对准官僚部党委,打倒反动的权威专家,这个大方向是正确的。但是当权派们从来不会自动结束使命,他们让工作队进驻学校,诬蔑我们这个组织反党反社会主义,说造资产阶级反是‘反革命事件’,并把许多人打成右派学生,这一系列事实说明,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是害怕这场革命的,他们处心积虑地把追求革命的学生打入十八层地狱,其目的就是扼杀剿灭星星火种,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今天,是我们静坐的第三天。这三天里,部当权派们不给我们吃的,不给我们水喝,也不交出镇压‘东方红’组织的黑后台,可是我们要坚持斗争,你们不为革命行动平反,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们决不离开机关大院半步……。饥饿是吓不倒我们的,我们要把这场震惊全国的绝食斗争进行到底,坚决彻底杜绝并消灭一切官僚资本主义!我们说,革命的意志绝不因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当权者意愿而转移,更不会被人身摧毁所吓倒,就在昨天晚上,我们还举行了联欢晚会,这说明我们没有低头。告诉那些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我们不要馒头,要革命,饥饿吓不退我们!
“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你们不要以为故作姿态地开个会,退了一点黑材料,就能糊弄住革命学生,办不到!我们要你们内心的认罪,彻底为被诬陷学生平反,而不是纸上谈兵的欺骗。
“同志们同学们,这是两个阶级的斗争,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己的民主运动,任何磨灭我们意志的企图都只能是螳螂挡车,不自量力。我们铁了一颗心,誓死保卫毛主席,决不向走资派低头。即使你们封锁我们的后援,再次调来臭名昭著的御林军——西城纠察队,我们也绝不向任何围攻打骂屈服,这颗对革命盘石般的忠心不会因几个翁嗡嗡叫的苍蝇而产生丝毫动摇!你们打吧,骂吧,我们‘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当权派们不下台,革命派就不能翻身,毛主席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追名学霸王。’我们誓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无产阶级的旗帜一定能插地质部机关大楼……!”
几辆大卡车开过来,在礼堂前停下,很多臂戴“红卫兵西城纠察队”袖章的学生跳下来,胡长河、常立友和他们的一些红卫军也在其中。他们手拿着棍棒和皮带,呼啦啦涌进大院,围住“东方红”,谁也不说话,形成了一个僵持的局面。“东方红”里一个女的想上厕所,硬被西纠队员按在地上。
胡长河、常立友跟着西纠领袖风风火火地挤到了主楼前。西纠领袖扫视一眼坐在地上的“东方红”,大声说:
“首先,敬祝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永远无疆,世世无疆!我现在声明,不许东方红组织到西城的地盘上来冲击任何机关,勒令你们立即撤出大院,否则西城纠察队将和红卫军对你们给予驱除!”
章延生站起来,目光炯炯地说:“小友子,你个嘎巴豆子在这里捣什么乱?回家去!”
“我是红卫军的代表,”常立友挺着脖子说,“有权保卫国家机密,这些街道是我们的管辖范围,所有冒充革命的组织都得滚出去!”
“跟你说,”章延生说,“我们这是革命行为!那些官僚主义者走资本主义道路,不向人民认罪,我们绝不会罢休的!谁也不能限制我们的自由,你赶快走,不然后悔来不及。”
“左派们在这儿呢!”胡长河一拍胸部,说得很坚决,“在西城,就是革命也轮不到海淀区的人。你们回到自己的地盘去,我们警告……。”
“再不撤出,老子他妈的不客气了!”常立友眼睛红了说。
“那得问‘东方红’们愿不愿意。”东方红里有人站起来转头向坐着的人们喊:“同学们,我们离不离开?”
“不离开!”众人响应。
常立友高卷起袖子,和几个人把眼前的人拉起来,西纠们也动手拽地上的“东方红”,不愿意动的挨了拳脚。
“当年,”章延生被人打了一下,不顾疼地高声喊:“印度甘地主张非暴力,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动手阻止我们的革命行为?跟你们说,打人是懦夫的表现,……你们这群不讲理的人!”
院外的皮带和垒球棒陆续进来,开始抡打在人们身上。章延生被人推搡,差点儿倒下。坐了一片的“东方红”没有谁能敌过对方的拳脚,很快溃不成军,有的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章延生这个书呆子头上挨了一球棍,鲜血流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
我冲上去,横推竖挡,极力保护爸的哥哥。
常立友拖着大棒满院乱打,来到我们身边儿,我趁他不注意,搬起章延生的脚踹在他屁股上,然后我们俩疾速躲到树后。常立友回头找,没发现我们。
许多“东方红”被打得四处逃窜,也有人夺下了鞭子和垒球棒,无奈寡不敌众,却招来更多的拳击,院子里充满了嚎叫。
我一看,光棍不吃眼前亏,拉住章延生就往外面跑。他还不愿意,要去讲理,架不住我狗急跳墙地紧攥住他的手,不跑也得跑。院内很快如风卷残云,安静了,垫屁股用的《人民日报》东一块西一块,散落的破衣烂纸上沾有血迹。
幸亏跑得快,要不然,爸的哥哥不被打成半残,也得变成半呆。爸爸怎么有这么一个哥哥?再说,印度人树立那种榜样不是干吃亏么?
我的魂和伯伯跑散了,乱跑着来到大院胡同,躲进一个不大的院子,北房下有护廊,堆着一个不用的大衣柜,我猫腰藏在柜后,耳听外面西纠们“呼呼啦啦”地跑过,时不时传来叫喊。              
这院子没人,我有了一点儿暂时的安全感。大衣柜上有蓝色编号牌,上面的号码映入我的眼帘,这是国家的固定财产……。我侧耳,听见窗户里有人说话,窗户是纸糊的,我拿舌尖添破,发现妈妈和崔虹在里面!我急忙蹲下,这是真的么?我再次站起身,向窗洞里望,是她们,矿石收音机摆放在桌子上,男播音员钢劲的声音传出来:
“一切藏在墙角里的老寄生虫,都逃不过红卫兵锐利的眼光,这些人民的仇敌,正在一个一个地被红卫兵揪了出来。他们隐藏的金银财宝,被红卫兵拿出来展览了。他们隐藏的各种变天账、各种杀人武器,也被红卫兵拿出来示众了。这是我们红卫兵的功勋。”
妈妈拧小了收音机,端起崔虹倒给她的一杯水。“你觉得咱班男生里谁长得最好?胡长河么?”妈妈吹了水面的热气,不经心地问。
崔虹脱下外衣,露出贴身小背心,抄起蒲扇,笑着逼近妈妈问:“好哇,你原来有小资产阶级思想。说,是不是看上他了?”
妈妈的脸颊浮现两朵红霞。
我在探听她们闺中的秘密?
“说,承认不承认?”崔虹边煽边笑着追问,“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想他好几回了?”
“去!”妈妈半怒地说,“人家问你正经话呢!”
崔虹恰当地结束了玩笑,退后一步,仰面床上。“好好。依我说,他长得英俊,还有革命思想,敢于向资产阶级开火,这一点,我们谁都比不上他。”
“你把他看得真透,”妈妈凑近崔虹身边,说:“你背地里也没少捉摸他吧?”
“你套我?”崔虹翻身压在妈妈身上。她们互相胳肢、乱躲,嘻笑一团。
我头一次看见闺中玩乐,她们这么亲密无间!
两人闹过一阵,妈妈说:“要是有两个胡长河多好!”
我浑身一机灵,起一身鸡皮疙瘩:这说明妈妈对胡长河真的有意思!可我的爸爸是章建国,应该阻止妈妈,不能让她头脑狂热,万一阴差阳错……。我不再想下去,可不知道怎么出面劝阻。我不安起来。
崔虹和妈妈把门拉开,两人系好了武装带,准备出门。我缩头,真的不知该怎么办,等她们走出了院,我才发觉失去了一个机会。我心里开始惆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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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查抄康卜声

惆怅的我不知怎么就走在了宣武门那儿。夏天的北京很闷热,宣武门那儿立着的残破古城墙,还是厚厚的,有的露出黄土,墙下是混浊的浅河,河里有鱼虫,半是淤泥的岸上长着野草。那片片低矮的房屋和路上稀少的行人,以及没有多少车辆的街景,都显得有些荒僻。墙那边儿有人光着膀子在刨城砖和挖黄土,几个背书包的学生推着小推车往回走,我跟上他们,在一个大杂院外,见他们把砖倒在地上——大院内的小厨房快完工了。
古为今用啊!我边往回走边想,古人们料到北京市民能够就地取材,留下这些土石城墙真是先见之明!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子敬佩。
岸边儿有四五个小毛孩子在玩摔泥巴,他们像和面一样把自己的黄泥捏成碗状,往地下一扣,啪的一声,气浪把顶端冲破一个大洞。一个流着大鼻涕的孩子摔的洞很大,对面穿背心小孩心疼地分出自己的泥巴补那个大洞。大鼻涕孩监督得很紧,说补的不够,非要穿背心小孩再补一块儿。
“挖肉,嘿——,”一个戴缺边儿眼镜的瞎老头,一只脚穿黑丝袜三接头皮鞋,另一只脚趿拉着高底儿绣龙皂靴,摇晃地走过来。“剥皮,嘿——。”
“疯子,疯子——!”看热闹的孩子去追老头,连大鼻涕孩也扔下泥巴不玩了。
老头迈着“之”字步,在孩子们的喊声中苦笑着走到残破的古城墙前,忽然跪下,然后仰起脸长长吁了一口气,歪了头死死地盯住我们,那冷酷的眼神令人打寒颤!
“疯子,”孩子们继续起哄地说,“念首诗,念首诗。”
“嘿嘿,”疯子笑了,说:“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一千万吨土,二十节车厢,十八吨一节,一天一次,要多少年拉完?”他睁着模糊的眼在哭,可露着白牙又像笑。
胡长河领着一队红卫军出现,常立友的胶鞋被泥巴嘬住,他弯腰提鞋。
疯老头跌撞地横在他面前,伸出手说:“算一算,一起算,需要多少年?”
“靠边儿,疯子,”常立友还没站起来,说。
“你得算啊!”瞎老头哀求着说。
常立友绕开他,去追赶大队红卫军。
“八十三年呢!”瞎老头在背后喊着。这回是哭,他抹着纵横的泪,用手点着破墙,出不来声了。有个孩子说 “玩摔锅去了”,大家一哄而散。我没有跑,明白瞎子的意思,还动了恻隐之心,迈着坚定的步伐上前说:“没关系,拆吧,现在拆完了,二十年以后再重建。”
“呸——!”瞎老头睁开眼,朝我“呸”了一口,唾沫像蛋汁挂在我脸上,继续骂道:“假古董!”
我好心相劝,讨了个没趣。我把脸上的蛋汁抹掉,面皮麻木得没有知觉。我仔细瞧疯子,他迥异的目光如两把利剑,他是真瞎吗?老头跌跌撞撞地走向城墙,没容我看清楚,也就是恍恍然之间,他就没了。我揉揉眼睛,真的没了!我身上立时起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走进了城墙里!我吓得飞也似地逃离了此地。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看到的真相可能是虚幻的。但我跑的速度非常快,从城墙里发出哈哈的呜笑声令我不敢停下蹄子……!
直等我跑的离胡长河那队人近了些,远远离了城墙听不见呵笑,心里才踏实了一些。我悄悄跟随在队伍后面,拐入一条胡同,在一家医院的对面,有一所漂亮的宅院,门洞上描金绘彩,一对儿石狮子蹲在门前,旁边儿有一个灰大门的车库。胡长河看看门牌,一招手,常立友上前砸门,门开后,红卫军蜂拥而进。这是两进的四合院落,到处雕梁画栋,比一般的杂院整齐得多。外院住着一个班的警卫战士,一个生活秘书,一个司机,一个厨师,一个保姆,开门的是生活秘书。
胡长河站在当中,其他红卫军一字排开。胡长河亮声向外院人宣布:“我们是北京中学第一红卫军,奉党中央也就是毛主席的指示精神,你们这些人必须坚决地站在革命一边儿,不准阻碍我们批判走资派。看到社论了吗?《在毛泽东思想的道路上胜利前进》,现在我宣读一段:‘任何人,不管他的职位多高,资格多老,声望多大,只要他不是按照毛泽东思想办事,反对毛泽东思想,就要对他的错误主张进行坚决的抵制,就要对他进行坚决的斗争,一直到罢他的官,撤他的职。’你们这些人听清楚了没有?”
“像这种走资派,你们应该恨他!”常立友说。
我睁眼看这些外院人,一个个也拿着红语录,默不做声,眼瞧着红卫军大摇大摆地走进里院去。
院里头,一个穿中山服的老头坐在藤椅上,头发很短,不胖不瘦,神态沉稳。
“康卜声,”胡长河首先走到他面前,不客气地叫着,“你听着,昨天我们遵照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精神去了张治中的家。现在,轮到你了,你自己必须老实交待自革命以来的所有错误和罪行。”
“你让我交代什么,娃娃?”他说话不慌不忙,还有些和蔼。
“一九五七年反右的时候,你是不是主管?”有人问。
“是。”
“为什么才揪出来六十一个右派分子?”胡长河厉声问。
“这件事党委分工是我主抓。”康卜声耐心地说,“揪出六十一个已经不少了。按你们说应该揪出多少?”
“你们那种地方知识分子扎堆儿,”常立友说,“至少得揪出一百个。”
“这个单位编制只有二百三十个人,刨掉司机、服务员和做饭的,还有不到……。”
“那你怎么不算自己一个?”
“当时上面分下来的名额是五十五个,”康卜声耐心地说:“我已超额完成了党委会的决定。娃娃,我执行的是一条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是毛主席让我这么做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毛主席。”
大家有些愣,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左心冰是右派吗?你凭什么定她为右派?该定的不定,不该定的瞎他妈的定。毛主席点左心冰的名了吗?”有人转移了方向,继续厉声地问。
这我可得好好听听,左心冰是一位作家,写过好多儿童读物,是教育人们向上的,我妈妈很爱给我念呢,可我不知道她当过右派。我把耳朵拉长,认真地听着。
“毛主席不可能点那么多人的名字,”康卜声还是不急地说,“再说左心冰也够不上毛主席点名。她写了那么多小说,里面不可能没有侮辱毛主席的地方,多多少少有些反党言论嘛,当时名额还有,算上左心冰也没什么,教育和改造旧社会过来的人么!”
“她写了什么小说?”我问。
“这个我没仔细看过。”
“什么内容?”
“我敢肯定里面有反动的东西。”
忽然,常立友用红宝书打康卜声的嘴和脸,说:“你他妈的,什么都敢肯定,是不是想定谁就定谁?”
“我是在党章的指引下工作的,这是党赋予我的权力,我完成得非常好,毛主席还表扬我了呢!”康卜声站起来,躲了几下,没躲开,还是挨了打。他有些气,却不还手。
“你胡说,毛主席语录上怎么没有?在哪一页上写着呢?他妈的,老走资派嘴就是硬,没个人管你!今天老子们要治治你,不能让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打倒……,他叫什么来着?
“我叫康卜声。”
“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他竟敢在康生同志名字中间加个卜字,更说明他的反动。”有人说。
“你们说得不对,我出生的时候还没有康生呢!”康卜声说。
“操,什么他妈的乱解!打倒康卜声!”常立友眼睛一瞪,喊道。
红卫军们挥起没有袖章的那只胳膊,齐声响应:“打倒康卜声!!!”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举了一下右臂,这不是自愿的,是条件反射,听到口号声都得举。
“停!”常立友忽然警惕起来,说:“你叫康卜声,为什么还生了七个孩子?你是不是想生一个加强连,人多好变天,好夺毛主席的权?”
“冲这个,打倒你一点儿不冤。”常立友说,“现在,我代表北京中学第一红卫军宣布,根据你康卜声一贯走资本主义道路并且高傲自大和不尊重毛主席等恶劣表现把你定为叛徒特务内奸工贼修正主义分子国特嫌疑反动黑帮……,战友们,还有什么?”
“还差一个右派呢!”我提醒说。真笨,刚说完的就忘!
“对,并追加你为全国最大反动右派分子。”常立友的食指从天上往下一划,伸向他的鼻头,说:“你还是纂党纂军纂国纂政纂学纂幼儿园的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反康生反江青反工人反农民反解放军反学生运动反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反政治反军事反经济反学习反左派反革命反党反无产阶级专政的野心家阴谋家投机家过家家,你服也不服?”
这惯口说的,马三立都得竖大拇哥。我敬佩地看着岁数不大的常立友!
“你们有什么根据?我当然不服!”康卜声望着胡长河说,“娃娃,当初我和你父亲并肩战斗,是一个党支部的人,是毛主席一派的,毛主席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我的行为都是遵照毛主席党中央的指示精神办的,娃娃呀!”
我气不过他这么顽固,冲上前去,先喊一句口号壮壮胆:“无产者专政万岁!康卜声,你再生坏心就不让同学们给你过生日!”我认为这是对卫宁宁的最好惩罚,同样适用于这个老头。
胡长河把我拉到一边,说:“这儿没你的事。”
“滚开!小四眼儿。” 常立友说。
“怎么没我的事?”我推了推眼镜说,“让我泄泄心中的怨气,回到我的时代我不敢这么对卫宁宁说!”
“走开!你走不走?” 常立友鼓起两只眼睛逼近我问。
“不走不走就不走!”我犟脾气上来了,把脖子一梗,头伸向他,意思是你敢动一下试试。
“走资派还在走,打打倒倒走资派!”喊这句话的人不是常立友。
“放你的屁,谁是走资派?”我不服,把手指向他。可人家都围着康卜声,我的话没有人理睬。
康卜声真的生气了,嘟囔说:“康卜声是你们几个娃娃打得倒的吗?我不倒,打也不倒!”当他坐下去的时候,常立友抢先撤了椅子。康卜声“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下意识地捂着屁股,疼得五官错位,挣扎好几下才站起来。
“谁说你打不倒?”常立友说:“没打呢,你就倒了。”说完自己就笑。
院子里一片轰笑声。我的魂也十分开心,笑得直用手揉肚子。
“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胡长河伸胳膊高喊,脖子上露出蛇一样的青筋。
赫鲁晓夫是谁?新疆人么?我这么捉摸着。
“……再踏上亿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常立友响应。
亿万只脚?不踩成肉酱么?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胡长河在康卜声对面,打开毛主席语录一本正经地照念,“‘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娃娃,”康卜声长吁一口气问,“你知道在造谁的反、有什么理吗?”
“你他妈的考谁呢?”常立友挤开胡长河斜着眼说:“造反有理就是抽你丫的没得说!”
“你们造我们的反,”康卜声的眼睛湿了,说:“将来历史会否定你们,当人民从思想上革你们命的时候,你们怎么回首现在?要知道,岳飞的冤案是他的孙子岳珂平反的。”
“反革命,老反革命,大反革命!”众人说,“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军,现在代表毛主席革你的命,你不说老老实实交代罪行,竟然想到翻案,你生那么孩子是不是为了让他们再次骑到我们头上?告诉你,你他妈的没门儿!”他们没等说完,纷纷挥拳抬脚如雨一样落在康卜声的身上。
康卜声摇晃地倒下去。不,是“扑通”一声倒下去,脑袋重重地碰到树身上!
“他妈的老反动!老反毛主席你!”常立友踹完一脚后说。
“我没有反对毛主席,永远也不会!”康卜声头没抬起来却不服地说,“工作上有差误,只能说是违背了毛泽东思想。错误人人都有,毛主席也有犯错误的时候。”
“死硬分子老家伙,敢污蔑毛主席!打倒炮轰油炸康卜声!”随着一声声高喊,常立友悬起的铁链子落在康卜生的头上。那是自行车链子。啪的一声,我的思路中断,链子从康卜声的脑袋上划过,血液像水一样滋出来,流了一头,遮住了清晰的链子印。
康卜声痛苦地闭上眼睛,无力地自语道:“我一生啊,只挨过两次打,第一次是在国民党监狱里,……这是第二次呀!”
“他们是怎么打你的?”我问。
“你没看过《红岩》么?”康卜声说,“他们用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我,往我指甲里插竹签,让我坐老虎凳,把腿架高,最后关进满是耗子的水牢……。”
“对,给他坐老虎凳,”有人说。
“谢谢反革命的提醒。”常立友说,“老家伙赶上了好时代,要是到了西藏,农奴主挖你的眼球当泡儿踩、剥你的人皮做大鼓,我们要让你尝尝文明的做法……。”
“那玩艺儿怎么坐?”我问红卫军。
“没看过电影吗!”常立友把康卜声按在地下,背绑在树上,从脚下开始垫砖头,每加高一块就喊一次打倒!有人拿来一盆水,说:“他们家没有辣椒,我弄了点儿盐水,试一试,兴许管用。”盐水顺着康卜声的头顶流下,流过伤口处还发出滋滋声响,好像硫酸经过。
“打倒牛鬼蛇神!”我很兴奋地喊,可心里一直在哆嗦。
“毛主席、毛主席……”康卜声痛不欲生,说:“万岁万万岁,你快来救我……!我南征北战跟随你打天下,冤啊!”
钢丝包的橡皮鞭子噼了啪啦地落下来,把康卜声的每一次喊叫都打压下去。
“用手拽、用脚踹,实在不行上皮带;走资派,嘴里硬,你不打,他不哼!”我又脱口成章。这是一种方式,指斥时不容对方辩解,不管在什么年代,没有打不倒的对象。
康卜声闭上眼睛,带着满脸的血长叹:“人呦,什么时候能平等对待呢!”
我盘腿坐在一块砖头上,觉得康卜声这话说得早了,要是等他活着被解放出来还差不多。常立友划着火柴,烧康卜声的手指头。康卜声忍着,比黄豆粒还要大的汗水滚落到地上,“啪嗒”摔碎,又溅起一些碎沫。不知道谁拿来的馒头,是沾了茅房粪便的,一下子塞进康卜声的嘴里。大家紧忙乎,有人往他脸上涂五颜六色的油彩,装扮着京戏里的大花脸,有人十分忠诚地跳起毛主席万岁舞。康卜声使劲儿颤栗,连带大树上的叶子都摇晃得纷纷落下。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康卜声大哭着说,“毛主席,万岁!”
斗争进行到这里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令形势急转直下:常立友为了表示积极,再次带头喊起革命口号,可是落了一个卜字,喊成:“打倒康生!”
“轰——”,炸窝了!人们把矛头转向常立友,指着他说:“你反动!”“反动口号!”
常立友猴眼乱转,莫名其妙地问:“我哪儿错了?”
“你没有加卜字,打倒的是中央文革的成员。”我插话,“我觉得你从小就没革命过!”
“打倒常立友!”我跟着喊。
“长河,我、我是你战友,不是反革命!”常立友急红了眼说。
康卜声被绑着坐在树前,哈哈哈哈哈哈地把树上的叶子快摇晃光了。枝干秃下去是冬天的景色。按理说,这又是反季节的。
常立友忽然明白过来,抹掉头上的汗,愤怒地说:“战友们,这都是康卜声闹的,他这是转移斗争大方向!”
“对,同学们,”胡长河正经地说,“我们不能转移斗争方向。现在的问题是,走资派在走,康卜声在生!康生同志教导我们,是王八蛋也要支持。大家不要让康卜声搅乱我们的战略部署,一定支持犯了错误的常立友同志,何况他离王八蛋还有一步之遥。我们要早点儿把武装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进行到地球的中心,直到美国,解放全美国人民,把白宫染成血一样的鲜红!”他说话很硬,落地不碎。
科幻,这是科幻!我刚才看见冬天的景象,其实现在还是金秋,没见谁穿棉袄。我觉得我的眼睛思维得不正常。“是的,不正常。”我说着。
“把他的嘴给堵上!”人们缓过气来,一声大喊。
我愣了,我说的是自己,是事实,没反动呀?有人举着一团比拳头还大的脏袜子冲过来,吓得我心脏停止工作了。那人路过我面前没停,往前走了几步,塞进康卜声嘴里,把他的下巴撑宽了许多,整个头变成一个橄榄形——不是朝我来的,可以呼吸了!
常立友忽地从屋里跑出来,惊喊着:“我发现了他阴谋暴动的证据!”
我夹在众人中凑过去看,是果酱刀、餐叉和水果刀,都没有开刃。我失望地叹口气,他们大概把它们当成匕首了。果然,他们纷纷议论道:
“这老东西蓄谋已久,吃饭时都想着刺杀毛主席!”
“真他妈的不是好东西!”
这时,院外响起歌声,很嘹亮,猛然间呼啦闯进来许多红袖箍学生,手里还拿着棒子,连康卜声和红卫军一起围在其中。胡长河挺身交涉,我只听懂了那些人说是第三司令部的红卫兵,要带康卜声去批斗大会。常立友表现勇敢,说康卜声是红卫军的战利品,不能带走,红三司说一定要带走,两拨儿人争执起来,常立友还被捅了一棍子。红三司人多,个个肩膀上顶着通红的脸。胡长河做了让步,要他们写条子说明是借斗,斗后归还。对方不干,两拨儿人又发生了争执,最后,红三司出来一个人同意胡长河参与斗争大会,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