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童年】蓝眼睛2008-05-08 15:15:19 楼主
那年的春天,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三年“自然灾害”的第一年的春天。乡下人管灾荒年叫“欠年”,管欠年的春天叫“鬼门关”。记得那年这个鬼门关特别冷,阴霾的天气遮得太阳死气沉沉,光秃秃的大地上,不时地被阴冷的春风卷起一股股黄色尘土,一群面带菜色的人默默的在地里蠕动着,他们并不是在备耕,而是在地里寻找那些尚可进咀、填肚子的东西。阴霾的天气、光秃秃的大地、无精打采的人群,形成了与季节完全相反的毫无生机的世界。
那时候,我的耳朵里总是听见大人们带着既神秘又恐惧的语调,低声的说着“粮食……,粮食……”,随着大人们的议论,吃饭时我碗里的饭一点一点的减少了,里面还拌上了干黄的叶子。又过了些日子,弟弟的碗里也有干黄的东西了。那些东西又苦又涩,刚吃时总在嗓子眼里打转,很难往下咽。但是,没过多久,禁不住肚子里咕噜、咕噜总在叫唤,竞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尽管吃不出一点滋味。我们姐弟吃饭时,妈妈总是慈祥的看着我们,眼里却是泪汪汪的,等我们吃完后,妈妈再吃时,我看到她碗里几乎都是干黄叶子,没有什么粮食。那时肚子总觉得空,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不愿出去玩,日子过的很慢。
大人们在谈论粮食时,神情越来越恐慌,随之就传来了某村某村饿死人的消息。听大人说,民国十几年间就遇上了一个大“欠年”,那年春天,我们村里就饿死了不少人,像王大妮的爷爷、哑吧和他奶奶、李囤他大爷等等都是那年饿死的。还听大人说,饿死的人和生病死的人不一样,挨饿的人眼里冒蓝光,临饿死前就变成了蓝眼睛。人们不是常说饿蓝眼了、饿蓝眼了的吗?当时,我害怕极了,我时常用镜子偷偷地照,看自己的眼有没有变蓝,也总是看妈妈和弟弟的眼。唉,他们的眼可也千万别变蓝呀!
忽然,一个消息在人们中间悄悄地流传着,它使人们在恐慌、茫然中彷佛有了一点企盼、抓到了一丝希望。据说有一个村子,在拉公粮的车队经过时,大家一合计,等着饿死也是死,不如干脆……。于是全村几百号人呼拉拉都躺在了大道上,拉粮的车队给阻挡住了,可谁又敢动手去抢呢?既不抢粮,也不让路,就这么僵持着。这件事惊动了上级部门,有个有良心的官,赶到出事现场,含着泪凝视着躺在地下的百姓,沉思良久,冒着罢官甚至杀头的危险,把车上的粮食留出了一部份,给村里发了救济粮。这件事给善良的乡亲们带来了极大的希望,大家盼呀,盼呀,盼着拉粮的车也路过我们村,盼着那位好官也给我们村发点救济粮,可盼到最后什么也没盼到。大人们茫然的眼神更加暗淡了,紧接着我村也有饿倒下的了,听说村东头玲姐的爷爷咀里喊着“香!香!”就没气了,前街柱子的奶奶还拿着半块野菜团子喂柱子呢,一下子就倒在炕沿下了,而最让我伤心的就是我泥大哥了。
泥大哥们是我家东邻,两院仅一墙之隔。他和我们是远房本家,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可论起辈份,我和他是平辈,所以管他叫大哥。他老实憨厚,为人诚实正直,父母双亡。媳妇嫌他太窝囊,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他孤身一人生活,倒也自在。婶子大娘们都说他一锥子扎不出个屁来,可我们小孩最喜欢他了。因为他手很巧,年景好时,他干完地里营生,一有空就捏泥巴。什么小猫呀,小狗呀,小泥人呀,看什么捏什么,捏什么像什么。捏好的小物件晾在他家窗台上,我们找他要时,他非常高兴,不但给我们那些晾干的,还给我们捏新的。乡下的孩子,没有城里孩子的那些玩具,泥大哥捏的小物件,给我们这些小孩子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凡有小孩的家,窗台上都摆有他捏的小物件,因此,小孩们都亲切地喊他泥大哥,泥大哥就叫响了。
“二婶——”,院子里一声微弱的喊声,彷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出屋一看:“啊——妈!泥大哥来了!”我跑过去拉住泥大哥的手,妈妈也从屋里迎出来了。我们把他让进屋,坐在炕沿上。我呆呆地望着泥大哥那张似乎认不出来的脸,这脸比我记忆中的脸要大了许多,肿胀的脸上泛着青黄色,皱纹都锃平了,满脸发出了怕人的亮光。他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显得拘促不安,两支肿得滚圆的脚,下意识地在地上来回擦动着。他抬眼看了妈妈一眼,咀张了几张但没出声。“大侄子,有事啊?”妈妈看出他有难处,先开口问道,“啊——没,没,没事。”这时我看到他的眼光又扫了我和弟弟一眼,越发显现出内疚和不安的神色。呆了一会,他站起身,蹒跚地走出屋。我还像往常一样跟出屋去送他,经过院里窗台时,他忽然站住了,那呆滞的眼神中,突然闪出了一点光亮。他是不是看到他捏的小玩意了,我想。于是,我很高兴的跟了过去。可他一看见我过来,却慢慢地走了。没走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停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他又向窗台走过去。这次我看清了,他眼里看的并不是他的泥作品,而是窗台猗角一块黑黄色的东西。那是在过年前,妈妈要给我们作鞋,打了一小勺黑面浆子。后来爸爸从城里给我们寄来了鞋,又赶上妈妈身体不太好,就没心思作了。浆子一直舍不得扔,天气冷也坏不了,虽然风干了,等到用时拿水泡一下就能使了,所以一直在窗台上放着。这就是让泥大哥眼睛发亮的那一团黑黄色的东西。“二婶子!”他有气无力地向屋里喊着。“您窗台上是不是干浆子?”“是啊。”妈妈一面应声一面走了出来。泥大哥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结结巴巴的说:“您,您不要了吧?给我用用行吗?”“行啊!”在妈妈的应允下,他把干浆子团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慢慢向门口走去。妈妈的双眼一直盯着泥大哥远去的背影,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毅然打开小缸盖,舀出来大半碗掺着杂豆面和麸子的玉米面,又拿了几块薯干递给我,“去,快给你泥大哥送去。”
泥大哥屋里又黑又冷。只见泥大哥在炕上半躺半卧,手里托着一个破了口的蓝花粗瓷碗,正在用筷子夹住从碗里捞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啃着。泥大哥看见了我,忙把蓝花碗放在炕沿上,并有意识的用身子遮挡着,脸上现出就像小孩儿做错事被大人察觉后又害怕又懊悔的复杂表情。我双手捧着妈妈给的东西,向泥大哥手里送去。泥大哥看了看,楞住了。慌忙摆着手,咀里不连贯地说:“不行,不行,孩儿们,孩儿们,留给孩儿们……。”我俩推着,让着,一闪身我把泥大哥的蓝花碗碰掉在地上。当我弯腰收拾碎碗时,我看到地上的一汪水里,除了碎碗片还有从我家要来的那块干浆子。黑黄色的浆子干,表面已经泡得发白了,上面还有明显的牙啃的痕迹。看到眼前这一切,我心里全明白了。一瞬间,我彷佛长大了许多,无限的酸楚涌上我的心头,眼泪顺着面颊直往下流。我不愿再看泥大哥家中令人心碎的情景,顾不得擦眼泪,径直跑回家,扑进妈妈怀里呜咽起来……。
又过了两天。第三天的一大早,有乡亲叫门,对我妈妈说:“泥大哥不行了,快过去看看吧。”妈妈去了,她不叫我们去,怕吓着我们。据送葬回来的人说,泥大哥的炕上还摆着小泥人,小泥狗,小泥猫,好像特意捡出来要送给谁似的。更让人奇怪的是,炕上还有半碗面和几块薯干,不知他饿得那样,这些东西为什么没吃?他们还说泥大哥临死时眼睛蓝蓝的,睁得很大很大。我听着听着眼泪大滴大滴流了下来。
泥大哥临死时的蓝眼睛,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这双蓝眼睛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如今,三十多个年头过去了,时代变了,生活变了,人也变了。可那双蓝眼睛却常常在我眼前浮动。
我似乎看到蓝眼睛里充满哀怨,怨恨那个年代的天灾,怨恨那个年代的人祸。
我似乎看到蓝眼睛里充满愤怒,斥责现代人毁坏良田,斥责现代人破坏生态环境。
我似乎看到蓝眼睛里充满忧虑,中国的人口太多了,太多了……。
我也似乎看到蓝眼睛里充满期望,期望世界进步,期望人类觉悟,期望全人类用自己的双手建成更加美好的家园。让我和蓝眼睛一起祈祷吧,祈祷人类灾难永不再现,祈祷人类幸福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