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播报: 看罗格这样评价北京奥运:真正的无与伦比  北京奥运会史上最大(图)  姚明闭幕式上和绯闻女友…(图)  细数北京奥运会历史之最 

风浪

    叶梅桂看了我一眼,然后笑出声音。
    「有什么好笑?」
    「没事。」她停止笑声,简单回答。
    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喂!」
    「干嘛?」
    「妳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工作辞掉。」
    「哦。」她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视,淡淡地说:「不把工作辞掉,怎么回去当老
师呢?」
    「玫瑰。」我不自觉地叫了她一声。
    「干嘛?」
    「我好感动。」
    「你有病。」
    「妳真的要回去当老师吗?」
    「是呀。」
    「玫瑰!」我又叫了一声。
    「又想干嘛?」
    「我真的好感动。」
    「你真的有病!」
    「小皮!」我叫了小皮一声,小皮慢慢走向我。我抓起牠的前脚:「太好了,
姐姐又要回去当老师了。」
    「当老师有什么好高兴的。」
    「那是妳喜欢的工作啊,我当然很高兴。」
    我走近她的沙发,伸出右手:「来,我们握个手,表示我诚挚的祝贺之意。」
    「无聊。」她伸出右手轻拍了一下我的右手。
    「那妳打算到哪里教呢?老师这工作好找吗?」
    我坐回沙发,想了一下,又问她。
    「我今天跟以前的园长通过电话,他欢迎我回去。」
    她把电视关掉,转头看着我:「所以我下星期就会回去当老师。」
    说完后,她的嘴角扬起笑意。
    「玫瑰!」我很兴奋地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我走的速度太快,以致于跨出第二步时撞到茶几,我痛得蹲下身子。
    「怎么了?」她低下头,声音很温柔:「痛不痛?」
    「我脚好痛,可是心里很高兴。」
    「干嘛这么激动?」她伸出右手,轻拍一下我的头。然后说:「有没有受伤?」
    「擦破了一点皮而已。」我撩起裤管,看了一眼。
    「你坐好,我去拿红药水。」说完后,她站起身走回房间。
    叶梅桂走出房间后,手里多了红药水和棉花棒。
    她用棉花棒沾了一些红药水,然后蹲下身问我:「伤口在哪里?」
    我正准备低头指出伤口的位置时,她又问我:「对了,你今天吃饭的情形怎么
样?」
    「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我也做一次开花动作:「兰。」
    「你在干嘛?」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很疑惑。
    「这是今天跟我吃饭的那个女孩子的招牌动作。」
    「你今天不是跟你大学同学吃饭?」
    「是啊。可是他说要帮我介绍女孩子」
    话一出口,我暗叫不妙。
    果然她把棉花棒拿给我,说:「你自己擦吧。」
    然后她站起身,坐回沙发,又打开电视。
    我手里拿着棉花棒,僵了一会,才说:「我要去吃饭之前,并不知道他要帮我
介绍女孩子啊。」
    她并没有理我,拿着遥控器,换了一次频道。
    「如果早知道他要介绍女孩子给我,我一定不会去的。」
    她仍然不理我,电视频道转换的速度愈来愈快。
    「管她是什么花,兰花又如何?我还是觉得玫瑰最漂亮。」
    电视的频道停在Discovery ,但她还是不理我。
    「下次他找我吃饭时,我会先问清楚。如果他又要介绍女孩子给我,我一定大
亲灭义。」
    「小皮。」她低头叫了一声,然后手指着我:「去问那个人,什么叫大亲灭义?」
她讲' 那个人' 时,还加重音。
    「喔。我跟妳比较亲,跟他则有朋友之义,当然要大亲灭义。」
    「哼。」她哼了一声后,说:「小皮,去叫那个人快点擦药。」
    「喔。」我低下头,突然不想擦药,只是在伤口周围画了一圈。
    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写了几个字。
    「小皮。」她又叫了一声:「去问那个人,为什么擦药要那么久?」
    「喔,是这样的。妳看看。」
    我把脚举起,上面写了红色的字:「伤口在这里  →  ⊙」。
    「喂!」她突然站起身:「你在干嘛?」
    「妳刚刚问我一句:伤口在哪里?」我也站起身说:「我想我应该要回答妳的。」
    「小皮!」她突然声音变大:「去告诉那个人,他可以再无聊一点!」
    我马上坐下来,用棉花棒沾红药水,乖乖地涂抹伤口。
    「小皮。去告诉那个人,电视机下面第一个抽屉,有OK绷。」
    我走到电视机旁,打开抽屉,拿出OK绷,贴在伤口上。
    「小皮。去告诉那个人,以后不要再这么不小心了。」
    原本小皮在她叫「那个人」时,头在我和她之间,轮流摆动。
    没想到小皮这次却向我走过来。我低下身,在牠耳边说了一句。
    「小皮。那个人说了什么?」
    我又在小皮耳边,再说一次。
    「喂!你到底说什么?」
    「小皮没告诉妳吗?」
    「喂!」
    「我说我以后会小心的。」
    「哼。」
    然后我们都坐了下来,Discovery 频道正播放一个洪水专辑。
    我很仔细地看着电视,因为这跟我有关,而且我必须认真研究。
    叶梅桂似乎看出我的专注,便不再转台,只是静静地陪我看电视。
    节目结束后,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快11点半了。
   
第十七章
    我伸一伸懒腰,跟她说:「今天一定是奇怪的日子,因为我老碰到奇怪的人。」
    她先抬起头看着我,然后视线又回到电视上,换了一个频道。说:「小皮。去
告诉那个人,今天是我生日。」
    「啊?」我很惊讶,停止伸懒腰的动作,问她:「真的吗?」
    「骗你干嘛?」
    「为什么现在才说?」
    「这十年来,我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反应很平淡。
    我迅速起身,先检查一下皮夹有没有钱,转身走到阳台。
    「你要干嘛?」她转头看着我。
    「去买蛋糕啊。」
    「这么晚了,蛋糕店早关门了。」
    「忠孝东路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蛋糕店。」
    「不用了。」她又将视线转回电视上:「何必那么麻烦。」
    我没回话,一面用手开门,一面用脚穿鞋子。
    「喂!」她叫了一声:「太晚了,不要出去。」
    「我很快回来,别担心。」我走出门一步,又探头回来往客厅:「是28岁,没
错吧?」
    「对啦!」她似乎很不情愿。
    「妳要那种'28'的数字蜡烛?还是两根大蜡烛、八根小蜡烛?」
    「随便。」
    我再走出一步,又回过头:「确定是28吗?妳看起来真的不像。」
    「柯志宏!」她突然站起身大声说。
    我用跑的出门。
    深夜的出租车通常不会开进小巷子,所以我得跑一段距离。
    上了出租车,直奔忠孝东路的蛋糕店。
    我一进蛋糕店,随便指着一个冰柜中的蛋糕:「就这个。」
    老板慢条斯理地拿出蛋糕,准备包装时,问我:「过生日的人,是你的亲人?
朋友?还是你喜欢的人?」
    「有差别吗?」我很疑惑。
    「当然有差啰,我们可是专业的蛋糕店呢。」他笑了一笑:「如果是亲人,我
们会用亲人包装法。如果是朋友,我们会多送几个纸盘子。如果是你喜欢的人,我
们会送一张卡片。」
    「啊?为什么?」
    「如果是亲人,绑蛋糕的结会比较好解,这样就不必用剪刀剪绳子。
    剪绳子不太吉利,会折寿星的寿,我们都希望寿星长命百岁吧。」
    他停止手边的动作,又接着说:「如果是朋友,吃蛋糕时会喜欢砸寿星的脸,
我们当然要提供更多的纸盘子。如果是喜欢的人,一定要借着生日,写点情意绵绵
的话,所以我们会给你一张卡片。我们可是专业的蛋糕店呢。」
    「好。」我不加思索,赶紧说:「她三种都是。」
    「喔?」他先是楞了一下,又笑着说:「先生,你很会做生意喔。要不要考虑
来我们店里上班?」
    「别开玩笑了。」我很着急:「请快一点。」
    「好吧。」他又笑了笑:「那我就用亲人包装法,再多送你几个纸盘子和一张
卡片。」
    「嗯。请快一点。」
    他包装蛋糕时,我频频看表,心里很急。
    「先生,请在这张卡片上写字吧。」
    「我回去再写。」
    「这样不行喔。这个蛋糕是由我们店里卖出去的,我们一定要负责,所以请你
写几句话。我们可是专业的蛋糕店呢。」
    我立刻在卡片上写上:玫瑰,祝妳生日快乐。
    「这样而已吗?」他摇摇头:「诚意不够,会影响本店的信誉。我们可是专业
的蛋糕店呢。」
    我又加上:以后的日子天天快乐,就连快乐也要嫉妒妳。
    「还是不够诚意。」他又摇摇头。
    我只好再加上:愿妳永远像夜玫瑰,娇媚地绽放。
    「嗯勉强可以。请再签个名吧。」
    我签上:柯志宏。
    「柯志宏?这名字很普通,确定是你本人吗?你有带身份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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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
    「不好意思。因为我们是专业的蛋糕店,一定要很认真。」
    我还真的掏出身份证给他看我的名字。
    「对了,过生日的人几岁?」他又问。
    「28. 」
    「先生,原来你喜欢小你十岁的女孩子啊。」
    「我也才28!」我声音突然变大。
    「哈哈,我开玩笑的。」他笑得很开心:「先生啊,帮人庆生时要放轻松。这
是专业的蛋糕店给你的建议。」
    我心里骂了一句混蛋,赶紧掏出一张千元大钞,准备付帐走人。
    他拿着那张钞票,双手举高,在灯光下看了半天。
    「怎么了?」我很紧张:「是假钞吗?」
    「喔。」他仍然继续看着那张钞票:「这是真钞啊。」
    「那你干嘛看那么久?」
    「你不觉得这种蓝色的钞票,在灯光下看起来很美?」
    「喂!快找钱!」
    「是的。」他收下钞票说:「一共是360 元,要找你540 元。」
    「是640 元才对。」
    「先生啊,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店里上班?即使在这种心急的情况,你的算术
依然好得很,真的不简单。」
    「喂!」我声音愈来愈大:「快找钱!」
    拿了零钱和蛋糕,我立刻冲出店门。
    「先生啊,下次千万不要再忘了你喜欢的人的生日喔,不然买蛋糕时会被捉弄
啊。这是专业的蛋糕店」
    他的声音还在我背后响起,不过他后面说什么我就没听到了。
    上了出租车,回到楼下。
    我立刻冲进门,上电梯,跑回七C.
    只剩六分钟就12点了,我赶紧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解绳子。
    混蛋,什么叫亲人包装法?结还是打得那么紧。
    我只好用嘴巴帮手的忙,努力解开绳子。
    「用剪刀吧。」叶梅桂拿了把剪刀递过来。
    「不行。」我嘴里咬着绳子,摇摇头,含糊地说着。
    「如果要用牙齿,叫小皮就好了呀。」她笑着说。
    呼总算解开了。
    我拿出蛋糕,把蜡烛插上,急着点火,却找不到打火机。
    「打火机、打火机」
    我把蜡烛拔出,跑到厨房,扭开瓦斯炉,点燃后,再插回蛋糕上。
    「关灯、关灯」
    我站起身,准备跑去关灯。
    「等等。」叶梅桂突然说。
    「你看你,满头大汗的。」
    她走近我,手里拿着面纸,帮我擦去额头的汗。
    「待会再擦吧,快12点了。」
    「不行。」她又换了一张新的面纸:「把汗擦干再说。」
    她再擦拭了一次。
    「可以关灯了吧。」
    「嗯。」
    我关了灯,坐近她身旁。
    清了清喉咙,抱起小皮,抓住牠的前脚,边拍边唱:「祝妳生日快乐,祝妳生
日快乐」
    「你抢拍了。」
    「没关系的,先让我唱完。」
    「不行。」她笑了笑:「你唱那么快,是诅咒我快死吗?」
    我只好放慢速度,再唱:「祝妳生日快乐」
    「太慢了。你希望我拖拖拉拉地过日子吗?」
    「玫瑰,别玩了。让我好好唱。」
    「好吧。」她笑得很开心。
    「许愿吧。」唱完生日快乐歌后,我说:「可以许三个愿望,前面两个说出来,
最后一个不要说。」
    「嗯。」她双手合十,闭上眼,低着头,轻声说:「第一个愿望,我希望那个
人以后不迷糊,凡事都会小心点。」
    她这次讲' 那个人' 时,不再加重音,只是轻轻带过。
    「第二个愿望,我希望那个人工作顺利,日子过得平平安安。」
    「第三个愿望千万别说出来喔。」我低声叮咛她:「也不要把愿望浪费在我身
上。」
    「你管我。」她睁开眼睛,瞪了我一眼:「我的生日我最大。而且我有说那个
人就是你吗?」
    「喔。既然不是我的话,那我就可以继续迷糊,工作也可以不顺」
    「喂!」她打断我的话:「别乱说。」
    「好。」我笑了笑:「赶快许最后一个愿望吧。」
    叶梅桂又闭上眼、低下头,双手合十。
    看起来好像是含苞的夜玫瑰,花瓣紧紧包着花蕊。
    客厅内没有灯光,只有微弱的蜡烛火光。
    于是我第一次看到,在火光下摇曳的夜玫瑰,静谧而娇媚。
    并且安静地,等着绽放。
    她许完愿,吹熄蜡烛,我再打亮客厅的灯,离12点只剩30秒了。
    「好险喔。」我笑了笑,跟她说:「生日快乐。」
    「谢谢。」她也笑了笑。
    然后她切开蛋糕,我们坐下来吃蛋糕。
    我坐在她左手边的沙发,而不是靠阳台的那张沙发。
    「咦?这张沙发好像比较软。」我在沙发上坐着,弹来弹去。
    「是吗?」她淡淡地说:「那你以后就坐这里好了。」
    「真的可以吗?」我问。
    「废话。你想坐哪便坐哪。」
    「玫瑰。」
    「干嘛?」
    「我好感动。」
    「你可以再无聊一点。」
    「我真的好感动。」
    「喂!」
    「玫瑰。」
    「又想干嘛?」
    「很抱歉,时间太仓促,我没准备礼物。」
    「又没关系。你已经买了蛋糕,我就很高兴了。不用再送我礼物。」
    「是吗?」我拍拍胸口:「还好。」
    「喂,你好像很不想送我礼物哦。」
    「不是不想,而是妳的礼物太难送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一种礼物可以配得上妳。」
    「无聊。」
    她拿起装着蛋糕的塑料袋,看了看里面:「怎么有这么多纸盘子?」
    「喔。」我只好说:「那个老板很客气,他多送的。」
    我当然不敢告诉她,这是可以用来装蛋糕然后往脸上砸的。
    因为我一定不够心狠手辣,不可能砸她;但她若要往我脸上砸时,未必会眨眼
睛。
    「咦?还有一张卡片。」
    她拿起卡片,看着上面的字。然后念出:「玫瑰,祝妳生日快乐。」
    「以后的日子天天快乐,就连快乐也要嫉妒妳。」
    「愿妳永远像夜玫瑰,娇媚地绽放。」
    「不好意思。」我搔搔头:「当时很赶,字迹比较潦草。」
    「不会的。」她笑了笑:「写得很好看。」
    她又仔细地看着那张卡片,然后说:「不过,' 愿妳永远像夜玫瑰,娇媚地绽
放' 这句,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
    「我根本不必像夜玫瑰呀。」
    「为什么?」
    我不仅疑惑,而且很紧张。
    因为如果连叶梅桂都说她自己根本不像夜玫瑰的话,我岂不是成了「亡鈇意邻」
那篇文章中所说的,那个丢掉斧头的人?
    「笨蛋,我就是夜玫瑰,干嘛还像不像的。」
    叶梅桂笑得很开心,眼神荡漾出笑意,声音充满热情。
    刚刚在黑暗中含苞的夜玫瑰,突然在这时候绽放。
    我终于明白了,我绝对不是那个丢掉斧头的人。
    因为叶梅桂就是夜玫瑰。
    「学弟,快!」学姐喘着气:「快邀我。」
    我不加思索,挺胸收小腹、直身行礼、膝盖不弯曲。
    右手平伸,再往身体左下方画一个完美的圆弧。
    我右手动作刚停,学姐的右手几乎在同时轻拉裙襬,并弯下膝。
    学姐转头朝着向她跑过来准备邀舞的人,微微一笑、耸耸肩。
    然后拉着我右手,准备就定位。就定位后,她说:「学弟,你这次的动作很标
准。」
    「谢谢学姐。」
    「可惜,还有一个瑕疵。」
    「瑕疵?」
    「嗯。你并没有面带微笑。」学姐转身面对着我:「来,再微笑一次让我看看。」
    我努力牵动嘴角,想拉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表达微笑。
    可是嘴角好像有千斤重,我怎么拉也拉不起来。
    学姐静静看了我一会,最后说:「没关系的,不必勉强。」
    学姐,这已经是我们在广场上的最后一支舞了。
    无论如何,我是没办法微笑的。
    在「The Last Dance」最后一支舞时,灯通常是暗的。
    因为大家习惯在黑暗中,告别。
    所以「夜玫瑰」的音乐快响起前,灯光渐渐暗了下来。
    虽然在黑暗中,我还是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学姐的眼睛。
    但我却看不清她的脸。
    我不断绕着学姐转动,眼睛一直看着学姐的眼神。
    我彷佛看到夜玫瑰的花瓣、花蕊,还有花瓣上若隐若现的水珠。
    学姐轻声唱着夜玫瑰,声音虽轻,却很清楚。
    「花影相依偎」这句,学姐唱得好有味道。
    每当听到学姐唱这句时,我总会看到一朵,黑夜中悄然伫立在荒野的夜玫瑰。
    而陪伴她的,只有柔弱月色映照下,自己孤单的影子。
    学姐寂不寂寞,我并不知道。
    虽然学姐是孤儿,但在社团内,她一定不孤单。
    因为社团就是她的家,而且有太多人喜欢她。
    可是过了今晚,学姐就要离开了。
    她一定会觉得孤单吧?
    学姐的歌声,让我听到入神,而忘记脚下的动作。
    等我惊觉时,音乐已经走到「花梦托付谁」。
    夜玫瑰结束了。
    音乐一停,便有好多人摸黑来跟学姐告别,学姐笑得好开心。
    等身旁的人一一离去,她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很快便发现了我。
    她对我招了招手,我马上走过去。
    「要不是以前常在黑暗中找你,现在就找不到了。」
    学姐笑了一笑,然后说:「陪我走一段路吧。」
    「嗯。」
    我们离开广场,一路上都没有交谈,往学姐的脚踏车走去。
    她走得很慢,偶尔还会回头往广场的方向看。
    我很想告诉学姐,即使离开了广场,她也绝对不会孤单。
    因为学姐是一朵娇媚的夜玫瑰,虽然也许她是孤单地绽放,但一定会有很多人
喜欢她、亲近她。
    终于到了学姐停放脚踏车的地方。
    学姐握着把手,轻轻踢掉支撑架,转头跟我说:「学弟,我下星期就会到台北
了。」
    「学姐找到工作了吗?」
    「嗯,找到了。」
    「恭喜学姐。」
    「谢谢。」她笑一笑。
    「下学期开始,你就大四了。要做学弟妹们的榜样哦。」
    「喔,好。」
    「不仅是邀舞时要面带微笑,跳舞时也是。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
    「邀舞要大方、跳舞要轻松、学舞要认真。明白吗?」
    「嗯。我明白了。」
    学姐牵着脚踏车,开始往前走。我也跟在她身后。
    「好像还有很多话要交代,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学姐笑了笑:「你会觉得学姐啰唆吗?」
    「不会的,学姐。我喜欢听学姐说话。」
    「那你喜欢听我唱歌吗?」
    「嗯。学姐唱歌很好听。」
    「谢谢。」
    「你以后」学姐又看了看广场的方向:「要记得多跟自己,也多跟别人说话。
你的话太少了。」
    「学姐,妳放心。我会努力的。」
    「嗯。这样就好。」学姐又笑了。
    学姐停下脚步,左脚踩上脚踏车的踏板,突然转头问我:「学弟,你觉得夜玫
瑰是什么?」
    「夜玫瑰是一首歌、一支舞,还有」我想了一下:「还有学姐也很像夜玫瑰。」
    「我像吗?」
    「嗯。」我点点头:「学姐很像夜玫瑰。」
    学姐笑了起来,那眼神、那笑容,根本就是夜玫瑰。
    「学弟,你喜欢夜玫瑰吗?」
    「学姐,我喜欢夜玫瑰。」
    「真的吗?」
    「嗯。」
    「好。现在我们不要互称学姐学弟。」学姐笑了笑:「你告诉我,你喜欢夜玫
瑰吗?」
    「我喜欢夜玫瑰。」
    「我再问一次哦。」
    「好。」
    「你喜欢夜玫瑰吗?」
    「我喜欢夜玫瑰。」
    「记住你现在的声音和语气。」学姐终于跨上车,说:「将来,如果有一天,
我们再见面时,你一定要再说一次。」
    「好。」
    「不要忘了这个约定哦。」
    「嗯。我不会忘记。」
    「可以再说一遍吗?」
    「我喜欢夜玫瑰。」
    「再一遍。好吗?」
    「我喜欢夜玫瑰。」
    学姐点点头,骑车离去。
    骑了十几公尺远,又转过头跟我挥挥手。
    我听到学姐在唱「夜玫瑰」。
    没错,学姐在唱歌,我听得很清楚。
    尤其是「花影相依偎」这句。
    学姐总共转了两次头,一次往左、一次往右。
    然后就不再回头了。
    我看着学姐的背影,渐行渐远;听见学姐的歌声,愈远愈细。
    夜玫瑰在我眼里愈来愈小,最后消失在一个转角。
    夜玫瑰一离开我视线,我突然拔腿往前狂奔。
    「学姐,妳听到了吗?」我大声说:「我喜欢夜玫瑰。」
    「学姐」
    「妳听到了吗?」
    「我喜欢夜玫瑰。」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学姐。
    叶梅桂终于回到幼儿园上班了。
    我的生活习惯,又要再改变一次。
    因为叶梅桂得早点上课,所以我起床时,她已经出门了。
    以前不管是搭捷运或坐公车上班,我总能在出门前,看见她。
    现在突然无法在出门上班前看到她,我觉得好不习惯。
    甚至可以说,我几乎不想出门。
    叶梅桂到幼儿园上课的第一天,她在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
    她用一杯半满的水压住那张字条,字条上还放了一颗维他命丸。
    字条上写着:「我先出门了,晚上见。」
    然后画了一朵玫瑰花。
    那朵玫瑰花画得很仔细,甚至还有枝叶,叶脉条理分明。
    而且每一片花瓣的线条也都很清楚。
    我看着字条上的玫瑰花,一直发呆。
    等我醒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我迟到了十分钟。
    我总是把字条小心翼翼地折起,然后收进皮夹。
    每当在公司觉得累时,便会拿出字条,看着玫瑰。
    到今天为止,我皮夹里已经有了九朵玫瑰。
    我以前在台南时,是骑机车上班。
    刚来台北时,我可以立刻养成搭捷运上班的习惯。
    捷运暂停而改坐公车上班的那段时间,我也能适应。
    又再回到搭捷运上班时,我更可以马上进入状况。
    但现在每天上班前看不到叶梅桂,我说什么也无法习惯。
    在九朵玫瑰的时间中,疏洪道反而跟原杉子走得很近。
    每天中午吃过饭后,他总会拉我过去喝咖啡。
    喝完咖啡后,他会在吧台边和原杉子聊天。
    有时我会在店门外等他,如果等得久了,我就先回公司。
    他也因此在下午上班时,迟到了几次。
    不过他根本毫不在乎。
    今天我又在原杉子的店门外,等着疏洪道。
    看看手表,准备回公司上班时。疏洪道突然跑出来跟我说:「小柯,陪我去买
花吧。」
    「买花干嘛?」
    「我想送原杉子花啊。」
    「自己去买。」
    「那你说,该买什么花?」
    「我不知道啊。」
    「什么?」疏洪道很惊讶:「你不知道?」
    「对啊,我不知道。怎么样?」
    「身为一个工程师,你竟然不知道要买什么花?」
    「那你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
    「既然你知道,又何必问我?」
    「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考你。没想到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真可怜。」
    「喂!」
    我转身要回公司上班时,疏洪道死拉活拉,还是把我拉去花店。
    花店就在原杉子的咖啡店右边的巷子内。
    这家花店不在我回公司的路上,所以我从来没经过。
    一到了花店,疏洪道马上走进去挑选花朵。
    而我却被店门口左右两边墙上,用花拼凑成的字吸引住目光。
    左边墙上的字是:「苦海无边」;右边墙上的字是:「回头是岸」。
    老板走出来看到我后,微微一笑,然后对我说:「施主,你终于来啦。」
    我楞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
    叶梅桂的生日已过,我不应该再碰到奇怪的人啊。
    「我认识你吗?」我很疑惑地问他。
    「心中有海,眼中自然就会有海。」
    他说完后,意味深长地对我笑一笑。
    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我刚到台北找房子时,所碰到的一个房东。
    他看我的神色似乎是已经知道他是谁,于是又笑着说:「想不到还能再碰到你,
我们真是有缘。」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白天在这里经营花店,晚上才回家。」
    「喔。」我应了一声:「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便对你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是吗?」
    「嗯。」他点点头:「从你的面相看起来,你是个很执着的人。」
    「执着?」
    「也就是说,在贪、嗔、痴三毒中,你的' 痴' ,非常严重。」
    「为什么?」
    「因为你是白痴。」
    「喂!」
    「哈哈」他突然笑得很爽朗:「你的反应还是一样,很直接。」
    我开始想装死不理他,略偏过头,看着还在挑选花的疏洪道。
    「那位先生」他手指着疏洪道:「也是执着的人。但你们两个人的执着方式不
同。」
    「哪里不同?」这让我起了好奇心,只好问他。
    「那位先生和你一样,都很喜欢花。」他笑了笑:「但他执着的地方在颜色,
他只喜欢黄色的花。而你」
    「怎样?」
    「你却只喜欢一种花。」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又微微一笑,突然问我:「就像花园里百花齐放,你能
一眼看出你最喜欢哪种花吗?」
    「当然可以。」
    「是哪种花?」
    「玫瑰。」
    「什么样的玫瑰」
    「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夜玫瑰。」
    他听完后,笑着说:「这难道还不执着吗?」
    我微微发楞。
    「好,让我再问你。」他看着我:「是哪一朵呢?」
    「什么意思?」
    「你喜欢哪一朵夜玫瑰呢?」
    「这」
    我突然答不出来,站在当地,发楞了许久。
    在我发楞的同时,疏洪道已选好花朵,让老板包好,并付了帐。
    疏洪道走出店门,拉我准备离开时,我才回过神。
    我走了几步,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那个老板,刚好接触他的视线。
    「不要忘了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所说的话。」他说。
    「你说了什么话?」
    「我们不能用肉眼看东西,要用' 心' 来看。」
    「所以呢?」
    「所以心中有海,眼中自然就会有海。」
    我还想再问时,疏洪道又拉着我走开。
    我边走边想,试着理出头绪。
    到了公司楼下,却发现疏洪道不见了。
    他大概是经过原杉子的店门口时,就进去了。
    看来他今天下午上班,又会迟到。
   
第十八章
    下午上班时,我又拿出皮夹里的九朵玫瑰。
    然后想起「心中有海,眼中自然就会有海」这句话。
    脑中好像突然打了一声雷,我立刻清醒过来。
    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心中有夜玫瑰,眼中自然就会有夜玫瑰」?
    除了在花店以外,我几乎很少看见玫瑰花。
    即使在刚刚的花店,我也不会想要用「眼睛」寻找玫瑰花。
    原来我并不是真的喜欢「有形」的玫瑰,我喜欢的是,「无形」的玫瑰。
    也就是说,因为我心里有夜玫瑰,于是在我眼中,自然可以轻易看到夜玫瑰。
    我终于明白了。
    但是,我心中的夜玫瑰是?
    我闭上眼睛,试着用' 心' 来看夜玫瑰。
    过了几秒,我听到一段对话。
    「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
    「什么意思?」
    「夜玫瑰。」
    这是我和叶梅桂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啊。
    然后我看到叶梅桂娇媚的眼神,听到叶梅桂的声音。
    叶梅桂的影像逐渐被夜玫瑰取代,或者说,这两种影像根本就是重迭的。
    于是我看到夜玫瑰的枝叶、看到夜玫瑰的刺、看到夜玫瑰的含苞、看到夜玫瑰
的绽放、看到夜玫瑰的花瓣、看到夜玫瑰花瓣上的水珠。
    我在心里看到的是叶梅桂,也是夜玫瑰。
    我刚睁开双眼,就立刻接触到字条上的玫瑰。
    我彷佛看到叶梅桂早上要出门前,从瓶子里倒出一颗药丸,然后走到厨房,倒
一杯半满的水。
    接着低下身,从茶几下方拿出一张纸条,坐在沙发上写字。
    她嘴角挂着微笑,开始在纸上一笔一划,画一朵玫瑰。
    我在心里大声说:「玫瑰,别画了。赶紧出门,妳快迟到了!」
    她没听见,神情仍然认真而仔细。
    终于画完了,她站起身,把纸条拿高,看了一会后,很得意地笑着。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赶紧拿起皮包,蹲下身子摸摸小皮的头:「小皮,在家
乖乖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我在心里看到夜玫瑰,于是眼睛中,到处充满了夜玫瑰。
    我立刻站起身,跑出办公室,冲下楼。
    因为我突然很想看到叶梅桂。
    可是我不知道叶梅桂上课的幼儿园在哪里啊。
    我只好先跑到原杉子的咖啡店,问她幼儿园在哪?
    疏洪道果然也在那里。
    「出了店门口,你先左转。看到一家西服店后,再右转。」
    原杉子还没开口,疏洪道便开口说。
    「然后呢?」
    「然后直走,走到有红绿灯的交叉口,再右转一百公尺就到了」
    「谢谢。」我马上转身。
    「就到了我们公司楼下。」
    「喂!」我又回过头,瞪着疏洪道。
    原杉子笑了笑,叫我跟她走到店门口,然后指出详细的方向。
    我说了声谢谢,便转头往前飞奔。
    一直跑到幼儿园门口,我才停下脚,喘气。
    我走进幼儿园,传来一阵小孩子的歌声,循声一看,看到叶梅桂正在户外,教
小孩子唱歌。
    在我右前方20公尺处,叶梅桂背对着我,坐在草地上。
    她前面的小朋友们也都坐在草地上。
    她有时双手轻拍、有时嘴里唱着歌,身体也不时微微摆动,我偶尔可以看见她
的侧脸。
    这神情,跟学姐在广场上教「夜玫瑰」时,是一样的。
    两朵夜玫瑰的影像,又开始在我心中,交错与重迭。
    直到叶梅桂好像发觉背后有人,转过身,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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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梅桂突然站起身,向我跑来;我也朝着叶梅桂,跑去。
    我们相遇在一颗树旁。
    这情景,跟「The Last Dance」中,我跟学姐在「夜玫瑰」出现时的样子,是
一样的啊。
    「喂!」
    叶梅桂叫了我一声,我又离开夜晚的广场,回到白天的树旁。
    「喔。」
    「喔什么喔。」她瞪了我一眼:「你来这里,就是要喔给我听的吗?」
    「不能用喔吗?」
    「不行。」
    「嗯。」
    「嗯也不行!」
    「那」我想了想,搔搔头:「妳好吗?」
    「我很好呀。」
    「吃过午饭了吗?」
    「当然吃过了。」
    「那妳就不饿了吧?」
    「废话。」她又瞪我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因为想说话才来这里的,我是因为想看看妳。」
    叶梅桂脸上微微一红,过了一会,才低头哼了一声:「又骗人。」
    我们静静地站在树旁,没多说话。
    我一直看着低头的叶梅桂,有时我闭上眼睛,有时把眼睛睁开。
    闭上眼时,我在心里看到夜玫瑰;睁开眼时,看到的也是夜玫瑰。
    不管是叶梅桂或夜玫瑰,我在心里看到什么,也会在眼睛中看到。
    当叶梅桂的脸颊有了一丝红晕,我就会看到夜玫瑰娇艳的花瓣。
    当风扬起叶梅桂的发梢,我就会看到夜玫瑰的枝叶,随风摇曳。
    「对了,你怎么知道这里?」叶梅桂抬起头问我。
    「原杉子告诉我的。」
    「哦。」她又问:「你为什么突然想看我?」
    「是啊,为什么呢?」
    「我在问你呀。」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想看到妳。」
    「嗯。」她笑了笑:「现在你已经看到了呀。」
    「嗯。终于看到了,真好。」
    「你不应该跑来的,我们晚上就可以见到面了。」
    「嗯,说得也是。可是我老觉得上班前看不到妳,很不习惯。」
    「笨蛋,有什么好不习惯的。」
    「是真的不习惯。」
    「那你以后就跟我一起出门好了。不过」叶梅桂看着我:「你那么贪睡,要你
早起大概很难吧。」
    「不难,一点都不难。」我赶紧摇摇手:「我一定早起。」
    叶梅桂听完后,笑了起来。
    「好吧,你回去上班吧。」
    「嗯。晚上妳会回家吧?」
    「废话。我哪天不回家?」
    「真好。我晚上又可以看到妳了。」
    「嗯。今天别在外面买饭回来吃了。」
    「喔?为什么?」
    「在家里吃就好。」
    「我买饭回去后,也是在家里吃啊。」
    「笨蛋,今晚我煮饭。」
    「有煮我的份吗?」
    「当然有!」叶梅桂又瞪了我一眼。
    「那我回去上班了。」
    「好。」
    我走了两步,往左边回过头:「玫瑰。」
    「干嘛?」
    「请多保重。」
    「无聊。」
    我又走了两步,这次是往右边回头:「玫瑰。」
    「又想干嘛?」
    「再让我看妳一眼吧。」
    「你有病呀!」
    我再往前走,停下脚步又准备要转头时,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可以把头
再转转看。」
    我二话不说,很阿莎力地跑掉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边走边想,为什么迫不及待想看到叶梅桂呢?
    在等着过马路的空档,我突然想起,刚刚转头回去看着她的动作。
    最后一次看到学姐时,学姐也是这样回头啊。
    这应该同样都表示一种依依不舍啊。
    绿灯刚亮起,我却不自觉地往后退。
    右脚往后踏、左脚并在右脚旁、右脚再往前轻轻扫过。
    咦?这是也门步啊。
    以往学姐在唱「花影相依偎」时,我总是专注地聆听,于是脚下的舞步,便会
凌乱。
    难怪我老记不起来「花影相依偎」时的舞步。
    我终于想起来了。
    右脚往后踏、左脚并在右脚旁、右脚再往前轻轻扫过,这就是「花影相依偎」
时的也门步啊。
    我还记得,由于我双脚的动作跟学姐是相反的,所以学姐是用左脚往前轻轻扫
过。
    她扫起左脚的动作非常优雅,好像根本不会扬起地面的沙。
    关于「夜玫瑰」的记忆拼图,我终于完全拼起。
    是的,我一定是把这张图,埋藏在心海里面,很深很深的地方。
    久而久之,水面上的泥沙开始沈淀,完全覆盖了这张图。
    忽然海面起了风浪,底层的泥沙被卷动,于是露出了这张图的一角。
    然后风浪愈来愈大,所有覆盖在图上的泥沙都被卷起,于是整张图的样子,又
出现了。
    但是,是谁造成风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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