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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 后 的 母 亲

最 后 的 母 亲

那一年,远游青藏,我正在翻越唐古拉山的艰难途中。秋风秋雨,八百里加急,突然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恨不能推着汽车赶路。我匆匆到拉萨,飞成都转武汉,星夜回竟陵,安排她的手术。此前,不管你怎么求她哄她,她就是不肯做手术,乐观地、固执地对恶疾无所畏惧。后来,本地医院的一位院长因患胃癌,开刀治疗没能活着从手术台下来,这件事更加坚定了母亲生死有命的信念,我给她买的药,有效没效,她怕浪费钱,都会一粒不剩地服完。每次打电话,总不忘宽慰我忙自己的,别担心她,服了药好多了。无奈中我一次次欺骗自己:奇迹会在母亲身上发生的!于是,她照旧可以不要吃、不要喝、没日没夜没事人儿一样地劳碌,直到这次吐血倒下。切除四分之三的胃,手术是成功的。可延误再延误,错过了最佳时机,医生都骂我:她才65岁嘛,手术拖得太晚了!母亲一贯生活节俭,本身营养不良,加上长时间病痛的折磨,开膛破肚,大伤元气,使她变得十分虚弱,不得不听劝地休养了一个冬季。春暖花开的时候,母亲的脸上有了血色,她可以吃小半碗饭了,人也明显地胖了些,我真为她高兴啊!仿佛一切恢复正常,母亲又可以慢慢下地干活了。只要她开心就好,当然,她怕我责怪,表现得比过去克制多了。

那一月,是我懂事以来,记忆中与母亲相处最长最近的一个月。我一直提心吊胆,祈求菩萨保佑,让她冲过术后存活2年这道坎,再好好活个5年、10年。她在坎前旧病复发,我知道凶多吉少。果然,医生告诉我:只有一、两个月了。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更是有数得很。30天与365天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不要说与3650天了。彼此心照不宣,我们母子都非常珍惜这最后的时光。趁着五•一长假,我把儿子从深圳亟亟召回,稚气未脱的儿子在日记中写道:“我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一是因为迫在眉睫的中考,更揪心的是因为病卧在床的奶奶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母亲节前一天,从她出现第一次昏迷开始,我丢下所有工作,奔回老家,整日整夜,守候床前。最后的母亲是痛苦的。癌症晚期,唯有靠注射大剂量的杜冷丁、吗啡来止疼。开始每天一针两针是请护士打,到后来几小时一针两针,就不好麻烦别人了。每次我边跟她聊天,边尽量轻柔地给她注射,她就会大大地夸奖:还是我儿子打针舒服!子夜凌晨,母亲总是忍着忍着,再疼也不肯叫喊出来,生怕我起来给她打针累坏了。无法进食的饥饿感也重创着她,偶尔喂她一勺凉水,她都由衷赞叹:好甜啊!还嗔怪我调侃我,为什么不早告诉她我有钱供她吃喝看病?当母亲感觉,仅仅是水还在维系她生命的时候,她倔犟地拒绝喝水了,理由只有一个:不愿意拖累儿女。因此,她就跟老父亲、跟弟妹们产生了冲突,这时候我总是合适的调解人,弟妹们多少有些嫉妒地问:为什么妈妈就听你的话,而且从不对你发脾气?我说:人老了,孩子就成了她的依靠,长子尤甚啊!最后的母亲是平静的。药物镇痛后,她是那样的敏锐清醒,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事。交代自己死后穿什么衣服(都是她喜欢但平时不舍得穿的),墓地选在哪里,更多的长远考虑,则关注于她始终放心不下的亲人。这几年,我孝敬的生活费,她节衣缩食、基本没动,还兼勤扒苦做,积积攒攒,存了四万多元。她嘱咐我:其中的一万元,送给外甥女20年后办嫁妆;三万元是小侄子的学费补贴;剩下的几千元,留作父亲打牌之用。母亲再三叮咛,说她死后,父亲一定会坚持在这里陪伴守望,断断不可,让我们尽快把他接走,他一生没下过厨,一个留在老家,没人照顾,会饿死的。我扭过头去,鼻子发酸,母亲,你但有所托,我无不应承。

那一天,母亲进入长时间的神志恍惚,我执意出去寻医访药,家里人只有叹息。晚上十点了,我赶回来,要接母亲连夜去武汉同济医院,向一个著名的老中医求救,父亲和妹妹都摇头,母亲醒了,他们认为她决不会同意的。我俯身搂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询问:“妈妈,我带你去看病。” “好”,她二话没说,就让我背上车走路。是怎样强烈的一种求生欲望支撑着她啊!我的心底直流血。三五服中药,点染了母亲今生今世所剩无几的曙光。立夏的早晨,她硬是爬起床,指示妹妹帮她收拾得有模有样,她要同一家老小在屋门口照全家福,完成自己一大夙愿。以前好多次,今天缺这个明天少那个的,人总凑不齐,现在,谁还敢缺席!谁忍心让老人家死不瞑目!母亲在相机前坚持了十来分钟,拍完全家福,又与大家单独合影。阳光照着她的白发,照着她的皱纹,照着她让人心颤的瘦骨嶙峋、弱不禁风,母亲望着儿孙成行,在满足地笑;笑的背后,她那么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忧伤。透过她的眼神,我看到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无限眷恋;对骨肉亲人的依依不舍。我终于懂了有位濒死经历者的感言:能够使人超越死亡的,既不是勇气,也不是放弃,而是爱。其实,早在母亲手术后恢复到最好状况时,她就极其配合地让我给她拍好了标准像,以备不时之需。我特别能理解,她对自己这次拍全家福时留下的最后影像,大失所望,硬要我只保留她“钦定”的旧照,其余统统烧掉。

那一刻,是2007年5月29日的凌晨2:20,油尽灯枯,地动山摇。我知道会有宿命的这一刻,我设想过无数次的这一刻,我要说:妈妈,你受苦了!老父亲、弟妹们看着我,我应该坚强些。我泪眼婆娑,跪在病榻前,她粗重的呼吸转为无声无息,手渐渐变得冰凉,我帮她盍上双眼,烧落地纸,点长明灯,作最后告别,放一挂划破夜空寂静的冲天炮,向亲友报丧。“拼命年年种地,万般辛苦此时尽;倚门遍遍呼儿,一掬笑容何处寻。”是我急就的一副挽母联,树欲静而风不息,戚戚悲从中起;子欲养而亲不待,哀哀情何以堪?工稳贴切就顾不了了!得益于她的好人缘,来送别母亲的人很多,她也算极尽哀荣,可这有什么用呢?我知道她平凡一生,不喜欢张扬排场,所以,拒绝了主事为她写悼词、开追悼会的好意。我只是想在母亲坟前立一简朴白石墓碑,刻上自己的手书:“天边寸草传薪火,陇上春晖唱佛歌。”以寄永志不忘之思。出殡完全按乡俗进行,下葬的时候,我更真切意识到,母亲没了!那垛曾经无数次替我遮风挡雨的墙倒了!长时间,我把脸整个贴在骨灰盒上,嘴里情不自禁地喃喃呼唤:妈妈……妈妈……我撕心裂肺地哭了。
2007年6月16日晨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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