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人的那一套学不会，人们还依然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没有波澜，也没有危险。景山还说，瑞兰上高中了，瑞青在石门给她找了一所中学，她去了石门，白草洼的家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听大秋诉说他们一家人的境况，景山唏嘘不已，他有心把瑞菊带走，但看到失去双腿无法自理的大秋，也只能摇头而已。
  景山起身要走，却被大秋拉住了。大秋说：“景山哥，先不要走，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景山回身又坐了下来，说：“什么事你尽管说。”大秋说：“这件事只能咱们两个人说。”然后他对瑞菊说：“瑞菊，大伯和你爹爹说事，你去另一间屋子吧。”瑞菊就离开了。大秋说：“景山哥，这件事情是我求你的事情。”景山说：“你客气了，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量去做。”大秋说：“你娶了绣荣吧，把绣荣和瑞菊带到白草洼吧。”大秋说出这话来，首先让景山的脸红了一下，但大秋装做没有看到。景山说：“这是开什么玩笑！绣荣是你的女人，你也不能这么作践她。她对你不好吗？”大秋说：“绣荣对我很好，我决不会再作践她，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呀！我现在不但拖累她，雁留滩的人们也不放过她，而且瑞菊也受到了牵连，她必须离开我，和瑞菊一起离开雁留滩，我不忍心看见她们悲惨的下场。自从我在白草洼住了几天后，我就一直有了这样的想法，现在情况更加糟糕，大哥你救救她们吧！”大秋的一番话让景山沉默良久，景山说：“如果她们走了你怎么办？”大秋说：“不要管我，好歹三秋是我的弟弟，我的两条腿也是为公失去的，他不能不管我。”景山说：“绣荣知道吗？她会同意吗？”大秋说：“我没有给她说过，不过，只要你不嫌弃她，只要你同意，绣荣的工作我来做。而瑞菊，当然更不用说了。”景山说：“事情重大，容我考虑考虑好吗？过两天我来给你个回话。”说完起身就走，头也不回，两年前的那个雨夜，仿佛就在昨天，他早已经心潮起伏。
  景山没有直接回家，他来到了娥子的坟上，守着那隆起的坟茔，独坐沉思。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到这里坐坐，想一想和娥子在一起的时光总能够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周围杂草遍布，娥子的坟茔也正在被蔓延的杂草覆盖，景山一根一根把那些野草拔去，他想娥子在地下一定能够感觉到他的抚摸。地下的娥子不知道是不是还一个人独处，地上的他最清楚一个人独处的寂寞。瑞菊回雁留滩了，瑞兰也上学走了，瑞青也曾劝说他去石门去住，可他怎么能离开白草洼？如果没有人来给娥子上坟烧纸，扶坟除草，娥子肯定会怨恨他的。他说给娥子很多的话，可四周寂静，娥子不给他一句回答，他也曾经想再找一个女人，可前边有娥子与他生活了那么些年，娥子的音容笑貌早已经深刻在他的心中，看到别的女人他免不了要去和娥子比较，往往那个都比不上娥子的好呀！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在他的这份心快要死去的时候，一个女人又让他复燃了，他需要女人去温暖和抚慰，但那样违背自己做事的原则，是决不可能的！这些日子里，他极力压制这样的念头，狠狠地提醒着自己，那只是一场梦，一场梦而已，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吧，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是，今天大秋提醒了他，让他一下就失去了分寸，他明白了压制对那些情绪不起一点作用，而且那些蛰伏在心底的情绪在长久的压制下一旦释放，将发出连自己都无法想像的能量。他终于逃出了雁留滩，免得在大秋的面前丢尽面子，当时他差点就答应了，说不准大秋早看出来了这样的苗头在试探他呢！答应了大秋两天后回话，可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去做呢？他们一家人正处在水深火热中，如果这样去做算不算乘人之危？为了自尊如果要退缩放弃，可自己有那样的铁石心肠吗？可怜的瑞菊，可怜的绣荣，还有那个可怜的大秋！景山一直坐到了天黑，也没有下了决心，回到冷清的家里，无心做饭，也无心睡觉，就这么在黑暗中枯坐着，任思绪翻转却没有个头绪。
  有人在敲门，很急促，景山想这时候会有谁来呢？就起身把门打开了。黑暗中，他也能认出来的人竟然是绣荣。绣荣低声说道：“让我进来！”景山意识到今天大秋说的事情可能激怒了这个女人，让这个女人黑灯瞎火地找上门来了。景山把绣荣让进来，绣荣回身把门又关上了。院子了一片漆黑，景山要点灯，被绣荣制止了。绣荣说：“你要娶我的主意是你出的吗？”景山说：“不。”绣荣说：“我一向认为你是一个大善人，想不到你也怀着这样的鬼胎！”景山说：“你冤枉我了。是大秋提出来的。”绣荣说：“别管谁提出来的，我是来问问你，你真的想娶我吗？不是只是为了解救我和瑞菊吧？”景山说：“你知道我一个人的日子很寡味，而你的日子也很难过，我娶了你，再把瑞菊带过来，我想对我们都是一个好的结果。”绣荣说：“我成分不好，你不嫌弃我吗？”景山说：“白草洼没有红卫兵造反派，成分不好有什么关系。”绣荣说：“我和大秋过了这么多年了，我决不会抛弃他的，他一个没有腿的人以后怎么生活呢！”景山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说：“你不用抛弃大秋，你和瑞菊把大秋一块带到白草洼吧。”绣荣说：“你不介意大秋和我还在一起？”景山说：“我不介意，我会和你一起照顾他的。”绣荣说“这样也好，我今天就是来向你提这个要求的，只要你同意这样做，这件事情我也是同意的。”
  正是中秋，一轮明月不知什么时候越过了院墙，院子里洒了一层清辉，两个人相对沉默良久。这么晚了，景山要送绣荣回雁留滩，不想绣荣轻声说：“不用送了，反正要和你做夫妻了，今晚的月亮真好，你就留我在这里过一夜吧，明早我赶回去就是了。”景山没有说话，轻轻地把绣荣拥在了怀里，夜的凉意已起来了，两个人同时感到了彼此的温暖。绣荣说：“那天，那天你为什么不要我？我以为你要做一个看破红尘的和尚呢！”
  大秋一个人摇着轮椅去找的弟弟三秋，他对三秋说要和绣荣离婚，彻底和她划清界线。三秋笑呵呵地说：“我的大哥呀，这就对了嘛，那样的女人是祸水，不要也罢，你我都免受连累了。”三秋去公社里，很快就把大秋和绣荣的离婚手续办了。
  冶河轻缓地流淌着，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忧愁。景山一个人来接的他们，他低头拉着一车杂七杂八可以带走的东西走在前面。大秋被绣荣推着，瑞菊在后面相随，没有人相送，他们一步一回头，沿着冶河一直向上，向白草洼走去。
  这个看似极不协调的一家人，很快便能融洽地相处了。景山让瑞菊给在石门的瑞青写信，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瑞青，瑞青很支持父亲这样做，他和瑞兰一起回来了一趟，还买了一辆自行车算做送给他们的礼物。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为了来年有一个好的收成，景山和绣荣一天也不闲着，他们要把那些坡地好好地修整一番。瑞菊已经能做些事情了，她可以给一家人做饭，并照顾大秋的生活。
  来到白草洼的大秋感到有一些落寞，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他知道自己是作为一个附属品让绣荣带到白草洼的，不过他自己也没有办法，他真不敢想像没有人照顾，自己将如何活下去。绣荣大多的夜晚还是和自己一个炕上睡觉，偶尔才去景山的睡房过上一夜，他知道绣荣怕伤了他的自尊，确实，只有绣荣在身边他才觉得心里踏实。开始，景山和绣荣一些亲昵的行为和语言还刺激他的神经，但毕竟人家是真正的夫妻了，时间一长他也就习惯了。在这个家庭里，大秋尽量在淡化着自己的存在，他总是默默无语躲在一个角落里，看景山和绣荣忙碌着，两个人好像青春重现，每天有用不完的力气。
  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情，让这个感觉到温暖的家庭略略起了一丝凉意，那就是瑞菊的一段失败的姻缘。瑞菊已是谈婚论嫁的年龄，有人做媒给瑞菊提了一桩婚事，小伙子是山外王村的，长的一表人才，也是老实本分的人家，一家人都觉得合适，瑞菊也没什么意见，可是，在领结婚证的时候出问题了。瑞菊的户口还在雁留滩，开出来的介绍信上，成分那一栏赫然写着“地主”两个字，小伙子一看脸色就变了，当场就把这婚事退了。这给这一家人的打击太大了，结婚的日子都告诉乡亲四邻了，事情却黄了，大家都觉得颜面很挂不住，当然，最伤心的是瑞菊，已经准备好去迎接未来的生活了，那未来的生活却忽然破灭了。绣荣安慰瑞菊，但那些话语连自己也感觉不可靠，自卑的念头相互感染着，那个可恶的成分真是阴魂不散，对她们穷追不舍一次一次逼迫她们的命运无处可去。后来又有一些媒人上门来，绣荣直接就把她们的成分出身说给媒人，希望有勇敢的小伙子站出来，可是大部分的媒人拍拍屁股扭头就走，也有留下来的，却要把那些村里的癞子什么的说给瑞菊，这让绣荣不但失望，而且气愤，她把上门的媒人都哄出了家门，说：“我家闺女就是做一辈子闺女，也不能插到你们那些牛粪上！”
  天渐渐凉了，一夜的北风就让那些树的叶子瑟瑟抖落了。没有人再愿意提说瑞菊的婚事，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那些生活中的阴影仿佛渐渐淡了。
  那一天，景山和绣荣一起从地里回来，景山扛着一大捆的荆条放到了院子里。大秋正在思量这些荆条景山要做什么用，景山已经走到他跟前，对他说：“大秋老弟，看你在家闲着也没个事干，我砍了些荆条，你就编筐子编娄子吧，编得多了我拉到山外卖了换点钱。”大秋每天闲得发慌，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能干些什么，景山给他找点事情做他正求之不得呢！可是，编筐子娄子他却从来没有干过。大秋说：“我不会编，景山你得教教我。”没有想到景山竟然也不知如何下手，他和大秋弄着几根荆条缠来缠去，怎么也成不了样子，景山笑道：“我以为手上有劲就行呢，想不到也有道道呀！是不是得请个人教教啊？”站在旁边的绣荣说：“编这些东西，我胡家庄的父亲很拿手，不知道他传给了我哥哥没有？要不明天我回一趟娘家问问去？”大秋说：“有那个必要吗？”景山说：“有，有，你和绣荣来到白草洼恐怕绣荣的娘家人还不知道呢！绣荣，你应该回娘家走一趟了，明天就让瑞菊和你做伴回胡家庄，顺便看看你哥哥会不会编筐子。”
  妹妹绣荣在雁留滩的境况胡家庄的玉堂有些耳闻，怪只怪死去的父亲把妹妹送到雁留滩，让妹妹成了一个没有享过一天福的地主婆，没有谁愿意靠近这样的人，那肯定会受连累的。玉堂也有一些这样的心理，但毕竟他是当哥哥的，有时他对自己不敢去雁留滩感到羞愧，当然，妹妹有什么困难从来没有回胡家庄给他说过，这使他真不知道如何去帮助这个苦命的妹妹。他曾经让彦平去了一趟雁留滩，彦平回来说雁留滩妹妹的家里已经空了，不知道人都去哪了。这一天，妹妹骑着一辆自行车带着瑞菊突然回来了，让玉堂喜出望外。妹妹的脸上并没有挂着倒霉相，而且那辆自行车熠熠发光很让人眼热。绣荣给他一说，玉堂才明白妹妹已经脱离了雁留滩的苦海，和山里白草洼的景山过到一起了，绣荣说起这事来觉得自己做得不太光彩，但玉堂说，什么光彩不光彩，有饭吃有日子过就好。
  玉堂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和妹妹闲谈，当着瑞菊的面，就直夸瑞菊出落的好，然后就说起了彦平。一提彦平，玉堂恨恨的样子，说这个儿子怎么就那么的拧，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连个对象都找不上，相了好几次亲，都是他不中意，他不是嫌人家长的丑，就是嫌人家没文化，一个啃地球的，真不知道他想找个什么样的！玉堂让绣荣留意山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彦平说说。
  说着彦平，彦平就回来了。彦平看见姑姑绣荣和瑞菊来了，显得很兴奋，说：“你们来的正好，我今天刚刚套了一只又肥大的野兔，中午咱们有肉吃了。”玉堂说：“你好久没有见过你姑姑了，和你姑姑好好说会话，让你姑姑给你找个对象。”彦平说：“爹呀，你和我娘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呀？我都快被你们烦死了，我这个样子难道还能打光棍？你说是不是啊姑姑？”绣荣笑了，说：“眼太高了一样要打光棍的！你是不是有了意中人了？”彦平赶紧说：“没，没有。”但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站在绣荣身旁的瑞菊，好像脸有些红了。彦平有意岔开话题，说：“我去雁留滩你们好像搬家了，姑父还好吗？”绣荣说：“我们是已经搬家了，我们搬到了山里的白草洼，你姑父很好，有人照顾他。”彦平说：“搬到山里了？搬到山里好啊，山里肯定不会像山外有那么多的坏人。”绣荣说：“是的，我们现在的麻烦少多了。”
  彦平还没有和瑞菊打招呼，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别看每年过年瑞菊跟着绣荣来给舅舅拜年，也没有见过彦平的面，因为那一天彦平正好也要给他的舅舅拜年去，所以就错过了。虽然两个人的模样变化并不太大，但彼此好像也有些陌生了。绣荣说：“怎么不和你妹妹说话，不认识你妹妹瑞菊了？”彦平说：“怎么会！”绣荣说：“那你还不带她和你玩去？”彦平就说：“瑞菊，你和我一起去收拾那个兔子吧？”瑞菊好像有些犹豫，母亲绣荣拉了她一下，她就跟着彦平出了屋子。
  瑞菊一出去，玉堂就问绣荣瑞菊找到婆家了没有，绣荣叹气说这是她的一块心病，成分不好没有人敢娶她。玉堂说也是，这个世道成分不好麻烦就挺多，你就吃了这个亏了。看妹妹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玉堂就不说瑞菊的事了。
  彦平把那只野兔吊在树杈上准备剥皮。彦平问瑞菊：“你还在上学吗？”瑞菊说：“早不上了。”彦平问：“为什么不上了？”瑞菊说：“成分高，学校不让上了。”彦平说：“唉，可惜了。”瑞菊好像怀着什么心事，话非常的少，让彦平一时也找不到话题了。彦平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玩吗？”沉默了一下，彦平听到了今天瑞菊说的最长的一句话，瑞菊说：“我永远忘不了你给我的那枚糖瓜，那是我年少时最甜蜜的回忆。”瑞菊说完这句话，就再没有和彦平说一句话，仿佛看不了那个被剥去皮的野兔，撇下彦平，独自一个人回母亲的身边了。
  见到彦平。对于瑞菊来说是悲哀的事情。这个给过自己美好回忆的男人，在看自己的时候，她能够读出他眼神中那炽热的语言。但是，她必须要回避，她不能让这个浑身透着魅力的男人和自己难于抹去的回忆，一起点燃心中的欲望和幻想。爱情的河流对于自己来说是危险的，一旦滑入，最终必是伤心，她已经伤了一次心了，她承受不了再一次的打击了。她努力克制着，决不表露一点对这个男人的好感，深埋情感是让人痛苦的，但为了不伤害这个男人，也为了不伤害自己，暂时的痛苦她是能够忍受的。
  玉堂确实从父亲那里学会了用荆条编织，过了两天他就借了一辆自行车去了白草洼，他不但要把手艺教给大秋，更重要的是想看看那个叫景山的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他教大秋如何制作框架，如何把荆条烤软，如何调配经纬的次序，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大秋就基本掌握了，剩下的就只有熟练了。大秋非常高兴，终于不是白吃白喝的废人了，他从心里感谢绣荣和景山。玉堂把妹妹交给的任务完成了，就和大秋景山坐在一起喝酒，酒喝得很痛快，喝完酒，玉堂就高高兴兴摇摇晃晃骑着自行车回去了。
  家里几乎人人都有事可做，除了瑞菊。瑞菊虽然负责给全家人做饭，但空闲的时间还是太多。她想和母亲一起去地里帮爹爹作活，却被母亲坚决制止了。空闲的时候，人就会感到无聊，无聊的人总会去想些事情，想的事情无法实现的话无聊就会更甚。瑞菊虽然时时受到母亲和爹爹的呵护，但天天这样的日子也会使人发闷，她渴望全新的属于自己的生活，既然结婚的这条路行不通了，她想一个人离家出走，可是，她无法面对母亲和爹爹找不到自己的伤心。在幻想和矛盾之间，年轻的瑞菊度过一天天彷徨的日子，命运既然不在自己的手里，就顺其自然吧。
  就在舅舅玉堂走了没几天，瑞菊忽然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来自于胡家庄，是彦平写的。彦平在信中写道：
  “瑞菊：自从上次与你相见，我已经好几天不能好好睡觉了。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了，其实你的形象一直在我的心中，父母给我找人说了好多的对象，可我总拿她们和你比较，结果没有谁能够比得上你。这些年来我不知道你的情况，我以为你早已经有了中意的人了，所以就放弃了对你的幻想，不想你现在还是孤单一人，你知道我有多么的高兴！我相信了婚姻是一种缘分，相隔多久也不能解开，儿时我就喜欢你，上学的时候我又暗恋你，现在我竟然还有机会，我高兴极了。你也见到我的人了，不要想太多了，只要你说一个同意，我立刻央求父母去白草洼提亲。等你的回信。”
  瑞菊已经偷偷一个人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了，她已经能够背出信中的每一句话了，那些话语句句都让她心跳。她提醒自己冷静对待彦平的求爱，她宁可相信这是彦平的一时冲动，经不起一阵北风便会烟消云散。她应该赶快给彦平回信，把那个冷酷的冰一样的成分问题说给彦平，让他火一样的冲动冷却下来，避免更进一步的麻烦。她给彦平的信很简短：“彦平，我的地主成分会害了你的，你应该考虑清楚，相信你能够找到一个满意的人和你结合。忘了我吧。”瑞菊骑着自行车到山外把信发了出去，本以为心里会轻松许多，不成想心里更沉重了。还不如不见那个彦平呀，那些记忆几乎全部被唤醒，在脑海里奔突，成了她甩也甩不掉的包袱。信一发出去，瑞菊相信一切将又恢复平静。但一种渴望她无法遏制，她渴望彦平再一次的来信，哪怕是最坏的结果，最伤人心的语言，必须要亲眼看到她的这种渴望才可以安定下来。她经常听到有邮递员自行车的铃铛声传来，可跑出门一看，却什么也没有。
  这些天来，瑞菊变得神不守舍，经常一个人呆坐着一坐就是半天，还熬糊了两次饭。大秋害怕，以为他对瑞菊的那次伤害给瑞菊留下了后遗症，手里的活也不做了，也是一副落魄的样子。景山也着急，正要和绣荣商量把瑞青叫回来看看瑞菊是不是真的病了。绣荣知道这些都是那封信惹起的，女儿的私事她本来不准备去干涉，但这样下去她看是不行了，就单独和瑞菊好好谈了谈，当她知道那是外甥彦平的求爱信以后，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喜是忧，喜的是彦平那孩子她也一直很喜欢，忧的是成分问题会成为这件好事最大的障碍。绣荣想到了自己，爱情的选择让自己已经苦度半生了，她叹口气对瑞菊说：“该你得到的跑也跑不了，不该你得到的，求来也不会甜的。”
  冬日里难得这样好的天气，几天来的阴霾在一个早晨消散得无影无踪，空气是那么清纯，朝阳是那么红艳，连那些斑鸠也早早醒来，三两成群地在树枝间穿梭。大秋编的筐子篓子在院子里已经有一堆了，今天正逢山外张堡镇的集市，景山和绣荣把那些筐子篓子装上小拉车，要到集市上出售，他们决定让瑞菊和他们一起去，卖上钱了准备给瑞菊扯一块她喜欢的布料做一身新衣服，当然，主要是让瑞菊散心。
  当他们三人拉着车出了白草洼刚刚上了路的时候，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了，是绣荣的哥哥玉堂，玉堂嘴里呼着白气，挡住他们说：“哎呀，你们都去赶集呀？”绣荣说：“哥哥，有什么事吗？”玉堂说：“有事，今天我来就是有正事。”景山一听就马上要掉转车头往回走，玉堂拦住说：“不用不用，都在这里了我一说就完。”景山绣荣和瑞菊都站定了，听玉堂一个人说话，玉堂说：“我家那个拧小子彦平铁了心要娶瑞菊，我和你嫂子觉得也合适，两家亲上加亲，你们没什么意见吧？”谁也没想到玉堂会把话说这么直白，尤其是瑞菊更是不知如何应对。看瑞菊不自在，玉堂笑呵呵地说：“瑞菊呀，到舅舅家做媳妇是没有人敢欺负你的！”绣荣说：“哥哥，你是不是太急了？你也知道的，我和孩子的成分可不好的很！”玉堂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放心，咱家几辈子都是穷光蛋在村里硬着呢！谁敢和咱们过不去？上次我就有心给彦平说说瑞菊，又怕那个拧小子弄岔子搞得咱兄妹不好看，哈哈，不想那小子看见瑞菊就迷了，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和我都赶紧准备准备，找个好日子尽快把这事办了。”说完这话，扭头就要回去，绣荣忙招手，说：“哎，哎。”玉堂说：“还有什么事吗？”绣荣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玉堂说：“大秋还行，这筐子编得像模像样的。你们赶集去吧，找到好日子我来通知你们。”说着，蹬上自行车一溜风就走了。
  隆冬的清晨灰蒙蒙的，褪去颜色的大地一片寂静，河是凝固的，树是静止的，村落仿佛还在安睡。这时，突然响起了清脆的爆竹声，唢呐声随着晨风悠扬地传来，一队迎亲回来的队伍正徐徐进入胡家庄的村口。小伙子骑一辆自行车在这个队伍的中央，意气风发，他身后驮着的是花枝招展的新娘，自行车车把上，红绸飘飘，在这个缺少生气的世界里是那么悦目。正在吃早饭的人们，有的连碗筷也顾不上拾掇便奔出家门，人们不愿错过这热闹的场面，一边观看一边推测和议论这两个新人就要发生的故事。
  人的一生有很多的故事，但只有出生结婚和死亡才值得如此大肆渲染。更多的故事都湮没在时光的河流中，起起伏伏闪闪烁烁，不论是沉重的还是快乐的，最终都归于泥沙。
  有一些被水流冲上岸滩的泥沙，在经过岁月的风干日晒之后，也终将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