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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往事随风而逝(二)

老先生已经大汗淋漓了。老忠醒了,迷迷糊糊地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老先生对淑珍说:“他这样是绝对不能动的,得在这里静养一段日子,你也暂时不要回去了,他需要你照料。”淑珍点了点头。
  收完玉米后,人们把地又浇了一次,现在地里的泥土已经相应了,心急的人家开始翻地要种冬小麦了。每天淑珍给老忠熬药,几天后老忠伤腿的疼痛就减轻了,他可以坐起来了。老忠说:“今年我给你种不上麦子了。”淑珍说:“只要你没事,管那么多呢!”老忠说:“我一刻也不想在雁留滩待了。”淑珍说:“我何尝不是呢!他们容不得我。”老忠说:“我要回东北老家,可是,你去哪里?”淑珍说:“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跟你走。”老忠说:“你是说,你跟着我回东北,和我一起过?”淑珍说:“是。我一个地主婆在这个世界上太凄惨了,我需要你的保护。”老忠激动了,说:“太好了,可是你走了小瑞菊怎么办?”淑珍眼圈一红,说:“孩子只能交给杜景山养大了。我跟你去东北不是享福去了,只是为了离开雁留滩,我怕孩子跟着我们受不了那份苦。再说我们的岁数都大了,有个三长两短那不就把孩子害了!”老忠说:“如果是这样那我们马上就走吧?”淑珍说:“你把腿养好了就走。”老忠说:“有马车呢没事,大不了你赶车,拉着我走。”
  老先生想让老忠再养一段时日,可淑珍和老忠都坚持要走。老先生知道,东北也许是他们最好的去处了,也就不再强留了,他送给了他们一笔盘缠,嘱托淑珍一定注意老忠的腿伤。离开之前,淑珍先去了一趟白草洼,好好看了看小瑞菊最后一眼,和杜景山夫妇道了别,免不了泪眼婆娑。
  她和老先生赶着马车又回了一趟雁留滩。熟悉的村庄里,她的家已经不成样子了。那曾经茁壮的槐树已经被砍走了,如今只剩残枝败叶;连院门都被拆走了,这个家已经没有任何遮掩,两侧厢房的残桓断壁像巨大的伤疤裸露在天底下,而那孤零零的正房,也仿佛摇摇欲坠。粮缸和粮食一并被搬走了,厨房里的大锅也被起走了,淑珍只收拾了一卷被褥放到了马车上面。她又去了马棚,收拾了一些老忠的东西,然后装了两袋子牲口饲料,就离开了。
                                                     不待春风花自放
  山里的春天总比山外的来得晚一些。好像就等着一场透雨的到来,春天突然就降临在白草洼了。在春寒料峭的清晨,当人们正在察看雨水渗进土壤有几指深的时候,不经意间,就发现村头的那几棵杏树,结了满头粉红的花蕾。天气真的回暖了,冬天终于结束了。
  孩子们可以脱去厚重的棉衣了,他们顿感一身的轻松,在春风微拂的山野里跳跃奔跑。瑞菊瑞兰结伴在沟坎坡地寻找着什么,她们挎着小篮子,拿着小铲子,走着走着就欢呼着蹲下来挖着什么,她们的小篮里,已经有了一把碧绿的东西了。她们是在挖野菜。沿着坡埂向阳的地方,荠菜开始冒出鲜嫩的叶片来了,虽然它们躲躲闪闪总在那些枯草的后面,但孩子们的眼多尖呀。她们把荠菜交给她们的娘,她们的娘把这些好东西蒸成康饼子,糠饼子不但不再那么拉嗓子疼,而且甜丝丝的好吃极了。瑞菊和瑞兰都已经六岁了,去年她们两个人就是跟着她们的娘娥子来挖的。今天,孩子们心急就自己结伴来了,来的早了,野菜还少,快要中午了,她们的篮子里也只有那么一小把,但这点收获就已经让她们很高兴了。该回去了,也许娘正在厨房等她们蒸野菜饼子呢!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们看见好些人在门口向里看,远远就听到哥哥瑞青“娘——娘——”的哭喊,她们意识到出事了,赶紧向家里飞跑,那些人见她俩过来就迅速让开了路。院里还有一些的人,都表情凝重,包括蹲在地上木头一样的她们的爹。哥哥在屋里还在大声喊叫,长长的哭声充满着绝望。炕上直挺挺躺着的是她们的娘,没有熟悉的笑容,脸色青紫甚至有些可怕,她们决不会相信她们的娘再也无法醒来了。她们两个呆呆地站着,手里的小篮子空空的,一阵的奔跑早让那些野菜飘散而去。
  是杜景山和儿子瑞青一起把娥子抬到炕上的。他们一早出去到地里干活,娥子还在催促两个孩子吃饭呢。“怎么会这样?她只说有一点头疼,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景山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对着众人说。他们回来才发现娥子就躺在厨房门口,身上已经凉了。即使瑞青学了几年的医术,也不愿相信死亡是如此真实,他宁愿相信亲人的魂魄能够被唤回家来,他呼唤着,呼唤着,但娘再也不会应声了。
  瑞菊又失去了一个亲人。她第一次失去的是她的奶奶淑珍,那时她还小,奶奶慈祥的面容在她成长过程中已经模糊了,现在刻意去想却想不起奶奶具体的模样,却经常会突然出现在她的梦中,醒来时小小的心里也会生出怅然,但太阳一出,爹叫她,娘喊她,姐姐逗她,她就把什么都忘记了。奶奶走了,瑞菊相信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可娘走了,任她怎么喊都不理她了,眼瞅着还被人埋进了土里。她看见爹为此脸色灰暗,哥哥为此悲痛欲绝,她意识到娘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瑞青跟着镇上的老先生学了五年,现在也可以称得上一个小先生了。五年来,老先生悉心把自己的学识都传授给了瑞青,然后就仙逝了。老先生去世前,郑重地对瑞青说:“现在西医兴起了,西医方便快捷的治疗手段是中医望尘莫及的,你趁年轻应该再学西医去,很多的病中医是无能为力的。我的一个弟子现在在石门医科学校供职,我写一封信你拿好了找他去,他会收留你的。我无牵无挂,我死后,我的那些钱就留给你,在那个正规的医科学校再学学西医吧,我看得出你有这方面的灵性。”老先生死后,瑞青就把老先生的尸骨运到白草洼安葬了。镇上的药铺想继续收留瑞青,瑞青怀揣着老先生写的推荐信执意要走,而且年轻的瑞青毕竟没有白胡子老先生能招揽顾客,所以药铺也就作罢了。瑞青暂时在家住着,春天田地里有一阵的忙活,二十岁的小伙也顶点事了。他爹景山全力支持儿子的事情,他说忙过这一阵就让他去石门上学去,白草洼地处偏僻,这里的人们小病都挺着,大病了有条件的才到山外去看,没有条件的只有等死,瑞青能开个诊所是最好的了。娥子的猝死,对学医的瑞青来说,触动非同寻常。生命是如此不可捉摸,可以忍受难于想像的困难坚强活下去,也可以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飘然而逝。生命虽然最终是会消亡的,但一个生命的逝去,总会对于其亲人造成巨大的伤痛,那么生命应该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了。为了留住生命的延续,学医的瑞青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了。他毅然辞别了还沉浸在悲痛中的父亲,背上行囊徒步向山外的石门走去。
  娘去了,哥哥也走了,爹每天也默不做声,家里显得很冷清。去年的那对燕子又回来了,它们不理会这个人家的悲痛,在屋顶的椽子间唧唧喳喳地叫着,让瑞菊和瑞兰两个女孩暂时可以摆脱苦闷。“白脖子燕,红脖子燕,进了家,不吃饭。”这是娘教给她们的歌谣,娘说,燕子住在谁的家里,谁家就吉祥。可燕子来了,娘却走了。瑞菊和瑞兰一样把燕子当作她们的伙伴,观察它们的生活成了她们一天来最重要的事情。看它们把自己的小窝垒得更精巧,看它们把柔软的茅草羽毛衔来,看它们受在窝耐心地孵卵,然后就听到了细嫩的唧唧声。在家里沉闷的气氛中,这成了她们唯一的乐趣。窝里的小燕子在一天天长大,当它们的父母衔着食物飞回来的时候,它们急不可耐一齐把小脑袋伸出窝外。有一天,一只太过心急的小家伙从窝里掉到了地下,并没有摔伤,只是无助地叫着。瑞菊和瑞兰想它的爹娘肯定很着急的,就央求爹景山救救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景山拉过桌子,垫上凳子,登上去把小东西又放回了它们的窝。她们想小燕子的父母一定会很高兴的。可是,第二天,那只小燕子又掉出来了。两个孩子让爹再送,爹告诉她们:“没用的,它的身上沾了别的气味,它的父母不认它是自己的孩子了,它被抛弃了。”两个孩子就跑到野外捉虫子,想把这只小燕子喂大,可是小燕子好像极度伤心,拒绝吃任何东西,眼看着小燕子叫声渐渐衰弱,直到死亡。两个孩子哭了,这是她们对生命消亡的最直接的感受。
  娥子的突然离去让景山的生活仿佛一下失去了滋味。在田地里辛苦一天回来,再没有人给他盛饭倒水了,也没有人给他缝补衣裳了。娥子在的时候他也感觉不到什么,失去了才发现一个女人竟然是他生命中的依靠,劳累了一天,本来已经很困了,却经常眼睛刚刚闭上便被不知名的恐惧惊醒,想抓住什么,可是身边是空荡荡的,他就只好抱一个枕头一夜的辗转反侧。很长时间里,他精神萎靡,他在考虑是否续弦再找一个女人为伴,毕竟自己还不到五十岁。可是,当他看见两个可爱的女儿救助一只小鸟的时候,眼光是是那么清纯,善良和脆弱,他突然感到心里的想法如一根刺让他疼痛,如果再找女人,还有谁可以与娥子相比?她们习惯了娥子的呵护,如果换一个人做她们的娘,也许这两个孩子花儿没有开放便凋谢了。作为一个男人,把孩子抚养成人,他相信自己的能力是足够的,他有责任这么去做,在儿子面前,在孩子面前,在白草洼的乡亲面前,他不能丢掉自尊。一旦有了寄托,景山的情绪慢慢像春日的山峦大地,开始复苏了。
  雁留滩的春天来得要总早一些,湿润的土地上,绿油油的麦苗映衬着黄灿灿的菜花,引得蜂飞蝶舞。年轻的康三秋引领着雁留滩的人们意气风发,大有撼天撼地的决心。他们把村西的冶河拦腰隔断,筑起了一道高高的石坝,形成一个小型的水库,上升的水位很方便地流入岸上的沟渠,曾经是老康家的大片的土地很轻易就得到了灌溉,遇到再漫长的春旱雁留滩的人们也没有愁过。石坝底下的那架完***露在河床上的水车,已是明日黄花,任岁月的风雨和手长一些的村民剥蚀。应该说,老康家在雁留滩已经彻底失去了元气,现在的雁留滩还姓康,只是变成了以康家三兄弟为代表的新康家。三秋是村委会的主任,把持着雁留滩的大小事务。二秋是雁留滩的民兵排长,仗着三秋和镇武装部的人熟,搞了几支枪,每天挎着枪领着几个民兵在村里转悠,孩子们见了枪希罕想摸摸,都会引来他的一顿训斥。大秋本来还是那样,可自从不管水车管起了水库,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不但本村的人浇地找大秋,连冶河下游的几个村都来人求大秋开闸放水,因为那道石坝几乎把下游的水源截断了,每当这个时候,是大秋感觉最得意的时候,他总是不看来人而看着水库的一汪碧水说:“这得研究研究,水蓄起来可不容易呀!”开大闸向下游放水大秋确实说了不算,这得让三秋说话,来人必定带些好处敬三秋,大秋免不了也能得到一些。雁留滩因为有了石坝在这一带更加有名,在外面走路,看到趾高气扬的人,如果猜是雁留滩的人,那么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大秋本来也可以趾高气扬地走路,可有一件事情,只要他一想起就抬不起头来了,那就是胡绣荣迟迟生不出个孩子来。老三已经娶了媳妇,生了一个女孩,老二前面两个女孩现在刚刚添了一个还是女孩。作为老大,他觉得有责任也有信心给康家整出一根苗子。他每天在绣荣的身上折腾,可是几年过去了,别说男孩,连个女孩的影子都不见。大秋最烦的就是田地里的劳作,现在他管水库,更是不往地埂上迈一步了,田里的活都压在了绣荣的身上。能够脱离老康家改嫁大秋,绣荣是可以忍受这些苦楚的,在老康家灰暗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可是,劳累一天的绣荣除了做饭给大秋吃,还得完成大秋炕上的工作,大秋每天无所事事,精力非常旺盛。起初绣荣也心怀侥幸,看大秋威猛雄壮,想或许医生的话不一定全是对的,弄不好自己还有可能怀孕生子,可随着时光流逝,什么结果都没有出现。
  多子多福,一个搞不出孩子的男人是会让人瞧不起的,有了一座像模像样的房子,也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女人,就是缺一个孩子,这让大秋很生气。一天晚饭后,大秋下死力气折腾绣荣,绣荣实在受不过,就把自己不能生孩子的实话告诉了他。大秋听绣荣一说,嘿嘿冷笑着说:“我说怎么会平白无故沾了你这个大便宜,原来你不但是个破罐子,还是个骡子!”绣荣羞愧难当,心里有些害怕,说:“大秋哥,我这个样子,是不是你不想要我了?”大秋哈哈一笑说:“怎么会!雁留滩最好看的女人成了我的人,我能不要?生不了孩子大不了抱别人一个,每天能搂着你睡,我就不在乎什么孩子了。”绣荣说:“只要你要我,我给你做牛做马都可以。”大秋说:“应该养个孩子,这家里光咱俩,也没什么意思。”绣荣问:“是不是抱老二家一个孩子?老二家孩子多。”大秋说:“才不呢!看老二媳妇的丑样,孩子能好看了?再说守着老二家这么近,不好。”绣荣说:“那咱们把我在老康家生的那个孩子要回来吧。”大秋沉思了一下,说:“好极了,那个孩子的模样还行,你的亲闺女,那时她不和你亲,在咱家时间一长就由不得她了。”
  自从方淑珍留下小瑞菊远走他乡以后,杜景山就再也没有去过雁留滩,雁留滩庙会上的戏唱得再好,他也没有去看。这都是因为瑞菊,雁留滩仿佛是一个隐形的恶兽,是专门要吃小瑞菊的,他必须要闪躲要回避,不让这个可爱的孩子落难。时间真的可以磨灭很多的东西,不论好坏。瑞菊瑞兰一起生活在白草洼,记忆中的雁留滩已经模糊了,奶奶淑珍也慢慢被淡忘。更别说生她的亲娘绣荣了,那狠狠的一摔曾经使她经常从恶梦中惊醒,但现在早已经忘却,她只知道她的娘叫娥子,已经死去了。一切好像已经随风而逝,杜景山和两个孩子相依为命的生活也许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生活的轨迹总是不按人的想法走下去的,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往往会在已经忽略了它的时候发生。
  那天早上,景山让两个孩子吃完饭以后,抗起锄头刚要出门,绣荣和大秋就上门了。景山知道没有好事,就堵在门口问:“你们来干什么?”绣荣说:“我们来接我们的孩子来了。”景山说:“孩子我养了这么大,你们说要就要走啊!没门!”绣荣说:“孩子是我生的,你养是你愿意,没人逼你。你不给你凭什么呀?”景山反问道:“说要就要,你凭什么呀?”大秋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片说:“我凭这个,政府的判决书,你敢反对政府?”景山一听判决书,就像当头被打了一棒,法庭那一幕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只是嚷着:“不行,就是不行!”这时候,周围聚集了很多白草洼的乡亲,但大家都不明白其中的原委,边看热闹边相互打听。大秋一看这阵势,马上换了一幅面孔,笑嘻嘻地说:“乡亲们呀,大家也是知道的,景山家的瑞菊本来是我们的孩子,是寄养在白草洼的,现在我们要把孩子接回去,人家不想给了,你们评评理这对不对啊?”围观的人到知道景山家的瑞菊不是景山亲生的,听大秋这么一说,好多人点头说应该把孩子还给人家。绣荣也可怜巴巴地说:“瑞菊是我的亲闺女呀,亲孩子心头肉,我想孩子快想傻了。”有人就问:“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现在才接?”绣荣就涕泪涟涟地说:“我本来早想接的,可是我看他们家喜欢我们的孩子,就让孩子在他们家多住了些年,不成想他们想昧了我们的孩子呀!”胡绣荣的样子打动了很多人,连白草洼德高望重的庆元大爷都站出来劝景山。景山也有些心动了,是呀,人家毕竟是孩子的亲娘,抛开以往的那些恩怨,经过了几年,也许人家是真的想抚养孩子了,孩子不是自己亲生,强占别人的孩子道理有点说不过去。景山在众人的叨叨声中软下来了,他对胡绣荣说:“孩子你们可以接走,不过,我如果要去看孩子你们不得阻拦。”大秋抢上前来微笑着说:“那是自然,你是孩子的干爹嘛,想孩子了我们把孩子送过来住些日子都没问题。”
  景山带绣荣和大秋进了家。门外吵吵嚷嚷,瑞菊瑞兰两个孩子各把着屋子门框的一边,向大门口张皇地望着。看着可怜的孩子,杜景山,一个大男人,眼泪扑簌簌就淌了下来。景山说瑞菊:“好孩子,跟你娘走吧。”瑞菊搂着门框不撒手,用惊恐的目光打量着走到她跟前的女人。绣荣说:“瑞菊呀,我是你亲娘,来,跟我去雁留滩。”伸手拉瑞菊却拉不动。绣荣蹲下来说:“跟娘去雁留滩,那里有唱大戏的,每天还可以吃白面馍馍。”瑞菊摇了摇头说话了,她说:“你不是我娘!”大秋在旁边慢慢靠近,突然伸手一把就把孩子从门框上扯了下来,只听“哇”的一声大哭,瑞菊“爹爹”地喊着,双手捶打着这个陌生人的肩膀,但一切都是徒劳,大秋抗着她就走出了景山的大门。此时景山闷在屋里,抱着瑞兰心里正如刀割一般地难受。
  一路走到雁留滩,那个似曾相识却很陌生的村庄,瑞菊的手臂都舞累了嗓子都喊哑了。她不明白爹为什么不来拉她一把,为什么任凭别人把自己抢走,爹一向很疼自己的呀!转过几道弯,山远了,白草洼远了。
  新的地方房间很宽敞,瑞菊被安排到单独一个房间睡觉。这是瑞菊第一次一个人晚上睡觉,那个晚上,正是今年的第一个雷雨天,窗外电闪雷鸣,让瑞菊害怕得把身体缩成一团。在白草洼习惯一家人睡在一个大炕上,遇到这样的时候瑞菊和姐姐总是抢着往娘的怀里钻。现在没有了任何依靠,她有一阵真想起身去大秋绣荣睡的另一间屋子里,但那两个人现在比在天空横行的雷公电母还要让她恐惧。她强忍着,把心里的坚强一点一点挤压出来和恐惧战斗,一会她把被子紧紧抱住,一会她把被子蒙在了头上,直到她不知不觉睡着了。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才醒来,“瑞菊,瑞菊,该起来啦!”是绣荣。这时,朝阳已经把窗户照得金黄,天是湛蓝的,树是碧绿的,昨夜漫长的恐惧现在无影无踪了。瑞菊有一种胜利的感觉。
  来到雁留滩,大秋和绣荣对瑞菊还挺好,每天好言好语哄瑞菊高兴,这减轻了瑞菊的恐惧感。确实有白面馍馍给瑞菊吃,这对在白草洼每天吃糠饼子的孩子来说,是极大的诱惑。大秋还从河里抓一些活的小鱼小虾回来给瑞菊玩,开始瑞菊还憎恨这个人,可是挡不住,这些水里的生命太神奇太可爱了。最重要的是,绣荣的身上散发的气味,让瑞菊非常熟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这气味会让瑞菊紧张的神经不自主的就松弛下来,瑞菊有时候害怕这气味有时候却又向往这气味,在矛盾中不能自拔。当然,瑞菊并不知道那是因为血缘,生身母亲固有的气味。一个懵懂的最需要一个依靠的孩子,在失去亲人的时候,本能的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虽然还不理解生存的意义,但绝对明白生存的重要。恐惧是可以消解和战胜的,每天和这两个人在一起是不可能避免了,也许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也许这两个陌生的人就是自己的父母了。自己太过弱小了,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但根本不可能实现。绣荣让瑞菊称呼她娘,瑞菊就叫了她一声娘,让瑞菊称呼大秋爹,瑞菊却无法开口了,瑞菊想起了白草洼,禁不住嘴角一撇就要哭了,大秋说:“不用,不用,叫我大伯就行了。”
  大秋每天要去河边的水库上,绣荣每天忙着地里的活,经常把瑞菊留在家里一个人玩耍。那天,瑞菊一个人在门口的碾盘上玩,杜景山来了。瑞菊看见了,大喊着“爹爹”兴奋得不知所以。景山把瑞菊抱住,搬着瑞菊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瑞菊最爱吃的荞麦面扒糕,扒糕还是温热的。瑞菊吃着,景山问她:“好吃吗?”瑞菊说:“好吃。”景山还问:“有白面馍馍好吃吗?”瑞菊说:“没有馍馍好吃。”景山说:“你娘每天蒸白面馍馍吗?”瑞菊说:“我娘?哦,她每天蒸。”景山抹了抹眼睛,说:“你在这里过的好就行,我要回白草洼了。”瑞菊说:“你不接我走啊?你不要我了吗?我想姐姐,我要去白草洼...”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景山说:“这有馍馍吃,白草洼只有糠饼子。”瑞菊说:“每天吃糠饼子我也要回去。”景山何尝不想接孩子走,可是大秋和绣荣都不在家,不和人家说一声无法交代。
  正在这时,几个人从街角走了过来,却是二秋和几个民兵。瑞菊叫二伯伯,二秋却不理会,冲着景山喝到:“你是谁?干什么的?”景山说:“我是白草洼的,我来是看看孩子。”二秋说:“看什么看,孩子又不是你家的,想拐走呀!”景山说:“这孩子是我养大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肚子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二秋的一脚,倒下来的时候头磕在碾盘上,血就流出来了。瑞菊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幕吓坏了,去扶景山,却被人拉开,然后被拽进家里,大门砰然关紧了。瑞菊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听到众人用力的呼喝和爹爹阵阵的哀鸣,一会,安静了,瑞菊听到二秋大声说:“别让我在雁留滩再见到你,再见到你就打死你!”
  自从景山看过瑞菊以后,瑞菊更加想念白草洼了。她每天郁郁寡欢,她想一个人偷偷回白草洼,却无法找到回去的路,大秋和绣荣好几次把她从雁留滩的村外找回来。
  大秋游手好闲,家里的琐事都由绣荣一个人做,每天干了地里活,回家来还得伺候大秋,这使绣荣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对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她已经失去了耐心,开始经常对瑞菊大打出手,笤帚疙瘩打在瑞菊的头上,已经敲散了几把了。每当绣荣打瑞菊的时候,大秋都不在场,因为大秋不允许绣荣打瑞菊。大秋晚上才回家,每次他看到瑞菊头上身上青一块肿一块的时候,家里就会燃起又一场战争,挨打的轮到了绣荣。但不可思议的是,绣荣挨过大秋的一顿暴揍之后,看起来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释然的表情,第二天,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绣荣该做什么就又去做什么了。是的,绣荣每次挨过大秋的拳头以后,那些皮肉的疼痛会让她暂时忘记很多的烦恼,她声嘶力竭的叫骂,虽然招来大秋更猛烈的击打,但也使压抑在心底的愤怒得到一些释放。这是一种刺激,也算是生活的一种色彩,虽然是那么扭曲那么不自然,但绣荣是需要的。为了这需要,可怜的瑞菊经常挂彩,她已经不敢离家走远了,门口的碾盘成了她的伙伴,她经常一个人围着碾盘打发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三月十五,又是一年的庙会,雁留滩热闹起来了。在那一天,街上人来人往,家里也来了很多的人,瑞菊一个也不认识,大秋和绣荣只顾着招待客人。在这陌生的人群中瑞菊感觉无所适从,只好一个人到门外的碾盘上去玩了。有一个来她家作客的男孩,也走出门来上了碾盘,他看样子比瑞菊大些。他主动和瑞菊说话,他问了瑞菊的名字后,告诉瑞菊他是胡家庄的,叫彦平,瑞菊的娘是他的姑姑。他要带瑞菊一起看马戏,瑞菊很想去,可娘不让她走远。看瑞菊摇了摇头,男孩有些失望,他飞快地塞到瑞菊手里一个东西,就一个人走了。那是一枚糖瓜,粘粘的,吃到嘴里又香又甜。那些人吃完喝完,大秋领着他们嘻嘻哈哈地出门看戏去了,绣荣没有出来,杯盘狼藉正等着她收拾。
  瑞菊靠着石碾,看街上各式各样的人从眼前走过。瑞菊今天感到非常孤单,这么多的人走过竟然没有一个是她的亲人,她多么盼望白草洼的爹爹也从这里走过,可是,整整一个上午,她渴望出现的身影也没有出现。散戏了,街上的人更多了,很多人赶庙来就是为了看一场戏,戏一散场就直接回家了。瑞菊依然没有放弃,她在人群中寻找着,或许爹爹害怕二秋,会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偷偷地看她,可是看戏的人都快走完了奇迹也没有出现。突然,瑞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不是爹爹,但绝对是白草洼的人,那是庆元老爷爷,正颤悠悠地从她家门前经过。仿佛在黑暗中突然闪起的一道亮光,瑞菊站在碾盘上大喊:“老爷爷,老爷爷,我是瑞菊。”老爷爷听见了瑞菊的呼喊,停了下来,看一个孩子在碾盘上向他挥舞着小手,是那个可爱的瑞菊,是那个被他从白草洼放走的孩子。老庆元老了,却做了一件最对不起人的事情,由于他的劝说使景山和孩子一起陷入了痛苦的深渊。老庆元为此羞愧,刚要走上前去,却看到大秋回来了。大秋就站在门口,冷冷地注视着碾盘上的瑞菊和站在街心的老人。老庆元胆怯了,上次把景山打成那个样子,依大秋弟兄三个的歹毒,带走瑞菊还不定惹出什么样的祸端!老庆元狠狠心,就当什么也没有看见,扭头继续向前蹒跚走去。瑞菊并没有注意到大秋的存在,看老爷爷停顿了一下又要走了,急得她还在碾盘上拉着长长的哭声喊着:“我知道你是白草洼的人儿,白草洼的人儿啊,你带我走吧...”老爷爷没有停留,直到孩子的呼唤在耳际消失,他发现有竟然几滴老泪淌了下来。
  夏天就要过去了,早晨的玉米地里经常会笼罩一层淡青色的薄雾,玉米棒子的皮在变薄变黄,有的已经在顶端露出白牙一样的玉米粒了。雁留滩完全小学新的一个学期又要开始了。雁留滩是这一带最大的村庄,在这一带只有雁留滩拥有一个完全小学。瑞菊每天可以看到那些外村的学生从门前经过,她听得到学校里的钟声有规律地敲响,她渴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够每天吃完饭,背着书包走进学校的大门。但仅仅是一个奢望,现在抚养她的母亲和大伯从没有给过她任何关于前途的承诺。对于大伯,她只是这个家庭的一个摆设,对于母亲绣荣,她是她泄气的一个工具。压抑的生活难于燃起孩子其它更美好的想法。
  一个男孩的出现让瑞菊的生活发生了重要变化,他就是胡彦平,曾经送给瑞菊一枚糖瓜的人。胡彦平,胡家庄胡文衡的孙子,胡玉堂的儿子,胡绣荣的外甥,现在已经长大,开始上学了。外村的孩子们在雁留滩上学一般都是中午带饭在学校吃,由于姑姑胡绣荣是雁留滩的,彦平的中午饭就可以到姑姑家里吃了。彦平是一个生性好动身体很壮实的孩子,他对瑞菊仿佛有天生的好感,每次见了瑞菊都要和瑞菊说话,他给瑞菊讲学校里的新鲜事,讲他们的老师如何如何,讲他的同学们如何如何。瑞菊对彦平讲的很感兴趣,看瑞菊听得越入迷,彦平越起劲。有时候兴致高了彦平会在姑姑家住两天,他会在放学后带瑞菊跑到村西的河沟子去玩耍,在水坑子里摸鱼捞虾。绣荣和大秋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什么,任彦平带着瑞菊去疯跑。因为有了彦平,瑞菊的生活才不那么枯燥那么局促了,她不用每天绕着石碾转了,她可以去深深的玉米地了钻了,她也可以去看村西的那一片大水了,她跟着彦平即使跑得气喘吁吁,也从来不说累。瑞菊也曾经想让彦平带着她去白草洼,可彦平说白草洼在山里,他也不敢跑那么远。自从彦平和瑞菊玩到了一块,绣荣也不敢轻易对瑞菊大打出手了,她怕瑞菊通过彦平把自己阴暗的心思泄露她的哥哥玉堂,玉堂可是个豁达的人。
  邻近过年的时候,学校放假了。好几天看不见彦平,瑞菊的心里惶惶的。她看到别的孩子们为了即将到来的大年兴奋着,可瑞菊盼望的,并不是新新的衣裳,美味的饺子,而是她娘带她去胡家庄走亲戚。大年在炮竹声中来到了,绣荣是在正月初二回的胡家庄。在胡家庄,绣荣让瑞菊认识了姥姥姥爷和舅舅妗子,他们还给了瑞菊压岁钱,这可是瑞菊自小到大第一次收到压岁钱。瑞菊对于这些并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能够见到彦平。彦平也是在等着她的到来,好像早就准备好了如何去玩,他和他的伙伴们带着瑞菊来到村里的一个池塘。池塘已经结了厚厚的冰,瑞菊开始并不敢上去,彦平就拉着她慢慢走上冰面。别的孩子早已经在冰上飞跑滑行了,瑞菊还站在冰上战战兢兢。彦平说:“你看我的。”就见他助跑,滑行,张开双臂像一只大鸟,从池塘的一头几乎滑到了另一头,引得伙伴们大声的欢呼。瑞菊在彦平的鼓励下也尝试滑行,却重重一跤摔在冰面上,衣服很厚并不疼痛,身体横在冰上仅仅一瞬间的滑行,也使瑞菊感受到了滑行的快乐。她站了起来,看彦平含笑向她点头,她鼓起勇气重新来过。终于她可以滑行一小段距离了,她听到了风在耳旁掠过,身体像飘一样,原来自由飞翔是如此可以轻易地实现。
  燕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年又一年,瑞菊在雁留滩坚强地生长着。
  “白脖子燕,红脖子燕,进了家,不吃饭。”一对燕子又如期飞回了杜景山的家里。他放走的那一只也许永远也不会飞回来了,杜景山想。左边是瑞菊,右边是瑞兰,过去的情景一再浮现在他的眼前。孩子毕竟是人家的,疼过了亲过了,不是自己的骨肉也留不到自己的身边,就忘了吧,连瑞兰现在也很少再提及和她一起长大的妹妹了。可又怎么放得下?她的瑞兰在他的呵护下快乐地成长,他的瑞菊呢?在雁留滩的虎狼之窝,柔弱的孩子将会是什么样子?那一天庆元爷把瑞菊可怜的样子说给他听时,他真恨不得去雁留滩把孩子抢回来,可是,不但理不通,以他的能力是斗不过康家三兄弟的。他现在的腰还在隐隐做疼,那是二秋留给他的记忆,他不能再去感情用事,因为瑞兰还指靠着他长大成人。瑞青在石门的医科学校学成了,留在了石门的大医院里,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回来看看,他没有看到瑞菊,感觉很也是很意外,后来想了想也觉得正常。瑞青对待瑞菊的态度,让景山暗暗有些不高兴。那年秋天,瑞青突然回来了一趟,瑞青说,瑞兰年龄已经可以上学了,应该让她上学去。白草洼就近的小学出了山的张堡镇就有,孩子跑着去上学完全没有问题。可是,白草洼还没有女孩子上学的先例,况且山村的家庭解决吃的问题还不愁,却没有什么多余的钱,供一个孩子上学也不是容易的。看父亲犹豫,瑞青说,他没有上学出门去外面就困难得多,上学是为了瑞兰的将来,瑞兰上学的钱他完全可以供给,现在快要开学了,赶紧给瑞兰报名吧。
  绣荣对瑞菊一直是苛刻的,而近来大秋却对瑞菊非常迁就,并且大秋在家里一向是说一不二的,这个,瑞菊已经感觉出来了。瑞菊想要上学已经在心里憋了很长时间了,眼看着学校马上又要热闹起来了,瑞菊鼓起勇气就直接向大秋说了,没有想到大秋很痛快地答应了,并且亲自去学校给瑞菊报了名,这让瑞菊非常高兴。她可以和其他的孩子一样进学堂了,她可以接触更多的人见识更多的事了,她能够更加靠近胡彦平并且可以时时看他在做什么了,最重要的是,她不用整天的厮守在阴沉着脸色的娘的身边了,虽然娘现在很少打她了,但瑞菊一见她心里便如刺针芒。高兴的事情如果憋在心里没有人分享,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为此瑞菊好几天都没有睡好。她首先想给彦平说,可是还没有开学,彦平正在胡家庄已经很长日子没有来过了。她想到了白草洼,想见到爹爹的念头突然变得非常强烈,爹爹还好吗?二秋打倒爹爹时爹爹无助的眼神永远不能从瑞菊的脑海里抹去。爹爹如果现在看到她已经长大,已经上了学堂,肯定会非常高兴的。她把高兴带给爹爹,或许会抚平二秋留给爹爹的伤痛呢!瑞菊越想越急切,就尝试着把去白草洼的想法说给了大秋。没有想到,大秋把这件事也答应下来了,并且要和瑞菊一起去白草洼。瑞菊在家里熬饭洗碗现在已经能做点事了,大秋答应让瑞菊上学,绣荣就有些不高兴,再答应瑞菊去白草洼,绣荣生气了。瑞菊在一天天长大,绣荣的意思是让瑞菊和白草洼彻底断绝,现在再和白草洼牵连,怕是这几年来白白养她了。想要和大秋说两句,却见大秋一瞪眼睛,也就只好闭口无言了。
  在瑞菊的眼里,两年多的时间,爹爹景山却苍老了许多,只是他慈爱的眼神依然没变,他用手一遍一遍抚摸着瑞菊的头,眼里含着泪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瑞菊告诉爹爹,她就要上学了,景山说:“好好,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其实,瑞兰在景山的身边,瑞兰的生长一直让景山想像着瑞菊的影子,现在瑞菊就在自己的膝下,他要仔细端详离开已久的孩子。景山对大秋说:“能让孩子在这里小住两天吗?”大秋本没有这个打算,可景山提出来了他也不好拒绝,答应了过两天来接,就走了。瑞菊听说姐姐瑞兰也能够上学,更加高兴,姊妹两个见了面,瑞菊是兴奋的,瑞兰也是兴奋的,她们晚上又睡到了一起,嘻嘻哈哈打闹了半宿,累了才安生。第二天,景山带着瑞菊瑞兰,去给娥子上坟去了。莺飞草长,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小小的坟堆里,瑞菊始终认为里边的才是她的亲娘,绣荣没有亲娘的半点影子,她现在仅仅是瑞菊的一个形式上的母亲,却不能给瑞菊一丝母亲的温暖。两天后,大秋如期来接瑞菊了。那是怎样的离别呀!瑞菊跟在大秋的身后一步一回头,那低矮的老屋,那亲切的山峦,一次次的回望也填不满瑞菊的心。一程又一程的相送,一段又一段的伤情,景山与瑞兰相携,一直把瑞菊送出了山外。
  上学对于瑞菊来说并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她至少有事情可做了,她喜欢把自己融入到一群人之中,她更愿意在一群人中去表现自己的存在,所以,瑞菊的功课在学校一直非常好。瑞菊已经上了三年级,而彦平已经上了六年级。彦平是个发育很快的孩子,个头长得只能坐在他们班里的最后一排了,他说起话来粗声粗气,嘴唇边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绒毛。只是他变得羞涩起来了,尤其是和女同学在一起,好像他浑身就不自在一样,让瑞菊感到很好笑。他每天自己带饭,很少去姑姑绣荣家吃饭了,当然,瑞菊和他能够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几乎没有了。但瑞菊知道彦平并没有减少对自己的关注,每次课间,瑞菊和很多女孩子在操场玩耍的时候,瑞菊总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而且,瑞菊环视周围的话,总会在某个地方看见彦平的影子。
  政治的风潮在各个地方开始涌动,阶级斗争的形式非常严峻。学校也是斗争的阵地,在这块阵地上,瑞菊的学生生活突然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教瑞菊他们语文的老师叫康云章,是雁留滩的人,没力气干农活,上过几年私塾就当了老师。在孩子们眼里,康老师是一个特别厉害的老师,不但在身体上惩罚不听话的孩子,还很会在精神上给予打击。班里有个孩子叫李向军,他爹是雁留滩的屠夫,叫李成喜。他爹经常身上粘些猪毛,人们看不起他爹来就背地里叫他爹毛成喜。那天,康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梦”字,让李向军站起来认,昨天刚学过的李向军就忘记怎么读了,站在那里很着急地左顾右盼,看见同桌用嘴形提示,就回答:“毛!”康老师大怒,把讲台一拍,说:“毛?毛成喜的毛吗?”班里很大一部分人是雁留滩的,他们一听就忍不住哄然大笑。李向军站在那里早已经羞得无地自容,康老师还没有完,说:“以后你就叫毛向军好了!”从此,李向军再也没有人叫了,直到他毕业,结婚,生子,老去,人们都叫他毛向军。对瑞菊进行打击的人,就是这个康云章。
  语文新增加了重要内容,就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有人就问康老师什么是阶级。康老师就说咱们大部分都是无产阶级,但有一些人是资产阶级和地主阶级。康老师为了给同学们讲明白,就举例子,当举到地主阶级的时候,他说:“你们知不知道,在雁留滩就曾经有一个大地主。”同学们非常好奇,都想知道是谁,康老师大声说:“他叫康如海,就是咱们班上康瑞菊的爷爷!她爹还是一个国民党呢!”地主,国民党,那代表的就是恶毒。瑞菊和同学们正听得入迷,突然这些词汇就罩在了自己的身上,同学们的目光一下集中过来的时候,瑞菊只感觉天塌地陷。康老师也看着瑞菊说:“你不要不相信,回家问问你娘我说的对不对!”
  即使康老师说的头头是道,瑞菊也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她回去首先就这事问了绣荣,绣荣一听脸色突变,人一下子就蔫了,瑞菊知道那是真的了。大秋好像也很着急,赶紧去找他的三弟去了。是三秋去学校找的康云章,拿着绣荣摁过手印的决心书和一张法院的判决书,把那个康云章骂了一通,康云章虽然愤愤不平,也不敢碰三秋这个硬碴。事情总算平息了,可是瑞菊在学校的快乐生活已经打了一个很大的折扣,她功课好早就让同学们嫉妒了,现在她的弱点暴露出来,同学们除了幸灾乐祸,经常还用一些冷嘲热讽的言语攻击她,让她难于再安心学习。
  彦平在学校很有影响,并不是他学习好,而是他身体好。在学校的运动会上,别人投掷手榴弹,投出三五十米就不错了,他那一投,手榴弹竟然飞出了围墙,他立刻就成了学校里传奇人物。有几个自持学校霸王的人找彦平掰手腕摔跤,也都败下阵来了。天生强壮的人总会同情天生柔弱的人,这也许仅仅是人的一种本性。彦平对瑞菊就是这样,虽然他自己并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每当他看见瑞菊,总想为她去做些什么,而且如果真能为她做些什么的话,自己会感觉心里非常妥帖。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彦平的心理开始起一些化学变化了,他有意的和瑞菊保持一定的距离,虽然是表兄妹的关系,男生女士经常泡在一起,他不希望别人说他图谋不轨。其实他内心的深处,还真的有点想入非非的杂念。近来他观察瑞菊经常愁眉不展,就向和瑞菊在一个班的胡家庄的人打听,知道了怎么回事,彦平觉得自己有事可做了。
  经常欺负瑞菊的,也就是那么几个男生,都是雁留滩的。有那么几天,放学后,彦平就守在路上,对那几个人进行拦堵,对付高年级的还没有问题,更别说低年级的了。他首先对他们警告,告诉他们瑞菊是他的表妹,欺负瑞菊他会不客气的,大多数的人都敬仰或者害怕彦平,向彦平做了保证不再欺负瑞菊,可有两个人仗着自己是本地人,根本就不卖彦平的帐,结果就吃了彦平的拳头。很快,两个孩子的家长就找到学校了,学校开始觉得事情并不是太严重,但康云章不依不饶。他知道彦平和瑞菊的关系,把彦平的行为上升到了阶级斗争的高度,他说彦平在维护地主阶级立场错误严重。年轻的校长是靠敏感的政治嗅觉上去的,他怕在阶级斗争上的手软可能会影响自己的政治前途,而且那两个家长说学校不管的话,他们自己就把那个叫彦平的收拾了。为了不把事态扩大,校长就决定把彦平开除了。
  让孩子上学,本就是让孩子认识字不做睁眼瞎而已,毕业证什么的根本就不在乎,彦平的学已经上的够高的了,仅仅是因为打架被学校撵回家来,他的父亲胡玉堂没有任何的怪罪。回家来,彦平也没有其它的想法,脑袋一扎就跟着父亲去地里干活了。凭着自己的强壮,什么样的农活彦平都可以应付自如,但毕竟太年轻了,嫩嫩的身子骨每天晚上都腰酸背疼的。不过,皮肉的痛苦可以让他忘记学校的事情,也包括瑞菊。
  如果一个人能够把一件事情当作自己唯一的爱好,并且能在其中得到乐趣,那么这件事情一定会做的非常出色。瑞菊对上学就是如此,她可以把学习作为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所以她努力着,也享受着。彦平被开除,她并没有感觉对自己有多大的影响,只是那几个经常欺负她的人突然收敛了许多,她感到奇怪却没有去多想,因为她并不了解彦平被开除的具体原因。谁也有表现的欲望,起先瑞菊在学习成绩上的表现让人嫉妒,所以就容易成了别人攻击的目标。她清楚了这一点,就克制着自己,在考试的时候多了个心眼,明明会做的题,故意做错两道,这样她的学习成绩就不会排在前列而引人注目了。 瑞菊成了班里默默无闻的一名普通同学,就这样跟着班级一年一年的度过。现在,瑞菊十三岁了,亭亭玉立已经是一个大姑娘的模样了。这两年来,白草洼是她常去的地方,放假的时候她可以一个人自由在雁留滩和白草洼间来去,她完全不去理会母亲绣荣的脸色,大伯大秋更不限制她的自由,从来都是笑呵呵的。她每年过年跟着绣荣去胡家庄给姥爷舅舅拜年,经常能见到彦平。但早已不比儿时的无拘无束,彦平变得腼腆了,瑞菊也变得害羞了,本来瑞菊跟着母亲来就是应付差事,所以两人往往也说不上几句话,彼此的印象都在渐渐淡去。
                                                      岁月沉沙渺如烟
  但是,一切并不遂愿,瑞菊渐渐感到学校里的空气有那么一点紧张,而且针对的就是自己。首先,瑞菊没有被批准参加学校组织的腰鼓队。学校外,大跃进的风潮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原来的镇成了人民公社,人们正在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原来的乡镇成了人民公社,各个农户的田地粮食农具以及牲畜又都归了公,雁留滩成立了生产大队,办起了公共食堂。每天不再操心做饭吃饭的问题,人们感觉像是进了天堂,个个都有着高涨的革命热情,在大队长三秋的带领下,在村西的庄稼地里树起一座座高炉,开始大炼钢铁。为了给革命群众鼓劲,学校组织了腰鼓队,那鲜艳的服装火红的腰鼓很吸引人,并且为大跃进做贡献是每个人的愿望。学校里女生少,连班上长的歪瓜裂枣的女生都能参加,可是,竟然就没有瑞菊的什么事,瑞菊想不出所以然来心里就很郁闷。再一个就是学校让每个人填写档案表格,家庭出身那一栏大家都写“贫农”,瑞菊却被告知要写“地主”,瑞菊想到了又是那个康云章出的坏,就找三伯三秋出面和学校理论,三秋正带领着雁留滩的群众没日没夜地炼铁,那顾上这个,摆了摆手对瑞菊说:“学校没错,你现在是贫农,可你原先的出身就是地主。”瑞菊一听,知道没有办法了,心里委屈极了。
  瑞菊有了自尊的意识,别人不经意的话语往往会使她感到受到伤害。她发觉了自己特殊的境遇更受到别人的攻击,为了使自己心情过得去,所以经常避开众人一个人独处。随着身体发育越来越饱满,她还发觉有一种意识在生长,那是蒙胧的,想捋出个头绪来都不容易,却又是实在的,眼看着自己的行为在发生变化却阻挡都难。瑞菊开始变得羞涩起来了,那羞涩只是她的伪装,因为她的内心经常泛起波澜,一些思绪连她自己都莫名其妙,当然更是羞于开口的。她不知道那是少女青春的萌动。暗暗的,她喜欢美丽的衣服,喜欢一个人在镜子前与自己凝视,在学校,她几乎掩饰不住自己表现的欲望,甚至还不自主地偷偷打量路过身边的俊郎男子。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变坏,身处的环境这样做会使自己更加危险,故做羞涩只是一种伪装,用功学习不但也是伪装,还是躲避和忘记这些诱惑的最好的途径。
  瑞菊不但学习课本中的知识,长大的历程得靠自己慢慢体验和阅读,本来应该帮助她教导她的母亲,仿佛离她很远很远。除了供给吃的和穿的,绣荣对瑞菊的事情不闻不问,她已经不再动瑞菊一指头,但冷冷的目光表达着对这个女儿极大的不满。
  随着瑞菊的长大,绣荣感觉自己在大秋的面前更是一钱不值,大秋见到她就像使唤牲口一样,而见到瑞菊,笑的脸就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可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能离开大秋,不能回到过去,过去是她不敢回想的伤疤,现在阶级斗争的形势又紧起来了,她必须小心翼翼地依附着大秋,若不然,雁留滩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作为一个女人,绣荣成了生产队的劳动模范已经能够说明她的付出,而在家里,即使她把饭喂到大秋的嘴里,也得不到大秋的任何褒奖,那好像就是理所当然。绣荣感觉自己就走在一根独木桥上,左右是深渊,前方也没有歇脚的地方。
  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火热的革命建设中,二秋不幸成了雁留滩的烈士。为了支持大炼钢铁,上面就调拨一定的焦炭奖给那些做出成绩的生产大队,雁留滩就得到了一些。焦炭卸在李家庄的火车站上,得派车去拉,三秋就派二秋带着人赶着几挂毛驴车去李家庄拉去了。开始,一切都还顺利,当满载着焦炭的毛驴车往回走的时候却出了意外。他们走的路要和铁道相交,四挂驴车前面三挂都越过了铁道,最后那辆车过的时候,火车从远处开过来了。按说火车还远,这辆车也是完全有时间过去的,可是那个毛驴愣在铁道上不走了,眼睛盯着那个大家伙向它开过来。火车鸣着长长的汽笛就要过来了,赶车人大声吆喝,但前赶后赶都无济于事。二秋的火气上来了,冲上去拉住毛驴的笼头,不想这个犟驴梗着脖子和二秋较上了劲。二秋骂着,人们喊着,火车叫着,在一声巨响后都平静了。焦炭飞的很远,腾起很高的烟雾,火车在烟雾中吱吱扭扭停了下来,烟雾也散去了。毛驴和二秋被绞在火车轮下,都已经支离破碎,人们可以分出驴子和二秋的头脚,但余下的那堆烂肉却无法分的清楚。车站的石医生技术还算高超,也费了很大的劲才用绷带把二秋扎成了一个人形,给了雁留滩一个交代。按照规定,车站赔了雁留滩五百块钱,驴子,车,焦炭加起来三百,二秋的丧葬费二百。二秋是为公而亡,三秋很悲痛,就找上面给二秋申报烈士。但上面了解了事情发生的情况,权衡了铁路和人民群众各自受到的损失后,却认定是二秋的错,没有批下三秋的申请。三秋很失望,可也没有办法,只好让死去的二秋做了雁留滩的烈士了。
  人们把家里的铁锅砸碎把门上的门闩起了,都投入到炉子了炼铁了,当人们实在找不到炼铁材料的时候,这项生产活动也就结束了。人民食堂也办不下去了,发到每个人手里的饭票越来越少,伙食一天不如一天,米没了,面没了,红薯土豆北瓜白菜也都没有了,三秋只好宣布食堂散伙了。人们突然发现自己一穷二白,大饥荒来了。三秋给大家读了文件,说是为了给恶毒的苏修还债,全国都是这样,连毛主席老人家都吃糠咽菜,希望大家和毛主席一起共度难关。人们开始发掘一起可以下肚的东西,开始是红薯根,后来红薯蔓也成了好东西,再后来,玉米轴子也有人磨成面吃了。饥饿也会使人的想像力变得丰富,有人发明了用榆树皮磨面烙饼,后来又发展到杨树皮槐树皮,委屈了舌头,嗓子和屁股眼子,却能够勉强填充肚子。三秋非常鼓励这样的发明,可他自己却没有尝过一口,因为他早先在交公粮的时候,偷偷让二秋拉了一车存在了家里,他把一间屋子多砌了一道隔墙,墙里边全是粮食,但在外人的眼里什么也看不出。当然,三秋忘不了兄弟,照此方法,二秋大秋家里也都存了一车粮食。本来就是偷偷摸摸的事情,况且谁知道这饥荒要持续多少的时日?所以,他们在吃这些粮食的时候,都极力克制着。很多地方都饿死人了,但宣传这样的消息是不允许的,属于阶级斗争新动向。人们个个都无精打采,虽然生产效率极低,但也要进行生产,每天在三秋的带领下上工。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两年了,人们勒紧腰带和饥饿进行着斗争,一天一天好像都显得漫长。瑞菊早已经放假了,她每天也吃不饱肚子,但到不了断炊的地步。大秋并没有告诉她家里隐藏着粮食的事情,每天把粮食控制得很紧,他每天还是去村西看管石坝,运气好的话他会从河里捉回几条鱼来,改善一下生活。
  白草洼受大饥荒的影响却不大,由于白草洼属于山区,土地一小块一小块的难于成片,合作化的难度太大,所以依然延续着过去的日子,日子虽然清贫,家里倒都余着些吃的。瑞菊在雁留滩没有什么伙伴,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就经常往白草洼跑,有时还在那里住几天。因为知道山外的境况并不太好,每次去,爹爹景山就给她煨两块红薯,那是瑞菊最爱吃的。瑞菊总是在爹爹笑眯眯的注视下把红薯吃完,然后和瑞兰一起跟着爹爹下地,锄草一类的活她们已经能帮着爹爹干了。瑞青一直工作在石门的大医院里,现在他成了医院里最有名的外科医生,早已经在那里成家,曾想着把爹爹和妹妹瑞兰接到石门,可爹爹死活不离白草洼,妹妹瑞兰更不愿意离开爹爹。瑞青就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告诉景山有事就打这个电话,可整个白草洼没有一部电话,这号码又有什么用!景山说:“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了,我们用不着你惦记。”把就要回石门的瑞青说的眼泪汪汪的。
  那天,大伯大秋出了门往村西去了,母亲绣荣也上工走了。瑞菊就准备着去白草洼找姐姐瑞兰玩去,她前几天和瑞兰约好了今天一起做作业,就开始收拾书包。这时候,大门响了一声,瑞菊看见大伯大秋又回来了。也许是忘了什么东西了吧?瑞菊想。大秋在外间轻轻叫了一声:“瑞菊。”瑞菊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应了一声,刚要出去问大伯什么事,大秋就径直走了进了瑞菊的房间。大秋今天的神情看起来很不自然,和平常不太一样。大秋问瑞菊:“闺女呀,你在做什么?”瑞菊说:“我想要去白草洼找瑞兰写作业去。”大秋坐在了炕沿上,脸上的笑好像是硬挤出来的,他说:“我...我问问你,大伯对你怎么样?”大秋的问话让瑞菊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大秋今天这是怎么了。瑞菊看着他点了点头,大秋跟着又问:“我是不是比你亲娘对你还好?”瑞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大秋向瑞菊招手说:“好闺女,你娘是个破罐子,你才是一朵花呀,大伯一看见你就想亲你,来,过来让大伯亲亲。”瑞菊突然明白怎么回事了,气愤得嘴里说不出话来,抓起书包就要向外走,没想到大秋起身更快,早挡住了瑞菊的去路。大秋连那点可怜的假笑都没有了,恶狠狠地说:“我这么多年养你不能白养!我今天要你是要定了,由不得你了!”说着跨前一步,像抓小鸡一样就把瑞菊拎了过来,瑞菊大喊:“救命!救命!”大秋说:“喊也没用,你娘就是在这儿她也不敢管我的事情!”说着,就把长满胡渣的嘴向瑞菊的脸上贴去。瑞菊死命闪躲着挣扎着,大秋喷出来的气息令她几乎要呕吐,她想起了她在白草洼的门框上被扯走的那一刻,也想起了在奶奶家被强行抱起的那一刻,现在她不能再被任意摆布了,她在想如何去摆脱去反抗。她的双手被大秋控制着不能活动,当大秋再次把脸凑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再躲闪,反而迎上去,狠狠咬住了大秋的脖颈,她听到了大秋“啊”了一声,她能感觉到有腥咸的液体流进了自己的嘴里,但紧跟着她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出去。大秋吃痛,奋力把瑞菊推了出去。瑞菊倒下去的时候,大秋听到“咚”的一声,瑞菊的头重重磕在了炕沿上,人躺在地上当时就不省人事了。
  大秋并没有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以为采用哄骗和威胁就可以实现他的图谋,不想瑞菊是如此的倔强。现在,自己的脖子上火辣辣的疼,而瑞菊更是不知死活,大秋害怕了,不顾脖子上鲜血淋淋,赶紧伏下身来看瑞菊的情况。瑞菊的头上起了一个大包,脸色苍白,双目禁闭,大秋试试她的呼吸也很微弱,大秋是真的害怕了,他把瑞菊放到炕上,开始还是小声喊瑞菊的名字,后来就不管不顾焦急地喊起来了。终于,瑞菊醒过来了,却目光呆滞,面无表情,手脚一动也不动。大秋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想瑞菊缓一会就会恢复的,就赶紧去把自己洗了洗,把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还换了一件上衣。可是,直到快中午的时候绣荣回家来,瑞菊躺在炕上依然如故,没有一点反应。
  绣荣把锄头放下,看见大秋坐在门槛上,脸色很难看,脖子上缠着布,奇怪的是大秋自己换了一件上衣,平常大秋很邋遢,衣服再脏自己也不会换的。绣荣问:“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脖子怎么了?”大秋眼睛盯着别处,并没有回答绣荣,他说:“你家闺女碰了一下,你去屋里看看吧。”绣荣冷冷地说:“碰了一下怎么了?有什么好看的。我先去给你做饭去。”大秋说:“你还是看看吧,孩子可能碰出毛病来了。”绣荣的表情好像闪过一丝惊慌,跨过门槛就进了瑞菊的房间。房间里凌乱不堪,瑞菊的书本撒了一地,点点的血迹在书本上触目惊心,瑞菊仰卧在炕上,两只大眼睛痴痴看着走进来的绣荣。绣荣看见了瑞菊头上的大包,急切地问:“你怎么了?”瑞菊没有回答,再问,依然没有回答,眼神却不离绣荣,不经意中,绣荣分明听到了瑞菊叫了一声“娘。”,然后就再无声息了。突然的这一声“娘”,让绣荣感觉心里一阵抽搐,这个孩子她几乎没有管过什么,小小年纪脾气却不小,别说很少听她叫一声娘,连正眼瞧自己都难。现在,瑞菊就看着她,虽然她的眼神已经散了变得空洞而迷茫,但这凝视也让绣荣产生了巨大的震撼,本以为在自己心里早已经泯灭的母爱此时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自己一直都在疏离她,她不出事自己也感觉不到什么,可今天她受到伤害了,绣荣猛然感觉到她在自己的心里竟然还占据着别人不可替代的位置。听见孩子“娘”的呼唤,绣荣不得不审视自己过去曾经对这个孩子做过的一切,只有她才是自己的骨肉啊!绣荣呼唤着瑞菊,第一次轻轻抚摸着瑞菊苍白的脸颊,眼泪扑簌簌就滚落下来。
  大秋也跟过来了,对绣荣说:“孩子丢了魂了,缓缓也许就缓回来了。”绣荣问大秋:“孩子不是说要去白草洼吗?什么时候出的事?”大秋说:“早上。”说话的时候,大秋的目光始终不和绣荣对视。绣荣问:“你不是去村西了?你比我先出门那么早回来干什么了?”“我...我忘了拿烟锅了。”大秋说话结结巴巴的了。绣荣说:“你的烟锅我是我给你装进衣兜的,你怎么会忘?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瑞菊屋里的血是谁的?”“我...我...”大秋结巴的更厉害了。绣荣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她骂了一声:“畜生!”大秋竟然扎着头不再出声。从来没有见过大秋在自己面前有如此可怜的样子,绣荣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长叹一声,哭声说道:“我上什么工啊!我什么也不干了呀!我的苦命的孩子,我要好好守着你呀!”
  绣荣熬了些白面粥喂给瑞菊,瑞菊竟然一口一口喝下去了,这让绣荣的心里多少得到些宽慰,毕竟这是瑞菊头一次让绣荣如此照料。此时的雁留滩几乎人人都面黄肌瘦,饿死人的现象也时有发生,悲痛到处蔓延,生存的环境非常残酷,人人都在努力寻找可以吃的东西。人们连自己的生命都无从把握难有精力再去顾及他人的死活,对于生命的得失,连绣荣和大秋也已经有些麻木了,瑞菊好歹还活着,就是真的死了,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大秋认为瑞菊会慢慢缓回来的,绣荣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们就这样让瑞菊躺在炕上自己养着。
  瑞兰给爹爹景山说瑞菊今天要来。现在,地里的活也不是太忙,景山就早早煨好了两块红薯,和瑞兰在家里一起等着瑞菊的到来。可是,快要晌午了还不见瑞菊的身影。景山的心里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惶惶的,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着落。山外的情况很糟糕,上午有成群山外讨饭的来到白草洼,其中就有雁留滩的人,一说起雁留滩,景山才明白,他烦乱的心情是因为惦念生活在那里的瑞菊。景山实在等不下去了,就决定下午和瑞兰一起去雁留滩看瑞菊去。自从在雁留滩被二秋打了以后,雁留滩就成了杜景山心里一块沉甸甸的阴影,他知道那一天他仅仅受的是皮肉的伤害,而瑞菊幼小的心灵一定受到了更大的伤害,他不再去雁留滩,他不愿让孩子再遭受那样的痛楚。如今,二秋已经死去了,大秋和绣荣也没有把瑞菊看那么紧,她可以自由自在来白草洼,他想他去雁留滩看瑞菊是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了。他把两块还烫手红薯小心地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就和瑞兰一起踏上了通往山外的路。
  山外的广阔平原,应该是草木葱茏时节,现在却一片灰暗,河水失去了光泽,树木失去了颜色,田里的庄稼也病殃殃的,碰见的路人一个一个都面黄肌瘦无精打采。景山的心里更加抽紧,他预感到瑞菊可能出事了,就加快了脚步。还好,家里有人,远远就望见大秋家的门半开着。家里很静,景山战战兢兢进到院子里,向屋里喊了一声。片刻,一个憔悴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是绣荣。她看是景山和一个与瑞菊年龄相仿的女子,那女子高高佻佻,虽然模样和瑞菊差异很大,神情却相似,想必是和瑞菊吃一个人的奶长大的瑞兰。绣荣面无表情地说:“哦,你们来了,大老远的,进屋喝点水吧。”景山能够感觉出绣荣的冷淡,既然已经来了,就直接说:“我们是来看看瑞菊的,瑞菊在哪儿?”但见绣荣眼泪流了出来,她说:“瑞菊今天早上碰了一下,受伤了,正在炕上躺着呢。”景山急了,说:“你们是不是又打孩子了?”绣荣茫然地摇了摇头。景山说:“要紧吗?快让我们看看!”绣荣闪开身,说:“进来吧。”
  瑞菊除了眼睛和嘴巴,别的地方都不能活动了,景山瑞兰和绣荣进来后,瑞菊的眼睛就不离景山了。景山和瑞兰一起喊着瑞菊的名字,瑞菊的嘴唇好像动了动却没有回答出一个字来,景山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包,两块红薯还散发着诱人的清香,景山把红薯一点一点喂给瑞菊,瑞菊吃得很机械,仿佛往她的嘴里放什么都是那样。曾经活生生可爱的孩子,现在像一个木头人,景山伤心得禁不住流下了眼泪,瑞兰早已经大声哭起来了。景山问绣荣:“大秋呢?”绣荣说:“上村西看水库去了。”景山说:“孩子都这样了,为什么不找医生看看?”绣荣说:“孩子可能是吓着了,如果明天还这样我们就去找医生。再说现在到处都是饿得快死的人,医生哪管这个?”景山认定瑞菊被他们打了,他仔细看了看瑞菊头上的肿包,说:“要是脑子碰出事来了,这里的医生估计也看不了。”他想起了瑞青,想起了瑞青给他的电话号码,他问绣荣雁留滩有没有电话,绣荣说:“好像有一个,她三伯管着的。”景山站起身来,说:“我回一下白草洼拿个东西,马上还过来,让瑞兰在这里先等会儿。你去找她三伯,我回来要用他的电话。”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连跑带走,从雁留滩到白草洼一个来回,景山没有用两个钟头,回来后,汗津津的他喝了一大瓢凉水,没有停留,就跟着绣荣去打电话了。电话在大队部,三秋怕他们不会打,开了门在那里等着他们呢。先拨总机,再由总机转到石门。电话打通了,三秋把听筒递给景山,听筒里有了说话的声音,“喂,这里是人民医院,你找谁?”景山说:“我找瑞青,杜瑞青!”那边说:“请等一下。”没过一会,听筒里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喂,我就是杜瑞青,你是那位?”景山大声说:“你是瑞青呀,我是你爹啊!”能够听得出瑞青很是惊喜,他说:“爹,你好吗?没什么事吧?”景山说:“我没什么事,可咱家瑞菊出事了。”瑞青的声音焦急起来,“怎么了?瑞菊怎么了?”景山说:“今天瑞菊碰着头了,人好像...好像要变傻了。你能救救她吗?”瑞青说:“我马上回去看看,她是在白草洼还是在雁留滩?”景山说:“在雁留滩呢。”瑞青说:“你去雁留滩村口接着我们,我们一会儿就到。”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声音,景山还在纳闷,“他怎么回来?我们?他还不是一个人?”
  景山走到雁留滩的村口,还没有一袋烟的工夫,就见一辆印着大红十字白色的汽车停在了身边。“爹,上车来。”车门打开,探出一个脑袋来,正是瑞青。车上除了开车的司机,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景山指路,车一直开到了大秋家门口。大秋已经回来了,看见景山带着汽车停在自家门口,惊得嘴张得老大,心里低估:“景山好大本事,竟然能叫来一辆汽车!”也有雁留滩的村民凑过来,看什么大事把一辆汽车引了来。瑞青跟着景山进屋,对躺在炕上的瑞菊稍做检查,回头就指示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把担架拿来。大秋,三秋,景山,还有瑞青,四个人抬起瑞菊放到担架上,那两个人就把瑞菊抬上了汽车。车里坐不下更多的人了,就只有绣荣上车和他们一起往石门去了。瑞青把瑞菊拉走了,疲惫的景山就和瑞兰踏着夕阳回白草洼了。
  经过诊断,瑞菊是颅内水肿压迫了神经,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手术是瑞青亲自做的,一直到深夜手术才完成。
  手术期间,绣荣坐在手术室的门口,长吁短叹思绪万千,回想自己走过的日子,是何等纷乱无章,想去整理都找不到头绪。为了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多少宝贵的东西被抛弃,亲情,爱情,曾经觉得不值得珍惜,失去了才发现那才是一个人精神上的支柱。可精神又算得了呢?现在的政治形式更加严酷,心狠手辣的三秋把持着雁留滩,老康家的人们过的什么日子?后生讨不到媳妇,闺女嫁不到正经人家,每天低着头走路,命不如纸。自己不幸就烙上了老康家的烙印,若不是跟上大秋,很可能现在还不如野地里的一条流浪狗。跟着大秋的日子虽然是暗淡的,离开大秋必将滑进更黑暗的深渊。离开大秋,雁留滩绝无她的容身之处,况且那里连她的一间房子都没有了,回娘家?以她在老康家的经历,娘家恐怕也没有人欢迎她。父亲胡文衡,公公康如海,丈夫康山岭,还有自己的孩子瑞菊,这些年来,她一直怨恨着他们,是他们的选择让自己的日子如此凄惨。可如今想来,人的命其实早已经注定了。现在他们都远去,父亲前些日子也病饿而死,只有自己的孩子还能抓挠得到。孩子比自己幸运得多,至少白草洼还能够给她温暖。但自己极力要把孩子抢回来留在身边,却又给了孩子无尽的痛苦,连自己都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理!孩子真的受伤了,看到已经长大的孩子成了那个样子,她突然感到心痛如绞。
  “大秋那个畜生!”绣荣在心里骂着大秋,却无法憎恨他离开他,这是一个让人痛苦的矛盾。
  手术很成功,两天后,瑞菊的意识就基本恢复了。仿佛是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没有恶梦的惊扰,没有美梦的诱惑,瑞菊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她真的不愿意醒来,醒来后记忆就不安分地开始侵蚀和折磨她。母亲就守在她的身边,这不是她希望见到的人,她只希望把她的所有委屈给爹爹景山倾诉。可只有母亲在她的身边,正一口一口把温热的稀饭喂到她的嘴中。她第一次发现母亲还有这样的神情,慈祥,耐心和温柔。在雁留滩生活,她一天一天地长大,这两年来家家都度日如年,而她还有一口饭,她已经感到非常幸福了,她意识到一切不会那么风平浪静,身边的大伯压根不是亲的,而亲娘好像一直和自己有仇,她开始有所准备了,准备着迎接不期而来痛苦,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很坏的结果降临在身上,却没有料到这结果来得这么快这么糟糕。现在,她知道自己住在离雁留滩很远的地方,结果既然来了,她就不想再回那个地方了。她忍不住对身边的母亲小声说:“娘,我不要再回雁留滩了,我不要再见大伯了。”绣荣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说:“娘知道你受的苦。随你吧,可怜的孩子,只是娘现在舍不得你了。”说着,就淌下了眼泪。她没有想到绣荣的话也能感染自己,自己的泪水也开始恣意流淌。
  绣荣知道瑞菊在这里住院治病是很昂贵的,让她负担是不可能的。但具体花了多少钱她并不知道,因为瑞青说不用她管了。而且自己在这里一日三餐的伙食,也是由瑞青提供的,可知道如今能够吃上饭,就已经非常幸运了。看来瑞青已经把瑞菊看作是白草洼的家人了,这让绣荣感觉更加羞愧。她只有时刻陪伴在瑞菊的身边,用一种赎罪的态度,去弥补她和瑞菊之间那到由来已久的裂缝。一个星期后,瑞菊康复出院了。
  汽车把绣荣一个人留到了雁留滩,然后把瑞菊送到了白草洼。
  杜景山认为这回瑞菊真的成了白草洼的人了。他一直认为雁留滩的大秋和瑞菊不喜欢这个孩子,所以才下狠手打孩子。这次,差一点要了孩子的命,他们应该不会再找什么理由把瑞菊带走了。当然,他不知道瑞菊这次受伤的原因,瑞菊也没有给他说。多了一张嘴,家里的吃的就显得紧张了,景山精打细算,宁可自己少吃一口,也不愿意让孩子们受饿,孩子们都在长身体的年龄。
  瑞菊的回来,让瑞兰高兴的不得了,她不但有了一个可以谈心的人,她的功课不好,瑞菊可以帮助她完成假期的作业。还有一个多月新学期就要来到,想起上学来瑞菊的心情就有点阴沉了,她不知道她应该怎么办,回雁留滩上学吧,她实在不愿意靠那个可恶的大秋太近,去瑞兰她们学校吧,转学肯定也是一个麻烦的事情。
  绣荣让汽车在村口就停下来了,她下车来一个人走回了家。大秋在家,百无聊赖的样子正坐在屋檐下望天,看见绣荣推门进来,眼里闪了一下光,就把头低了下来。他脖子上缠的布已经揭去,那紫红的伤疤很刺眼。绣荣没有理他,走过他的身边进屋的时候,听见他小声的问:“瑞菊呢?她怎么样了?”绣荣正想发泄她积攒在心里的怒气,就“哼”了一声,说:“你做出的好事,还有脸问!她没有死,别想让她再回来了!”要是以往绣荣这样对大秋说话,大秋的巴掌早就上去了,但现在萎缩的样子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凶相,他说:“瑞菊去白草洼了吗?”绣荣说:“当初我就不应该让你这个畜生把孩子要来。人家在白草洼多好,让孩子来又害孩子,你是不是早就起了坏心?”大秋说:“没...没!我那天是鬼迷心窍。”绣荣说:“鬼才相信!平时你对瑞菊的样子我怎么就看不出你不怀好意!”大秋说:“那你是冤枉我了,我确实喜欢瑞菊这个孩子,可是那天我怎么就...哎,真是该死呀!”绣荣说着说着就哭了:“我的孩子再不回来了,这回你安生了吧!”大秋乞求说:“让孩子在白草洼住些日子就把孩子接回来吧,我想看看孩子。”绣荣说:“没门!我就是不要这个闺女了我也不让她回来。”大秋好像很失望,他说:“你自己做点饭吧,我还去村西看水库去。”然后,他起身默默地走了。绣荣伏在炕上,大哭了一场。
  田里的玉米有一人高了,正是疯长的时候,老天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过雨了。被饥饿折磨已久的人们就指望这一季庄稼能够缓过劲来,可干旱让这些希望停止了生长,土地在板结,甚至坡地上的禾苗已经开始干枯了。在白花花的日头下,人人都紧锁着眉头。山里的情况也很糟糕,即使是最耐旱的土豆,秧子还没有旺就开始开花了,它们也禁不住长久的饥渴就要枯萎了,枯萎之前它们要把它们所有的一切,展示给这个残酷的世界。这些土豆的收成看来是没有指望了,景山相信老天憋着一场大雨,他在耐心等待,大雨来临后,再抢种一茬荞麦,今年的日子也能够熬得过。
  因为在村西修了石坝,雁留滩的土地勉强还能够浇上水。古老的冶河,原来还能从大坝下面流一些水下来,现在水如此宝贵,三秋就让大秋把那个口子也堵死了,冶河完全断流了。下游的几个村可苦了,冶河的断流让他们水井里的水位都在急速下降,别说浇地,人吃水都发生了困难。他们三番五次找到雁留滩,求三秋大秋放些水下来,但火烧眉毛的时刻,三秋大秋一点口都不松。三秋让大秋日夜守在水坝旁,以防有人偷着把水闸抬起。
  那几天出奇的闷热,一丝风也没有,晚上看见月亮升上来人们都习惯找树阴躲避。人在炕上睡觉就像一块烙饼,好多人家都把炕席铺到房顶上了。那天晚上的月亮是红色的,又圆又大。后半夜的时候,有些迷迷糊糊还没有睡着的人看到村西闪了一道亮光,跟着就“轰隆”一声巨响,还以为是打雷,欣喜盼望已久的大雨就要来临,可抬头却寻找不到乌云,月亮还是那个样子正在头顶悬着呢。天一亮,人们就得到了消息,村西出大事了,石坝被炸毁了,大秋被打成了重伤。
  大秋还在石坝旁的小屋了,可是他无法走出去,因为他的身体被绳子紧紧捆着,更严重的是两条腿被打折了。石坝彻底坍塌了,被拘束的水早已经一泻而去,水库不见了,冶河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三秋在河沿上急得上蹿下跳,还是先顾他可怜的哥哥吧。人们把大秋抬到镇上的诊所,诊所的医生检查完摇摇头,让他们把大秋送到石门的大医院试试,要不就直接抬回家养着去,他的两个膝盖被敲得粉碎,人可能要废掉了。绣荣也跟着,毕竟是一家人,绣荣想到了白草洼景山的儿子瑞青,就央求三秋把大秋送到了石门,结果几乎是一样的,瑞青给大秋做了手术,也只是把那些碎骨取出来,大秋的两条腿确实是站不起来了。
  三秋认为这是一次严重的阶级破坏活动,大张旗鼓地把这件事情上报到人民公社。公社派出所来人调查,让大秋说说事情发生的经过。大秋说,他正在睡觉,就被几个人摁住了,黑灯瞎火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目,那些人蒙了他的眼,堵了他的嘴,然后把他捆了个结实,他以为这就完事了,可腿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击,他疼了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派出所的人又到河边大秋睡的小屋仔细检查了一番,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三秋很伤心,二秋死了,大秋残了,弟兄三个本来在雁留滩红红火火,怎么两个哥哥下场会是这样!二秋的死不明不白,大秋的致残说什么也得搞出个名堂,他再次把大秋的受伤作为公献身的革命壮举给上面呈报。而绣荣在家伺候着大秋每天和别人一样挣工分。
  可好些天过去了,上面一点消息也没有。三秋急了,就跑到公社去问,派出所的人说他们正在加紧侦察,只是目前还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三秋和公社书记有交情,一看这边没戏,就直接去政府找书记去了。书记不但没有给三秋所期望的好消息,兜头一瓢凉水让三秋如入严冬。书记说:“这个事情的发生仅仅是一个结果,事情发生之前已经有好多村的好多人来找过我,都是来告你们雁留滩状的,好好的一条河你们凭什么可以截流?现在的形势没有水是要人命的。群众的意见很大,但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我都暂时压下来了,想找个时间和你好好谈谈。不成想事情这么快就发生了,石坝炸掉了,除了你们雁留滩,应该说这是大快人心的事情,我这里也就没什么压力了。伤了一个人,应该说结果不错,比死人好吧?虽然这是一件恶性报复的事件,但这是人民群众的报复,是对你们雁留滩自私自利的报复。下手的人是过了点,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追查凶手的。最后,我提醒你,我们人民公社是一个大集体,你们雁留滩是个小集体,困难时期马上就要过去,眼光要远大呀!”从书记那里出来,三秋还在打战,但他同时也有些清醒了,阶级斗争严酷,政治斗争更严酷!他已经得罪了很多的人了,这件事情应该悄无声息的结束,如果再这么张扬下去,他三秋也没有好果子吃了。
  回去做嫂子绣荣的工作,没想到很容易就做通了。三秋咬咬牙,用生产队的钱给哥哥买了一架轮椅,算是给哥哥的补偿。
  大秋做下的事情终于有了报应,这是绣荣认为的。她不会为此给三秋提什么要求的,这是老天的惩罚,惩罚了大秋,同时也惩罚了自己。大秋终于老实了,不再每天凶巴巴地对待自己了。毕竟和大秋一起生活了十来年,虽然有诸多的不如意,但大秋至少让绣荣的日子过的安稳,就凭这一点,让绣荣现在抛弃大秋绣荣是绝对做不到的。失去行动能力的大秋把绣荣拴得更紧了,她得每天给大秋洗涮做饭,不过以前就已经习惯了,现在也没觉出有什么太大的别扭。人起码还活着,自己有事情可做,大秋如果没了的话,绣荣更不知道自己将如何是好了。失去了自由,大秋的脾气更加暴躁,经常为一个小事就对绣荣破口大骂,还摔东摔西的故意惹绣荣生气,绣荣有时候真的生气了,想一走了之,可一转身,看见大秋眼泪汪汪的,让绣荣心里一软,又回到了大秋的身边。时间一长,绣荣就琢磨透了大秋的脾气,突然失去自由,怎么可以不让大秋发泄呢?所以绣荣慢慢的习惯,想开了也就不生气了。
  大秋情绪平稳的时候很少和绣荣说话,经常紧锁眉头,好像有什么事埋在心里。有一天,他终于对绣荣说:“把瑞菊接回来吧,瑞菊是被我撵走的,她要是再不回来了,我一辈子心里都有愧。”绣荣没有理他,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两天,他还是给绣荣说这样的话,而且情绪越来越低落,绣荣不得不把这件事放到了心上。绣荣当然更希望瑞菊在自己的身边,她把瑞菊留在白草洼,只是不让瑞菊再受到大秋的伤害,现在大秋都这个样子了,失去了伤害任何人的能力,瑞菊回来是完全可以的。况且,大秋多次苦苦想求,想必他真的感到心中有愧,失去了双腿已经这个人非常不幸了,如果他的心里再得不到安慰,那将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就在这个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一场淋漓的大雨终于来到了。人们的欣喜还没有持续多久,更大的担心出现了。仿佛是谁把天捅漏了,大雨急一阵缓一阵,一直下了五天五夜,在第三天的时候,人们就害怕了。冶河的水位暴涨,浑黄的水流挟着阴风打着旋涡,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条平静的小河会变得如此狰狞。前几年的大炼钢铁让山里的林木得到毁灭性的伤害,大山已经失去涵养水分的能力,山洪暴发雨水都汇集在小小的冶河中了。三秋在河沿上,心里一阵的后怕,横在中间的自己修的那条石坝亏来被炸掉了,不然的话,雁留滩早成了一片汪洋。“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三秋振臂一呼,雁留滩的人们一齐冲到村西的河边,他们在泥泞中车拉肩挑,用泥土加高河岸,与上升的河水战斗。村里一些低洼的地方还是积水了,有些年代久远的土坯房子在雨水的浸泡中支持不住扑倒在地。虽然相信能够打胜这场战斗,但三秋还是收到了上级让雁留滩的人们马上撤离的紧急通知。
  大秋一直没有出门,雨一下起来,他的两条废腿就开始麻烦难受,他不停地骂着绣荣,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骂了些什么。绣荣没有去村西,她一直在大秋的身边,看到村里的人们慌张的样子,她知道外面的情况肯定很糟糕。好像是大秋骂得累了,声息低了下来,嘴里只是嘟囔着什么,绣荣终于可以安生一会儿了。她刚想打上油纸伞出去瞧瞧人们在跑什么,却发觉大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歪着脑袋好像在发抖。绣荣走上前来一摸大秋的额头,不禁心里惊呼一声坏事,大秋高烧了。外面的雨一刻也不停,绣荣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这时候,听到有人踩着水进了院子,是三秋,绣荣想可有帮忙的来了,赶紧迎了出来。可是,三秋没有进屋,站在院子里说:“嫂子,嫂子,快准备撤离吧,要发大水了,今天必须搬家。”说完,就谎里慌张地走了。这一下,绣荣更加犯愁了,别人有胳膊有腿的说走就能走,她带着大秋怎么走啊!再说,这大雨无边无际,到哪里安身是好呢?回娘家胡家庄是不可能的,那里地势比雁留滩还要低洼,恐怕他们都自身难保呢!绣荣着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她能听到大秋大秋嘟囔的“回来”“瑞菊”“白草洼”一类的字眼,她羞于去白草洼接瑞菊回来,大秋一直念念不忘并为此经常骂绣荣。看看屋***沉沉的天,看看大秋病恹恹样子,不知所措的绣荣只冒出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马上把瑞菊接回来。绣荣给大秋披了一条褥子,就出门了。
  白草洼的情况要比雁留滩好一些,由于村落是在山间坡地上,所以村里不会积水。虽然家家的屋顶都开始渗水,至少房屋还没有倒塌的危险。不能出门了,景山只有和两个孩子坐在门槛边看雨。景山有些忧愁,干旱毁了一个夏天的收成,本指望这场大雨过后还能够补种一茬的荞麦,可这雨一下就没完没了,如果再迟几天,恐怕连种荞麦都要错过了,那么这个冬天的日子将如何过去?瑞菊和瑞兰却看不出事情的严重,这场无边的大雨她们只觉得新奇,她们看雨点溅起的水泡生生灭灭是那么可爱,她们真想脱了鞋在雨地里跑跑,但被景山制止了。
  看雨也有看累的时候,一个人突然进入他们的视线,是那么的突兀。光着两只脚,满身的泥巴衣服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头发紧紧贴在脸上,疲惫的脸让雨水冲刷得是那么苍白,景山和两个孩子愣了半天才看出来人是谁。景山让绣荣赶紧进屋,湿漉漉的绣荣那里肯进,就站在屋檐下。景山指使瑞兰给绣荣倒了一碗热水给绣荣,瑞菊却躲进屋里去了。很难想像一个女人家是如何从雁留滩来到白草洼的,山间的道路被山水冲得凌乱不堪,泥泞使每一步都要付出比平常多好几倍的力气,鞋索性扔掉了,那也不知道跌了多少个跟头。等绣荣的气息喘匀了,她对景山说,她来是接瑞菊的。
  这是景山没有想到的,也是让他很不高兴的,自从娥子离开以后,他起起落落的悲喜都是由这个女人引起。他本来可以不理这个女人,可这个女人确实是瑞菊的亲娘。景山耐着性子,听这个可怜的女人哆嗦着诉说雁留滩的事情。大秋的致残,爆发的洪水,即将的逃亡,这一切让景山的心里不得不产生了震动,在危难的时候去想念一个人,这个人必是亲人!看来瑞菊在雁留滩的一段时间,与大秋绣荣之间并不都是伤害,感情这东西是可以生长的,只不过有时候被忽视了。瑞菊现在是白草洼的人,也是雁留滩的人了,在雁留滩朝不保夕的时刻,她应该在雁留滩。
  瑞菊躲在屋里,早已经眼泪磅礴,并不是因为她害怕回到雁留滩,而是母亲出现在眼前的样子。她以前从不会在意的一个人,但现在绣荣的落魄却让她也那么难受。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的神情,是那么的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遥远,在哪里经过呢?对了,把自己奶大的娥子是这样的,还有,自己在遭受大伯伤害的时候,身边的绣荣也是这样的神情!她一直渴望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爹爹虽然深爱着自己,却无法给自己这样的抚慰,她已经长大了,有一些东西她只能向拥有这样神情的人去表达。这样的神情,也许只有做母亲的才有啊!今天她的哭泣,不是因为自己的伤心,是因为生身母亲这样的神情让自己彻底妥协了崩溃了,以为心里早已经断了的那根弦,竟是那么禁不起母爱的弹拨!她已经听见母亲说的大秋的情况,她不再害怕了,她已经明白母亲一直保护着自己,况且大秋已经得到了报应。她擦干泪水决定和母亲一块回雁留滩了。
  “娘,我跟你走吧!”瑞菊突然出来说出这句话来,不光绣荣震惊,景山和瑞兰也同样震惊。大家都望着瑞菊,是久久的沉默,只听到大雨还在哗哗地下着。
  回雁留滩,直接面对的就是逃亡,一个小女子,能和绣荣一起走回到雁留滩就是个问题,就更别说携家出走了。景山让她们留在这里,他要把大秋接过来让他们暂时在这里住下。景山的正屋三间,两边一间景山自己睡,一间瑞菊和瑞兰睡,还有一个东厢房是准备瑞青回来睡的地方。景山就把自己住的那间让给绣荣和大秋,他准备到厢房睡去。安置好以后,他出去喊了两个身强力壮的街坊,就带着那两个人去雁留滩接大秋去了。
  天头黑的时候,这几个人总算回来了,都是一身的泥水。先顾命要紧,他们只把大秋背来了。大秋已经发烧昏迷了,亏来瑞青留在家里很多的药,瑞菊和瑞兰照着药品的说明书挑出几样药来,让绣荣灌大秋吃了。第二天,大秋的烧就退了,人也清醒了。
  当大秋知道他们一家现在住在白草洼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平静。这个山里的人家,心地善良不掺一丝的杂质,老东家淑珍困难的时候他们帮助淑珍,现在绣荣和自己有困难的时候,他们依然也伸出援手来。而自己一直都做着对不住人家的事情,现在已经感到羞愧了,只有沉默,因为言语的表达太过虚伪。他想报答景山,可以自己现在两条腿已经报废,成了别人的拖累,报答景山的一点一滴都不可能。他看到了瑞菊,瑞菊却不正眼看他,他知道瑞菊还恨着他,而且这种恨会成为一条鞭子,将永远抽打着自己。他极力把目光从瑞菊是身上移开,他怕他的目光让这个可爱的孩子再次受到惊吓,他怕孩子再次从自己的眼前飞走,孩子靠近自己一分,自己犯下的罪便减少一分。
  大秋在他们住的那间屋子的角落里不声不响。绣荣已经给他换上了干爽的衣衫,吃的虽然很差,但每次还是由绣荣把饭端到他的面前,并在他跟前少坐一会,这已经让他感觉很幸福了。他现在是个累赘,就是他发脾气摔东西,绣荣都没有离开过他,他对这个女人真的有些感动了。即使景山的人再好,绣荣带着他也是寄人篱下,景山和他们非亲非故,却全力救助他们,他和绣荣都心怀愧疚。绣荣对景山的愧疚更甚于自己,这个女人太不容易了,在老康家没有享受到幸福,跟了自己也没有品尝过幸福的滋味。现在自己成了残疾,人生的路却还很长,如果这个女人没有离开自己的念头,恐怕她这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晚上,瑞菊没有和他们一起睡,她和瑞兰依然一起睡在另一个房间里。大秋躺在炕上思前想后难于入睡。外面的雨急一阵缓一阵,有时候还停下来歇息片刻,看来已经没有多大劲了。绣荣睡在炕的外侧,大秋听见绣荣轻轻地说:“大秋,大秋。”大秋没有动也没有应声,他猜想绣荣要给他说关于景山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呢?说出来只有更多的惭愧。而绣荣肯定以为大秋睡着了,大秋能够感觉到她蹑手蹑脚地起身,披了一件褂子,走出了他们的房间。听到院子另一侧厢房的房门响了一声,大秋爬了起来从窗户往外望,借着天光,大秋看到绣荣进了景山的睡房。大秋又躺下了,心里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他知道绣荣做什么去了,他不但决不去防碍绣荣,而且他觉得绣荣这样去做是应该的,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够做到的对景山的报答。
  景山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他仿佛听到门响了一声。有一只手从自己的脖颈上轻轻滑过,然后在脸上来回摸索,是那么纤柔那么温热,仿佛回到了婴孩的时候母亲的抚摸,又仿佛是娥子在身边的时候脉脉的温情。已经多少年没有得到这种享受了,景山一动也不愿动,怕这个美妙的梦境轻易破碎。难道是娥子回来了?她可怜自己这些年的孤苦,在梦境中给自己安慰?“娥子,娥子,我的娥子!”景山回过身了,在黑暗中张开了手臂。一个柔软的身体发出“哦”的一声呻吟,像一只需要温暖的小猫,贴上他的胸脯,轻喘的气息呼在自己的脸上。多年以来景山也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对,而此刻他觉得心中有无边的压抑需要释放,娥子就是来拯救和安慰他的。他仿佛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要让心目中的娥子融化进自己的身体,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抽动着鼻子在这个朝思暮想的身体上来回地嗅着。可是,那气息是陌生的,是娥子不曾有的,景山就在快要迷醉的时候一个激灵,突然惊醒了。景山把手臂放开了,“你,你是谁?”景山惊恐地问,他发现他竟然汗水淋漓。“我是绣荣。”黑暗中隐约可辨人的轮廓,不是绣荣又是谁呢?景山此时觉得简直无地自容了,他说:“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走错门了?赶紧到你们屋里去吧。”绣荣坐在炕沿上没有动,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的一生一直在走错,只有今晚我没有走错。我对你无以报答,只能把我的身体交给你,才能够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我自己!”景山说:“你真的错了,我做任何事情都不图什么报答,你用这种方式报答我,我,我,你是在羞辱我呀!”绣荣说:“娥子离开你这么多年了,你一个男人,难道我就不能代替一回你的娥子?”景山说:“不可以,谁也不可能代替娥子!你赶紧出去,不然,不然我就把你们撵回雁留滩了。”绣荣叹息说:“唉,你给我们的恩情太重了!”景山挥手说:“别想那么多,也别做傻事了,只要你们以后对瑞菊好就已经对得起我了,别说了,走吧。”
  雨终于停了,来自雁留滩的好消息,冶河终究没有决口,他们的家完好无损。太阳从云层里透出的金光,把山川大地映照得闪闪发亮,让人们又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被干旱差点折磨死的庄稼这回可是吸足了水分,赶紧回家,今年也许还能够有个好收成呢。但绣荣一家还是在白草洼多耽搁了几天,因为出山的道路已经毁坏,只有等地面干巴了才能通行。绣荣一家回到雁留滩,景山一路相送。冶河恢复了平静和温柔,一如既往向东流淌着,谁也想像不出她也曾经有过暴虐和无情。
  平静的生活只过了两年,雁留滩又起风了,其实在全国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正在卷起。
  瑞菊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高中,正当她憧憬更美好未来的时候,却被告知,她的政审不过关,再没有上学的资格了。听到这个消息,瑞菊几乎又傻了,一度对生活灰心失望,但看到母亲绣荣遭受的更大的痛苦,她却变得坚强起来了。绣荣是被挖掘出来的反动派,和老康家遗留下来的那一家人,一起成了雁留滩批斗会被批斗的主角。三秋依然把持着雁留滩的革命工作,只是他的政治立场更加坚定,连哥哥大秋他也不再顾及,他说大秋包庇反动派的行为不能原谅,原来每个月对大秋的那点补助被取消。大秋开始还摇着轮椅满街愤怒地喊叫,后来缩在家里也不敢出去了,因为三秋警告他,再满街跑就把他的轮椅也要没收。对于绣荣来说,宿命是无法逃脱的,一切仿佛是昨天的重复。绣荣不是被拉出去批斗,就是清扫村里的街道,每天就是不让闲着,家里经常就只留下瑞菊和大秋。 一直以来,都是母亲绣荣在照料大秋的生活,瑞菊和大秋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母亲已经无暇去照料大秋了,瑞菊不得不代替母亲,给大秋做饭洗衣了。现在,只有家里这一片天地可以容下这两个人了,门外的每一寸土地,仿佛都布满了荆棘。家里的空气很沉闷,但至少还有一些安全。
  瑞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过白草洼了。那天,景山来看瑞菊了,只有大秋和瑞菊在家,绣荣又被拉去批斗了。雁留滩的火热和混乱,让景山非常不解。大秋就问景山,难道白草洼不是这个样子?景山说,白草洼的人们远没有这里的人们有如此高的革命热情,再说,十几户人家从来都是相互帮扶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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