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无弦的诗性歌吟

  作者:陈忠实

  --读《谁识无弦琴》

  印象里,高亚平一直写着散文,在报纸和文学刊物上时有新作,我得空读过一些,只是一篇一篇的零碎感受,这回得着他出散文集《谁识无弦琴》,集中阅读,不仅兴致越读越高,而且连我对高亚平个人的印象都彻底改变了,或者说更进一步理解到他的内里了,也可以说刮目相看,得庐山之真面目了。多年下来的印象,高亚平似乎是个急性子,说话比常人快半个节奏,成为生理习性,即使快到常让听者听不准记不住,他得再一再二重说再述,却仍然是节奏很快,快到不可避免地出现磕绊,足可见心直口快不拐弯的真性情。然而,读了《谁识无弦琴》里几十篇散文,都是他的生活感受和体验,一个诗性的高亚平的坦率、纯厚以及对乡情乡土不尽缠绵的内里情怀,展示在我的眼前。

  这部散文集里有不少篇章写作者的生活见闻,行走在城市大街小巷,耳闻目睹,各色人脸,诸种行状,假声假眉假呻吟的市声世相,都入得眼耳,再诉诸文字,生动逼真,留下生活发展的足迹和印痕。这足迹印痕,可以读出繁荣和文明的潮涨之音,也可以看到蝉蜕过程中的污秽和糟粕,一个从落后封闭朝着繁荣和现代文明蜕变脱胎的城市,便留下了这个特有的且不会再重复的时代的细节。我因此而发现亚平有一双敏锐的眼睛。

  敏锐的眼睛是受敏锐的神经支配的。我不仅惊讶他神经的敏锐,更感动这敏锐神经对生活世相和人的行为的审视的砝码,是坚守一种高尚和真实,还有纯净。对生活里这些美的东西,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倾慕和敬重,与之相反的矫情娇气以及种种伪饰,则毫不苟且,即使无力遏止,却可以冷睥。在当下这样繁华挟裹着种种虚狂的生活潮流里,能有如此的清醒和坚守,令我感动且敬佩。

  这一组或这一类的文章文字,别具一格,是我看到的不雷同任何人的叙述风格。短句,准确精到,少见虚词空话,更不见贫嘴。这些散文随笔里,多有古典文言和现代白话词语的搭配参接,周密而且自然,协调而又畅达,不仅增强了语言的厚实感,也强化了文字的韧性。我约略见过有人也做过这方面的语言探求,效果倒多是负面,甚至给人咬文嚼字没有消化融通的别扭。亚平语言的如此呈现,让人眼前一亮,给我们古典文学里优美的富于张力的语汇重新注入了活力,且不留硬痕,这是很不容易的文字功夫,也可见其古文修养的扎实。这样,高亚平别具一格的语言个性就凸显出来了。

  如果还从语言角度看,高亚平写乡村生活的散文又呈现出另一番鲜明的景致,那就是诗性。这一组散文,多是作者生身并成长其间的终南山下的长安乡村,且多是作者少年时期玩耍其中所留下的记忆。高如屏障的终南山下的一条又一条小河,被小河环抱着的或大或小的村庄,连接村庄的马车土路和通往田地的小径,夏日碧绿的秧苗和秋后收割过的稻茬,悠然飞翔空中或踯躅在稻地里的鸬鹚,以及生活在这些村庄里的父老兄弟和亲戚朋友。无论是《躲在季节里的村庄》《忙月闲天》,还是《村庄及其周围》等泛着泥土乡情诗意的短文;无论是《姨婆》《根田》,还是《乡间人物》等这些可视作人物速写的篇章,我阅读里最强烈的感受就是洋溢着的诗性质地。

  因为是作者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今天抒写出来,是依着心意和情感的自然流淌,无需矫饰,更不必掩饰,那样会亵渎幼年乡村留给心灵垫底的最神圣的情感。我看到这些凝结着情感的最普通的乡村世相,用的是几乎不加修饰和形容强化的文字,展示的却是浓郁的诗性。这里给我一个启示,生活的诗性,可能恰恰不是我们见惯了的某些诗的语言所能体现出来的,反倒是如亚平这种几乎写实的文字,把生活内蕴的诗性体现出来了。我有与亚平类似的乡村生活经历,又与他笔下所写的长安相距不远,阅读里的亲切感是不言而喻的,甚至为他对乡村生活鲜活记忆和生动状景而感慨连连。我被亚平诗性的语言里描绘的乡村图景迷醉了。他让我重新进入一种纯生活的诗性记忆的回嚼;他让我从另一种文字叙述重温柳青《创业史》里的诗性画面。我一遍就记住了他这样颇富哲理的句子:有牲口出没的村庄才叫村庄。

  高亚平写了一组乡村人物,无疑都是他幼年时朝夕相处的乡下人:姨婆、根田、王福厚,民民等,尽管在同一种极左的政策框架下生活,却仍然有自己的个人兴趣和性情。姨婆无可解释的婚姻形态,大约是她专注于烧香拜佛的情感寄托。沉湎于二胡音韵的根田,悲剧性的人生过程和归宿,源于一次致命的偷盗女孩衣服的行为。如此等等,这些人物不是小说家塑造的艺术形象,也不是纪实文学所集中的特殊人物(尽管是真人真事),甚至与柳青在那块土地上刻雕的典型人物也不同,而是原生形态的乡村人物,是普通人,更是平凡人,普通平凡到任谁都不会在意的生存状态。然而正是这普通和平凡,却勾引起他们的一个后辈子弟高亚平的情感一缕,替他们发出生活最深处的一声呻吟,并雕铸为文字,成为一种生活原生态的真实。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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